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臺版)

第三話 竹柺杖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3.9萬 字

《百鬼園事件帖》單行本 (臺版) 第三話 竹柺杖插圖(1)
《百鬼園事件帖》 · 單行本 (臺版) · 第三話 竹柺杖 · 第1張插圖

指甲尖般的月牙,孤伶伶地懸掛在墨色的夜空上。

入夜以後依然沒有轉涼,燠熱得一點都不像九月時節。

大學生甘木站在神樂坂下的市電停靠站。腋下夾着紙盒,脫下學生帽擦拭額上的汗水。來到護城河邊,鬧區的喧囂便遠去了不少,難以想像上一刻自己還置身其中。

下午的課結束後,因爲沒事,甘木去神樂坂的電影院看了美國戰爭電影。刺耳的爆炸聲和演員們的叫喊加劇了暑熱,劇情幾乎看不進去。他掃興地離開電影院時,日頭已經西沉了。

甘木在大學裏沒有要好的朋友。有段時期,爲了彌補天生稀薄的存在感,他努力邀同學出門玩樂,但幾乎沒有人來約他。似乎是毫無惡意地遺忘了他這個人的存在。這樣的空虛,讓他獨處的時間增加了。

綠色的路面電車伴隨着鈴聲駛近,在甘木前方發出傾軋聲停住了。他在用晚餐的咖啡廳受託代送物品,因此打算在回去小石川的寄宿處之前,繞去別的地方。

甘木乘上市電髒兮兮的木地板車廂,差點在門口停住了。悶熱的車廂裏,座椅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然而奇妙的是,沒有半名乘客站着。所有的乘客都以相同的姿勢抬頭挺胸地坐着,這副景象,總教人看了有些頭皮發麻。

甘木抓住異樣溫熱的吊環,瞬間發車鈴刺耳地作響,市電在緩下坡的外堀大道開始前進。敞開的窗外應該就是護城河的流水,然而甚至感受不到一絲涼風。

低頭看看手邊,抱在懷裏的紙盒蓋子快打開來了。裏頭渾圓的黑色羊毛氈,大小和形狀都像顆人頭。

盒子裏裝的是圓頂硬禮帽。是內田榮造老師——甘木就讀的私立大學德文系教授的東西。老師前天中午過後,帶着這個紙盒光顧神樂坂的咖啡廳「千鳥」,連續喝了三杯啤酒,而後空手回家了。

「甘木先生跟老師那麼好,一定知道他的住處吧?可以幫忙送去給他嗎?」

女侍宮子這麼說,把紙箱放到甘木桌上。裏面的圓頂硬禮帽十分眼熟。是老師有時會戴的帽子。外側的羊毛氈舊了,但里布換新了。可能是送去修過。

「老師沒有來拿嗎?」

如果那麼珍惜,甚至送修,忘在店裏就這樣不管,也太奇怪了。

「其實啊,」宮子蹙起一雙粗眉,露出喫不消的表情說。「今天下午,老師帶着太太光臨,所以我把這個盒子送到他的桌位。老師收下,還向我道了謝呢。可是老師離開以後,我去收碗盤,發現盒子又忘在椅子上沒帶走了。」

甘木覺得完全可以想像那情景。老師是個乖僻的怪人,對細節也有強烈的堅持,然而卻又有着孩子氣的粗心大意。

甘木忽然懷念起老師的炯炯雙眼和嘴角下垂的嘴巴了。甘木在校內沒有朋友,但是和這位老師卻奇妙地意氣投合,是忘年之交。這麼說來,暑假結束之後,兩人都還沒有機會碰面。

「那我送過去吧。」

收下體積龐大的紙盒時,甘木忽然覺得宮子的話哪裏怪怪的。

「老師是跟師母一起來的嗎?」

儘管天熱得令人發昏,甘木的皮膚卻隱隱起了雞皮疙瘩。就彷彿可厭的氣息仍纏附在頸脖不去。

「又來了。」

「我發現沒有人聲的小提琴或交響樂的唱片就沒問題。現在我都用最大的音量,從早到晚播放這種西洋音樂。」

宮子好像沒有偷聽兩人說話,所以不清楚細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不喜歡『教子』這個稱呼。」

甘木聽說過有幾個畢業生和老師十分親近,但這是第一次見到。雖然不管怎麼看,那個人都已經醉到不省人事了。

被老師介紹的甘木放下杯子,再次打招呼。

素面紙盒子沒有特別引人注意之處。他猶豫是不是該問:「這盒子怎麼了嗎?」但又覺得也沒這個必要。

甘木想起在「千鳥」上班的女侍春代。聽說她也在大地震之後的火災當中失去了家人。東京有許多這樣的市民。

「隔天早上,不管去到哪裏,眼前看見的全是漆黑的人兒吶。」

「咦?」

老師撈起旁邊的不求人,伸進衣領中,真的搔起癢來。

笹目歪着頭端詳甘木的臉。不停地摩挲下巴,不曉得究竟明白了什麼。距離近得過分。口齒很清楚,但眼神依然渙散。

「請問有人嗎?」

甘木在老師催促下,正要坐下,卻驚嚇得差點又要站起來。一名穿着白色襯衣、體格健碩的男子躺在那兒,正發出鼾聲。年近三十,一頭短髮,五官相當碩大。醒目的糰子鼻名符其實,看起來就像食物。

甘木縮回了腳,想要繼續看窗外。這時,他注意到和服男子在看他的手。目光似乎停留在他懷裏的圓頂硬禮帽盒子上。

「這是甘木,我現在的德文課上的本科二年級生。」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會不會其實不是?比老師年輕許多,但比我大一些。三十上下,是個皮膚白淨的美女。」

冷漠的口氣和臭臉一如往常,似乎並未心情不佳。不明所以的音樂與熱氣讓甘木分了神,他遞出紙盒子,說明是神樂坂的「千鳥」要他轉交的。老師打開盒子,似乎鬆了一口氣。

「不,纔不像那天。那天更要熱多了。」

「咦!」

「好久不見了,阿初小姐。」

「大地震之後又是大火災,整片天空火星亂飛。就算躺下,感覺也像是被火烤一樣。」

老師牢騷着,卻小心翼翼地關上留聲機的蓋子。言行不一。

內田老師就住在從坡道拐入巷弄的地方。入夜已久,卻聽見小提琴演奏聲。也許某處大宅有個雅好音樂的深閨千金。聲音大到幾乎可以說是擾鄰了。

「那老師怎麼會有留聲機?」

甘木不知該如何反應。滿臉酡紅的笹目傻笑着,往一臉嚴肅地大力主張的老師的杯裏倒酒。老師和笹目的關係看起來滿隨性的,但這麼說來,甘木從來沒聽老師以「教子」一詞稱呼自己的學生。這樣的措辭選擇,也是老師風格的堅持吧。

背後傳來有些顧忌的細語聲。甘木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他回過頭去,一對看似夫妻的高齡男女並坐在座位上。可能是去參加某些大活動回來,男子穿着染有家紋的黑色和服外套及絝,女子也穿着黑底禮裝和服,都是傳統的禮服打扮。兩人個子都極嬌小,皮面夾腳鞋的腳跟懸在地板上。丈夫對着旁邊的妻子說話。

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甘木就是覺得那張細長的臉似曾相識。到底是在哪裏見過的?怎麼想都毫無頭緒。

甘木的喉嚨不由自主地一動。

似乎是在這樣的大熱天裏煮雞肉鍋。鍋旁還有盛放雞骨頭的容器。窗邊的鳥籠裏,綠繡眼們萎靡地啼叫着。

老師穿過玄關房間,折回左側的茶室。甘木不想進入比戶外更悶熱的房間,但想要和老師聊聊的渴望更勝一籌。他脫了鞋入內,榻榻米上不知爲何掉着一隻玻璃杯。甘木撿起來,進入茶室。

車掌的聲音與尖銳的鈴聲同時響起。可能通知得有點慢了。市電立刻減速,停在無人的車站。甘木遞出車票,走出車外。

老師插口說。笹目露出和善的笑咪咪表情,再三點頭:

「教師和學生,不是親啊子啊那種親密依賴的關係。即使有段時期看似親密,但還是應該保持不知會如何發展的緊張感。你也不該自稱我的『教子』。」

「總之進來吧。」

「喔……」

雞肉的香味和熱氣更濃重了。小矮桌上擺着一隻瓦斯圓爐,上面的土鍋正冒着蒸騰熱氣。周圍整齊地擺放着酒瓶和小碟子。

外頭燠熱依舊。

甘木對着把帽盒放到書桌上的老師背影說。留聲機似乎是發條式的老機型,打開的上蓋內側有Victor公司的商標。

(注7:此處原文爲「教え子」,是日文特有的詞彙,爲教師指稱自己學生的說法。)

他盡力不去深思、不去凝望,過着每一天,但今天詭譎的氣息卻濃重到難以忽視。是因爲今天是數萬人喪生的忌日嗎?或只是甘木自己無端陷入不安?他難以分辨究竟是何者。

一樣堅硬的物體碰到腳拇趾,甘木在市電裏回過神來。

「鍋還有,但酒所剩無幾。我剛纔遣人去買啤酒了。」

「就是說吶。熱到都快發瘋了。但是跟本所那一帶的火海相比,還是好多了吧。」

「那,你也是最愛阿初小姐同盟的成員了。」

實在摸不準他究竟理解多少。笹目一把抓起矮桌上甘木的酒,任意一飲而盡。

「下一站,本村町!」

有獨特堅持的老師一定對此很不愉快。甘木這麼想,站在門前,發現小提琴聲竟是從老師家傳出的。他完全摸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他不認爲老師家會有人拉小提琴。

沿着陸軍士官學校的圍牆前進,遇到一處平緩的坡道。

既然老師稱那個人「長野」,她的名字應該是「長野初」吧。甘木只是隨口換個話題,然而老師的目光頓時變得嚴厲。

「熱得就像那一天吶,是吧?」

幾個月前,「千鳥」的女侍春代出了怪事,甘木也被捲入,此後他便偶爾會陷入奇妙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神祕的東西在近處與他擦身而過,或是躲在暗處窺伺着他。

「那時候來老師這兒玩的學生,都拜倒在阿初小姐的石榴裙下。這些人組成了阿初小姐熱愛聯隊……」

「阿初小姐也是老師的『教子』※嗎?」

不知不覺間,一根細竹杖碰到了鞋尖。柺杖是坐在正面的和服男子握在手裏的東西。他似乎沒發現碰到人了,指頭動也沒動。那人並不年輕,但也不到老人的年紀。

老師今天下午就去過「千鳥」,明明可以在那時候拿回家的。甘木正要指出這件事,燒柴般的嗶剝之聲響徹四下。是小提琴的樂曲結束了。老師走進右邊的書齋,抬起榻榻米上的桌上型留聲機唱針。這似乎就是音樂的出處。

「躺在那兒的小子,是以前在大學上過我的課的笹目。他早就畢業了,不過算是你的同系學長。可以跟他打個招呼。」

「我覺得那應該是老師的太太。」

「笹目,差不多該起來了吧。無論如何都想睡的話,就跟我們邊聊邊睡吧。」

笹目以異樣清晰的聲音說了陌生的名字。阿初小姐是誰?老師把酒倒進他剛纔撿來拿在手中的杯子。他都來不及檢查那是不是洗過的乾淨杯子。

甘木用力搖頭,朝合羽坂走去。

「就是啊,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了。」

甘木瞠目結舌。傳來硬物在榻榻米上滾動的聲音。幸好似乎沒破。

「阿初小姐是以前向老師學習德文的女弟子。她是個愛好文學的菁英分子,性情十分婉約,也常跟我們學生熱烈討論文學呢。」

「還是應該叫最愛阿初小姐工會?」

笹目眼神遙望地答道。老師苦澀着一張臉,擱着杯子,不願主動說明。氣氛總有些古怪。

老師板着臉咂舌頭。甘木總算知道玄關地上怎麼會掉着空杯子了。

老師裝模作樣地說。甘木覺得那可不一定,卻在說話前被先發制人:

上身細長,比左右乘客高出一顆拳頭,臉部被新穎的平頂草帽遮住,完全看不見。

妻子冷冷地說。低沉壓抑的聲音和男子的聲音奇妙地相似。

笹目喊聲剛落,接着便宛如扔掉紙屑般,把杯子擲向隔壁兩張榻榻米大的小和室。

丈夫搖了搖頭,捻了捻白鬚說:

「目前還沒有人說什麼。我這是在分享好音樂,或許他們聽得很開心呢。」

「怎麼又換了個名字?」老師打斷地插口。「我不曉得什麼同盟、聯隊,就不能想個像話一點的名字嗎?光聽就教人雞皮疙瘩掉滿地。」

發車鈴響起,市電往前駛去。電車載着詭異的男子,逐漸加速遠離。男子的雙眼始終看着甘木——不,甘木懷裏的圓頂硬禮帽盒子。

老師提出無理的要求,擊鼓似地拍打着笹目的額頭。很快地,笹目倏地坐起身來,注意到加入宴會的甘木。

「鄰居沒有抗議嗎?」

甘木窮於回答。突然被列入莫名其妙的同盟了。

「這麼晚了,怎麼了嗎?」

老師家的玄關是兩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左右各有一個房間。穿着浴衣的老師從左側的茶室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敞開的胸口和脖子汗水淋漓,眼鏡的鏡片因蒸氣而朦朧。通紅的臉,似乎不是暑熱所致。他的全身散發出酒臭味。

「原來老師有留聲機。」

「這小子從以前就這樣,一喝醉就亂丟東西。只能當成有怪蟲子在飛了。」

輕盈的盒子頓時變得宛如千斤重。男子爲何如此關注這個盒子?

「我本來打算明天去取的。這下不必大熱天特地跑一趟神樂坂了。」

甘木聽出是在談論大正十二年的關東大震災。今天是九月一日。距離襲擊關東的大地震,恰好過了九年。白天各地應該都在舉辦追悼儀式。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甘木,也在故鄉小田原遇到大地震,但東京的慘狀,他只能透過傳聞得知。

但甘木還是行禮致意。有種在守靈會場向故人打招呼的感覺。他不期待回應,笹目卻微微睜開了眼皮。

他在玄關扯開嗓門,發出壓過演奏的聲音。好像聽見了「進來」的聲音。演奏仍持續着,他只好打開拉門。溼悶的熱氣,以及像是雞肉的獨特氣味瀰漫而出。

神樂坂的「千鳥」是一家奇妙的咖啡廳,賣的主要是餐點,老師偶爾也會光顧。但就甘木所知,老師從來沒有帶着師母一起來過。不過他連老師有沒有妻子兒女都不太清楚。

老師的這個朋友還真是物以類聚,個性十分獨特。喝醉酒就會做出奇怪舉動的人不少,但甘木第一次遇到會丟杯子的醉鬼。或許比醉後找碴幹架要好上一些吧。

「我並不喜歡。這種棱棱角角的箱子裏頭突然發出人聲,豈不是教人毛骨悚然?」

「敝姓甘木,請多指教。」

「好喝!阿初小姐萬歲!」

正當他要離開車站,太陽穴感覺到視線,回頭看向電車。高個子和服男子不知不覺間拄着竹柺杖站了起來。男子並沒有下車,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甘木所在的停靠站。眼部被寬檐平底草帽遮住了,但細長的臉型露出了大半。

看着悶聲喝酒的老師,甘木感到難以釋然,總覺得被糊弄過去了。他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

宮子大大地歪起頭說。高個子的她擺出這種動作,仰望的甘木也忍不住差點跟着歪頭。

甘木傻眼地說。

「不對。你在說什麼啊?這麼年輕的學生,怎麼可能認識長野?只是他剛好過來,我請他進來罷了。」

「我以爲老師討厭這類機器。」

笹目說着,目光搜視着自己的杯子。神智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好像忘記杯子剛纔被自己扔掉了。

「世上哪有那種瘋顛的工會?再說,長野早就結婚了。」

「我們都知道啊。大家只是把她當成親姐姐一樣愛慕而已啦。」

兩人「呼」地吁了一口氣。一陣如風的沉默降臨了茶室。

「那,阿初小姐現在……?」

甘木收了聲。從剛纔開始,兩人提到的都只有那個人的回憶。

「九年前的今天,她在大震災的火災中過世了。她家在本所。」

老師以虛弱的聲音應道,關掉爐火。不必說完,甘木也猜到了。

(跟本所那一帶的火海相比,還是好多了吧。)

腦中響起在市電裏聽到的老夫妻的對話。本所有過去製造軍服的製衣廠舊址,地震後,鄰近居民都帶着傢俬財物跑去那裏避難,沒想到挾帶烈焰的巨大旋風襲擊了那裏,據說死了好幾萬人。阿初小姐一定也是犧牲者之一。兩人喝酒,就是爲了在忌日緬懷故人。

甘木說不出話來,老師和笹目喁喁噥噥地繼續說着。

「老師今年也去祭拜了吧?」

「你說震災紀念堂嗎?白天去過了,但也不到參拜那麼正式。如果你牽掛,也可以去看看。」

「我每年九月一日也都會過去。今天過來這裏之前,也去了一趟。」

老師去過聽說興建在製衣廠舊址的震災紀念堂後,纔去了神樂坂的「千鳥」吧。感傷的對話,讓甘木想起在市電聽到的老夫妻對話。今晚東京每一個角落,一定都在談論著那爲數衆多的犧牲者。

「這時節的東京,每年氣氛不是都很古怪嗎?」

笹目突然口齒清晰地說,甘木聞聲回神。笹目不知道從哪裏拿出新的玻璃杯,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酒。

「是因爲這個時節是許多人的忌日嗎?感覺各處都會發生平時難以想像、離奇詭譎的事……若說只是心理作用,也確實如此啦。」

甘木實在沒辦法把這話當成酒後醉言,不放在心上。確實,今天不管去到任何地方,都瀰漫着奇妙的氣息。

「你看到什麼怪東西了嗎?」

「嗯,老師一定也知道些什麼吧。」

笹目食指向上,輕輕地畫出漩渦。唱片本來就會轉。

他武斷地如此喃喃道,拿起其中一張,從紙袋裏抽出光澤漆黑的圓盤,放上留聲機。他飛快地轉動發條把手的期間,甘木注意到房間角落掉着一張紙。

「是啊,確實。」

這突然的內容讓甘木大喫一驚。大地震發生在中午,因此或許笹目是最後一個見到生前的阿初小姐的人。他感到一陣冷風撫過脖子。

似乎是老師的東西沒錯。如此珍惜,卻不留在自己身邊,特地交給別人保管,這令人不解。

笹目突然想起來似地低聲說道。舌頭比腳步還要穩固。也許意外地腦袋沒有身體那麼醉。

「當然是分身的事啊。剛纔我好像沒說?九年前大地震那天,我上午去本所的阿初小姐家還書。」

「老師就是怪。乖僻、冷漠、我行我素、對錢毫不節制。」

「什麼是分身?」

笹目不待老師回話,踩着虛浮的步伐前往書齋。甘木只能懷着落空的情緒目送他的背影。

「曲名不是寫在標籤上嗎?」

「我覺得可能是我眼花了。實際上我再定睛一看,人就不見了。而且我覺得二樓的阿初小姐不是邪惡的東西。她一樣向我揮手道別。

豆大的淚水突然從笹目的眼中撲簌簌滾落下來。他雙腳打結似地絆在一塊,整個人朝甘木倒了過來。甘木無奈,只好先停步,藉手帕給他。一會兒後,笹目似乎冷靜下來了,大聲擤了擤鼻涕。

他說到一半,玄關拉門發出聲音打開來,照顧老師起居的女子提着裝滿啤酒瓶的竹籃子走進茶室裏來。忽地,甘木想起了宮子說過的話。她說白天光顧「千鳥」的老師,帶着像是妻子的人。

笹目從旁邊探頭看過來說。他好像知道這張畫。多田這個姓氏,甘木有印象。老師以前應該提到過這個人。

「呃,這是在說什麼……?」

「這張好了。反正聽起來都一樣。」

「那個老師也真怪呢。」

「而且,老師也有莫名敏銳的地方。或許這也跟他的文學才華有關吧。他有一部小說,寫的是跟芥川老師的回憶,真的很棒。有機會你可以讀讀看。標題是〈圓頂硬禮帽〉。」

「咦,留聲機怎麼停了?我可以放別的唱片嗎?」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問題的。」

《百間老師邂逅百間老師圖》※。

(注9:此處原文使用德文外來語Doppelgänger,後文中或使用日文譯詞「分身」,譯文皆翻譯爲「分身」。)

宴會持續到新買來的啤酒全數喝光。可能是冰涼的酒讓情緒舒爽了些,氣氛也跟着明朗了一點。

不光是畫,標題也怪不可言。老師邂逅老師?

甘木並沒有說得這麼難聽,卻也不想否認。一方面也是笹目的聲音不帶惡意,就好像在談論要好的親戚。

甘木當然知道芥川龍之介的大名。

「你沒有警告阿初小姐,她家裏有她的分身嗎?」

甘木和笹目辭別老師家時,已經接近午夜了。

這張圖客套也稱不上畫得好,卻讓觀者看了隱隱不安。上面還附上了標題。

「不,只是隔了很久,突然又想看看它。等我看夠了,會再拿回去給多田保管。」

在絲毫未減的暑熱中,兩人朝着市電停靠站爬上坡道。路上別無人影,但好像有人往同一個方向走,前方傳來柺杖點地聲。都已經深夜了,卻有蟬只在鳴叫,奇妙地十分熱鬧。

「每到這個季節,在街上走着,有時我會看到阿初小姐。不一定是哪棟房子,但她會笑吟吟地從二樓窗戶向我揮手。臉上帶着和那天一模一樣的笑容。但就算定睛重看,她也已經不在了。

「每次聽到分身的事,我都很好奇。」

笹目託着腮幫子,望着遠方喃喃道。

笹目眼珠子朝上窺望着內田老師的臉。老師叼了根菸,輕輕晃了晃火柴盒,慢條斯理地從裏面掏出一根火柴。

老師大大地扭轉身體,把擱在榻榻米邊緣的菸灰缸及香菸拉過去。看起來也像是在迴避回答。

香菸點燃,迷濛的煙霧遮得老師的臉模糊不清。聽起來合理,但依然覺得是在迴避。老師很珍惜這張畫,還特地託人保管,表示這不可能只是張隨手塗鴉。至少老師從這張畫裏看出了更深的意涵,不是嗎?

「好棒的演奏。老師知道這叫什麼曲子嗎?」

老師望着遠方說。最近小說和隨筆的邀稿似乎增加了,但老師身爲作家,絕對算不上有名。聽說創作集《冥途》銷量也欠佳。

忽地,甘木俯視拿在手上的稿紙。畫上的「百間老師」,身後也有大大的漩渦。

「你去盯着他,唱片被他折斷就糟了。」

「阿初小姐笑說,她昨天在路上看到跟她一模一樣的人。我覺得她是在開玩笑。可是她送我到玄關,我走出大門時回頭一望,發現二樓窗戶站着另一個阿初小姐。玄關的阿初小姐和二樓的阿初小姐,都同樣地笑着向我揮手……接着短短兩小時後,就發生了那場大地震。」

「咦?」甘木忍不住反問。

「假設遇到分身的本尊死掉了,那分身會怎樣……?會消失不見嗎?還是……」

笹目的話戛然而止,怎麼樣都等不到下文。甘木以爲他又睡着了,但眼睛是張開的,目光盯着那幅畫。老師默然不語,沿着榻榻米邊緣排列香菸盒和火柴盒,不曉得究竟有沒有在聽。

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再說,這樣想,笹目心裏也比較過得去。笹目特地把手帕摺好還給甘木,甘木只得把不曉得哪裏沾到鼻水的皺巴巴布塊再次收進口袋裏。

百間是內田老師寫小說或隨筆時使用的筆名。這張圖畫的應該是老師吧。這麼說來,相貌十分相似。

可是你說的沒錯。如果那時候我跑回去警告阿初小姐,叫她立刻離開屋子,或許她就不用送命了。」

「我本來想看,可是它突然轉了起來嘛。」

是五年前服下大量安眠藥自殺的知名作家。雖然季節不同,但應該也是如此暑熱的時期。當時住在小田原讀中學的甘木,也對當時引發的震撼記憶猶新。當時就是個文學少年的朋友青池打擊太大,請假了好幾天沒有到校,他還擔心地前去探望。多名書迷追隨芥川共赴黃泉,也引起了熱議。

「是芥川龍之介畫的,他送給我的。」

笹目說個不停,有如高燒囈語。甘木再也聽不進周遭的聲響。如果分身都跑進家裏了,或許阿初小姐很快就見到了自己的分身。無論如何,那天阿初小姐就香消玉殞了。

他隨手撿起來一看,是有格子的稿紙。上面不是寫著文章,而是畫着像塗鴉的奇妙圖案。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子上半身,鼻子伸出像絲線的東西,形成大漩渦。而漩渦當中,又畫了一個與男子一模一樣的男子全身。

「這是誰畫的?」甘木問。

「什麼意思?」

笹目的聲音變大,尾音也變高了。無法剋制的激動語氣,讓人聯想到剛纔聽到的小提琴激情的演奏。

老師小聲細語道。已經恢復平時的模樣了。甘木點點頭站起來,追上笹目。

「我跟阿初小姐經常彼此借書,那個時候還給她的,就是芥川老師的作品集。裏面收錄了有分身登場的短篇……」

甘木問,笹目回神地搔了搔頭。

「要是跟老師說這些,感覺後果不堪設想啊。」

「沒關係,沒事。事後回想,就算那時候警告,或許也是白費工夫。」

「不,你沒有說。」

「芥川。」老師用一種喉嚨哽住般的聲音短促地說。

老師受不了地說。隨着曲子播放,小提琴的演奏逐漸變得激越,愈來愈快。

甘木應聲。笹目似乎早就知道了,喝着酒未置一詞。

「掉在那邊的書齋裏。我不知道應該收到哪裏……」

老師回來坐下後,笹目突然發出格格不入的大聲量說:

甘木想了一下,卻不甚理解。

「這張畫是什麼意思呢?」

「分身做爲題材,並不罕見。我以前也寫過分身。芥川只是想起我的小說,好玩畫了這張圖。」

甘木走進老師的書齋,笹目正把幾張唱片擺在留聲機前吟味着。他交抱着手臂,一臉深思熟慮的表情。

(注8:《百間老師邂逅百間老師圖》一圖收藏於日本實踐女子大學圖書館。)

「知道什麼?」

音色憂愁的小提琴聲充滿了書齋。笹目留下開始轉動的留聲機,返回茶室。甘木不知該如何處理那張稿紙,結果拿着它走回茶室了。問老師最快吧。他也沒忘記在玄關把杯子撿回來。

一陣如笛聲般的風吹來,甘木差點停下腳步。今晚甘木會去老師家,理由就是老師平時戴的圓頂硬禮帽。搭市電的時候看到的詭異男子也注視着圓頂硬禮帽。還有芥川龍之介的畫。以芥川爲原型的角色也出現在〈圓頂硬禮帽〉裏——無法明確指出、宛如預兆的奇妙關聯環環相勾、綿綿不絕。有種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的不安。

「也就是說,我並不曉得那天見面聊天的對象,是不是真的阿初小姐啊。或許兩人早就已經掉換了,其實二樓的纔是真的阿初小姐。就算警告分身,也沒有意義吧?」

甘木邊應聲邊遞出稿紙,老師以觸碰易碎物般的動作接了過去,細細地端詳上面畫的自己。真正的老師,表情看起來和畫裏的「百間老師」們一模一樣。特徵捕捉得很精準。

笹目走得東倒西歪,動不動就撞到甘木的肩膀。他想要用口哨吹剛纔唱片播放的小提琴曲,嘴脣卻不聽使喚,吹一下就放棄了。

甘木問笹目。感覺是不應深入的話題,但他更想要多瞭解這張畫。

「只是,雖然老師那副德行,卻意外地胸襟開闊,熱心助人。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像我這種以前的學生都滿仰慕他的,阿初小姐也很尊敬老師。芥川老師也是無法拋下他不管吧。」

「原來是這樣。」

「芥川龍之介跟我一樣,也是夏目漱石老師的門生。他會踏入文壇,大部分要歸功於漱石老師的大力支持。芥川比我小,但我們在大學修過同一門課。」

不過,甘木從來沒有聽過老師提起芥川龍之介的名字。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爲甘木不諳文學,但即使志在寫作的青池在場,也是一樣。也有可能是因爲芥川龍之介是老師重要的知己,所以無法輕率提起他。那位叫阿初小姐的人,老師也從未向甘木提過。

分身。甘木不懂這件事跟老師有什麼關聯。他默默等待笹目說下去。

「那張畫以前是放在多田那裏吧?我在他家看過。後來送到老師這裏來了嗎?」

「以前我出版《冥途》這本創作集時,芥川是少數給予高度肯定的文人之一。他也經常介紹我工作,借錢給我應急。對我來說,他是文學上的恩人。這張畫是芥川過世那一年,我去出版社討論工作時,他當着我的面畫下的其中一張。」

笹目在矮桌前坐下,不關己事地問。

這名女子顯然比宮子描述的更年輕,應該是別人吧。那到底是誰呢?老師是否已經娶妻生子了?包括這些,不知爲何,甘木就是不想追問清楚。

在漱石心愛的西裝引發的那場風波時,甘木從青池那裏聽說,老師和芥川龍之介也有交流。

老師放下杯子,沉靜地問。那聽不出感情的平坦聲音,讓甘木不知爲何背脊緊繃起來。老師屏息定睛注視着笹目。對方就像被吸引過去一般,張脣欲語,卻咧出白牙,硬是擠出笑容來:

「雖然燒得形影不留了,但阿初小姐原本住在一棟豪華的大宅子裏。那天我也被領進西式客廳,討論了一會兒書的感想。結果不知怎地聊到了分身。」

「那張畫畫的是分身※對吧?老師。」

「哦,其實——」

笹目說得輕描淡寫,甘木差點就要錯過了。

「那張畫是在哪裏找到的?」老師從旁插口。

甘木行禮說。笹目當然會爲沒有警告阿初小姐懊悔萬分。結果笹目打圓場似地用力搖頭:

甘木完全猜不出這到底是在說什麼。笹目就像要搶先一步阻止他發問,雙手扶着矮桌站了起來。

「是西洋鬼故事裏出現的,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據說如果看到自己的分身,就會死掉。芥川老師也曾在小說裏寫過分身。對吧,老師?」

甘木點點頭。這他似乎可以理解。肩膀又被撞了一下。

感覺得出老師在猶豫該如何回答。片刻後,他喫力地開口,結果這瞬間激越的小提琴演奏結束了。針開始磨擦沒有錄音的地方。老師匆匆起身,去拿起唱機的針。

如果說是我眼花了,那也就這樣了,但我覺得不是眼花。我認爲,分身有可能長長久久地留存在這個世界……即使在真身過世以後也是。」

剛纔在老師家,笹目就是想要說這件事吧。在人死後仍會現身的、與本尊一模一樣的分身。

換言之,那不就是幽靈嗎?

「爲什麼你沒有告訴老師這件事?」

剛纔老師問:「你看到什麼怪東西了嗎?」老師一定是心裏有數。而笹目也是想要談論自己看到的分身,纔會提到「氣氛古怪」吧。

「每年我都猶豫要不要說,卻不知怎地就是沒有說出來。老師也不會深入追問……我覺得老師是在害怕。」

「害怕?」

甘木忍不住反問。

「是啊。老師身邊死了很多人。」

「……是啊。」

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阿初小姐。即使是不清楚老師的人際關係的甘木,也知道老師失去了三個朋友。除了這些人以外,或許還有許多人離世了。

「如果我說了幽靈還是分身的事,老師一定不會置之不理。老師雖然看似冷漠,但一定會想方設法。可是,老師應該也不願意去想已經過世的人的事吧……我這樣感覺。」

甘木回想起老師的反應。對於談論分身,老師確實顯得遲疑。但甘木不確定那全是恐懼使然。他覺得還有更深的因由。

兩人爬到坡頂,走得比停步前更急了。末班市電就快到站了。馬路遙遠的前方處,路燈朦朧地照亮停靠站。一道黑色的人影在兩人前方走向停靠站。柺杖點地的聲音比剛纔更近了。

「老實說,我覺得這世上就算有死去的人或是他們的分身,也未嘗不可。」

笹目忽然想起來似地說。雖然是醉鬼式沒頭沒腦的話,但也許在他心裏,是有一貫的邏輯的。

「就算現在出現在我面前也完全無所謂。阿初小姐也是,與其隔着窗戶向我揮手,何不直接來跟我說說話呢?就算是分身也沒關係。我有太多話要跟阿初小姐說了。」

笹目以異樣清澈的眼神說。這種話要是被老師聽到,絕對不堪設想。老師一定會火冒三丈,狠狠地訓他一頓吧。甘木實在不認爲已死的人可以繼續留在陽間。

走在前方的男子經過亮着的屋窗時,輪廓突然變得清晰。男子身形修長,一身和服,戴着寬檐平頂草帽,頭垂得極低,就像在看自己的手指。

甘木倒抽了一口氣。

「您剛剛是說笹目先生嗎?難道是和甘木先生讀同一所大學的先生?」

包括甘木和青池,店裏的客人幾乎都在喝加了冰塊的冰咖啡。因爲除了啤酒以外,廉價的冷飲就只有冰咖啡了。咖啡廳「千鳥」的餐點不錯,但應該是招牌的咖啡卻難以下嚥,被揶揄爲「不純喫茶」,但是在這個季節,咖啡難得人人爭着點。

甘木只是愣在當場。兩腳就像黏在了地面,動彈不得。

詭異的修長男子身影掠過腦際,甘木的背脊一陣哆嗦。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可能性。他們看到的那名男子,似乎沒有那樣的意志或目的,但實際究竟如何,無人知曉。

「我剛開始進來上班的時候,他還是學生,幾乎天天都跟朋友來光顧。笹目先生雖然本性不壞,但只要有他在,店裏就吵翻天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後,更是不敢領教。」

奇妙地觸動甘木的心胸的,是故事的結尾,「野口」在臨別之際對主角說的話。

「不,是更可怕的怪物。你說你看到的芥川搭乘市電,還拄着柺杖在路上走吧?這表示雖然和活人不一樣,卻具有觸摸得到的實體。那麼,他們也有辦法危害人類。」

「錯不了,就是那位笹目先生。」

「不必那麼害怕。」

「不是,我只是沒有把他的說法照單全收。我是個理性主義者嘛。」

笹目從背後對男子發出突兀的歡快招呼。和服男子低着頭,頭也不回。笹目繞到他的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神樂坂的咖啡廳「千鳥」生意興隆,幾乎座無虛席。

「熱死人啦。真的快被烤熟了。」

「呵,不過這也太難喝了。懷念的味道。謝啦。」

青池當下回道。

確實,主角的名字叫「青地」,是個在精神和經濟上都極不穩定的中年男子,藍本似乎就是內田老師自己。主角「青地」有時會聽見不在場的人的聲音,或是做一些怪夢。他的朋友「野口」擔心主角的精神可能失常了。連「青地」喜歡戴圓頂硬禮帽,都被視爲主角精神異常的表徵。這個「野口」就是以芥川龍之介爲原型吧。

甘木倒抽了一口氣:

笹目把頭往下轉,硬是和低頭對着地面的男子打了照面。和剛纔甘木向他打招呼時的動作一模一樣。也許這是笹目見到人時的習慣動作。

甘木說出前些日子浮現的想法。

「讓您久等了。」

「老師,好久不見!」

那理直氣壯的態度,讓青池似乎也傻住了。

笹目仍望着巷弄,笑容天真地喃喃道。

從剛纔開始,青池的話就帶有微妙的弦外之音。甘木細細地看着朋友的臉:

青池說到這裏打住了。空掉的玻璃杯,在桌面投下半透明的影子。

「剛纔那個人嗎?」

青池安撫地露齒笑道。

「這纔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事。」

笹目熱絡地寒暄着,在空的藤椅坐下來。

「這表示東京這裏,有某種神祕不可測、與人類如出一轍、卻不是人類的東西四處遊蕩。這太可怕了。」

「真冷淡。唔,這也難怪嗎?畢竟只見過一次面嘛。」

主角想要捉弄「野口」,故意做些古怪的言行舉止,導致「野口」漸漸過度反應。其實精神逐漸失衡的人是「野口」。很快地,「野口」出現惹人側目的怪異行爲,不分晝夜服用安眠藥,最後終於自殺了。獨自被拋下的「青地」感覺自己的惡夢又添上了可怕的陰影。

沉默流過兩人之間。遠方隱隱傳來消防車的鐘聲。天熱成這樣,卻似乎有哪裏失火了。

「那都學生時候的事了。我現在已經是一把年紀的大人了,懂得酒席上的分際。」

甘木手抵下巴。也許他過度被那天晚上看到的異常景象給影響了。仔細想想,只不過是一個晚上見到兩次穿和服的男子罷了。

「不過,也有令人耿耿於懷的地方。」

「可是,笹目學長看到阿初小姐的分身了。」

「青池,你覺得笹目學長撒了謊?」

宮子端着盛放冰咖啡的托盤從廚房衝了出來。好像正要端去別桌。青池大聲點單:「這裏也要一樣的!」這回她似乎也聽見了。

「是芥川龍之介老師啊。」

「那個叫笹目的人後來怎麼了呢?據他的說法,他見到了過世的芥川龍之介吧?」

「很棒的小說對吧?」

叩。

儘管皺着眉頭,宮子仍規規矩矩地行禮。

「可是甘木,你怎麼老是遇到一些怪事?站在我的角度,真是羨慕死了。」

青池壓低了聲音,探出上身。

「芥川龍之介過世那一年,寫了一篇私小說風格的作品〈齒輪〉,裏面有一段提到他看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許芥川龍之介實際體驗過類似的事。」

宮子冷冷地把臉一撇。也許是因爲和老相識說話,動作和言詞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許多。

甘木懷着不祥的預感問。五年前。和內田老師一起。這麼說來,甘木對男子的長相也依稀有印象。如果他是個名人,甘木會認得也很正常。

笹目抓起青池加點的冰咖啡,毫不顧忌地一口氣喝光了。看來他就算沒醉,照樣會搶別人的飲料。

甘木一邊擦汗,一邊在桌上打開幾年前的《中央公論》雜誌。是刊登了內田百間的短篇小說〈圓頂硬禮帽〉的那一期。讀完後一抬頭,和喝着冰咖啡的青池對望了。

甘木的聲音不受控地震顫。上大學以後,他遇過幾次奇妙的事,但這次的事異常的程度,完全不是先前那些能夠比較的。

青池的眼睛閃閃發亮。不出往例,他又想拿來當成自己的小說題材了吧。甘木喝了口過苦的冰咖啡。

「我纔是,好久不見,宮子妳變得好成熟了呢。妳還在這裏上班,真令人驚喜。啊,這不是甘木嗎?上次聊得很愉快呢。」

男子在近處和笹目對望之後,忽然徐徐地轉換方向,走進附近的巷弄了。彆着緞帶的嶄新草帽逐漸化入黑暗裏。待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甘木才總算喘了一口氣。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比起你的母親、你太太,我更要了解你。只有我明白你真正的感受。就算在一旁對你說三道四,說什麼你應該怎麼做、你就是怎樣纔不行,但你就是你,不會改變的。好了,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那,爲了表示親近,咱們來喝個一杯吧。宮子,來三杯啤酒。當然我請客。回敬剛纔喝掉的不曉得哪位的咖啡。」

「笹目先生,好久不見。」

空洞的柺杖聲之後,男子停步了。但他還是沒有抬頭。

宮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甘木想起笹目居然在恩師家躺成大字型、一醒來就亂丟空杯的舉止。可以輕易想像他會吵鬧成什麼樣。

「也就是芥川龍之介見到自己的分身之後過世了嗎?」

「咦,真是太巧了!」

「他叫青池,是我從小認識的朋友。」

「開朗」兩個字似乎讓她確定了。

主角聞言,感到眼底滲出淚水。芥川龍之介也曾經對內田老師說過這樣的話嗎?

甘木和朋友青池在窗邊座位面對面而坐。今天是九月三日。距離去拜訪內田老師家,已經過了兩天。宛如呼吸的溫熱微風從燦白的陽光傾注的巷弄吹了進來。酷烈的暑熱依舊陰魂不散。

「昨天老師的課請假。我去了他家,他也不在。」

「嗯,非常棒。」

當時三更半夜的,笹目卻大聲嚷嚷。今天就是他說的星期六。星期六許多公司中午就下班了。如果他要在下班後過來,就是這個時段。

甘木替呆住的朋友說明。笹目脖子一扭,幾乎要把糰子鼻貼上去似地從近處觀看青池的臉。他好像真的有近看別人的臉的習慣。很快地,他咧嘴露出深深的笑容:

在市電停靠站等車時,甘木提到「千鳥」,笹目說他讀大學時,也是這裏的常客。聽說就是笹目他們給這兒起了「不純喫茶」這個綽號。

「他自己不是也說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覺得可能是眼花?答案不是都擺在眼前了嗎?在這個季節看到在震災中過世的人的幻覺,我覺得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宮子小姐!」

「老師忘記我了嗎?我是笹目,內田百間老師的德文課學生。大概五年前,我們在田端站附近見過一面對吧?老師跟內田老師一起出門那時候。喏,老師看看我啊。」

「那是誰?」

「宮子小姐也認識他呢。大概二十七、八歲,很開朗的——」

笹目活潑得突兀的聲音在夜晚的路上回響。

冰咖啡杯發出刺耳的聲響放到青池前面。不知不覺間,宮子來到了桌邊。今天的她不是穿和服,而是穿一件輕盈的綠色洋裝,腰間繫着白色圍裙。應該是爲了消暑才換上洋裝,但額頭髮際還是一片汗涔涔。

「不行。我們店規定不提供笹目先生酒品。」

甘木由衷地點點頭。就像笹目說的,似乎是以和芥川龍之介的友誼做爲題材。

「會是……幽靈嗎?」

這時女侍宮子剛好經過桌旁。青池舉手想要招呼她,但她快步折回廚房了。他面露苦笑,繼續說道:

「這只是單純的假說。怪奇現象那些,都是眼花或是幻覺。無法解釋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等那位笹目學長來了,再冷靜地討論一下吧。」

青池以含糊的聲音說。他喝完了冰咖啡,把杯中剩下的冰塊全含進嘴裏了。

「這種事才該向內田百間老師求助吧?」

「前天他人很有精神,哈哈大笑地乘上市電末班車回去了。他跟我是反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但或許他今天會來『千鳥』,所以我纔會跟你約在這裏碰面。」

「咦,在聊我的八卦嗎?宮子。」

「這是我第一篇讀到的內田老師的小說。主角的名字和我很像,所以我纔會注意到。」

聽說一早就出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甘木只留了話,說有急事想要見老師。他打算今天等一下再過去看看。

甘木悚然怔立,覺得好似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心窩上。

「〈齒輪〉這部作品,內容就像是直接把不穩定的心象風景寫成文章。一般都會解釋爲只是把無關的別人誤認爲自己罷了。但假設芥川看到的,還有你和笹目學長看到的都不是幻覺的話……」

自己和笹目遇到的那名男子到底是什麼人?無論那是什麼人,都不可能是尋常人類。甘木會要求青池讓他讀〈圓頂硬禮帽〉,也是期待能得到某些線索。雖然最終只得到了讀完一篇傑作小說的感動。

是來的時候在市電車廂裏看到的那名男子。他怎麼會走在這種地方?他應該乘着市電去了四谷那裏。這顯然太奇怪了。

一名體格健壯的短髮男子驀地探頭過來。曬得黝黑的身上穿着白色襯衣,肩上披着短袖襯衫。與其說是大學畢業的上班族,更像剛下班的道路施工人員。

「原來如此。那,如果他來的話,就問個清楚吧。我很想知道,在夜晚的路上撞見芥川龍之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

宮子插口問道。她柳眉倒豎,一副想起討厭回憶的表情。

又不是自己的作品,青池卻驕傲地挺胸說。這本舊雜誌是他的寶貝。甘木說想讀〈圓頂硬禮帽〉,於是青池特地拿來給他看。立志成爲小說家的青池,也是內田百間爲數不多的忠實讀者。

「嗨,幸會。你是甘木的朋友嗎?」

笹目抬起一手遮在眼睛上面,以誇張的口吻說。甘木來不及制止,他已經整個人往前栽似地奔向和服男子。

「笹目學長當時喝得醉醺醺的,完全有可能只是把剛好遇到的路人認錯罷了。沒有先考慮這個可能性,反倒說不過去。事實上,對方聽到他喊芥川老師,也沒有回應。」

但甘木的不安依舊。這若是以前的他,或許也能同意青池的說法,但這半年下來,開始和內田老師打交道以後遭遇的幾起事件,有些地方不管怎麼想都不合理。最近感覺愈來愈強烈的可怕氣息,也絲毫沒有要消散的樣子。他怎麼樣都甩不掉那種隨時都有什麼即將突破禁錮衝出來般的不祥預感。

「好久沒喝到那裏難喝的咖啡了。下星期六下班過去坐坐好了。」

「咦!」甘木忍不住驚呼一聲。才兩天前的那副醉態又怎麼說?還是那在當事人心中,已經算是極有分際了?笹目以純真無邪的眼神看着宮子。

片刻後,宮子拗不過似地點了點頭:

「真拿你沒辦法。真的只能一杯喔。」

她扭身一轉,回去廚房了。笹目揮揮手說「麻煩啦」,轉向甘木和青池。結果又要跟這位學長喝酒了。

「前天學長平安回家了嗎?」甘木提心吊膽地開口。

「當然啦。昨天跟今天我都好好去上班了。」

看上去生龍活虎,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實在不像是遭遇怪奇體驗的人。

「我聽甘木說,學長見到了應該已經過世的芥川龍之介?」

似乎總算振作起來的青池開口。他的聲音隱約帶刺,但笹目完全不以爲意。

「我不曉得那能不能說是芥川老師本人。總之,那確實是無限接近本人的什麼。雖然也有決定性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青池問。

甘木也是第一次聽說。笹目側了側頭,像在猶豫該怎麼說,指着自己的右眼,畫了小小的圈。

「他的眼睛像這樣,轉啊轉的。你們懂嗎?」

甘木和青池對望。完全不懂。

「沒辦法明確地說明呢。我也只有那天晚上看過而已。真是太可惜了。我有好多事想問老師說。阿初小姐也是,自從昨天以後,她就不見蹤影了。今年一定已經結束了。」

笹目沮喪地垮下肩膀。甘木大感放心。結果芥川的分身只出現過前天一次。雖然他還是打算要去找內田老師談談,但也許這幾天的不安,只是他杞人憂天了。

「久等了。」

宮子端着托盤過來,將盛滿了啤酒的杯子放到桌上。在這樣的燠熱中,頂着綿密泡沫的琥珀色酒液看上去格外美味。三人所在的桌子籠罩着鬆弛的空氣。

「那麼,來乾一杯吧。」

笹目說着,伸手拿杯子。

「他們可能會來這裏。你們也看到這個了吧?」

老師的口氣讓甘木覺得哪裏怪怪的。他談論分身的口氣,就彷彿在談論老相識。

「別囉唆了,快點離開!」

兩人就像照片一樣,凝然不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都不是啊。」

「那樣還好。」老師答道。「找上你們的,有可能是你們自己。」

青池的聲音在發抖。

「意思是,笹目學長和芥川老師的分身會找上我們嗎?」

「笹目學長不會有事嗎?」

「接下來我會想辦法。」

「哎呀哎呀。」

「我聽說你來過我家,所以我在找你。我去了神樂坂的『千鳥』,女侍告訴我你在這裏。她叫什麼名字去了?平常都穿花俏的和服……不過今天難得穿洋裝。」

走出寂靜的醫院,飯田橋的大馬路熱鬧無比。一定是要前往附近的神樂坂遊樂的人潮吧。夜色近了。

「這確實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事。我真的怕死了。」

那裏站着另一個笹目。

笹目在神樂坂的「千鳥」昏倒後,被送到飯田橋的大醫院。診斷結果是嚴重的熱射病。雖然沒有性命之虞,但狀態仍不容輕忽。老醫生說一定是在這片酷暑中長時間在外頭走動的關係,還說年輕人就是愛亂來。

「帶着吧。」

椅子上的笹目驚嚇地轉頭看背後。看到自己在那裏,他的雙眼睜到不能再大。瞬間,與他一模一樣的雙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臉。

分身抓起桌上其中一杯啤酒,一飲而盡,直到杯底對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像這樣,轉啊轉的……)

直到腳步聲靠近,在他們旁邊站定,三人都沒有發現異狀。

(老師不會有事嗎?)

「和自己的分身對望太久就會沒命。碰到自己的分身就會死的傳說,就是這麼回事。笹目也遇到了一樣的事。」

甘木完全不明白他們被捲進了什麼事。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至少有兩個非人之物——長得和笹目和芥川龍之介一模一樣的某種東西在東京此地遊蕩。而甘木兩者都遇到了。

甘木赫然回頭,真正的笹目所在的藤椅後方,已經不見分身的身影了。坐在桌旁的就只有甘木等三人而已。

笹目的分身轉頭環顧店內。喧鬧的店內,只有甘木等人發現這項異變。分身先看向宮子,接着看青池,最後盯住了甘木。

「老師怎麼會來這裏?」

甘木和青池點點頭。

甘木想起青池剛纔在「千鳥」說的話。「你老是遇到怪事,我真是羨慕死了」。身爲理性主義者的他,第一次親身嚐到了異象的恐懼——不,甘木自己也從未如此明確地直面異象。先前只是模糊感覺到的可怕氣息,終於化成現實了。然而奇妙的是,甘木並不像朋友那樣害怕。更強烈的是一種豁然:該來的終於來了。

兩人經過長廊,青池虛弱地喃喃說。他匆促地轉頭查看前後。是在提防可疑的人影吧。

很快地,坐着的真正的笹目開始微微地顫抖。另一個就像原本那樣直起身來,露出白牙大方地笑。

甘木和青池沒有反駁。醫生不知道笹目發生了什麼事。只看症狀,醫生的診斷並沒有錯吧。就算說明出現一個和笹目一模一樣的男子,和笹目對望之後,笹目就昏倒了,也只會被當成瘋了。

宮子的尖叫聲聽起來異樣地遙遠。

青池嚇得臉都白了。剛纔老師看他們的眼睛時,就應該要想到這件事了。笹目的分身出現了。他們也有可能遇上同樣的事。

「我過來這裏之前,沒有別人來過吧?」

「笹目學長!」

「出了什麼事?從頭詳細告訴我。」

甘木問。他不知道笹目在哪裏上班、住在哪裏,因此沒有通知任何人他住院的消息。

聽到最後,老師慢慢地站了起來。

腦中突然浮現幾個月前的景象。救助彷彿被鬼怪附身的女侍春代時,老師也像這樣觀察她的眼睛,說了一樣的話。這麼說來,老師經常注視他人的眼睛。也許是養成了檢查眼中有無漩渦的習慣。

這突兀的問題,讓甘木和青池面面相覷。兩人的經濟都不寬裕,回到住處的話,或許是可以挖出一些錢,但現在手頭空空如也。兩人坦白地這麼說,老師便從錢包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圓鈔票。這個金額比學生一整個月的伙食費還要多,然而老師毫不猶豫地把紙鈔分別塞進甘木和青池的手裏。

「甘木,你在做什麼?快點上車啊。」

一道分外緩慢、平板的聲音從天而降。甘木和青池反射性地看向笹目。因爲他們聽到的是笹目的聲音。然而笹目的嘴巴並沒有張開。

「什麼東西沒錯?」

甘木放心不下地說。他總有些抗拒離開這裏。

「你們身上有錢嗎?」

甘木被青池拖着離開了病房。

(他的眼睛像這樣,轉啊轉的……)

這個人是笹目的分身。

即使到了傍晚,病房的溫度依然沒有下降。笹目額頭放着橡皮冰囊,在病牀上沉沉地睡着,病房裏連電風扇都沒有,因此甘木坐在枕邊,以團扇爲病人的臉送涼。護士交代「等他醒來,請讓他喝水」,但留下的玻璃飲水器尚未派上用場。

笹目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他兩眼翻白,大張的口中噴出白沫,整張臉就像一張白紙。

笹目的話再次在腦中響起。兩天前的深夜,甘木和笹目在合羽坂附近遇到的詭異男子,也有着一樣的眼珠吧。笹目看到男子的臉,說他是應該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過世的芥川龍之介。

甘木也只能如此回答。另一個笹目的容貌在腦中揮之不去。他的眼珠子裏沒有瞳孔,取而代之,有着像纖細黑絲的東西緩緩地旋繞着。那絕對不是一般人類。甘木確信,那就是分身。

「不知道。」

另一個笹目彎下身子,把臉湊近自己,在極近的距離與自己對望。

「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甘木傻掉了。他從來沒有直接拿過老師的錢,而且還是十圓這麼大筆的數目。對於成天到處借錢、連每天的瓦斯費都付不出來的老師來說,這肯定也是一大筆錢。

一名穿着麻料西裝的高大男子拄着細柺杖進來了。頭上戴着以白色巴拿馬草編成的夏季圓頂硬禮帽。雖然是夏季裝扮,卻總顯得有些奇妙。

不知不覺間,有人站在笹目正後方。甘木和青池慢吞吞地抬頭望去。短髮、健碩的體格、披在肩上的白色短袖襯衫。

「……老師。」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

「你一個人去吧。」

「找到住的地方以後,也儘量不要離開房間、不要見任何人。萬一有人上門拜訪,立刻逃得遠遠的,千萬不能和對方打照面。」

老師將食指湊近眼鏡,繞着自己的眼睛畫圈。甘木倒抽了一口氣。老師果然知道那是什麼、該如何應付。

青池顫聲說道。來到這裏以後,青池一直坐在角落的圓凳子,不肯移動。他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肩,彷彿只有他一個人待在寒冷的房間裏。

接下來他沒有一刻猶疑,直接把空杯扔出了窗外。玻璃碎裂聲響徹四下,甘木忍不住望向窗外。數十片透明的碎片,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被沉聲一吼,甘木和青池怔在當場。老師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彷彿耗盡了力氣。

青池跪到笹目旁邊,檢查他的呼吸和頸脖的脈搏。

甘木回望醫院建築物。

朋友的聲音讓甘木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黑色計程車停在路肩。好像是青池攔的車,他已經坐進後車座了。

「我有話要跟老師說。」

老師抓着柺杖,在一張圓凳子坐了下來。甘木知道前天晚宴後發生的事,所以由他先開口。老師側耳靜聽,連附和都沒有。唯獨提到芥川龍之介的名字時,他的嘴脣痛苦地抿緊了。感覺那張臉彷彿小了一圈。

所有的一切,都跟坐在椅子上的笹目一模一樣。

甘木全身寒毛倒豎。那副笑容,和先前看到的正牌笹目的笑容沒有絲毫不同。

甘木一問,老師全身陡然一僵,彷彿踩破了薄冰。他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向甘木:

張大到極限的黑眼中心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纖細如黑絲的東西在黑瞳中緩慢地打着旋。

「從你們說的聽來,他看到分身眼睛的時間不長,應該很快就會恢復了。」

甘木接話說。他也猜出是怎麼回事了。宮子說有常客在這家醫院上班,是她連絡醫院的。如果老師問了她,會找到這裏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兩人打算搭計程車前往東京車站。他們朝馬路探出身體,等待掛着「市內一圓」招牌的計程車經過。抵達東京車站後,再搭夜車離開東京。只要照着老師的指示做,他們應該可保安全無虞。

老師就像上課那樣,一字一句地說。甘木和青池思考這段話的意思,這段期間,傍晚的病房寂靜無聲,僅隱隱聽見笹目的呼吸聲。

甘木說,大力關上車門。青池瞠目,從打開的車窗伸出頭來:

「說什麼傻話?你要做什麼?」

青池彈也似地站了起來。醫生和護士不會敲門。其他病牀都是空的,沒有其他同室病患。

不知不覺間,夕陽轉成了摻雜鮮血般的色澤。甘木停手站了起來,拉上窗簾,但讓風可以吹入。瞬間,病房的門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現身的是內田榮造老師。老師連聲招呼也沒有,直接走到牀邊,毫不客氣地掰開笹目閉着的眼皮,檢查他的眼珠。接着他走近青池,最後走向甘木,查看兩人的雙眼。甘木猜出是在檢查有沒有漩渦。

他有許多想問的事,但就算留下來,感覺老師也不會回答。當然,他也不想碰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

夕陽在油氈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到底是誰?還來不及納悶,門已經大大地敞開來。

甘木想起了據說是芥川龍之介畫的那幅奇妙的畫。兩名「百間老師」當中,其中一人站在巨大的漩渦裏。如果在近處看着這雙眼睛,自己的身影就會倒映在漩渦之中吧。那張圖所畫的,是否就是這樣的景象?

這個指示莫名其妙,但老師的眼神和金額,顯示了他有多認真。

萬一他們再次出現在眼前的話……光是這麼想,甘木就感到心膽具裂。他不曉得要如何阻止他們出現。他和青池也有可能面臨死亡的危險。

他們三人幾乎都沒意識到咖啡廳的門打開的聲響。

「你說的沒錯。」

老師放心地喃喃道。

「你們現在立刻離開東京,找個地方躲個兩、三天。絕對不能回去寄宿的地方或公寓,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們在哪裏。最好去從來沒想過要去的、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

「老師怎麼對分身這麼瞭解?」

甘木正欲伸手,瞬間笹目的痙攣停止了。他身子一軟,滑下椅子,倒在地上。

過去不管遇上任何怪事,都可以依靠老師。雖然老師平時一副對周遭漠不關心的表情,但一旦出事,總是會火速趕到,平息風波。今天老師也趕來搭救了甘木和青池,然而他卻一反常態,惶悚不安。老師難得像那樣表露出感情。

上前接待客人的宮子的話聲驀然止住,三人的注意力仍放在啤酒上。

「宮子小姐是嗎?」

老師提到笹目的名字,瞬間沉睡的笹目眉頭糾結起來。或許是做惡夢了。青池急匆匆地站了起來,把學生書包搭到肩上,戴上了學生帽。他把甘木的東西也塞給他,用眼神催促他快走。

等於甘木和青池也回看了老師的那雙大眼。當然,老師的眼中沒有漩渦。

老師打包票說他會想辦法,但是面對分身,到底能有什麼法子?甘木想要問個清楚。如果老師一個人應付不來,他希望自己能幫上多少是多少。

青池猶豫了一下,手怯怯地搭到車門上。他似乎也打算下車。甘木從外面按住車門搖搖頭。想要向老師問清楚的只有他,捱罵的也只有他一個人就夠了。他不想讓嚇破膽的朋友也遇上危險。

「跟老師談完,我也會立刻出發。我保證。」

甘木隱瞞他打算視情況留下來的決定。「要開車囉?」司機催促,青池終於坐了回去。計程車載着他,往東京車站的方向駛去。

甘木獨自一人進入醫院建築物。他懷着一種異常鎮定、清爽的感受經過走廊,打開笹目休養的病房房門。

更加殷紅的夕陽從窗外筆直射入。老師仍戴着圓頂硬禮帽,站在牀邊看顧着病患。沒有任何異狀。甘木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甘木嗎?」

眼鏡鏡片反射着夕陽,看不清楚老師的表情。但他的聲音溫柔得令人錯愕。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本來打算依照老師吩咐,離開東京,但有件事怎麼樣就是放不下,所以回來了。」

沒有劈頭就捱罵,讓甘木得到了鼓勵,他有些急促地說道。

「你放不下什麼?」

「剛纔我也問過,老師怎麼對分身這麼瞭解?」

甘木已經有了被罵「沒完沒了」的心理準備,然而老師只是在枕邊的圓凳子坐了下來。他看着牀上的病患,宛如陷入思索。笹目的眼睛微睜着。意識似乎還不清楚,但多少漸漸恢復了。

「爲什麼你覺得我對分身很瞭解?」

甘木一陣驚訝。他沒想到老師會問他這個問題。也許老師是在考驗他。

「因爲……老師不是很清楚該如何應變嗎?要是遇到分身,就該怎麼做……老師一定也遇到過好幾次分身吧?」

說到這裏,一個想法閃過腦際。據說老師在震災紀念日帶着一名比他年輕的女子。

「難道兩天前……九月一日跟老師一起去神樂坂的『千鳥』的女子,是長野小姐的分身?」

宮子好像以爲那是師母,但老師完全沒有表明那是他的妻子。如果九月一日去震災紀念堂的笹目看到了阿初小姐的分身,那麼去了同一個地方的老師見到她也不奇怪。

片刻後,芥川龍之介的分身再次跨出步子走掉了。他拖着腳步,拐過建築物邊角,從甘木等人的視野中消失了。

什麼叫合作?

戶外傳來柺杖點地的沉悶聲響。窗簾拉上了一半的窗外,是一座狹小的中庭。夕陽已被建築物遮蔽,庭院浸淫在深濃的陰影當中。僅有塊聊備一格的花壇的庭院裏,佇立着一道細長的人影。

「你好像終於發現啦?」

「別這麼兇。甘木好像是擔心你纔回來的。」

「我也沒辦法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能四處警告遇到分身的人暫時躲起來,不管遇到的是自己還是別人的分身。」

「何必怕成那樣?又不會把你給喫了。聊一會再走吧。」

「兩天前,我跟長野去了神樂坂的店。就那家叫『千鳥』的咖啡廳。」

這是笹目的說法,但甘木確信這與實際發生的狀況相去不遠。

老師低着頭,喃喃自語地說。一直以來,關於異象怪事,老師都只是含糊其詞,從未像這樣明確地承認過。甘木覺得觸碰到從未知曉的、老師更深沉的部分了。

這次甘木一清二楚地看見了先前因鏡片反射夕陽而看不見的雙眼。眼珠裏緩慢地旋繞着像黑色細絲的東西。甘木和青池離開病房後,分身有機會和真正的老師掉包。這麼說來,這個人說他經常看到分身。還說分身對他是相當親近的存在。

「芥川。」

甘木傻眼地接口說。明明剛剛纔告訴過老師宮子的名字,老師是連記都懶得記吧。因爲似乎不必擔心立刻被老師趕出去,甘木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來。

甘木提心吊膽地問。連自己都覺得老天爺這個詞太超脫現實。

在充斥着赤紅斜陽的病房裏,老師談興大發地豎起了食指,在白牆上投射出一根細棒般的陰影。

「太荒唐了,我怎麼會加害他呢?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和他是合作關係。」

「那,看到分身的人會死,是……」

他喃喃着這個名字,搖搖晃晃地走近窗戶。雙手撐在窗框上,沒有再發出任何話語。就宛如喉嚨哽住了一般,就只是一臉蒼白,張大了嘴巴,就像在害怕對男子說話。

「我來的時候他不在這裏。好像暫時離開了。」

「確實,我經常看到人的分身。分身對我而言,可說是相當親近的存在。」

對方有如讀心術一般說中了甘木的想法。脖子冒出冷汗來。

老師以含笑的聲音斥道。困惑在甘木心中逐漸膨脹。今天老師說的話,他無法理解半點,甚至覺得老師在耍他。他正百思不解,結果如細針般小小的異樣感戳進了胸口。

「可是我想幫老師。請讓我陪着老師吧!」

「我也看到了芥川好幾次,但沒有跟他攀談。我記得的就只有這些吧。」

「喂,別一直盯着我看。你應該也很清楚,見到分身會有什麼後果。」

「爲什麼這個世上會有分身?」

老師就像個小說家,把這件事與寫文章連結在一起做比喻,但甘木的理解跟不上。他只感覺到老師正爲自己的想法感到激動。

「這次你又去見誰了?」

沒有比自身更親近自己的存在了。

「爲什麼不聽我的交代?」

「我問的是活人。你見到的只有甘木和那名店員嗎?」

「你回來做什麼?不是叫你快走嗎!」

原本說起來,是不可能和九年前過世的人說話的。甘木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很怪,但這件事早已脫離了甘木等人的常識範疇。

「一度出現的分身,幾天後就會消失。有擾亂法則的力量,就有矯正混亂的力量。簡而言之,有人在校正亂七八糟的文章。世界藉此恢復秩序。」

「你進去店裏了?難道你跟店員說話了?」

坐在圓凳子上的分身輕鬆自在地說。老師轉向他那裏,表情就像碰到髒東西一樣。分身嘴上掛着笑意,用一手遮住自己的雙眼。

「我希望你可以更瞭解我們一些。因爲現在的我最信任的學生好像就是你。」

「現在的我」似乎是指本尊的老師。甘木的腦袋慢慢恢復運作了。確實,對方沒有要加害自己的樣子。既然如此,爲了掌握目前的狀況,或許應該儘量打聽纔對。先不論分身說的是否是真的,但起碼他願意回答甘木的問題。

法則混亂,指的是像分身這樣的異象吧。矯正混亂、恢復秩序。熟知異象的老師,是否就肩負着這樣的職責?

「不會。這就是難處。」

分身維持着親暱的態度。聽到完全就是老師的嗓音,甘木差點又要坐回去。

留在病房裏的,只剩下活人。

甘木忍不住保持敬語問。

「不知道。那不關我的事。」

「如果死去的長野小姐現身,那不是分身,應該是幽靈吧?」

是戴着簇新的平頂草帽、手中拿着柺杖的和服男子。真的老師最先起了反應。

老師冷冷地問。「這次」兩個字勾起了甘木的注意。這表示老師的分身已經在世上現身過多回。兩人交談,應該也不下一兩次了。

「真的老師到哪裏去了呢?」

老師放聲怒吼。用不着對望,也知道這是真的內田老師。

老師冷冷地答道。

甘木想起了出現在「千鳥」的另一個笹目。那個分身強硬地和笹目本人對望了。那也算是一種惡念嗎?

這時病房的門突然關上,甘木嚇到整個人跳了起來。牀邊凳子上的分身不見了。是趁着他注意力轉移時離開了。甘木探頭看走廊,已經沒有人影了。

「是老天爺失常,這個世界也跟着混亂了嗎?」

(不過那天跟今天難得穿洋裝。)

「不對。反了。你真是傻,還沒發現嗎?」

「你在擔心真正的內田榮造對吧?你以爲我會像笹目的分身對真身做的那樣,也加害那傢伙嗎?」

「老師和長野小姐在『千鳥』聊了什麼?」

甘木細細地端詳老師。老師不知爲何低着頭,就像在掩飾靦腆。不,那真的是在掩飾靦腆嗎?

感覺不像謊言。如果老師在病房撞見自己的分身,應該會像笹目那樣昏倒。而現在這裏不見真正的老師蹤影。

其中之一掛着白色的圓頂硬禮帽。

甘木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差不多。我自己是這樣。狀況會跟之前不同,都是躺在那裏的笹目害的。我可沒做什麼。」

低着頭的老師脣角浮現類似苦笑的表情。

「她叫什麼名字去了?平常都穿花俏的和服……不過那天跟今天難得穿洋裝。」

「老師說接下來您會想辦法,但我實在好奇老師打算做什麼,所以來問個清楚。」

分身提到芥川的名字時,老師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那個人就是老師嗎?」

「神智失常的人就算想要修改文章,也只會愈改愈錯。會刪掉對的部分,留下錯的部分。見到分身的人死去,只留下分身在世間遊蕩。」

記得老師第一次是這麼說的。兩天前老師和長野初去「千鳥」的時候,宮子應該也是穿洋裝,但爲什麼老師第一次沒有提起?當然,或許只是剛好沒說而已,但還是讓人有些奇怪。

「總之,法則會因爲一點陰錯陽差而亂了套。混亂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看到別人的分身的人,會製造出自己的分身。而這些分身四處遊蕩,又製造出別的分身。」

回到病房以後,甘木一次也沒有看過這個人的眼睛。

「你沒必要知道。」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不,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甚至感覺自己對親近的對象有了冒昧的誤會。

「兩者是一樣的吧?遇到分身的人過世之後,分身繼續出現的話,跟幽靈也沒什麼兩樣了。」

「沒辦法聊什麼。那個長野幾乎沒有生前——也就是本體的記憶。分身擁有相同的外表,但精神就不一定了。即使擁有相同的記憶,有些分身甚至對人類心存惡念。」

老師橫眉豎目。甘木覺得一個疑問獲得瞭解答。兩天前,和長野初的分身一起去「千鳥」的並非真的老師,而是老師的分身。沒有帶走宮子送到座位的圓頂硬禮帽,也是因爲他並沒有要回家吧。提到宮子的服裝時,回答會有差異,也是這個緣故。

「我怎麼知道?」

甘木對自己說,雙腳卻完全使不上力。除了雙眼之外,分身和本尊沒有任何相異之處。由於直到上一刻都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老師,甘木難以接受自己面對的不是人類。

甘木行禮說。雖然自告奮勇,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過他怎麼樣都沒辦法丟下現在的老師,自己一個人離開東京。

甘木啞然失聲了。分身不斷地製造出分身——這簡直就像傳染病。他再次體認到現在面對的現象有多可怕。

甘木正兀自不解,這時穿着麻料西裝的中年男子走進病房裏來了。除了頭上沒有白色圓頂硬禮帽之外,其餘都和坐在牀邊的男子毫無二致。他先是看到甘木,朝他的雙眼注視上來。好像是在確認有無漩渦。很快地,他臉色大變:

老師的分身露齒一笑。

老師沒有立刻回話,但感覺得出他在猶豫。老師再次開口時,語氣稍微柔和了些:

(不過今天難得穿洋裝。)

不,也有微妙的不同。

雞皮疙瘩頓時爬滿了甘木全身。眼前的老師也戴着一模一樣的圓頂硬禮帽。這表示還有另一個戴着樣式罕見的帽子的人來過這間病房。

分身俐落地回應。老師正要繼續發問——

「那,這個世界豈不是會被分身佔據了嗎?」

這時,甘木注意到牆面高處。投射出老師的黑影的上方處,並排着幾個掛東西用的小勾子。

「分身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就只是有這樣的現象。這個世界的法則意外地極不穩定,容易混亂吧。就像某部分立志文學的人會神智失常,開始寫出古怪的文章,應該是獨一無二的人卻出現了第二個,也是有可能出這種錯的。」

對方雙手放在膝上,頭像烏龜一樣往前突出。異形的雙眼凝視着甘木。不能看到他眼裏的漩渦。甘木低頭避開目光。

甘木兩次告訴老師宮子叫什麼名字。老師一向對他人漠不關心,但提到宮子時,連遣詞用句都完全一樣,實在很怪。

「原來如此,是那名女店員告訴你旳吧。」

叩。

甘木悄然無聲地從椅子站起來。老師就像察覺了動靜,抬頭和甘木對望了。

「你來這裏做什麼?」

「是啊,當然。是你也認識的女店員。」

老師斬釘截鐵地撇開這個問題。

甘木剛關好房門,便傳來老師嚴厲的斥喝聲。分身還要更善解人意多了,但是對甘木來說,這樣的兇狠感覺纔像老師。

「老師是說宮子小姐吧?」

必須逃出這裏。

既然會刻意遮住眼睛,看來他真的無意傷害老師。可能是分身的提醒令人氣憤,老師憤憤地咂了一下舌頭。兩人的反應,道出了他們並非初會。

剛纔和甘木與青池交談、給他們錢的老師,確實是平時的老師。他們看過老師的雙眼,沒有任何異常。那麼,現在坐在這裏的老師呢?

「一段時間後,分身就會消失不見,對吧?」

「沒錯。不知道爲什麼,但剛纔在這裏的我的分身,也總是幾天後就消失了。」

笹目也說長野初現身,僅有每年短暫的一段時期。這是分身的特性嗎?或者真的有某種矯正混亂的力量?

「不是老師把分身消滅的嗎?」

窗邊的老師緩緩地回過頭來。那張臉上貼附着一層濃濃的黑影。

「不對。反了。」

老師虛弱地喃喃道。和剛纔分身說的話一樣。甘木正想問「反了」是什麼意思,這時病房的門靜靜地打開來。門外站着一名比甘木年長一些、似乎和笹目年紀相仿的清瘦男子。天熱成這樣,男子卻穿着沒有一絲皺褶的深藍色西裝。社經地位似乎頗爲不凡。

「老師,晚安。」

男子摘下看上去很高級的費多拉帽,以清涼的嗓音寒暄說。這聲音甘木有印象。他覺得以前在某處和這個人交談過。

「聽說老師連絡我家裏,所以我過來了。您說笹目昏倒,是真的嗎?」

「是啊。把門關上,進來吧。」

男子照着老師說的做,以從容的動作走近牀邊。

「笹目沒事嗎?」

「不好說。不過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到底出了什麼事?」

男子問老師,把自己的帽子掛到白色圓頂硬禮帽旁。

「我不能說。」

老師冷冷地應道。男子也沒有不悅的樣子,輕輕頷首回應「這樣啊」。

「對了,這位是……?」

他轉向甘木問。

青池所在的桌子更深處,有一對男女面對面坐着。身材壯碩的短髮男子他有印象。甘木懷疑自己眼花了。

老師突然提到柺杖,甘木感到困惑。這件事對老師來說,似乎是很重要的回憶。

(青池?)

「但隨着時間過去,芥川的樣子漸漸不對勁起來了。他好像爲了寫作和家裏的問題煩惱。每次見到他,他都憔悴萬分,說睡不着,一直亂吞安眠藥。

「我決定當成是因爲太熱了,所以芥川走了。就算去想有什麼更深的意義也沒用。可是,我知道還有別的可能性。那就是我的分身去見了芥川,製造出芥川的分身,把他給逼死了。長野或許也遇上了一樣的事。我的分身在這個世上散播死亡。」

「我沒想到居然出現了這麼多的分身。」

一個奇妙的聯想閃過甘木的腦際。聽到漩渦,他想到的是分身的眼睛。如果這個怪物,是老師的妄想製造出來的東西……

老師事不關己地答道,領頭彎進狹窄的巷弄。冰冷的液體滑下甘木的背脊。就像芥川指出的那樣,老師看起來滿不在乎。如果自己的分身逼死了人,一般不是應該要更苦惱纔對嗎?

「我有事要離開一、兩個小時,我回來之前,你陪着笹目。除了護士和醫生以外,不能讓任何人進來。門也最好儘量不要打開。」

「好的。」

「他把那些當成我的妄想或是幻覺。他笑我『你的腦袋有問題。你自以爲正常,卻成天看到一些怪東西』。還說『你擁有不同於世間一般常識、只屬於你自己的秩序。那是一種瘋狂。所以你才能寫出與衆不同的東西』……他這樣稱讚我。」

「喂——」甘木正要出聲,老師抓住他的肩膀。

「去年你在合羽坂向我問路對吧?問內田榮造老師家在哪裏。」

甘木回頭看多田,只見他一臉蒼白,面色緊繃。這麼說來,從甘木說要跟老師一起去時,多田的樣子就怪怪的。

確實看得出來,老師很信任多田,多田也很尊敬老師。正因爲如此,甘木不懂多田怎麼會提出那樣的忠告。

「後來沒有多久,芥川就在炎炎盛夏中死去了。因爲他不分晝夜,不停地服用安眠藥。葬禮那天,也是個幾乎把人熱昏的大熱天。我失魂落魄地去上香,忘記把柺杖帶回家了。一直到回家以後,才發現這件事。」

甘木的身體打了個哆嗦。「千鳥」不接外送,因此電話很少佔線。可能是話筒被拿起來了。

「等一下。你看旁邊。」

總算連上一開始了。不相信怪事的芥川對老師說「我遇到你的分身了」——這表示理性的芥川遇到了怪物,承認了自己已經失常。

甘木聽出這番指示是在防備分身。

老師忽然在坡道途中停步了。帶着藝者、似乎正要去夜遊的中年男子差點撞上老師的背。男子經過時大大地咂了一下舌頭,但老師似乎沒有發現。他全然不在乎周圍的喧囂,空洞的眼神注視着手中的柺杖。

護城河邊的柳樹隨風擺動。兩人的腳步聲和柺杖聲顯得異樣響亮。

老師低聲回答。這家店裏的客人,都不是人。甘木重新掃視店內,發現雖然客人不少,卻很安靜。聽見的全是有如樹葉沙沙聲的呢喃細語,完全聽不出隻字片語。又或許是因爲沒有人發出任何具意義的話語。

「什麼東西不對勁?」

也許擁有和老師相同外貌的那個怪物,隨性四處拜訪和老師親近的人。

「老師要去哪裏?」

甘木正要跟上出去走廊的老師,多田從後方叫住了他:「甘木。」

甘木的聲音在發抖。老師的分身明確地宣稱他無意傷害老師。但如果真是如此,他不可能做出奪走老師的知己的舉動。這表示分身說的話是謊言嗎?

老師露出遙望的懷念眼神。聽起來不太像稱讚,但也許其中有着只有兩位老師之間才懂的微妙語意。

坐在笹目對面的,是一名嬌小的女子。梳着已婚婦女的圓髻,身上清涼的藍色竹紋單層和服很適合她。端坐在座位上的她,正聆聽着笹目的分身說話。

甘木環顧巷弄。雖然偏離大馬路,但神樂坂一帶是東京數一數二的鬧區。然而現在卻杳無人跡,一片寂靜,這確實異常。但「千鳥」一如平常正在營業,明晃晃的燈火泄出窗外。

「不,是另一支。那是我心愛的柺杖,但終究沒有找回來。」

「甘木你就隨意吧。你要跟我來也好,要留在這裏也好。」

「芥川老師畫的老師的畫像,平常都是放在多田學長那裏呢。」

不,也許老師其實內心懷抱着某些糾葛,只是沒有將其表現在外。否則就太說不過去了。

這話震撼了甘木的心胸。這番話,就是剛纔他從腦中驅走的猜想。老師的分身是在關東大震災之前出現,亦即長野初遭遇自己的分身死亡之前。假設老師的分身也去找過她的話——

老師和分身的聲音在耳中重疊響起。甘木連忙甩開繼續聯想下去得出的結論。光是想像,就令人駭絕。全身毛細孔頓時噴出汗水。

「芥川還這麼說過:

那張畫畫了站在漩渦中的內田老師,附上標題「百間老師邂逅百間老師圖」。

「他畢業已經七、八年了,但因爲一些緣故,我們現在還是經常來往。在我的學生裏,他也是特別認真、可以信任的一個。」

(不對。反了。)

躺在醫院的他,不可能在這裏與人談天說笑。也就是說,那是笹目的分身吧。那麼害怕怪事的青池,也不可能坐在笹目旁邊。那個青池也不是真的。

芥川原本是個冷靜而理性的人。所以他最爲害怕的,莫過於失去理智。他似乎把看到分身,當成了自己失常的徵兆。」

「只要感覺到一絲危險,最好立刻跑掉。」

聽到這話,甘木也想了起來。就是夏目漱石的西裝風波剛落幕的時候,他第一次拜訪老師家那天。當時指點他老師家地點的體面紳士,就是眼前的這位多田。這麼說來,老師提過多田前去拜訪。

應該已經離開東京的朋友,怎麼會在這裏閒坐?青池眼睛盯着紙頁,伸手把杯子拿過去,喝了口冰咖啡。

「不曉得。他也沒有說過。」

『最可怕的是,你對自己的瘋狂不感到苦惱,即使目睹異象,也一臉不在乎。我實在學不來。要是眼前出現我的分身,我真不曉得我會怎麼樣。』

老師如夢初醒般,再次往前走去。步伐稍微恢復了力道。

老師拿起柺杖,把臉湊近甘木,小聲補了句:

甘木回答,音量大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就是爲了陪伴老師纔回來的。老師輕哼了一聲。或許是笑了。

坐在那裏的是笹目。

「什麼事?」

「唔,告訴你也不妨吧。」

「那張畫,畫的是老師的分身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下你也能寫出比以前更獨樹一格的作品了。』我這麼調侃他。我的本意是鼓勵他。當時芥川也笑了,所以我以爲這件事這樣就過去了。沒想到——」

多田雖然一臉詫異,但沒有追問理由。老師戴上掛在牆上的白色圓頂硬禮帽,瞥了甘木一眼:

老師一臉尷尬:

「芥川老師從來沒有親身遭遇過怪事嗎?」

我們奇妙地氣味相投。對芥川來說,我並不是他最好的至交好友,但還是有許多隻有我們纔會談論、彼此才懂的話題。

「當時謝謝學長了。」甘木道謝說。「沒什麼。」多田輕輕擺了擺手,轉向老師。

只有那裏一如平常,反而讓人感到異常。

老師簡短地介紹後,甘木和多田也彼此寒暄。多田這個姓氏,甘木已經在老師家聽過好幾次了。老師請他保管據說是芥川龍之介畫的奇妙的肖像畫。他和笹目一樣是老師以前的學生,等於是甘木的大學學長。

「我想起來了,我和甘木見過一次呢。」

「老師,那個女人……」

「沒有人。」

「這麼說來,你來我家時,也看到那張畫了。」

「那麼,我們走了。」

甘木問。老師咳了一下,就像要清掉哽住喉嚨的東西。他先聲明「這說來話長」,接着娓娓道來。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能逃也要逃命。必須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優先。」

「但有件事情我們無論如何就是意見分岐。芥川怎麼樣都不肯承認我那些奇妙的體驗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是長野。」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真正懂你。』」

他說,『逐漸失常的你妄想出分身這樣的怪物,這個怪物又更進一步讓你失常。你等於是被自己製造出來的巨大漩渦給吞噬了。』」

「那,我要做什麼好?」

「我奉陪老師。」

宛如呼應甘木的內心,老師低聲喃喃說。掛着「千鳥」招牌的紅磚建築物已近在眼前了。

「去神樂坂的『千鳥』。」

「那個時候我四處欠債,日子過得比現在更爲拮据。我也覺得或許就像芥川說的,是我的腦袋有問題。我說出我也看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結果芥川比我更要害怕。

「這家店裏的客人,應該都不是人。」

甘木離開醫院建築物,和老師一起經過神田川上的橋。兩人快步經過日落後的護城河旁的馬路。多田的話在甘木心中盤桓不去。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逃命——這話根本就是在叫他遇到緊急關頭,就丟下老師逃走。他實在不覺得多田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就是老師手上的這一支嗎?」

而我自己遇到的怪事也開始出現了變化。原本只存在於夢境或感覺裏的東西,漸漸呈現出明確的形姿了。我也開始三番兩次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在關東大震災失去了許多朋友熟人後,這樣的傾向更強烈了。」

老師的聲音也變得緊張。

「什麼意思?」

「已經是五年多前的事了。我和芥川去出版社談工作時,他出於好玩,拿起了筆,說『我來把從內田你的小說得到的印象畫出來吧』。畫完那張圖後,他突然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上次我遇到你的分身了。』起初我以爲他在開玩笑。因爲芥川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芥川經常對我說:

「進去看看吧。」

「老師經常跟多田學長見面嗎?」

「我從年輕時候,就經常遇到奇妙的事。不過也只是夢境的一些片段後來應驗、聽見不在場的人的聲音、感到奇妙的氣息這點程度的事而已。芥川對我的這些體驗極有興趣,總是熱心地跑來問我。是想要拿來當成自己的作品的題材吧。他和我一樣,喜歡怪談風格的事物。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過去,但都在通話中。我想確定那名店員平安無事。」

當時我也尚未發現看到別人分身的人,也會看到自己的分身這個法則。我只覺得,如果芥川能趁這個機會,接受世上真的是有怪事的,那就好了。

老師低聲喃喃。行經的汽車車燈一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是現在我們系二年級的甘木,我的德文課學生。甘木,這位是多田,笹目的同屆同窗。他就住在這附近,所以我請他過來。」

老師毫不遲疑地打開了店門。各處擺上觀葉植物的南國風咖啡廳生意還不錯,一半的桌位都滿了。宮子在哪裏?甘木以目光搜視,卻在牆邊座位看見意外的人物。一名穿着短袖襯衫的年輕男子正獨自手捧文庫本讀着。

「那,他認爲那是什麼?」

「沒錯,所以纔會格外恐懼吧。但我沒有當一回事。當時我自己的分身也只是四處遊蕩,並不會跟任何人交談。實際上,聽說他也只是見到芥川就走了。

「……不對勁。」

多田壓低了聲音細語道。甘木當然打算這麼做,但多田還沒說完:

甘木硬生生嚥了口唾液:

多田以特色十足的聲音說道。

甘木和老師離開護城河邊的十字路口,踏進夜市攤販林立的神樂坂。這裏行人川流不息,充斥着與異象距離遙遠的喧鬧。就快到「千鳥」了。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甘木想起青池拿給他讀的老師的小說〈圓頂硬禮帽〉。很像逐漸失去精神平衡的朋友對主角說的話。那應該是反映了真實發生過的事吧。

在醫院交談過的老師的分身說「我自己」幾乎沒有與人接觸。但分身不只一個人。只要其他的分身接觸人類,就會製造出新的分身。

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甘木不安起來。萬一這些非人之物繼續不斷地增加下去,會有什麼後果?雖然老師說分身幾天就會消失,但那也是過去的情形,無法保證這次他們也會消失。

「啊,老師和甘木先生。歡迎光臨。」

熟悉的大嗓門響起,甘木和老師同時回頭。宮子穿着綠色洋裝和圍裙,捧着放空杯的托盤。她似乎和平常一樣在上班。

「有空位都請坐。要喝什麼呢?」

「不,我們不是來用餐的。宮子小姐——」

沒事嗎?甘木無法說到最後。

宮子的眼珠子裏,黑絲漩渦正緩慢地旋繞着。

「真的店員在哪裏?」老師厲聲喝問。

「哦,她的話……」

分身轉向廚房,瞬間——

「啊,老師和甘木先生。歡迎光臨。」

又出現了另一個穿綠色洋裝的宮子。服裝和分身完全一樣,卻不知爲何戴着青色眼鏡。淡色的鏡片底下,看得到那雙黑色瞳眸。是正牌宮子。

她手上的托盤放着冰淇淋容器。她經過張口結舌的甘木和老師前方,把冰淇淋端到長野初的分身面前。

「讓您久等了。」

怎麼看都是很普通地在工作。宮子以無異於平時的態度對着甘木和老師說:

「有空位都請坐,要喝什麼呢……?」

「妳到底在做什麼?」甘木壓低了聲音問。「妳知道這家店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先前宮子也遇到笹目的分身了。她應該也知道現在店裏的客人都不是人。

「是我拜託她的。」

「但我還是比你更瞭解老師。」

「我纔不希望這樣……放開甘木……」

對方逐步逼近,緊緊地捏住了他的臉。睜到不能再大的兩眼之中,是絲細般的漩渦。甘木無法從轉動的漩渦別開目光了。就像被吸進去一般,漩渦逐漸擴散,逐漸佔據了整個視野。

「也不能拿繩子套住那名女侍的脖子,把她給拖出去吧?要是引起騷動,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是在這裏等,也無事可做。」

「咦?」

正牌老師聲音顫抖,試圖擋進兩名甘木之間。然而他無法拉開分身。

分身指着冰淇淋容器嗤笑說。只有老師的冰淇淋碗空了。

老師的分身理所當然地用力點點頭。

「所以呢?你這些話簡直平庸到了極點,完全符合甘木這個名字,毫無個性,也沒有引人矚目的才華,什麼都不是的你,又懂什麼了?」

「妳那副有顏色的眼鏡是做什麼?」

正牌老師臉色大變,呆若木雞,彷彿連舌頭都被拔掉了一樣。與每次遇到怪事都堅定可靠的平時的老師判若兩人。

「我是有這個打算。」

「不,一般會拒絕吧?妳爲什麼要答應?」

正牌老師冷冷地應道。這時宮子一邊解下圍裙,一邊從廚房走了出來。已經沒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了,但老師的分身擋在門口,不肯讓開。

兩名宮子同時行禮,轉身回去廚房了。宛如姐妹般親密無間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詭異。

惹事的傢伙,應該是指老師自己的分身吧。即使他現在不在這裏,狀況還是一樣緊迫萬分。那麼,即使採取強硬手段,是不是也應該帶着宮子逃走——?

「爲了老師?你到底爲老師做了什麼?」

老師板着臉問正牌宮子。

「你真的瞭解老師嗎?」

「關於長野初,你也打算遲早要來寫一篇。實際上你也已經有了構想。你是書寫故人回憶的大師。芥川過世的時候,你也這麼想對吧?這件事我一定要寫成作品,即使芥川會因此在九泉之下恨我,也是沒辦法的事。」

「老師剛纔不是叮嚀過我嗎?要是出現可疑人物,就不要看對方的眼睛。所以我戴上這個,就不會看到眼睛了。」

「不錯喔。妳也很懂嘛。」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能逃也要逃命。必須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優先。)

話被打斷,甘木吁了一口氣。老師的分身依然無語。他歪着頭,定睛注視着背後的黑暗,彷彿無視於甘木和老師。

「囉唆!」

「那,兩位要點什麼?」

分身的鬨笑聲刺進耳中。

正牌宮子用手肘頂了頂分身,兩名宮子任意做了決定。老師苦着一張臉,但沒有開口。

這個分身只是在老師的周圍遊蕩,把人逼死而已。甘木意在責備,對方卻完全不爲所動。

「甘木。」分身說道。「內田榮造這個人,簡而言之就是懶。」

「那就寫火車啊!不要在這種節骨眼打岔好嗎?」

「你來得太好了。我真是開心啊。」

老師的分身背後,店門外無盡的黑暗當中,浮現了一條人影。走進門內的,是一名體格中等的年輕人。毫無特色的模糊形姿、擦身而過絕對不會留下印象的容貌,是每天早上甘木都在鏡中看到的身影。

「我不是一直跟妳說那東西沒有用嗎?還是會透過鏡片看到眼睛啊。」

「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只要拿死掉的朋友當題材,就能寫出好作品。你也讀過〈圓頂硬禮帽〉吧?世上有許多拿芥川當原型的小說,但在那當中,這篇也是一篇傑作。

「你這個人除了利用他人的死以外,別無長處。如果想要成爲文壇大師,順從我纔是最好的做法。要是沒有我,你就只是個爲了幼稚的堅持,只會到處欠人情債的、無可救藥的蠢貨。」

「住手……放開他!」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比起你的母親、你太太,我更要了解你。只有我明白你真正的感受。就算在一旁對你說三道四,說什麼你應該怎麼做、你就是怎樣纔不行,但你就是你,不會改變的。』

尤其是這一段,真是名文。不愧是毫不客氣地把恩人芥川拿來當材料寫出來的東西。」

「就像我在醫院說的,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說,我是爲了那裏的內田榮造而行動。」

「確實如此。目前這裏的分身們似乎都很安分,但如果有人跑來惹事,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在那之前帶着那名女侍離開吧。」

甘木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說着說着,甘木也弄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分身嗤之以鼻:

老師發出蚊鳴般的呻吟。分身加大了音量,壓過他的抗議:

老師以震耳欲聾的音量吼道。他的背部宛如病症發作般劇烈地顫抖。店內的分身們同時停止交談,轉頭看向他們。甘木覺得數十個漩渦化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總之先請坐吧。」

甘木連忙想要插口,分身靈機一動地說:

老師嚴正叮嚀,但匆匆拿起湯匙的模樣毫無說服力。「就快好了。」宮子熱絡地說完離開了。甘木沒辦法,也喫起冰淇淋。

「住口。」

現身的是甘木的分身。

正牌宮子插口說。難道她想逼他們喫東西?

分身詢問點單。甘木沉默着。哪有人會在這種鬼地方用餐?

「可是,在這裏待太久很危險吧?」

「那,兩客冰淇淋馬上就來。」

多田的忠告掠過腦海。當然,甘木不可能這樣做。不祥的預感讓他的心胸波瀾大作。直覺告訴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纔行。隨時都會有可怕的東西從外頭闖進來——這個念頭剛起,「千鳥」的門真的慢慢地打開來了。

照這個樣子,不曉得何時才能帶着宮子離開「千鳥」。老師似乎放鬆下來,冰點讓他的臉頰泛起笑意。

「妳快點下班。」

宮子雙手扶着鏡腳,一臉嚴肅地上下動了動。

「兩位久等了。」

這是在「千鳥」這裏第一次深談的夜晚,老師對他說過的話。關鍵時刻,卻無法有自己的說法,完全就是因爲甘木是個凡夫俗子吧。但有些事情,是隻有這樣的人才明白的。

分身閉着眼睛,臉對着甘木:

「宮子小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

甘木隔着自己的分身,對着老師的分身大叫。這個問題似乎讓老師的分身相當錯愕,嘴巴半張,作聲不得。

「客人太多,人手不足,所以我問她能不能一起幫忙?」

結果正牌宮子也在旁邊擺出一模一樣的動作來。甘木陷入混亂了。

「我喜歡的是火車,不是電車。」正牌老師低聲插口。

難以置信的暴喝從甘木的喉間傳出。巨大的漩渦戛然停止,視野逐漸恢復。眼前的另一個自己、周圍的其他分身,都不知所措地定住了。

這時正牌宮子粗魯地將兩客冰淇淋放到桌上。

「那,最好連甘木先生的份一起端來呢。因爲甘木先生結果總是點跟老師一樣的東西嘛。」

「當然,這些都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可是,包括這些缺點在內,就是老師這個人。連我在內,身邊的人都意外地喜歡老師這樣的個性……」

甘木嚴厲地說。

「我就是不用擔心別人的目光,才能全心專注觀察別人!」

驀地,分身的雙眼陡然暴睜,將一對漩渦對準了甘木。甘木覺得心臟好似被冰冷的手給一把撳住了。不知不覺間,青池和笹目的分身離開了座位,從左右兩側牢牢地架住了他,剝奪了他的自由。他甚至來不及抵抗。

分身發出溫柔的討好嗓音說。儘管是這樣的口吻,卻滲透出前所未見的憤怒與焦躁。

「所以,他現在也爲了可笑的食慾而栽了跟頭。他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

甘木揚聲要說話,卻被老師用手肘一頂。店內的分身們不知不覺間正以漩渦的眼睛看着甘木和老師。甘木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厲寒。引來注目太危險了。老師找了張空桌坐下,甘木也只好無奈地跟上。

分身一臉傻眼地警告說。這個分身感覺不到要危害「本尊」的意思。雖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夠信任。

「你從年輕時就志在文學,卻到了這把年紀,仍一事無成。只是到處招來怪胎、乖僻的嘲笑,四處借錢,對自己的家人也……」

「啊,老師一定要喫冰淇淋的嘛。天這麼熱。」

然而正牌老師的聲音卻虛弱得詭異,猶如明日將死的老人般皺啞。甘木被拖進漩渦裏,周圍的景色也慢慢地開始轉動。老師蒼白的臉、空的冰淇淋碗也逐漸失去了輪廓。

「他立志寫出好文章,卻只能用自己的所知所聞、身邊的事情當題材。這傢伙最關心的,莫過於自己幼稚的感情和慾望。」

甘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的力量。長野和芥川就算不管他們,或許本來就會死。總之,文章的題材愈多愈好。」

「你在看哪裏?」甘木問。

「好像沒時間了……甘木。」

老師的分身說道。他緊緊地閉着雙眼,也許是爲了避免和老師對望。看不見眼中的漩渦,根本無法分辨真假。

說不清是被說中的羞恥還是憤怒,甘木的臉頰陡然火燙起來。

「我是在對甘木說話,而不是你。」

「老師確實是個怪人。他很乖僻、很冷漠,既任性,對金錢也很隨便。」

老師冷靜地答道,掏出手帕抹去額頭的汗水。雖然搬出煞有介事的理由,但會不會只是在大熱天趕路,喉嚨渴了而已?冰淇淋是老師最愛的食物之一,每次來「千鳥」,都幾乎一定會點。

「我一點都不開心。」

「等一下,宮子小姐……」

「你是爲了讓老師寫出作品,而害死老師的朋友嗎?」

甘木和老師放下湯匙,同時站了起來。走進店內的,是穿着和老師一樣的服裝、頭戴圓頂硬禮帽、手拿柺杖的眼鏡男子。

宮子的分身一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說,就像在誇耀自己的功勞。

結果甘木把幾天前笹目對老師的評語直接搬出來了。一旁的正牌老師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分身確實對甘木這麼說過。雖然很容易就忽略了,但分身說的「自己」,原來指的是正牌老師。

「住口!」

分身得意洋洋的模樣,讓甘木氣憤不已。比起自己遭遇生命危險,老師被任意侮辱,更教他無法忍受。

「爲什麼老師不說話?老師不會真的要喫冰淇淋吧?」

「如果因爲人死就寫得出好作品,就算是更雞毛蒜皮的事,老師也能寫出好作品。不管是欠債的苦處、喜歡的食物、乘坐喜歡的電車……」

「我是真正的店員,客人這樣要求,我沒辦法拒絕吧?所以我答應幫忙到點單告一段落。」

甘木忍不住反問。甘木的反應似乎讓分身很滿意,繼續說了下去:

「內田榮造,甘木死去以後,你一定能寫出好作品吧。」

甘木睜圓了眼睛。他不懂對方怎麼會突然提起自己的名字。分身似乎察覺了他的困惑,露出泛黃的牙齒笑道:

「看來你會對我們造成禍害。你最好消失。」

話聲剛落,分身便朝甘木大步走來。

「不行!住手!」

正牌老師緊迫地大叫。宛如一聲令下,周圍的分身們也紛紛衝向了甘木。不能和當中的另一個自己對上眼。甘木拚命閉上眼睛,眼皮卻被無數根手指掰開來。他首先看見拚命想要救出自己的老師的背影。

老師快逃——他想要喊,卻出不了聲。舌頭凍結了一般,無法動彈。先前壓抑的恐懼自胃底翻騰湧出。已經逃不掉了。他還聽見了宮子的尖叫聲。甘木整個人被推搡着,眼前天旋地轉,手腳也不曉得彎折到哪裏去了。

叩。

柺杖點地的聲音響徹四周。束縛突然解開,甘木東張西望。分身們同時定住,看着門外的巷弄。

暗處幽幽浮現人影,走進了「千鳥」。

是穿着和服、戴着平頂草帽的芥川龍之介的分身。

柺杖前端再次敲出鈍沉的聲響。結果抓住甘木的分身們,一個接着一個走出店門外了。坐在座位上的人也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跟上同類。

甘木花了好一陣子,才悟出自己得救了。他看着和服男子。是這個分身救了他。

一道細微的咂舌聲。留到最後的老師的分身退到牆邊去了。他似乎有話想說,但芥川的分身再次以杖敲地,他便苦着臉,重新戴上白色圓頂硬禮帽。

「這次就放你一馬。這下混亂就平息了。」

他喃喃道,走了出去。

「但我還會再回來。正如你們也知道的。」

陰暗的巷弄裏傳來對老師和甘木說的話。留在店內的分身只剩下一人。他依然低着頭,不肯和任何人對望。這個分身是怎樣的存在,甘木似乎也終於明白了。

「……芥川。」

老師怯怯地喊了名字。對方默默無語,掉頭走出「千鳥」外面了。一陣溼暖的風吹過,門緩緩地關上了。

空蕩蕩的店內只剩下甘木、老師和宮子三人。感覺就像做了場惡夢。難以相信直到上一刻,這家咖啡廳裏還擠滿了非人之物。宮子彷彿回神一般,開始收拾杯盤。

老師緊盯着分身們經過的門,彷彿要把它瞪出洞來。

「是——咦?」

被老師宣佈絕交的第三天下午,兩人面對面坐在「千鳥」的桌旁。後來分身沒有再出現,但異象的影響仍在。笹目雖然漸漸復原了,但現在還在住院療養。離開東京的青池還沒有回來。宮子表面上一如平常,但似乎身心具疲。今天她請假沒來上班。

「唔,應該是吧。如果繼續跟老師打交道,可能害你又被那個分身給盯上。再說……」

綠色的市電在停靠站停下了。擁有人類形姿的人們整齊地上了車。那輛蒙上淡淡一層黑垢的木地板車廂,甘木有印象。和幾天前去老師家時乘坐的市電極爲相似。這麼說來,第一次看到芥川的分身,也是在那輛市電上。

「從今以後,除了大學上課以外,你不要再跟我說話。」

老師埋怨着,嘴角卻帶着笑意。也許他意外地對此頗有興致。

「老師,這到底……」

「也不要再來我家了。」

確實如此,但怎麼現在才說這些?老師應該也都清楚,才讓甘木同行的。

「……原來如此。」

「再說什麼?」甘木催促下文。

爬上木板圍牆夾道的細窄坡道,來到鋪設市電軌道的大馬路。這應該是熟悉的大久保大道,然而前後張望,卻不見半輛汽車,也沒有半名行人。週六夜晚,這一帶實在不可能如此冷清。

「我四處跑來跑去,不知不覺就跑到那裏了。」

「其實,剛纔我去了老師家一趟。」

「是啊。老師不是那種人。」

(也有矯正混亂的力量。)

他是爲了老師才這麼做的。

「『千鳥』的春代那件事以後。已經快半年了吧。」

老師的分身說過這句話。原來矯正混亂的法則的不是老師,而是芥川的分身。當分身們出現在這個世界,他便會把他們帶往某處。雖然不知道那會是何方。

「你我確實曾經朋友一場,記得這件事的,在陽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如果是芥川,就會明白、芥川的話一定能懂——即使這麼想,我也沒有人可以傾訴了。有段時期,我甚至是依靠和你談話的那些回憶,纔有辦法撐過來。」

他沒有遮掩,也沒有拭淚。老師抬頭挺胸直立着,目送市電車燈逐漸遠離。很快地,市電彎過平緩的彎道,無聲無息地從甘木和老師的視野中消失了。

丟下宮子一個人令人擔心,但宮子說「我沒事,老師比較不對勁」,叫他去找人。巷子裏一樣不見半個行人,感覺就好像闖進了陌生的城市。

「老師怎麼會把它交給多田學長保管呢?」

「你到這裏就好。」

馬路恢復了平時的景象。

「真的是我的分身逼死了你嗎?」

「你在我面前出現這麼多次……」

「不是。」

「對的。」

多田垂下目光喝咖啡。儘管自己反駁了,疑念卻在甘木心中繼續縈繞着。一直到甘木駁斥分身以後,老師才恢復冷靜。「就算是更雞毛蒜皮的事,老師也能寫出好作品。」——如果當時甘木沒有那樣凌厲地反駁,到底會怎麼樣?

不,真的不可能嗎?分身在「千鳥」說這些話時,老師顯然倉惶狼狽。真的能說老師一絲一毫都沒有想過,要是甘木死了,可以拿這件事寫成怎樣的小說嗎?

幾乎所有的分身都上了市電,還站在停靠站的,只剩下和服男子。

忽地,芥川的分身舉起了柺杖,向老師出示握把。那是一把竹製柺杖,渾圓的握把處有節。老師「啊」了一聲。

老師拚命傾訴的模樣深深地衝擊了甘木。芥川的分身依然沒有回應,腳離開地面,踩上階梯。他在階梯上轉過身來,和老師面對面。然而還是沒有把頭抬起來。

甘木還想追問,但老師回過頭來的冰冷一瞥,讓他動彈不得。

「最近你是不是感覺到古怪的氣息?沒有人影,卻覺得有人在附近,或有什麼神祕的事物在看你?」

「回答我啊,芥川。如果真的是這樣,你應該很怨我吧?我恬不知恥地拿我們過往的交情寫文章,本來就覺得即使你在地下恨我,也是我活該。你想對我說什麼都可以,所以拜託你說說話吧!」

甘木不太理解老師這個問題的意義,但還是點了點頭。

甘木困惑地搖了搖頭。

老師沉聲說道。

「這麼說來,你也在那輛市電旁邊。你是跟着我過來的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多田語帶玩笑地答道,忽然正色說:

夜色另一頭傳來嘹亮的鈴聲。市電的車燈從路口彼端朝這裏駛近。忽然間,甘木發現不遠處的停靠站,有十幾名男女排成隊伍。

「可是老師終究沒有拋棄我。」

從甘木那裏聽完來龍去脈後,多田交抱着手臂喃喃道。

甘木當下回答。老師一定也每天都活在相同的感受之中吧。這麼一想,甘木越發覺得親近了。

「或許老師也是在擔心他會爲了文學而犧牲你。」

「爲什麼都不肯跟我說話?」

一道叫聲響徹大馬路。內田老師從甘木過來的另一條巷子現身了。他顫顫巍巍地跑向停靠站。甘木也連忙靠近兩人。在停止不動的市電旁,老師雙手扶膝,彎身面對芥川的分身。

最後的聲音幾乎是悲鳴了。然而對方沒有回應。甘木知道理由。只要與人面對面,又會製造出新的分身。老師的分身也可能再次復返。

老師的嗓音明顯淚溼了。即使如此,回應他的依然只有沉默。老師咬緊牙關,彷彿承受不了痛楚。

良久之間,兩人就只是佇立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甘木忽然張望周圍,發現亮着車燈的汽車忙碌地往來。停靠站也有幾名乘客正在等待下一班市電。

鈴聲高亢地響了兩聲。市電的車輪發出嘰嘎聲響,往前駛去。老師緊緊地咬着下脣,雙眼流下兩行透明的清淚。

芥川的分身一直帶着那支柺杖。

甘木不知道他怎麼會擔起這份職責,但這與老師的分身在老師身邊散播死亡不無關係吧。如果那個分身保有芥川本人的記憶,他會想要阻止朋友的分身的惡行,也合情合理。

「那不是我的柺杖嗎?」

不知爲何,老師瞪大了雙眼。

好像是在說剛纔甘木對着分身大放厥詞的事。甘木連忙點頭:

其中有許多熟悉的面孔。是幾分鐘前還在「千鳥」的分身們。

「是的。老師的話……絕對可以。」

甘木問,但老師沒有反應。甘木正打算先去幫忙宮子,這時老師粗魯地打開「千鳥」的門,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多田把菸灰缸拉過去,悠然點燃香菸。感覺像是在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多田吐出煙來,再次開口:

「爲什麼?」

甘木不小心點頭之後,懷疑自己聽錯了。

老師以帶淚的聲音喃喃道。是據說老師去參加芥川的葬禮,忘了帶回家的柺杖。

老師緩緩地挺直了身體,立下決心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多田蹙起形狀端整的眉毛,欲言又止。

「就算對我無話可說,你有沒有什麼要轉達給家人朋友的事?每年你的忌日,都有好多人一起緬懷你。你有沒有話想要對他們當中的誰說?」

「老師希望再交給我保管。」

「即使老師有什麼別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不管老師拜託我什麼事,我都不會追問細節。我認爲不去探究老師深藏在心底的事,是與他長久打交道的祕訣。」

「那位伊成學長現在怎麼了?」

「甘木。」

隊伍最末尾,站着和服平底草帽的男子。只有他一個人面對與其他人不同的方向,就像在迎接市電。

「芥川!」

回想起來,甘木一提到他感覺到奇妙的氣息,老師登時態度大變。遭到老師拒絕,甘木受到的打擊之大,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稱不上討人喜愛的怪胎老師,意外地已在他的心中佔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老師肩膀起伏喘着氣,斷斷續續地傾訴說。

他閉目半晌,似在整理思考。甘木喝了口冰咖啡。

「對……嗯,算是這樣呢。」

多田忽然想起來似地說,從皮包裏取出一個大文件袋。他取出裏面的東西,是那張據說是芥川龍之介畫的《百間老師邂逅百間老師圖》。

「你不遵守我的交代。你沒有離開東京。」

「以前我和笹目的同屆裏,有個像你一樣和老師很親近的學生。他叫伊成,老師總是帶着他四處跑,好像也曾一起擺平奇妙的風波。」

很像甘木和老師的關係,但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甘木從來沒聽老師提過這樣一名學生。

老師對着前方,不屑地說。

「什麼欠債、食物、火車……」

至少甘木想要讀到展現老師獨到思維和觀點的作品。

「這怎麼可能?學長在說什麼啊?」

「至少看看我吧!至少看我一眼再走吧,芥川!」

「你真的覺得寫那種東西,能寫出什麼好作品嗎?」

對方默默地低着頭。老師的嘴脣一顫。

老師吐出帶着嘆息的喃喃自語。

老師離開停靠站,朝飯田橋的方向走去。是要回去笹目住院的醫院吧。甘木也默默地跟上去。搭市電去應該比較快,但老師似乎不打算這麼做。甘木也沒有異議。他想陪着老師。

「老師,您還好嗎?」

甘木激動地說。老師纔不可能有這種想法。

忽然間,老師的臉繃住了:

「我應該更早問清楚的。」

「老師說那種話,也是爲了我好吧?」

鈴……市電的鈴聲響了。芥川的分身轉向車門,緩慢地跨出步伐。老師連忙跟上去。

「我想老師是擔心手頭拮据時,如果這張畫在手邊,他會拿去賣掉。畢竟老師是出了名的借錢大師。」

甘木在神樂坂的巷弄四處穿梭,尋找老師。

「也就是自己去到那裏的嗎?」

老師留下這話,快步往前走去。甘木怔在路上,只能目送逐漸遠離的背影。

「什麼叫絕對可以?太不負責任了。」

「過世了。大學一畢業就走了。」

甘木覺得自己的臉皺成了一團。

「聽說他原本就有肺部的痼疾,進了大學之後,好陣子看起來很健康。但畢業前的那一年開始,就突然病倒了。真的很遺憾。」

從多田的口氣,聽得出他在懷疑生病以外的理由。原本有宿疾,上大學後恢復健康——這段境遇與中學時代休學養病的甘木奇妙地相仿。那名學生是在就學期間再次生病,也就是和老師一起行動的時期。

可怕的想像掠過甘木的腦海。是未曾謀面的那名學生,與另一個自己如鏡像般面對面的場景。

老師的分身,是否已經害死了一名學生?

而老師是否也清楚這件事?

當然,真相莫可究詰。不過現在甘木並不想去追查。老師的身邊,真的死了許多人。

「至少,暫時保持一下距離比較好。而且老師也這麼希望……只要有機會,還會再次往來吧。」

多田的聲音聽起來奇妙地遙遠。

寒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季節即將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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