第二話 貓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1.5萬 字

「有貓在叫。」
老師眉頭一皺。
確實,尖細的叫聲從相當近的地方傳來。貓叫聲響個沒完。
老師放下啤酒杯,仔細檢查起桌子周邊。神樂坂的咖啡廳裏不可能有貓。敞開的窗外,貓叫聲隨着溫暖的春季晚風飄了進來。
老師特地起身去看窗外。他抓着窗框,老半天不動,因此甘木也離開椅子,隔着老師的肩膀看外面。
一隻花貓坐在電線杆的路燈下,臉對着這裏,以莫名充滿人性的眼神傾訴着什麼。是肚子餓了嗎?
老師碰一聲關上窗,一臉沉鬱地坐回藤椅。貓叫聲又隔窗傳來。
「老師討厭貓嗎?」甘木問。
「不喜歡也不討厭。幾乎沒養過。」
老師匆匆說道,擦亮火柴點燃了香菸。是「朝日」牌紙菸。可能是距離晚餐時間尚早,咖啡廳「千鳥」裏面,只有穿學生服的甘木和穿西裝的老師兩個客人。
「只是叫那麼久,難免教人掛意。你不也是嗎?」
「不會啊。」
貓叫又不是什麼新鮮事。結果老師撇下兩邊嘴角,把原本就大的雙眼瞪得更大:
「聽到聲音,人就會在意。如果有人在馬路上大喊大叫,你也會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吧?」
「如果是人就會……但比方說風聲的話,就不會在意吧。除非是超大的風。」
「就算是小風,一樣教人在意。不在意才奇怪。」
老師斬釘截鐵地說。雙手不停地挪動香菸、火柴盒和方型菸灰缸。是想要依大小次序好好排列。這是老師的毛病,對細節也有強烈的堅持。
老師名叫內田榮造,是甘木就讀的私立大學的德文系教授。上課極爲嚴厲,絕大部分的學生都很怕他。
內田老師年輕時候曾是夏目漱石的門生,現在也在文藝雜誌寫些短篇小說或隨筆,但甘木從未聽說老師受到讀者歡迎。據說老師經常向同事的前輩教授借錢。
半年前,甘木在這家咖啡廳偶遇老師,同桌喫飯,卻因爲拿錯了彼此的西裝,從此開始出入老師家。他會把故鄉父母偶爾寄給他的東西轉贈給老師,老師也會請甘木喫晚飯作爲回禮。四月新學期剛開始的今天也是如此。
「哪位?」
「我再三勸她搬去我那兒,她就是不肯。一個人住在這種又溼又暗的地方,不生病才奇怪。」
春代也是在當時失去家人的遺族之一。從她天真無邪又稚氣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
「呃,怎麼了嗎……?」
宮子拉長了語尾,忽然轉向廚房。
「甘木先生很迷戀春代呢。」
「兩位點的燉肉。」
「你們好。又見面了呢。」
肩膀猛地被人一拍,他嚇了一大跳。宮子一身紅色格紋洋裝,戴着巴拿馬草帽,懷裏抱着一大把花束。
「那隻貓今天也來了呢。」宮子開窗說:「等下再給你喫的,去後門吧!」
甘木在白山大道的雜貨店買了蜜柑罐頭,筆直前進,便看到白山下的公車站牌。他和搭市電過來的宮子約在這裏碰面,但還沒看到她的人影。自己提前太早到了。
說到這裏,宮子突然拍了一下手:
隨着鈴鈴聲響,那團白色的東西松開似地分開來了。
春代應該是從中午上班到傍晚。這麼說來,甘木三月初返鄉前跟她聊過以後,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老師問。聽到這話再一看,確實看不出是牛肉、豬肉還是雞肉。菜單上也沒有寫清楚。
「討厭啦,老師,居然大聲亂講這種話。」
「這樣啊。那春代一定放心了吧。」
「不曉得耶。可是隻要這樣跟牠說,牠都會去後門。」
「甘木先生!」
宮子望向窗戶,接着也不掩口,高聲大笑:
「甘木。」
甘木的父母對於教授特別關照兒子十分開心,但甘木本人最清楚自己並非什麼高足。自己是個沒什麼長處,而且存在感薄弱的平凡大學生。甘木深受老師與自己大相逕庭的強烈個性吸引而去拜訪,至於老師爲何願意和他打交道,他就不清楚了。也許只是隨便抓個學生奉陪,當成他喝酒的藉口罷了。
「真的好近。」
宮子拉開正中央的拉門,拉開嗓門:「有人在嗎?」接着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甘木也跟了上去。
宮子蹲身,摸了摸湊過來的一隻貓的脖子。另一隻貓也用身體磨蹭甘木的褲子,就像在央求他撫摸。貓一動,脖子上的鈴鐺便鈴鈴作聲。
宮子目送之後,嘆了一口氣:
老師忽然換了話題。這麼說來,甘木或許還沒有告訴過老師這件事。
「你來得好早。」
好親人的貓——不,只有一隻一動不動,仰望着甘木和宮子。只有頭對着這裏,四肢對着另一邊,彷彿隨時都要拔腿逃走,那副模樣跟昨天在「千鳥」看到的三花貓有點像。花色雖然不同,但大小差不多。春代會喂那隻貓,或許是因爲想起了自己養的貓。
隔天用完午飯後,甘木離開小石川的寄宿處。他寄宿在叔叔位於戶崎町的家。他穿過有許多神社佛寺的閒靜住宅區,前往白山神社附近的十字路口。和煦的春季午後,騎自行車擦身而過的推銷員,看起來也騎得比平時更悠閒。
雖然感覺天冷的時候變得有點容易感冒,但也不到後遺症的地步。老師似乎鬆了一口氣,舉杯喝酒。
甘木喫了一驚。小石川的白山神社的話,從他寄宿的地方走路只要幾分鐘。
雖然不到迷戀,但確實關心。甘木向來被說存在感薄弱,春代卻一下子就記住他了。春代只要看到甘木,都會開心地向他攀談。
女子的頭忽然往前傾倒。不是倒下,只是走下泥土地,穿上拖鞋而已。同樣來到泥土地上面對面一看,對方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中年婦人。唯獨眼神鋒利嚴肅。
「牠聽得懂人話嗎?」
「對啊,她從上上週就請假呢。好像一直不舒服。」
「對了,這是什麼肉?」
甘木纔剛回答,店門便打開來,一名和服打扮的初老客人走了進來。宮子說細節晚點再討論,便跑去接待客人。她衝得太快,差點撞上客人,馬上就被數落了。
老師輕輕搖頭,拿起分菜叉。
「你剛纔說你曾臥病一段時間,是生了什麼重病嗎?」
聽到春代這個名字,甘木的耳朵拉長了。春代是今年進來「千鳥」上班的年輕女侍,沒有其他客人時,常會和甘木閒聊。她嬌小白皙,很適合碎花圖案的櫻花色和服。挽在後頸的西式髮髻經常插着一朵白色假花。
「天曉得。她就跟平常一樣。」
「當心古怪的姑娘。」
甘木全身寒毛倒豎起來。
「也不到重病……讀中學的時候,我得了結核性淋巴腺炎,在家療養了半年。」
宮子領頭走了出去。穿着搶眼的洋裝、抱着花束、身形頎長的她十分引人注目。這麼說來,這是甘木第一次在「千鳥」外面見到宮子。
「我在神田明神附近開公寓。」
「我只是擔心她的健康。以前我也曾臥病一段時間,所以感同身受。」
總之,像這樣和老師單獨相處十分愉快。老師的放言高論滔滔如流水,談到和以前教過的學生一起胡鬧、以大學航空研究會會長身份搭乘飛機的事、兒時在岡山的回憶等等。可能是因爲甘木對文學生疏,老師不會跟他談論文學論或與作傢伙伴的交遊。
屋內傳來平板而乾硬的聲音。室內泥土地另一頭高起的木板地房間站着一名高瘦的女子。因爲人在暗處,看不清面貌,但約莫是春代母親的年紀。可能是大得奇妙的圓髻和深藍色和服之故,看上去與其說是個人,更像個巨大的樁子。
對方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對於圓滑地探聽的宮子,甘木滿心佩服。說到他,就只是抱着裝罐頭的袋子杵在原地而已。
「那隻貓就像我們店的熟客。真是,都怪春代沒事愛喂牠。」
甘木也喝完了杯裏的啤酒。老師召來宮子,爲兩人點了續杯。直到最後,甘木都沒有機會問清楚「古怪的姑娘」到底是指誰,又是怎麼個古怪法?
這裏以前應該陳列着商品,但現在什麼都——
春代家在白山神社附近的大馬路旁。是坐南朝北、氣氛陰森的二層樓房屋,原本好像是商家,窄小的門面全部裝滿了鑲霧面玻璃的拉門。屋齡似乎很老了。實在不像是年輕女孩獨居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
「春代那麼可愛,人又有趣嘛。學生會喜歡她是當然的。至於我,喏,成熟的客人都比較喜歡我嘛。我本來就不指望學生客人懂得我的好。放心,我打從心底支持你們倆。」
「今天春代不在呢。」
甘木瞥了宮子一眼,兀自沉浸在幻想中。他不抱過分的期待,但從春代平素的有禮來看,一定會爲了甘木去探望她而致謝。難保兩人不會因此開始敦親睦鄰、交流往來。甘木從打出孃胎到現在,一直都沒有異性緣,但那或許就要畫上句點了。
老師津津有味地喫起叉進小碟子的肉,甘木卻遲遲沒有伸手。面對來路不明的肉,他實在湧不出食慾。雖然不是把老師的玩笑話當真了,但宮子沒有完全否認,也教他在意。感覺傾訴般的貓叫聲愈來愈大了。
「只要不是在外頭鬼叫的那個同類,什麼肉都好。」
宮子大方地寒暄說。兩人都行禮致意,對方卻一動不動。
甘木想起春代嬌弱的側臉。即使說她體弱多病,也一點都不奇怪。
「您好,我是春代的同事宮子。這位是店裏的客人甘木先生。」
「我去問問。」
「啊,不用了。」
甘木拉回話題。如果從上上週就請假,應該不是一般感冒。
「不是,現在應該只有她一個人。她的母親和弟弟在大震災的火災裏下落不明……她父親本來在這裏開店賣一些零星雜貨,但聽說前年生病過世了。」
一隻大盤子咚一聲擺到桌上。抬頭一看,桌邊站着一名短髮燙鬈的高個子女侍。是甘木和老師都很熟悉的宮子。雖然不清楚芳齡,但絕對比甘木還要大。
動物纔不可能聽得懂。甘木纔剛這麼想,叫聲馬上就停了。他起身一看,貓正掉頭離去。
被宮子這麼一調侃,甘木一陣心驚。爲了掩飾驚慌,他忍不住變得語速飛快:
反倒是常看到她因爲搞錯點單,上菜動作粗魯,被中高年客人提醒——難不成她把這當成了一種受歡迎的指標?難怪即使被數落,她也嘻嘻笑個不停。撇開人氣不談,宮子的個性確實教人討厭不起來。她不會做出真的惹惱客人的事。
老師聲音冷硬地只說了這句話,又繼續用餐。原本如一座小山的肉已經少了一半。
「我先去買了探病用的花。這是石竹喔,很美對吧?好了,我們走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打算明天去探望她一下……」
「我是她叔母。」婦人說。「我聽說她身體不舒服,過來看看。」
宮子突然誇張地頭手齊搖。
「痊癒了嗎?」
「身體要好好保重。」
「宮子小姐纔是。」
「啊,好的。謝謝老師。」
「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咦,沒關係啦,不用在意我。」
「那,春代是生了什麼病?」
聽到自己的名字,甘木回過神來。默默地喫着神祕肉類的老師不知不覺間放下餐具,注視着他。被那雙張大到眼白清晰可見的兩眼一瞪,甘木不由得挺直了上身。
身邊的人似乎很擔心,但症狀並不怎麼嚴重。他只是在老家院內的小屋百無聊賴地養病了一段日子而已。只是因爲這樣,他晚了一年才進大學。
「您住這附近嗎?」
甘木第一次聽說。宮子說的大震災,是關東大地震以及隨之而來的大災害。比起地震本身,後續的火災造成了更多的死傷。那場地震至今,很快就要九年了。
「什麼肉呢?呃……」
「久等了。」
「這樣啊……」
原來是三隻白貓。三隻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不管是大小或顏色都無法分辨。甘木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下來。原來只是貓在陰暗的泥土地依偎成一團睡覺罷了。
裏面是一片空蕩蕩又陰森的泥土地玄關。溼悶沉重的空氣裏隱約有股腥臊氣味。或許有死老鼠之類的。
泥土地中央有一團模糊的白色物體,約有臉盆那麼大。看起來像毛皮,卻看不出是什麼動物。連四肢和頭部在哪裏都看不出來。
甘木靠到路邊,從學生服口袋裏掏出畫有蝙蝠圖案的香菸盒。是窮學生都愛抽的「黃金蝙蝠」牌香菸。他打算抽根菸等宮子。他拿着裝滿罐頭的紙袋,手忙腳亂地想要從煙盒抽出一根菸時——
烤出漂亮的焦色、堆成一座小山的薄肉片及馬鈴薯泥上澆滿了肉汁醬。「千鳥」是以學生爲客羣的廉價咖啡廳,然而客人都說只有餐點還不錯,應該是主力的咖啡卻是難以入喉,甚至被起了「不純喫茶」這樣的綽號。
「春代小姐和家人一起住嗎?」
甘木困惑不已。什麼叫古怪的姑娘?老師是在警告,學生有學生的本分,不該和咖啡廳女侍廝混嗎?而且這到底是在說誰,也不清不楚。春代又不古怪,至於宮子——雖然是有些古怪,但也沒怪到需要特地警告的地步。
「我們是來探望春代的。請問您是春代的親戚嗎?」
春代非常內向婉約。靦腆地小聲招呼「歡迎光臨」的模樣就像個女學生,實際上也聽說她去年纔剛從女學校畢業。即使在不提供客人不正經服務的「千鳥」,也是難得一見的清純。
甘木舉杯喝酒,迴避回答。他一點都不是在對宮子客氣。要說美,宮子確實長得很美,但他可沒聽說過成熟的客人都喜歡她。
「甘木先生要不要一起去?我記得春代家離您住處很近喔。她住白山神社旁。」
接着婦人滿臉苦澀地環顧泥土地說:
「她就是那副德行,好不容易讀到女學校畢業,也不找個人嫁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最後居然跑去做什麼咖啡廳女侍,太不像話了。」
「請等一下。」
甘木忍不住插口。這話不光是指責春代,也貶低了眼前的宮子。正當他要接着說「妳這樣說太沒禮貌了」,宮子掛着平時的笑容,悠哉地說:
「這些貓咪好可愛,從以前就住在這裏嗎?」
話未出口就被打斷,甘木沉默了。一隻貓在春代叔母的腳下發出撒嬌聲。是原本纏在甘木腳邊的那隻。婦人尷尬地低下頭:
「……說是附近生的,春代全部要來了。因爲這個家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聲音裏滲透出對侄女的疼惜。她彎下身,笨拙地想要抱起貓,但貓溜出她的臂膀,鼻子湊近她的拖鞋。
「本來還有另一隻,但上個月在這條坡被車撞死了。我也幫忙一起把牠埋在這兒的後院。」
腳邊的貓高聲叫了一下,就像在附和。
原來這棟屋子裏沉睡着第四隻貓。也許這是春代不願離開這裏的理由之一。
春代的叔母出門採買,甘木和宮子爬上階梯。叔母說春代在二樓休息。
「剛剛謝謝你了。」
宮子在身後說。
「剛剛怎麼了嗎?」
甘木裝傻。雖然他猜出宮子是在爲他試圖反駁春代的叔母而道謝,但化解了尷尬的是她自己,甘木什麼都沒做。
二樓的短廊深處有道紙門。宮子在門前停下腳步。
「春代,妳醒着嗎?我是宮子,我來看妳了。」
房裏傳出模糊的回應:『請進。』宮子粗魯地打開紙門。西向的房間裏收拾得井井有條。牆邊的大櫥櫃和梳妝檯是父母留下的東西吧。整體不太像年輕姑娘的房間,唯獨堆在大書桌上的電影女星卡和戲劇雜誌透露出一些年輕的氣息。她的嗜好似乎是看戲和看電影。
午後陽光被鄰家遮蔽,讓一半房間都沉入陰影。一牀被褥鋪在陰影的那一側。
「老師,我有事想請教您。」
「我、晚點喫。」
青池嘴上說人家厚臉皮,臉上卻在賊笑,一副頗爲自得的模樣。甘木無法想像春代跟別人有說有笑的樣子,但青池不像在開玩笑。感覺他談論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這也跟昨天奇異的體驗有關嗎?
西裝風波時,內田老師應該嚴厲囑咐過「不能依靠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寫文章」。
青池不滿地應道,把餐點放到其中一張桌子,自個兒也坐了下來。
表情還是一樣,毫無變化。那股異樣的氣勢嚇得甘木的身體兀自後退了。宮子好像沒發現,但春代怎麼看都很不對勁——
這是貓,不是人。
甘木今天過來,是爲了向女侍宮子道歉。昨天他也沒說一聲,就逃回戶崎町的寄宿處了。他很擔心被他丟下的宮子後來怎麼了。即使春代的叔母很快就回來了,也等於讓宮子和那種狀態的春代獨處了一陣子。
「你纔是在說誰?」
青池滿不在乎。話又說回來,甘木也正想要向人傾訴。雖然不太甘願,但青池同時認識甘木和春代,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傾訴的對象了。而且青池立志成爲小說家,知性豐富,又是個不輕易相信非科學現象的理性主義者。或許他能提出符合邏輯的解釋。
老師的話掠過腦際。或許老師是在說這件事。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啦,這是我的午飯。」
「你想喫什麼,自己去廚房叫。這家店現在連半個女侍都沒有。」
「這不是甘木嗎?好久不見。」
青池嘴裏嘀咕着,同時狼吞虎嚥地喫起雞肉炒飯。宮子遲到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因爲昨天才出過那種事,甘木很擔心。萬一她在春代家發生了什麼不測——
甘木依序說明昨天發生的事。之前說出穿上漱石的西裝而做惡夢時,青池笑了,但這次卻是相反,神情凝重。甘木說完他衝出春代家這一段時,青池突然起身去廚房,馬上又折了回來。手裏拿着一瓶拔掉瓶蓋的啤酒和兩隻杯子。
那雙眼睛盯着甘木把罐頭收回紙袋的動作。感覺好像在跟人偶說話似的。
甘木喝了口啤酒。青池說得一點都不像長處。
「你說的春代,真的是這裏的女侍吧?剛從女學校畢業……」
宮子遞出白色花束,春代卻毫無喜色。隔了好幾拍之後,才總算低喃了一聲「謝謝」。聲音之低,讓甘木一陣悚然。和平常的春代實在相差太多了。是病得很重嗎?
「不曉得。八成是遲到吧。沒有女侍還照常開店,大廚也真大膽。等於是寺院裏沒和尚,還敢承辦喪禮。」
甘木摘下學生帽,在宮子旁邊跪坐下來。宮子讓位似地站了起來。
春代身體對着這裏,被子直掖到頸脖處。披散的長髮有幾綹落在蒼白的臉頰上。一瞬間,甘木認不出對方是誰。也許因爲表情死氣沉沉,看起來蒼老得不像才十幾歲。
「喂,甘木。」
「這太扯了!」甘木忍不住動怒。「她幹嘛這麼做?」
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甘木心裏毛了起來。
嗄!貓叫聲在近處短促地響起,然而回頭查看,也不見白貓的身影。
宮子誇張地說明。春代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來,喝吧。說了這麼一大串,你一定渴了。」
「店裏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她常來找我說話,問我新作品寫得如何?喜歡哪一種文學?總之她臉皮厚得很,上次還叫我拿她當模特兒寫小說呢。」
他姑且從懷裏的紙袋拿出一個蜜柑罐頭。
這真的能算是出了什麼事嗎?甘木正支吾猶豫,青池賽璐珞眼鏡底下的眼睛亮了起來。順帶一提,青池並沒有近視。他是爲了增添自己的文士派頭,最近戴起了這款無度數的眼鏡。
青池立刻起身,奔過去相迎。他接過老師的圓頂硬禮帽,理所當然地把老師領到甘木所在的桌位。青池十分尊敬身爲文人的老師。內田百間是老師的筆名。
姑娘的右手一把抓住了甘木的膝頭。那巨大異常的力道與冰冷,讓他全身凍結。他已經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了。
「女侍好像還沒有來。老師想喫什麼,請告訴我,我去轉達廚房。」
(當心古怪的姑娘。)
「千鳥」的店門突然打開了,戴着圓頂硬禮帽的內田老師走了進來。因爲沒人來招呼,他訝異地張望店內。
「甘木先生說他太擔心妳了,所以過來探望。」
「昨天晚上剛回來的。想說久違地過來這裏看看……」
甘木覺得難以形諸話語。那是一種更詭譎、神祕的體驗。
熟悉的聲音響徹整個店面。觀葉植物後方冒出一名穿學生服的青年,黝黑的圓臉上戴着賽璐珞眼鏡。是同鄉友人青池。就讀位在御茶水的私立大學的他,也經常光顧「千鳥」。
「今天的課是下午。」
甘木也在對面的藤椅坐下來。
「我去把花插起來。」
「救——」
立志成爲小說家的青池上個月久違地返回故鄉小田原了。結果被無論如何都想勸他放棄文學之路的父親和哥哥留下,連日幫忙家裏的外送餐館,並遭到勸說。前些日子收到的明信片上提到,他正在尋找逃脫的機會。
頗長的一段沉默之後,春代終於只有嘴巴動了:
「春代,妳怎麼了?」
「等等!」
「春代,身體怎麼樣?」
突然間,姑娘頭轉了半圈朝上看,甘木與咫尺之處大張的雙眼對上了。映照着午後陽光的淡色眼瞳裏,是一道直線般的細長黑絲。裸露的喉間傳出呼嚕聲響。
甘木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春代家。連自己有沒有發出尖叫聲都想不起來了。
心臟突突亂跳。那聽起來簡直像人的慘叫聲。
這場風波後來因爲老師而獲得解決,但此後青池仍不時對甘木提出這種要求。
「認真乖巧?你說那個聒噪的春代?你到底是在說誰啊?」
甘木的肩頭震顫,打了哆嗦。
「你什麼時候回東京的?」
老師的目光停留在甘木前方的啤酒瓶和杯子。甘木頓時脖子冒出冷汗。今天都還沒上課,他卻在情勢使然下喝了酒。
甘木出聲,春代卻沒有回應。她拄着手肘,以趴姿蹭了過來。冰涼的液體滑過甘木的背脊。春代的臉被一頭亂髮遮住,看不清楚。不知爲何,甘木覺得頭髮底下,是他完全陌生的另一張臉。
青池俯視自己的手。他的手上端着托盤,上面放着雞肉炒飯。
「妳身體真的沒事嗎?」
「不成心意,不嫌棄的話,請喫吧。」
「別開玩笑了。春代那麼認真乖巧……」
是貓,甘木心想。
「內田百間老師,好久不見了!」
「你想要從把別人那裏聽來的事當成小說題材嗎?又不是自己的體驗。」
她向甘木使了個眼色離開了。似乎是刻意讓他和春代獨處,但比起開心,甘木更感到不知所措。這種狀況,要他說什麼好?
「老師難得在這裏用午餐呢。」甘木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樣啊,舒服多了的話,那太好了。這花是送妳的。很香吧?」
「沒事。」春代突然發出粗礪的大音量。「我已經沒事了。」
陡然間,宛如咒縛解除一般,甘木站了起來。他甚至沒工夫去管從腿上滑落的對方怎麼了。他衝出房間,連滾帶爬地跑下階梯。
「對啊,嬌小白皙,經常別一朵假花髮飾。」
老師平常應該都在大學的教授室喫外送便當。
「我纔沒想到那裏去。總之我實在是搞不懂。」
不,除了春代,還有貓。會說人話的貓。
青池自告奮勇充當服務生。老師想了一下,點了冰淇淋和豬排。老師像平常一樣板着臉,看不出對這樣的狀況作何想法。青池勤快地跑去廚房了。
貓出聲了。雖然極難聽辨,但顯然是在說人話。
「你的臉色好差。怎麼了嗎?」
「你又做惡夢了嗎?就像上次穿上夏目漱石的西裝那樣。拜託告訴我內容吧!」
他爲甘木倒了啤酒。青池向來唯我獨尊,難得有如此體貼的舉動。他以鄭重的口吻說道:「甘木,你一定是這麼想吧:春代可能被死去的貓的亡靈給附身了。」
青池毫不掩飾好奇地追問。甘木目瞪口呆。半年前,甘木不小心穿上內田榮造老師持有的漱石的西裝,被可怕的惡夢驚擾,病了好幾天。得知這件事以後,青池爲了也想從惡夢中獲得創作靈感,擅自把那件西裝帶回家了。
「呃……這該從何說起……」
跑到一樓時,上方有人叫住他。聲音乾啞似老人。甘木忍不住回頭,只見樓梯最上方坐着一隻白貓。白貓的嘴巴生硬地蠕動着。不知爲何,甘木清楚地知道,是那隻沒有向他們撒嬌的貓。
隔天,甘木在上午打開了「千鳥」的店門。因爲纔剛開店,南洋風格的店內沒有客人。別說客人了,連女侍都沒看到。
「你進來這裏上班了?」
青池停下筷子,看向甘木。
「今天只有上午前半有課,所以我決定在外面喫一喫再回家。你纔是,怎麼不在學校?」
「你還不懂嗎?這都是春代搞的鬼。她對你做出貓妖一樣的舉動之後,讓貓坐到樓梯上面,再陰陽怪氣地說話。這樣不就解釋得通了嗎?」
「妳好。」
宮子明朗地說,在枕邊跪下身來。春代應了什麼,宮子深深點頭。
姑娘肩膀以上的部位朝甘木的大腿蹭了過來,變成趴枕在他大腿上的姿勢。披散的漆黑長髮蓋住了他的雙腳,尖細的發稍就好像正鑽進褲管裏來。
甘木開口,青池接過話頭:
「當然是爲了惡作劇啊。如果是春代的話,很有可能這麼做。真是,這丫頭也太胡鬧了。」
沉默忽然降臨兩人之間。總覺得在雞同鴨講。
「拿別人的體驗寫小說罷了,每個人都會這麼做好嗎?內田老師也沒有否定這種行爲。」
春代渾濁的雙眼遲緩地挪動,看着站在那裏不動的甘木。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你意外地很敏感。這也是你的長處。你總是認真聽別人說話,也容易相信別人……也就是容易上當。」
「宮子小姐請假嗎?」
西裝風波時,老師似乎不想和青池有什麼瓜葛,但是在這間店碰面,便會自然地同桌共餐。儘管表面冷淡,但似乎也不會拒絕仰慕自己的對象。
豎耳細聽,隱隱有榻榻米磨擦的聲音。春代裹着白色睡衣的上半身慢慢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救、命……」
在那戶陰森的房子經歷到的,究竟是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答案。春代那不對勁的模樣,或許可以用極度的神經衰弱來解釋,但是貓在樓梯口說話就不同了。那絕對不是幻聽。他一清二楚、親耳聽見了。
甘木開口說道,一邊不着痕跡地把酒瓶酒杯推離自己。這時青池回來,坐到原本的藤椅上。
「什麼事?」
老師的一雙銅鈴大眼依然盯着啤酒瓶。青池畢恭畢敬地遞出杯子,老師厭煩地伸手製止。老師不喜歡大白天就喝啤酒,但絕對不是因爲他討厭啤酒,反而是因爲喜歡,才把啤酒當成和晚餐一起從容享受的樂趣。
廚房傳來廚師的喊聲,青池再次跑過去。他很快就回來,把冰淇淋放到桌上。老師的臉上微微漾起笑意。冰淇淋也是老師喜愛的食物,不知爲何多半在餐前享用。
「老師之前說,『當心古怪的姑娘』,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甘木抓緊老師心情好轉的機會,繼續問道。
「就字面上的意思。你不是說你要去探望那個古怪的女侍?……記得是叫春代?」
老師的嘴角撇了下來,就好像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他開始喫起冰淇淋,表情又再次轉爲柔和。
「她哪裏古怪?」
甘木忍不住把身體往前探。不出所料,老師知道春代的某些事。
「世上哪有像她那樣乖僻的女侍?」
老師露出啞巴喫黃蓮般的表情,接着又靠着冰淇淋取回了一點笑意。
「每次來點單,都臭着一張臉,冷若冰霜。上上個星期,我一個人來的時候,她就像根棒子似地杵在桌邊,就像在瞪我一樣……到底是在搞什麼?」
甘木和青池對望。老師描述的春代,和麪對兩人時的春代又截然不同了。就好像有好幾個春代在這裏上班一樣。
「那個,老師……」青池開口。「有件事,可以請您聽聽嗎?」
甘木和青池描述春代的事時,老師默默地喫着冰淇淋,在不悅與開心之間來回擺盪。聽完之後,他一板一眼地擺好空碗和湯匙,接着終於開了尊口:
「你們有同時跟那個姑娘說過話嗎?」
甘木和青池想了一下,一齊搖頭。這麼說來,和別人一起來「千鳥」時,春代就會避免不必要的交談。
「我也曾經覺得奇怪,但心想她應該是在忙。」
青池回答。甘木則是從來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內向的人只跟特定的對象說話,這很正常。
「可是,如果是女演員,扮演別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我想問一下那個叫春代的女侍。」
這意外的話,讓甘木喫了一驚,但宮子乾脆地點了點頭:
春代的身體毫無預警地掙扎起來。甘木想要使勁壓制,顴骨卻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頭槌。眼前金星亂爆。春代掙脫甘木的雙臂,想要朝窗戶跳出去。
「就是這一戶。」
宮子打了個哈欠,這時一張藤椅發出刺耳的巨響。是老師踹開椅子站起來,正焦急地套上外套。神情緊迫的那張側臉,不知何故讓甘木想起了昨天的春代。
啊!甘木驚呼。被這麼一說,春代的態度,和三人的個性相似。
「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以後,我要來了跟過世的家人數量一樣的貓。」
老師脫了鞋,跑上樓梯,甘木也連忙跟上去。不,年輕的自己應該要一馬當先纔對。他在二樓走廊搶先老師站到紙門前。
「不要胡說八道!」
「她爲什麼要這麼費事……」
「春代,妳在裏面嗎?」
宮子的口吻就像在閒聊。雖然她輕描淡寫,但厚厚的一層包紮顯示她傷得有多重。
青池直率地問。老師上身往前栽,抓着駕駛座的椅背。
青池挖苦地說,宮子微微行禮:
「那個,我還是想要去給內田老師道個歉,可以請您告訴我地址嗎?」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要至少說聲對不起。」
「我們去樓上,青池你照顧那個人。」
老師從帽架摘下圓頂硬禮帽,匆匆付完了帳,跑出店外。
春代在甘木等人闖入後,就那樣睡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身體完全恢復了。她說先前像貓的奇異舉動,她只記得零碎的片段。
「果然。她一定是專挑一個人的客人下手。真是,瞧不起人。」
來不及。
風波過去幾天後,春代前來甘木寄宿的地方拜訪。她帶了糕餅禮盒,爲造成紛擾而致歉。
「對不起,可是我也是有苦衷的。」
「那個姑娘是不是戲劇女演員?」
「老師的意思是,春代被貓的亡靈附身了嗎?」
宮子突然把話鋒轉向他。
「那丫頭是在耍我們三個嗎?」青池傻眼地問。
青池驚叫了一聲。泥土地上倒着一名穿靛色和服的女子。甘木一眼就認出是春代的叔母。兩隻貓不知所措地在她凌亂的圓髻兩側繞來繞去。青池跑過去抱起她,發現額頭到鼻子血跡縱橫。甘木嚇得魂飛魄散。
老師的炯炯大眼兇猛地一瞪,瞬間春代的手腳定住了。甘木也當場動彈不得。後頸的寒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就彷彿那裏有個比現場所有的人都更神祕不可測的事物。
就和老師取回漱石的西裝後,他對青池的態度一樣。即使是自己救助的對象,老師也不會在事後積極保持連繫。但春代不肯接受。
老師的口中泄出沙啞的聲音。那張臉上浮現出格格不入的安心神色。春代一陣虛脫,整個人頹倒在榻榻米上。片刻後,傳出規律的呼吸聲。那張安詳的睡容,又變回甘木熟悉的她了。
青池自作主張,扼要地說出昨天的事。宮子一臉奇妙地聆聽,接着大笑用力拍打甘木的肩膀。
宮子微微側頭說。老師碰也不碰餐點,正色斂容說:
「她加入一個現代劇的劇團。她說還沒有登臺表演過,進來這裏上班,是爲了學習。她說客人的談吐和舉止那些,可以做爲表演的參考。」
甘木陷入混亂了。如果之前的春代一直在模仿甘木他們,真正的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青池跟着追上去的甘木,也理所當然地上了車。他是打算不放過能當成小說題材的事吧。老師說到白山神社附近,中年司機默默地往前開去。
「今天三位都光臨得好早。」
「現在就去那姑娘的家。甘木,你帶路。」
「老師叫我代他一併接受道歉就行了,妳不用勉強去一趟。」
甘木打開紙門。房間地上的被褥空無人影。敞開的窗邊,是穿着睡衣的背影。春代蹲在狹窄的窗框上,身體前後搖擺。
「不是那樣。」
老師靜靜地跪地,雙手捧住春代黏滿黑髮的臉頰。接着他從近處細看對方的雙眼,就像在確定什麼。春代害怕地身體一顫,房間和窗外,一切都寂然無聲。
老師面白如紙。坦白說,甘木和青池不是很理解老師在說些什麼。是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可怕的事」嗎?青池一臉沉思,撫着下巴開口:
老師急躁地應道。
「沒有,只是也不會特地跟人說而已。因爲也有些人是因爲一些難言之隱,纔會來咖啡廳上班。」
「對不起,因爲……」
老師恨恨地說,甘木提問:
春代不只是參考,還順帶實踐表演了。甘木想起在春代的房間看到的戲劇雜誌和明星卡。不只是觀劇,春代也以登臺演出爲目標。
反應跟青池一樣。忽然間,甘木注意到宮子的袖子鼓起。豐腴的上臂裹了一圈厚厚的繃帶。
「對啊,是春代告訴老師的嗎?」
「啊!」
她的叔母在醫生趕到之前就恢復了意識。她說侄女就和前一天一樣,精神錯亂,兩人扭打之間,她從階梯失足滑落了。她想要求救,但爬下泥土地之後便昏了過去。
「沒事,還有呼吸!」
老師從神樂坂往護城河走,在路上攔了計程車。
(會被截然不同於平常的自己的事物所支配。)
宮子端出道貌岸然的表情來。聽到這話,甘木才意識到從來沒聽過宮子談論其他女侍。雖然平時一副粗枝大葉的樣子,原來她也有成熟女性的一面。
「老師爲什麼要這麼急?」
宮子說着,別有深意地望向甘木。甘木正想問她是什麼「苦衷」時,老師搶先開口:
「宮子小姐倒是很悠閒呢。害我當了服務生。」
「就和人一樣,每隻貓的個性都不同。有的親人,有的不親人,有的喜歡往外跑,也有的喜歡待在家裏。」
「對了,甘木先生。」
「那跟演戲是一樣的。就像狐狸附身。不是說真的有狐狸附在身上,只是沒辦法靠自己恢復神智罷了。青池,不要用淺薄的字眼去解釋眼前發生的事。立志文學的人,怎麼能只用理性來看待事物?」
「您點的豬排來了。」
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三人。穿着散佈着山茶花圖案的藍色和服、外罩圍裙的宮子,將熱騰騰的盤子放到桌上。是一如往常的她。
要是摔下窗外,不可能平安無事。
那隻貓發出猶如警告的淒厲叫聲。甘木回神,只見春代的身體往前方大大地傾斜。甘木從背後摟過她的雙肩,和她一起跌坐在榻榻米上。
「春代這個女侍在甘木面前很乖巧、在青池面前很厚臉皮,在我面前則是乖僻冷漠……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
「春代怎麼了呢?」
「你昨天怎麼從春代家跑掉了?我回到二樓,卻沒看到你的人影,嚇了一跳呢。」
就甘木所知,春代家後來沒有再發生過怪事。
「關於這件事……」
只聽到短促的一聲貓叫:「喵!」
「我連忙叫醫生,幫她打了一針,讓她鎮定下來,但還是很擔心她會出什麼事。所以從昨天到今天早上,我跟春代的叔母輪流看着她。我會遲到,也是這個緣故。」
老師的話掠過腦海。是因爲平時就認真鑽研演技而造成的結果嗎?
「甘木先生膽子也太小了!春代的樣子確實是怪怪的,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計程車裏充滿了尷尬的沉默。被尊敬的老師責罵,青池整個人萎靡得可憐。志不在文學的甘木更加一頭霧水了,但看得出老師方寸大亂,以及似乎極度恐懼着什麼。
春代表情木然,窸窸窣窣以平板的語調說着。這好像纔是原本的她。櫻花色的和服和假花髮飾和過去毫無二致,但是對甘木來說,她已經是另一個人了。即使像這樣面對面,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心頭小鹿亂撞。說到底,也許自己只是對與自己相似的人感到共鳴罷了。
沒有回應。
甘木一停下腳步,老師便迫不及待地打開拉門。感覺腥臊味比昨天更濃了。甘木忍不住皺起眉頭。
三人在春代家附近下了計程車。襯着迷濛的陰天,老舊的二層樓房看上去更顯陰森。
「甘木以爲春代被貓妖附身了。」
「哦,這個啊。昨天甘木先生回去以後,春代……那是叫錯亂嗎?她突然想要跳窗,我連忙攔住她,結果被她抓了一下。」
「當然是因爲危險迫在眉睫啊!隨便模仿他人,本來就容易迷失原本的自我。等於是一點一滴在掏空自己這個容器。事實上,她不就把人弄傷了嗎?」
老師陡然暴喝,語氣激烈得連司機都嚇得肩膀一顫。
甘木之前就聽說春代想要親自向老師致歉,昨天去老師位在合羽坂的住處轉達,但老師堅持「沒這個必要」。
他隔窗和貓對上眼了。那聲「救命」在腦中響起。就像青池說的,或許那是春代裝出來的聲音,但甘木覺得是那隻貓在爲主人求救——
「應該不只我們,只要是單獨光顧的客人,她一定都這麼做。那個女侍有幾十種個性。」
「這是什麼意思?」
這也就是說,她昨天異樣的言行舉止,也是一種表演囉?
白貓從鄰家屋檐跳了下來。
甘木正自焦急,一道黑色的人影擋到春代身前。頭戴圓頂硬禮帽的老師從高處俯視着四腳着地的春代。
「啊,不是啊。」
青池大喊。正如老師所擔心的,這裏出了什麼事。一樓沒看到春代的人影,但二樓傳來人踩過榻榻米的吱呀聲響。
「懂了吧?那姑娘在模仿我們。」
甘木正想靠過去,赫然一驚。高度相同的鄰家屋檐處,坐着一隻白貓。是在樓下沒看到的另一隻貓吧。
「我的意思是,在空掉的狀態下,若是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不曉得會出什麼亂子。會被截然不同於平常的自己的事物所支配……甚至有可能發生更可怕的事。」
「上上個月,有隻貓……牠叫塔奇,遲遲沒有回家,我出門去找,發現牠躺在路上,已經變得冰冷了。在家的時候,我常常想起死去的塔奇。之前生病時,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塔奇,不知不覺就……」
「猜到的罷了。她要妳不要說出去嗎?」
「妳怎麼受傷了?」
「老師……?」甘木怯怯地出聲。
春代神情冷漠地一再重申。看來她的個性意外地執拗、頑固。
「老師應該還會去『千鳥』,遇到時再跟他道歉就行了。」
老師應該會頂着平時的臭臉,聽聽就算了。對於年輕姑娘,老師向來不假辭色,但只要花時間,或許多少能讓老師敞開心房。而且這姑娘原本的個性和老師有些相似。
當然,前提是她不拿老師練習演技的話。
忽然間,甘木靈光一閃:
「妳請假之前,老師是不是一個人去過?」
春代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老師來過……就在我病倒的前一天。」
甘木感到自己的臉繃住了。果然如此。老師之前提過他「上上個星期」在「千鳥」讓春代招呼。而春代開始請假,也是上上個星期的事。
「妳上班那天,老師是第一次一個人去嗎?」
「應該是……這怎麼了嗎?」
甘木以沉默迴避回答。
春代回去以後,甘木在自己的房間深入琢磨。
(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不曉得會出什麼亂子。)
春代是在模仿老師之後才生病的。所謂不該碰的東西,指的或許是老師。
老師是否認爲自己是某種不尋常的存在,相信春代因爲碰到自己而生病,最後被貓附身了?所以才自覺有責任,趕去解救春代——
「……這怎麼可能?」
甘木忍不住喃喃說。這種想法也太偏離常軌了。然而自己卻不知爲何確信這就是答案,這麼想的自己,也偏離了常軌吧。春代不用說,老師、甘木,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偏離了常軌。
還有其他讓他介意的事。當時老師在春代的房間細細地看了她的雙眼,那到底是在做什麼?還有如釋重負地說出的那句「不是啊」。就彷彿當時可能會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在場。
強風把窗戶吹得喀噠作響,甘木差點嚇得跳起來。
甘木鼓起勇氣打開窗戶,查看外面。然而窗外的景色一如平常,只看見鄰家的瓦頂和晾衣臺而已。
難道牠大老遠跑來這裏?不,牠不可能知道甘木家。只是別隻相似的白貓吧。
(就算是小風,一樣教人在意。不在意才奇怪。)
那隻貓自始至終,行動都像在保護春代。往後或許牠也會繼續在冥冥之中保護住在那裏的她。
甘木一把關上窗戶。
與鄰家分界的圍牆上站着一隻白貓,臉朝上對着這裏。長得很像春代家的貓。是三隻白貓當中不親人的那隻。他以爲在春代家的樓梯上說話的那隻。
就像青池說的,這件事也有某些合理的解釋吧。但甘木不想去求證春代到底養了幾隻貓。他強烈地感覺,如果問個水落石出、得知了答案——籠罩着自己的詭譎氣息會變得更深更濃。
仔細回想,不管是宮子、春代的叔母、老師還是青池,除了甘木以外,都沒有人注意到第三隻貓的樣子。如果其他人只看到了兩隻貓呢?即使遭到貓靈附身只是春代的誤會,這也不構成亡靈不存在的理由。
換作是內田榮造老師,應該就不會笑他。或許老師也是活在如此詭譎的氣息之中。
(救、命。)
不——真的有三隻貓嗎?
春代說她要來了和過世的家人數量相同的貓。她的家人有父母和弟弟。也就是說,她應該總共要來了三隻貓。其中一隻被車撞而喪生,埋在後院的話,家裏應該只剩下兩隻貓。
三隻裏面的一隻?
這次的事以後,有個地方不同了。甘木愈來愈常感覺到可怕的氣息,就好像有某種神祕之物近在身邊。當然他並未實際目睹,卻忍不住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起反應。要是告訴理性主義者的青池,他絕對會一笑置之:心理作用啦。
春代家怎麼會有三隻貓?
所以就他所知,春代家已經沒有再發生怪事了。
「……這想法也太離譜了。」
正當他要把頭縮回來的瞬間,聽見一道細微的叫聲:『喵。』
白貓無聲無息地往前走,在圍牆轉角跳了下去,從甘木的視野中消失了。
甘木想要關窗,忽然覺得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