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網譯)

第二話 貓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1.7萬 字

「貓在叫」

突然,老師皺起了眉。

那高亢的叫聲聽起來就在附近。而且過了許久也沒有停歇的跡象。

老師放下裝着啤酒的玻璃杯,姑且先確認了一下桌子周圍。但神樂坂的咖啡店裏怎麼可能有貓。透過開着的窗戶,隨着春天溫暖的夜風,叫聲也一起傳了進來。

老師特意站起身朝外面看。然後他就這樣抓着窗框半天連動都不動一下,於是甘木也站了起來從老師的背後朝窗外看去。

電線杆路燈下的一隻三毛貓,只有臉扭向了這邊。那雙看起來莫名像人的眼睛似乎在訴說着什麼。大概是想要喫的吧。

老師重重的關上窗戶,一臉冷淡的坐回到了藤編的座椅。窗戶外依舊還有叫聲傳來。

「您討厭貓麼」

甘木如此詢問。

「不喜歡也不討厭。因爲沒有養過」

老師立刻做出了回答,接着擦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香菸。是「朝日」牌的紙捲菸。或許是因爲晚飯的時間有點晚了的關係,咖啡店「千鳥」裏坐在餐桌前的,就只有穿着學生服的甘木和穿着皺巴巴洋服的老師。

「只是,很少聽到那麼悠長的叫聲所以有些在意。你難道不覺得麼」

「不,倒也沒有」

聽到貓叫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老師的嘴角撇了下去,本身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聽到人或者其他東西發出來的聲音自然就會在意。如果走在路上走的時候聽到有人呼喚,你應該也會回頭的吧」

「如果是人的話確實如此……但如果是風聲的話應該就不會在意了吧。除非風特別大的話另當別論」

「就算是很小的風聲也會在意。不去在意的人才比較奇怪」

非常篤定的斷言。同時雙手用誇張的動作挪動香菸、火柴盒還有方形的菸灰缸。按照大小順序把它們整齊的擺好。老師對於一些細節有着非常強烈的執着。

老師名叫內田榮造,是甘木就讀的私立大學裏德語部的教授。對於課業非常的嚴格,大部分學生都很害怕他。

年輕的時候曾進過夏目漱石的門下,現在雖然也還是會爲文藝雜誌寫一些短篇小說或者隨筆之類的東西,但從未聽說很受歡迎。據說經常向同事還有前輩的教授借些小錢。

宮子話語的句尾被拉長,然後猛的扭頭轉向廚房。

「啊,是。多謝關心」

「真的很近呢」

肩膀被狠狠的拍了一下不禁身體一縮。穿着紅色格子花紋連衣裙頭上戴着爵士帽的宮子手上還抱着一大束花。

「甘木,你好像很關心春代呢」

「兩位久等了」

甘木也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液體,接着老師叫來了宮子追加了啤酒。到底誰纔是「奇怪的女性」,結果到最後甘木也沒有問出口。

這裏以前應該是陳列着各種商品。但現在卻什麼都——

「誰知到呢。不過,這麼說一句的話它一般都會到後門去」

「剛纔沒有插嘴,不過你說你之前生過重病」

「那麼,春代是得了什麼病呢」

莫名粘人的貓——不,有一隻待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抬頭看着甘木兩人。如今也還是保持着隨時準備逃跑的姿勢爪子朝着其他方向,只有腦袋扭了過來,跟昨天在「千鳥」所見到的那隻三毛貓稍微有些相似。雖然身體的顏色不一樣,但大小差不多。春代之所以會給那隻貓餵食,可能就是因爲想到了自己飼養的貓。

「是從神田明神那邊過來的」

「這樣啊。這樣的話,春代應該也會安心吧」

「它能聽得懂麼」

「不,不用了」

甘木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什麼來着的。這個……」

原來春代也在那個時候失去了家人啊。感覺有些抱歉,無法想象這些事都給年幼的她留下了怎樣的回憶。

洗衣盆大小的,看似應該是白色的物體就躺在土間的中央。似乎是某種毛皮,但卻看不出來究竟是何種動物。什麼地方是腳什麼地方是腦袋也分辨不出來。

因爲這句捉弄而心裏一驚。甘木想要掩飾自己的動搖,下意識的話語就從口中蹦了出來。

[li]甘木喫過午飯後走出了位於小石川的家。寄宿的叔父家位於戶崎町。穿過有着大量神社佛閣的寂靜住宅區,朝着白石神社附近的路口走去。陽光明媚的春日午後,身旁騎着自行車的送貨員看起來似乎都沒有往常那麼着急了。[/li]

「甘木要不要也一起去探病呢?記得你住在這附近吧。春代,她就住在白山神社那邊」

「只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況而已。以前我也曾經生病臥牀,所以沒辦法當成事不關己」

直到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時候甘木才終於回過神。一直在默默喫着迷之肉類的老師,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之手中的碗目光凝視着甘木。面對那雙瞪大到能清晰看到眼白的雙眼,甘木下意識的挺起了背脊。

「小心奇怪的女性」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明天我準備去探望她一下……」

宮子沒有過多寒暄的直接朝對方搭話。兩人同時低頭,對方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突然女性的頭朝前一傾。並不是要摔倒,只是爲了下到土間所以要穿拖鞋而已。站在土間面對面之後,對方看起來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尋常中年婦女。只是,眼神比較凌厲而已。

「甘木!」

「要注意身體」

雖然也說不上熱心,不過確實是他在意的女性。甘木那張被評價爲存在感稀薄的臉,春代只用了很短你的時間就記住了。見到甘木的時候也會非常開心的找他說話。

宮子打開窗戶「後門那邊給你,到後門那邊去吧」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動物怎麼可能聽得懂。然而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窗外的叫聲立就停止了。甘木起身朝外看去,正好那隻貓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那個,有什麼……」

那是三隻白色的貓。大小和顏色都相似到難以分辨。甘木感覺繃緊的身體突然一下就鬆懈了下去。

在白山大道旁的雜貨店買了橘子罐頭,正前方就能看見白山車站。跟乘坐市內電車來的宮子約好了在那裏見面,不過她還沒到。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很久。

一個大盤子被猛的砸在了桌子上。向上看去,頂着一頭燙過的短髮,個子很高的女服務員站在那裏。是甘木和老師都很熟悉的宮子。雖然年齡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比甘木要大。

沒有理會這些的甘木沉浸在了自己的空想之中。雖然倒也沒有什麼特別過分的期待,不過平常的她就是一個很有禮貌的人,所以春代對於來探望的甘木肯定會表達感謝。然後以此爲契機兩人的關係說不定就會開始變得親近。自出生之日那天起,就一直過着與異性無緣的生活,然而這樣的日子或許就到今天爲止了。

老師微微搖頭的同時拿起了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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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治好了吧」

隨着一陣清脆的鈴聲,白色的物體自然解體開來。

甘木腦海中浮現出春代那虛幻的面容。就算說她病弱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這樣啊……」

老師突然轉變了話題。說起來,好像是還沒有跟這個老師說過來着。

老師發出了詢問。說起來這究竟是雞肉豬肉還是牛肉確實看不太出來。菜單上也沒有寫。

她應該是從上午一直工作到傍晚的纔對。甘木是在三月初,回老家前的時候聽說過的。

不過總之,與這個老師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讓甘木覺得非常開心。跟以前曾經教過的學生之間發生過的蠢事,作爲大學航空研究會會長去乘坐飛機的經歷,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岡山的回憶,老師口中的話題永遠不會枯竭。不過或許是因爲甘木對文學沒什麼瞭解,有關文學的討論還有作家之間的交流這些話題他不是很能能理解。

「我是那孩子的叔母」

乾枯且毫無起伏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土間對面的臺階上,高個子同時有些過於消瘦的女性站在那裏。因爲光線原因所以看不清長相,但光輪年齡的話說是春代的母親也並不奇怪。或許是因爲扎着傳統髮型身上還穿着藍色和服的原因,所以看起來年齡還要更大一些。

「是哪位啊」

生硬的聲音如此告知之後,老師的注意力再次迴歸到了食物上。原本滿滿一大盤的肉現在已經有一半都不見了蹤影。

「你住在這附近麼」

目送貓離開之後的宮子嘆了一口氣。

宮子推開了正中央的那扇門同時大聲的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了」。接着便毫不猶豫的走進了屋子。甘木也跟在她的身後。

「就是說啊。上上週開始就一直在休息。好像是身體狀況不太好」

女性如此說。

宮子率先邁出了步伐。高個子的她身上穿着華麗的洋裝手裏還抱着花束,非常引人注目。說起來甘木這還是第一次在「千鳥」外跟她見面。

「沒想到今天。還能再見到你呢」

甘木把話題又拉了回來。如果是從上上週開始休息的話,那應該就不是常見的感冒之類的。

「現在,已經徹底治好了」

春代的家就在白山神社一旁的路邊。一間採光不太好的朝北小二樓,原本似乎是家商店。狹窄的正門口開着許多裝有磨砂玻璃的門。似乎是一間年代相當久遠的建築物。很難想象年輕的女性會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

就在他做出回答的同時,門被推開了,穿着和服的初老客人走了進來。那麼詳細的安排之後再說,留下這句話之後宮子便朝客人迎了過去。因爲勢頭太猛所以差點撞了上去,結果馬上就收到了來自客人的抱怨。

切成薄片,烤的非常漂亮的肉和土豆泥堆在盤子裏,上面還澆上了大量用肉汁做成的醬汁。「千鳥」雖然是面向學生的便宜咖啡店,但獲得的評價確是只有料理是在認真做。而最主要的咖啡卻難喝到令人遺憾。因此就被冠上了「不純喫茶」這個別名。

「我去問一下」

「你來的還真是早呢」

「只要不是外面那個叫個不停的傢伙的同類,是什麼肉的無所謂」

走到路邊的甘木,從學生服的口袋裏摸出了一個描繪着蝙蝠圖案的煙盒。那是深受窮學生們喜愛的「黃金蝙蝠」。他準備抽根菸慢慢等。只是手上還拿着裝有罐頭的紙袋,想要從盒子裏取出一根菸結果陷入了苦戰。

「我也要去」

聽到春代這個名字的時候甘木的耳朵動了。那是今天才剛剛到「千鳥」來工作的年輕女服務員,在沒有其他客人的時候經常跟甘木兩人聊天。小個子加上白皙的皮膚,非常合身的散落着花朵圖案的櫻花色和服。脖頸處盤起的頭髮上經常插着白色的小花。

感覺跟以前比起來天冷的時候似乎更容易得感冒了,不過這倒也說不上是後遺症。老師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的拿起了玻璃杯。

甘木喫了一驚。如果是小石川的白山神社的話,那麼距離他自己住的地方也就幾分鐘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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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宮子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搖頭的同時還擺了擺手。

昏暗中空蕩蕩的土間。潮溼的空氣中帶着一股若隱若現的臭味。或許是有老鼠的屍體落到某處了吧。

「您好。我是,跟春代在同一家點工作的宮子。這位是我們店裏的客人甘木」

「春代她,是跟家人住在一起麼」

性格成熟沉穩。低頭的同時細聲用「歡迎光臨」打招呼的身姿就像女學生一樣,實際上據說她確實是去年才從女校畢業。就算是不向客人提供下流服務的「千鳥」,也是少見的清純。

甘木舉起玻璃杯逃避了這個問題。跟顧慮什麼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硬要說起來的話宮子也確實長得挺漂亮,只是在年長一些的客人中有人氣什麼的就完全沒聽說過了。

老師將肉轉移到小盤子之後開始非常美味的享用了起來。甘木沒有伸手。對於這不知道是什麼的肉他沒有湧現出食慾。老師的玩笑他雖然並沒有當真,但是宮子並沒有徹底否認這點讓他很是在意。感覺那彷彿是在訴說着什麼的貓叫離耳朵越來越近了。

周圍的人似乎很擔心,不過症狀並沒有多嚴重。只是一個人被關在主宅外的小屋過着無聊的日子罷了。不過,也是因爲這件事導致晚了一年才升上大學。

「哎呀,沒關係的。不用顧忌我也沒關係啦」

差不多半年前甘木跟老師在這家咖啡店一起喫過飯,因爲不小心錯拿了老師的洋服所以去過老師的家中。老家的父母偶爾送東西來的時候他也會給老師拿去,只是每當這種時候老師也會請甘木喫完飯。四月新學期剛開始的今天就是如此。

甘木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說的地震就是關東大地震以及隨着那場地震而來的各種災害。相比起地震本身那之後的火災所造成的死傷者數量要多得多。那場災害差不多也已經過去差不多九年了。

走在前面你的宮子,撫摸着靠近過來的那隻貓的脖頸。另外一隻就像是在說也來陪陪我般的用身體蹭着甘木的褲子。隨着每次身體的動作掛在脖子上的鈴鐺也發出了響聲。

「倒也說不上是重病……上中學的時候得了結核性淋巴腺炎,在家裏療養了差不多半年」

「你來的不也挺早麼」

「那隻貓,差不多算是我們這裏的常客。真是的,都怪春代老是給它東西喫」

突然,宮子啪的一聲拍了下手。

「這個麼,誰知到呢。估計跟平常也一樣吧」

「聽說她身體不太好,所以就想來探望一下」

「這是兩位點的烤裏脊肉」

倒不如說經常看到她因爲弄錯別人點的東西還有服務太過粗心而被中老年的客人責備——莫非,她覺得這也算是有人氣的一種體現麼。難怪她總是在被人責備的時候露出笑容。有沒有人氣暫且不提,這樣的性格確實也讓人沒辦法討厭,而她也不會做那些真的會讓人生氣的事。

「我們,是來探病的。那個,您是春代的親戚麼」

「沒有。她現在是一個人住。母親還有弟弟在大地震時候的火災裏下落不明……父親原本在這裏開了家小商店,只是前年也生病去世了」

甘木很是疑惑。奇怪的女性是什麼意思呢。因爲自己只是個學生卻想要跟咖啡店的女服務員搞好關係所以才故意挑刺吧。而且還沒有明說究竟是誰。春代纔不是什麼奇怪的女性,宮子才——嗯,雖然多少有些奇怪,但也沒到要小心的程度。

「因爲要先去買探病用的花啊。這個,石竹花。很漂亮吧?好了,我們走吧」

「那隻貓,今天也來了呢」

「畢竟春代那麼可愛,而且人也有趣。學生會喜歡她是理所當然。我的話,在更成熟一些的客人中不是也挺有人氣的麼?學生的人氣我就沒指望過。我啊,打從心底裏支持你們哦。還請安心」

「說起來,這究竟是什麼肉呢」

「今天,春代不在呢」

甘木的父母因爲自己的兒子能夠如此被教授關照而非常開心,但自己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這點甘木本人最清楚不過。自己就是一個沒什麼優點,存在感也很低的平凡大學生而已。是甘木被這個與自己完全不同,擁有着強烈個性的老師所吸引而去主動拜訪的,但老師爲什麼會就這樣與甘木往來的理由他卻並不清楚。或許只是想找個喝酒的藉口,而身邊的學生正好提供了這個藉口也說不定。

「真是討厭,老師。這種話怎麼能說這麼大聲」

對方臉上的表情漸漸舒緩。見到宮子如此圓滑的處事讓甘木很是佩服。而他自己,就只是抱着裝有罐頭的袋子站在原地而已。

「以前就不止一次叫她搬過去跟我們一起住。但她就是頑固的不聽。一個人住在這種陰暗的地方,身體出問題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接着,女性一臉苦悶的看了看周圍的土間。

「她啊。好不容易唸完了女校出來又不去找個人嫁了,天天淨幹些任性的事。結果,最後居然去咖啡店給人幹起了女服務員這種活來」

「請等一下」

甘木下意識打斷了對方。她的這番話語,不光是春代,同時還貶低了面前的宮子。你這麼說未免也太失禮了吧,然而就在他要繼續說這些的時候,宮子卻跟往常一樣一臉悠閒的表情打斷了他。

「真是可愛的貓呢。從以前就在這裏了麼」

結果話到最後也還是沒說出口,甘木陷入了沉默。一隻貓在春代的叔母腳下發出了甜甜的聲音。那是之前待在甘木腳下的那隻。她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低頭看了過去。

「……鄰居家裏生的,春代好像是全都收下了。因爲她是獨自一個人」

話語中可以聽出對這個侄女的憐憫。她彎腰有些笨拙的想要把貓抱起來。然而貓卻非常巧妙的溜走然後開始嗅她的拖鞋。

「之前還有一隻的,上個月在坡道那裏被車給壓死了。埋在了後院裏,我也幫了忙」

彷彿是在附和她的發言般,腳下的貓大聲的叫了出來。

因爲這個家中還沉睡着第四隻貓。這或許也是春代無法離開的原因之一。

春代的叔母出去買東西了,甘木兩人走上樓梯。春代就躺在二樓。

「剛纔謝謝你了」

走在後面的宮子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呢」

甘木裝作不知道。雖然清楚這是爲了剛纔反駁春代叔母的道謝,但那時候爲事情收場的人是宮子自己。甘木什麼都沒有做。

二樓走廊的有一扇關着的拉門。宮子在那裏停住了腳步。

「春代,能起來麼?我是宮子。我們來看你了哦」

「等等」

甘木拋出話題,青池也接着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自己在那個充滿陰氣的家中究竟經歷了什麼,他並不清楚。如果只是春代的情況很奇怪的話,或許還能用極度的神經衰弱來解釋。但是,在樓梯被貓搭話就不一樣了。那絕對不是幻聽。甘木非常確信自己的耳朵。

春代將身體轉了過來,她整個身體連帶着脖子都藏在了被子中。沒有紮起的長有幾根落在了那蒼白的臉上。一瞬,甘木甚至沒有認出對方是誰。或許是因爲缺乏生氣的原因,感覺年齡似乎比之前老了十歲。

「這不是甘木麼。好久不見了呢」

「記得我好像之前也說過,你意外的很感性呢。這是你的長出。你會好好的聽別人說話,但也更容易輕信他人……也就是說容易上當」

眼神追逐着甘木將罐頭放回到紙袋中的動作。感覺就像是在跟人偶之類的東西說話一樣。

「幫幫我」

宮子粗略的做了說明。春代對於這些也還是沒什麼反應。

「又做噩夢了麼?就像是穿了夏目漱石那件洋服時候那樣的麼。還請務必跟我說說」

「你好」

一邊在碎碎唸的抱怨,同時又突然開始喫起了手邊的雞肉飯。宮子遲到雖然不是什麼稀罕事,但因爲昨天發生的事情讓甘木心有餘悸。萬一,在春代的家裏出了什麼事的話。

立志成爲小說家的青池上個月久違的回了一趟小田原的老家。然後就被無論如何都要勸說他放棄文學這條道路的父親和哥哥給留住了,接連數日的勸說同時還必須要給家裏的生意幫忙。而他正在這樣的情況下尋找逃走的機會,前幾天甘木收到的信裏寫着這些內容。

甘木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甘木,你是這麼想的吧。春代或許是被死去的貓的亡靈給附身了什麼的」

青池停下了正在喫飯的手看向他

青池猛的站起身跑了上去。接過了老師的山高帽,然後又理所當然般的將他帶到了甘木所在的桌子。青池對於作爲文人的老師非常尊敬。內田百間是老師的筆名。

突然,兩人就都陷入了沉默。總感覺話說不到一塊去。

「怎麼了麼,春代」

說對方厚臉皮的青池臉上露出了冷笑。看樣子也不像是信口開河。但甘木實在沒有辦法想象春代跟別人套近乎的樣子,青池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就像是在說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一樣。這或許也跟昨天他的異常體驗有某種關聯吧。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邊。他手上正捧着裝雞肉飯的大碗。

叫名字也沒有回應。用手肘撐着地板的她趴在地上靠了過來。甘木感覺背後傳來一陣寒意。雜亂的頭髮,看不清她的臉。不知爲何甘木總感覺那下面會出現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不知道。估計就是遲到吧。沒有服務員就敢開始營業的咖啡店,廚房裏頭那個廚師的膽子還真是夠大。就像是連和尚都沒有還給人辦葬禮的寺廟一樣」

「不……該怎麼跟你說纔好呢……」

「你開始在這裏工作了麼」

「你想說什麼」

「身體,真的沒問題麼?」

「已經,非常」

甘木喝了一口啤酒。他所說的這些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長出。

她的右手猛的抓住了甘木的膝蓋。異常強大的力量和從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的身體陷入僵硬。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將好奇心徹底展現出來的他不斷靠了過來。甘木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半年前,穿了內田榮造老師所有的那件漱石的洋服之後,甘木就被非常嚴重的噩夢所困擾,結果在牀上了躺了好幾天。知道了那些的青池,爲了能從噩夢中獲得創作靈感而擅自將洋服帶走。

「午安。身體怎麼樣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

「請,幫幫我」

「你說沉穩,就那個咋咋呼呼的春代?你到底再說誰啊」

「你還沒注意到麼。這一切全都是春代乾的啊。在你面前裝成怪貓的模樣之後,又藉着坐在樓梯上的貓假裝是貓在說話。這麼想才合理啊」

「我去找個東西放這些花」

「喂,甘木」

「倒也沒有想到那種程度。總之就是弄不明白啊」

毫無疑問說的就是同一個人。甘木有些不寒而慄。

仔細聆聽,似乎還有微弱的摩擦榻榻米的聲音。穿着白色睡衣的春代,上半身突然從被子裏鑽了出來。

心臟在狂跳。那聲音就像是某人的悲鳴。

而最後解決那場騷動的人就是老師,在那之後甘木偶爾就會受到青池這樣的質問。

「甘木他,也是非常擔心春代,所以也來看你了」

老師的話語在他的腦海中浮現。或許老師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只是,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黝黑的圓臉上戴着圓圓的黑框眼鏡,身穿學生服的青年在觀賞植物後方出現。是甘木同鄉的朋友青池。在御茶水那邊的私立大學上學的他也經常會在「千鳥」出現。

洋服那件事的時候,內田老師就非常嚴厲的提醒過他「依靠自己身體裏不存在的東西去寫文章是不行的」。

「這樣,輕鬆了真是太好了。這些,是帶給你的。香氣很棒吧?」

「你別開玩笑了。那麼一個認真仔細又沉穩的人怎麼會……」

「你什麼時候回東京的啊」

「內田百間老師,久疏問候」

「是的」

接着她的肩膀順勢靠在了甘木的膝蓋上。姿勢變成了趴着的膝枕。雜亂的黑髮將甘木的雙腳淹沒。細小的髮絲落入了褲腳的褶皺中。

喵~,附近傳來了貓短促的叫聲。只是,回過頭卻沒有看見豹貓的身影。

接着在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

「是的,小個子皮膚很白的那個。經常戴有花朵裝飾的髮飾」

甘木沒忍住流露出了怒意。

就在他到達一樓的時候,頭頂傳來了聲音。那是如老人般嘶啞的聲音。下意識回頭望去,樓梯最上方一隻白色的貓穩穩坐在那裏。嘴角似乎不受控制般的抽動着。不知爲何甘木很清楚那就是之前三隻貓中不親人的那隻。

「你想喫什麼的話就直接去廚房點吧。因爲今天,這家店的女服務員都不在」

青池臉上一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不過話雖如此,甘木也確實是想要找個能聽傾聽的人。同時認識甘木和春代的青池,雖然很遺憾不過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爲立志要成爲小說家也有着相應的學識,是個不會輕易相信那些違背科學常識事物的合理主義者。或許他能夠給出些合理的解釋。

甘木的肩膀不由得一顫。

她遞出白色的花束,春代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稍微過了一會之後,才終於回答了一句「謝謝」。那聲音之低沉讓甘木心中一震。跟平常的她相差實在是太大。看樣子身體狀況是真的很差。

甘木摘下學生帽在宮子的旁邊坐下。彷彿是輪換般的宮子同時也站起了身。

第二天甘木上午就推開了「千鳥」的大門。因爲纔剛開店,南洋風的店內並沒有客人,別說客人了就連服務員的身影也沒看到。

接着她朝甘木使了個眼色後便離開了。似乎是打算要讓春代跟甘木兩人獨處。只不過對於甘木來說比起喜悅,內心更多的反而是困惑。這種情況下究竟要說些什麼纔好呢。

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甘木陷入了沉默,圓眼鏡後面青池的眼睛閃耀着光芒。順便一提他並不是近視眼。單純週四因爲這樣看起來更有文學氣息,所以最近纔開始戴起了裝飾眼鏡。

不,還有貓。那隻會說人話的貓。

表情還是跟之前一樣完全沒有變化。彷彿被某種異樣的氣息所壓迫般的,甘木的身體不禁微微後退。雖然宮子似乎沒有注意到的樣子,但不管怎麼看春代的樣子都很奇怪——

「宮子她,也休息了麼?」

他之所以到這裏來,是爲了向宮子道歉。昨天,甘木什麼都沒有說就從戶崎町的那間屋子逃了回去。他很擔心留在那裏收拾殘局的宮子的狀況。就算春代的叔母很快就會回去,那也還是會有一小段時間那裏是隻有她和春代兩個人。

「你臉色不太好哦。遇到什麼事了麼」

沐浴在午後陽光中的單色瞳孔,宛如一條縱向的黑色細線。暴露在外的喉嚨傳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甘木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心裏的想法。他覺得自己體驗到的是某種更加未知,更加不祥的東西。

「我纔想問你這個問題」

甘木按順序將昨天發生的事做了說明。因爲漱石的洋服而做了噩夢的那次他笑了出來,不過這次卻一反常態的擺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在把連自己從春代家逃走的事也說出來之後,青池突然站起身朝廚房走去,接着馬上又走了回來。他手上拿着已經打開了的啤酒瓶和兩個玻璃杯。

「肯定是爲了捉弄你啊。如果是春代的話確實會做那種事。真是的,討厭的女人」

這是貓。不是人。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不過可以的話請喫一點吧」

青池有些不滿的回答之後,將手中的料理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突然,她旋轉自己的腦袋視線朝上看來過來,在極近距離張開的雙眼正好對上甘木的視線。

歡迎,微弱的聲音傳來。宮子很有氣勢的拉開了拉門。那是一間收拾的非常整齊的向西的房間。靠牆擺放着大衣櫃和梳妝檯,大概是雙親的遺物吧。看起來不太像是年輕女性的房間,不過大書桌上堆放的那些電影女演員的照片還有演劇雜誌除外。似乎是對電影和戲劇很有興趣。

「你說的春代,確實是這裏的那個女服務員吧。剛從女校畢業的那個……」

「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我只是來喫午飯」

「你打算把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故事,當成小說的題材麼。明明就是自己完全沒有體驗過的事情」

突然沙啞的聲音變大了。

貓,如此說道。雖然很難聽請,不過那明顯就是人類的語言。

就在這個時候「千鳥」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戴着山高帽的內田老師走了進來。因爲沒有人上前接待,所以他有些驚訝的朝店內張望。

「我一個人的時候,她經常會跟我搭話。新作的狀態怎麼樣,喜歡什麼樣的文學作品,總之就是很厚臉皮。之前她甚至還問我,能不能以她爲原型給寫一篇小說什麼的」

宮子用明快的語氣詢問的同時在她的枕邊坐下。春代似乎是回答了些什麼,宮子重重的點頭。

突然,就像是束縛被解開般的甘木站了起來。從膝蓋上被甩落的對方究竟怎麼樣了,甘木根本沒有餘力確認。從房間飛奔而出的甘木以幾乎是跌倒的狀態跑下樓梯。

「嗯,喝吧。說了這麼多話你一定也口渴了吧」

說着,他便倒出了啤酒。平常不怎麼在意別人的青池,會這樣照顧人還真是少見。他換成了嚴肅的語氣又說。

「昨天晚上。然後就想着久違的到這裏來一趟,只是……」

「只是把別人講述的個人體驗當做寫小說的種子,這種事大家都會幹。就算是內田老師也不會否定這種事情的啦」

「之後,會喫的」

是貓,甘木心裏想着。

春代渾濁的雙眼緩緩轉動,結果就注意到了還站在原地的甘木。

(小心奇怪的女性)

午後的陽光被鄰居家房屋遮蔽,陰影正好蓋住了半個房間。在有些陰暗的房間深處鋪着一牀被褥。

姑且,先從抱着的紙袋中拿出了一個橘子罐頭。

洋服騷動的時候,老師似乎並不是很想跟青池扯上關係,不過在這家店碰面的時候還是會自然而然的坐到同一張桌子。雖然態度冷淡,但對於仰慕自己的對象他倒也不會拒絕。

「服務員還沒有來。點單的話就讓我去跟廚房說吧」

青池甚至承擔起了服務生的角色。老師稍微思索之後選擇了冰淇淋和燒豬排,還是跟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也不知道他對於現在的這個情況是怎麼想的。青池動作幹練的朝廚房跑去。

「老師到這裏來喫午飯還真是少見呢」

甘木如此說道。平常的話應該都是在大學的教授辦公室裏叫外賣解決的纔對。

「課程上午早些時候就結束了,所以準備在外面喫完了直接回家。你纔是學校那邊是什麼情況」

「今天的課是從下午開始」

老師的視線注意到了甘木面前放着的啤酒瓶和玻璃杯裏的液體。感覺脖子開始噴出冷汗。明明之後要去上課卻還是順其自然的喝了。

「老師,有件事情想要向你詢問」

甘木一邊悄悄的將酒瓶和杯子從自己面前推開,一邊拋出了話題。就在這個時候青池也回來了,他坐回到剛纔的藤椅上。

「什麼事」

老師大大的眼睛依舊看向啤酒瓶。青池恭敬的將瓶子遞了出去,然而老師卻又困惑的推了回去。因爲是中午所以老師並不想喝啤酒。絕對不是因爲討厭,倒不如說正因爲是喜歡的東西所以纔要配合晚飯好好的享用。

廚房傳來的聲音停止了,青池再次跑了進去。馬上就再次回來的他,將裝着冰淇淋的容器放在了桌子上。老師微微流露出喜悅。這也是老師喜歡的東西,不知爲什麼經常在餐前喫。

「老師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小心奇怪的女性』老師之前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對吧」

趁着老師心情變好的這個機會,甘木繼續剛纔的話題。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不是說要去那個奇怪的女服務員家中探病麼……是叫春代,對吧」

或許是不快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嘴角又沉了下去。然後隨着開始享用冰淇淋之後,表情又再次變得柔和了起來。

「是什麼地方奇怪呢」

甘木下意識探出了身子。跟想象中的一樣,對於春代老師是知道些什麼的。

「那麼古怪的女服務員到哪裏還能找出第二個啊」

這麼說的同時她朝甘木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就在他想反問各種各樣的事情究竟是什麼的時候,老師搶先一步開口了。

老師急躁的回答。

原來是當做參考順便進行演技的實踐。甘木回想起之前在春代房間中見到過的演劇雜誌和演員照片。原來她不僅僅只是在看,而是在朝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出演的目標而努力。

青池大叫着,正如老師所擔心的那樣,某些事正在發生。雖然土間看不到春代的身影,不過二樓傳來了緊促的腳步聲。

甘木與青池對視一眼。老師口中所說的春代跟之前兩人所描述的又不一樣。簡直就像是有好幾個春代在這裏工作一樣。

面對青池的挖苦宮子微微低頭。

「沒關係,還有呼吸」

青池擅自做了說明。聽到這些的宮子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一邊笑一邊還猛拍甘木的肩膀。

「說起來甘木先生」

「能聽我們稍微說幾句麼」

「我們去樓上。青池就這樣先照顧一下那個人」

「雖然是會感到奇怪,但也只會覺得肯定是因爲今天很忙」

「春代,你在麼」

「啊啊,不是啊」

「什麼事」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她加入的是一個現代劇的劇團。只是還沒有演過角色,她說是爲了學習所以開始在這裏工作。據說客人們的言語和行爲舉止這些都可以當做表演的參考」

然後是跟在他身後的甘木,甚至青池也理所當然的坐了上去。這大概就是絕對不錯過任何或許能夠成爲小說題材事件的覺悟吧。告訴了地點是白山神社附近之後,中年司機便默默的開動了汽車。

就在老師雙眼放出光芒的同時,她手腳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同時被定住的人還有甘木。他感覺脖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似乎有某種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更加的,無法名狀的東西就在那裏一樣。

甘木停下了腳步,老師猛的推開門。感覺那股臭味比昨天來的時候更強了。甘木不禁皺起了眉。

從神樂坂前往濠端的中途,老師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但是,作爲女演員去扮演其他人不是很正常麼」

就甘木所知,春代家在那之後也沒有再發生什麼異變。

沒有回應。

「那傢伙,原來是在捉弄我們三個啊」

「如果在空蕩蕩的狀態下跟不應該扯上關係的東西有了關聯的話,那就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被某些跟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支配……亦或者招致某些更加恐怖的事情也有可能。」

「老師到底是爲什麼突然這麼着急呢」

「我們想聽你說說有關那個叫春代的女服務員的事」

甘木聲音中帶着些許恐懼。

「那個,老師」

如果從窗戶掉下去的話絕對不可能沒有事。

三人在春代家附近下了出租車。陰沉的天空下,古舊的二層建築物看起來愈發陰沉了。

「因爲甘木以爲春代被貓附身了」

「啊啊,這個。昨天甘木回去之後,春代她……錯亂,應該這麼說吧。突然就想要從窗戶跳出去。然後慌忙制止她的時候稍微受了點擦傷」

面對這麼說的老師,甘木提出了疑問。

青池如此回答。甘木這邊則是並沒有產生任何懷疑。性格內向的人只跟特定的對象聊天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啊」

「慌忙叫來了醫生,打了針之後就冷靜下來了,但我還是擔心有什麼萬一。所以從昨天開始一直到今天早上都跟春代的叔母兩個人輪換着照看她。遲到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非常抱歉。但是,我也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

來不及了。

青池一點抱歉意思沒有的發出了詢問。老師抓着司機的駕駛座看着前方。

稍微思考過後,甘木兩人同時搖了搖頭。說起來如果跟某人一起來「千鳥」的話,春代除了必要的情況之外就不會有過多的交流。

甘木打開拉門。鋪在地上的被子裏是空的。打開的窗戶前一個穿睡衣的背影。春代趴在狹窄的窗框上,身體微微的搖晃。

「甘木你還真是,膽小呢。確實那個樣子很嚇人,但那種事怎麼可能呢」

就在宮子打哈欠的同時,某張藤椅發出了刺耳的聲音。踢開椅子站起身的人是老師,他急不可耐的穿好上衣。看到他那流露着緊張神情的側臉,不止爲何甘木想起了昨天見過的春代。

正準備要拉近距離的甘木猛的一下愣住了。正好相同高度的隔壁家的遮陽棚上,一隻白貓坐在那裏。那應該就是沒有待在樓下的另外一隻貓了吧。

「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跟青池一樣的反應。突然,甘木的視線注意到了宮子捲起來的袖子。她那肌肉飽滿的雙臂被繃帶厚厚的包裹。

白貓也從鄰居家的遮陽棚上跳了下去。

青池一臉無奈的詢問。

宮子微微的歪頭。絲毫沒有要觸碰面前料理意思的老師臉上的表情變了。

「宮子你來的還真是晚呢。託你的福我還在這裏當了半天的服務員」

「知道了吧。那個女人在模仿我們」

就在甘木焦急的瞬間,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了春代的面前。那是戴着山高帽的老師,眼鏡深處的雙眼從高處俯視着她。

「恐怕不光是我們。她對其他單獨來的客人恐怕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吧。那個服務員有着上十種的性格」

宮子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這麼說來確實沒有聽宮子說過其他女服務員的謠言。雖然平常大大咧咧,但實際上卻還有着作爲成熟女性的一面。

「現在馬上去那個女孩家。甘木,你來帶路」

「那種東西就跟演技一樣。就比如狐狸憑依。實際上根本不是被狐狸附身,只是本人沒辦法靠自己恢復正常而已。青池,對於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不要用這種偷懶的詞隨意總結。以文學爲志向的人必須僅憑理性去看待實物」

「抱歉。稍微有點……」

甘木兩人說着有關春代的事,默默的喫着冰淇淋的老師,臉上的表情也在非常不開心與非常開心之間不斷反覆。話題告一段落之後,老師鄭重的放下已經空了的容器。接着,他終於開口了。

「果然是這樣啊。她肯定是隻把一個客人當成了目標。真是的,搞這種蠢事」

突然話題的矛頭指向了甘木。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是那麼一回事」

老師的臉上失去了血色。老實說,甘木兩人還沒有辦法完全理解這些話的含義。或許是過去「某種恐怖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吧。青池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他再次開口。

「這是您點的燒厚切帶骨豬排」

老師取下掛在牆上的帽子。慌忙的結了賬之後,朝着大門跑去。

「你昨天爲什麼從春代那裏回去了呢。我回到二樓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我真是喫了一驚」

「那肯定是因爲有危險了。隨意模仿他人,本身就會讓自己變得容易失去自我。名爲自我的容器會一點點變空。這不就已經出現受傷的人了麼」

這意外的話語讓甘木很是驚訝,不過宮子卻非常乾脆的點了點頭。

發出聲音的人是青池。身穿藍染和服的女性倒在了土間。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春代的叔母。凌亂的盤兩側,兩隻貓似乎很困擾的在繞來繞去。青池跑上前將她抱了起來,額頭和鼻子都沾染了暗紅色的血跡。甘木緊張的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開始躁動。

那隻貓似乎是在警告般的發出了尖銳的叫聲。等甘木回過神的時候,春代的身體已經深深的前傾。甘木衝上去從背後拉着她的肩膀將她抱了回來,兩人一起摔倒了地上。

出租車內充斥着尷尬的沉默。被自己尊敬的老師訓斥,青池一臉尷尬的萎靡了下去。而不以文學爲志向的甘木則是越來越弄不明白了,他能看出來的就只有老師現在內心非常的動搖。以及他內心在極度害怕某個東西。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疑問。是身上穿着散落有山茶花圖案的青色和服同時套着圍裙的宮子,她將一個冒着熱氣的盤子放在了桌子上。她還是老樣子。

「只是推測而已。她沒有讓你保密麼」

啊,甘木發出了聲音。這麼說來正好跟自己這三人各自的性格有些相似。

老師脫掉鞋子朝着樓梯跑去。甘木慌忙跟在他的身後。不,感覺更加年輕的自己應該要走在前面纔對。於是他在二樓的走廊上超過了老師,先一步站在了拉門前。

「那個女孩是演戲的女演員之類的麼」

老師臉上露出了非常不開心的表情,然後因爲冰淇淋又再次取回了些許笑容。

窗戶另外一邊的貓和他對上了視線。請幫幫我,聲音在腦海中甦醒。正如青池所說,那句話或許就是春代發出的。只是甘木卻以爲那是貓在爲自己的主人尋求幫助——。

只有一聲,短促的貓叫。

「老師……?」

「也就是說,您的意思是春代被貓的亡靈附身了麼」

「到底,爲什麼要幹這種事情……」

這麼說來的話,那昨天她的行爲舉止應該也是演技的一部分吧。

沙啞的聲音從老師口中流出。不合時宜的安心出現在了他的臉上。失去了力量的春代,就這樣倒在了榻榻米上。接着沒過一會,便發出了有規律的呼吸聲。安穩的睡臉,此時面前的已經是甘木所熟知的那個她了。

老師靜靜的蹲下,雙手捧住春代散落着黑髮的臉頰。然後,就像是要確認什麼東西似的靠近仔細看向了她的瞳孔。春代的身體似乎是因爲膽怯而發出了顫抖。房間裏,窗外,一切都回歸了寧靜。

開口的人是青池。

「沒有。只是叫我別到處跟人說而已。畢竟也有因爲某些原因所以纔在這裏工作的女性」

之前從未觸碰過的春代的身體開始亂動了起來。不敢太用力的甘木控制着自己的力量想要壓制她,然後臉頰的顴骨處就喫了對方一記頭錘。甘木只覺得自己眼前有火花崩裂開來。從甘木的雙手中掙脫的她,朝窗外跳去。

「就是這裏」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嘮閒話家常一樣輕鬆。雖然說是稍微,但看到她那仔細處理過的樣子就能明白傷勢究竟有多嚴重。

突然,老師發出了怒吼。他那激動的模樣,就連司機都嚇的肩膀一顫。

腦袋開始變得混亂。如果說一直以來的春代都只是在模仿甘木幾人的話,那真正的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誒誒。沒錯。是春代跟你說的麼」

「你們兩人之前有在一起跟那個女性說過話麼」

「今天幾位都來的很早呢」

「點單的時候就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上上週一個人來的時候,她還跟個木頭一樣的站在桌子旁邊,眼睛還一直盯着我……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那個叫春代的女服務員在甘木面前表現的沉穩,在青池面前表現的厚臉皮,然後在我的面前則是乖僻……你們沒有注意到麼」

她的叔母在醫生到來之前就恢復了意識。聽說她是在跟像前幾天那個時候那樣變得精神錯亂的侄女相互拉扯的時候,在樓梯上滑倒了。想要找人幫忙而下樓,然後走到土間的時候失去了意識。

春代在那之後,睡了一整天。睡醒之後身體就徹底恢復了。之前那些表現的跟貓一樣的行爲只在記憶中只留下了一些殘片。

「我,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收下了跟死去的家人相同數目的貓」

事件結束的幾天後,春代來到了甘木寄宿的地方拜訪。爲了之前自己造成的麻煩表示道歉同時還帶了點心過去。

「跟人一樣貓也有着各種各樣的性格。有粘人的貓也有不粘人的貓,有喜歡到外面去的貓,也有喜歡待在家裏的貓」

表情毫無變化只是自顧自的說着。這似乎纔是原本的她。雖然身上櫻色的和服還有裝飾着花朵的髮飾跟以前一樣,但在甘木看來卻又是完全不同的人。就算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坐着,他的心中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悸動。結果說到底,自己或許只是對與自己相似的人抱有共感而已。

「上上個月,有一隻總是不回來…..一隻叫瀧的,等找到的時候躺在路上的它身體已經冷了。待在家的時候就總是會去想到已經死去的瀧。前段時間熟睡的時候,突然就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瀧,然後就不知不覺間……」

(被某些跟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支配)

老師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這或許就是平常總是認真使用演技而最終造成的結果吧。

「那個,我果然還是想要去內田老師的家中也表示一下歉意,請問能告訴我他的住所麼」

「關於這點」

因爲春代說想要當面道歉,所以昨天甘木就去了合羽坂的老師家傳達這件事情,然而老師卻非常堅持的主張「沒有那個必要」。

「『請你代我一起接受她的道歉』老師是這麼對我說的。我也覺得你還是不要強行登門拜訪會比較好」

跟取回了漱石的洋服之後,對青池所採取的態度一樣。就算是自己所救的人,老師在之後也並不會進一步與對方扯上關係。只是,春代無法接受。

「就算如此,也還是想至少能道聲歉」

她只是語氣冷淡的不斷重複。意外的很有原則,似乎是個個性頑固的人。

「老師肯定還會去『千鳥』的,我覺得你等到那個時候再道歉就好了」

恐怕不論她花多少時間老師都只會面無表情的保持沉默吧。對於年輕的女性老師總是會採取冷淡的態度,不過只要花上些時間的話多少還是會有點改觀吧。這個人原本的性格跟老師還多少有些相似。

當然前提是不再把老師當成演技練習的對象。

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就在他準備關上窗的時候,突然一陣寒意從頭頂襲來。

鼓起勇氣打開窗戶,確認窗外的情況。隔壁家鋪着瓦的屋頂還有晾曬東西用的臺子,出現在眼前的依舊是這些稀鬆平常的景象。

春代收下了與死去家人相同數量的貓。她的家人是父母和弟弟。也就是說收下的貓總共應該是三隻纔對。其中一隻被汽車軋死,然後被埋在了院子裏的話,那剩下的應該只有兩隻。

白貓站在鄰居家的院牆上,腦袋轉向這邊。跟之前春代家的那隻白貓非常相似。不親人的,三隻中的那隻。曾經以爲在樓梯上說話的那隻貓。

春代回去之後,甘木在自己的房間中沉思。

但老師肯定不會笑。那個老師或許就一直感受着這樣的氣息吧。

甘木不禁發出了呢喃。這樣的想法不尋常。只是,不知爲何非常確信這就是正解的自己,恐怕也不尋常吧。春代自不必說,老師、甘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着奇怪之處。

「春代工作的時候,老師一個人去那是第一次麼?」

(就算是很小的風聲也會在意。不去在意的人才比較奇怪)

甘木感覺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得嚴峻。果然是這樣麼。老師「上上週」在千鳥受到了春代的招待。然後春代請假休息也是從上上週開始的。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地方也讓他在意。在那個房間老師仔細的看了春代的眼睛,那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含義呢。然後「不是啊」還說了這麼一句安心的話。簡直就像是在說,或許還有某種更可怕的東西可能存在。

「……這也是,奇怪的想法」

但那個家中爲什麼會有三隻貓。

就在他準備把頭縮回來的時候,一個微弱的叫聲。

正如青池所說,這件事肯定也能用常理說明吧。但春代究竟養了幾隻貓,甘木沒有要確認這些的想法。如果確認了的話,如果知道了答案了的話,那股纏着自己的氣息就會變得更濃烈——他的內心無法阻止的這麼想。

風吹窗戶發出了咔嗒的聲音,嚇了一跳的甘木差點蹦起來。

甘木關上了窗戶。

那隻貓,自始至終都在守護着春代。往後或許也會在暗中,靜靜守護繼續住在那個家中的她吧。

不——真的有三隻貓麼。

(請幫幫我)

三隻中的一隻?

甘木以沉默逃避了回答。

她的身體出問題是在模仿老師之後。不應該扯上關係的東西,或許就是隻老師自己。

稍微思考過後,春代微微點了點頭。

在那個老師的眼中看來自己就是某種不尋常的存在,因爲跟自己扯上了關係所以她的身體出了問題,結果最後被貓憑依,或許就是因爲想到了這些關聯。老師纔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於是趕往春代的住處——。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出現。不,它是不可能知道甘木住在什麼地方的。應該只是長得很像的其他貓吧。

回想起來,無論是宮子、春代的叔母、老師、青池,除了甘木之外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了那第三隻貓。如果大家眼中都只有兩隻貓的話。就算被貓亡靈憑依只是春代內心的臆想,那也不能說明亡靈並不存在。

這次的事情之後,有某些東西發生了變化。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似乎正在靠近,感受到這樣氣息的情況增加了。當然甘木並沒有親眼見過,但周圍只要有一點點聲音他就會下意識的做出反應。要是把這些告訴青池那個合理主義者的話,肯定只會被笑說這些都是你的錯覺。

白貓邁出無聲的步伐。從院牆的一角跳下之後就消失在了甘木的視野中。

所以在他所知曉的範圍內,春代的家中已經不會再有異變了。

「……還真是奇怪的想法」

「說起來,確實有來光臨過……就在我倒下的前一天」

(跟不應該扯上關係的東西有了關聯的話,那就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從『千鳥』請假之前,老師有一個人去過麼?」

「我想應該是的……怎麼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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