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背広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2.6萬 字

遠處的天空紅的就像燃燒着的炭火。
從濠端的十字路口抬頭望向黃昏下的神樂坂,一排排亮起燃氣燈的夜店中散發出耀眼的光芒。乘着冬季的冷風,遠處傳來了叫賣香蕉的聲音。(注:發源自‘門司港’的‘バナナの叩き売り’一開始就是處理殘次品香蕉的露天商會,現在已經發展成非物質文化遺產。)
就算已經到了昭和的新時代,神樂坂也依舊是東京排得上號的娛樂街。不光是工作歸來的上班族和學生,去往餐館或其他店家的,盛裝打扮的戲子也很顯眼。
八年前關東遭遇大地震之後,東京到處都建起了新的建築物,但是神樂坂卻並不會讓人感到見外。古舊的建築物有很多都保留了下來,紛擾的環境中也飄蕩着一股令人懷念的氣息。
在人羣中,一個穿着皺巴巴的洋裝戴着角帽的大學生正在走上坡道。他是在附近市谷的私立大學上學的學生,來神樂坂這邊只是爲了喫晚飯而已。下午的課程結束之後,纔想起來今天晚上自己寄宿的叔父一家出門去了。
就算回去屋也沒有熱騰騰的飯菜。萬幸的是錢包中還有一枚五十錢的銀幣。喫一份咖喱,順便再喝一杯啤酒也還是綽綽有餘。
道路兩旁不斷傳來招呼客人的聲音,不過這個學生卻非常不可思議的沒有收到任何人的招呼。而他自己似乎也對周圍的喧囂毫不關心的樣子,就如同一道影子般的從人羣中穿過。
在坡道的中段拐進旁邊的街市,不一會之後便出現了一家紅磚砌成的店鋪。看板上是用油漆寫成的「●喫茶 千鳥」。從已經被塗成「●」的塗料下方可以隱約看到一個「純」字。這是一間聚集學生的便宜的咖啡店。推開那轉動不太順暢的門扉走了進去。
非常少見的沒有學生的身影,只有一個面相初老的客人。狹小的店內擺放着觀賞植物還有藤編的傢俱,作爲一家地處小路的咖啡店內裝卻是少見的南洋風格。彷彿要強調熱帶風情一樣,暖氣開的非常足。
「哎呀哎呀,晚上好」
身穿有着藍色三角形花紋和服和白色圍裙的大個子女服務員走了過來。燙成捲髮的短髮,與她那烏黑的粗眉毛非常配。雖然沒有詢問過詳細的年齡,但應該是二十歲冒頭的樣子。
「宮子,晚上好」
將摘下角的帽拿在手上同時朝她打招呼。宮子露出了漂亮的牙齒笑了出來。
「真是好久不見,上次你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上週」
「誒,是這樣麼?這還真是……」
女服務員目光開始遊離一副做了壞事的表情。雖然拼命想要說些什麼來挽救,但結果似乎是什麼都沒能想出來。
「那麼,請到這邊!」
彷彿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帶着學生往店鋪內部的坐席走去。其實在上次來的時候,以及更早之前來的時候也發生過差不多的事情。明明每週都會來這家店一次,但這裏的服務員總是記不住他。
不過就算這樣他也不生氣。這不是宮子她們的錯。只是因爲他非常不容易給人留下印象而已。偏白偏瘦的面容眼角和嘴角都沒什麼特點,雖說五官長得還算端正,但換句話說就是缺乏特徵。就像是擺放在洋裝店裏的人體模特一樣,一副很難在人記憶中留下印象的容貌。
「因爲有點口渴。就像是餐前酒那樣」
「但是,名字和長相總是沒被記住。因爲我沒什麼存在感…….或許還因爲名字是甘木吧。也就是說……」
「這個季節還要端出那東西麼」
「咖喱等一下就會端出來哦」
「怎麼能連自己學生的長相都不記得呢」
將冰淇淋送入口中的同時,滿意的笑容在嘴角擴散開。保持着優雅姿勢的同時,一邊快速的將冰淇淋送入口中。看樣子應該非常喜歡吧。
突然就覺得要說明這些有點羞恥。彷彿在把這一切都怪罪到名字上面一樣。於是,老師便開始在空中快速的書寫「甘木」的漢字。
老師就算喝了酒臉色似乎也沒有什麼變化。杯中的液體肉眼可見的被喝掉,然後又再次追加。當然炸肉排也在以飛快的速度被不斷消耗。
「咖喱飯,讓您久等了」
「可以的話,請到這邊的桌子來。一起喫晚餐吧」
就算記不住名字,宮子卻不可思議的沒有忘記他上次點的料理。這是這個服務員的特殊技能。
頭頂上傳來了聲音,緊接着裝咖喱飯的盤子就非常有氣勢的從面前掠過。茶色的湯汁灑在了桌面上,不過宮子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將勺子擺在了桌子上。
「因爲是長相和名字都很不好記的學生,所以反而覺得很顯眼」
(哦?)
甘木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這件衣服。也是灰色的格子花紋。同樣也到處都是磨損。兩件相似的洋服。還真是奇妙的偶然。
「老師晚餐是喫了什麼樣的料理呢」
「你爲什麼會在喫咖喱飯的時候喝啤酒呢」
「這個麼,那麼大聲說我當然會注意到啊。只是,我們這裏就算不純也還是健全的店,所以還希望不要產生那樣的誤會啊」
甘木——豎着寫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拉長的「某」字一樣。只要看過一次之後,就很難再用「甘木」這個發音去讀。感覺就像是被當成了一個毫無個性的人一樣,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人開心。
「倒也沒有到煩惱的程度,我只是……想要變得更有存在感一點,或者說是更能給人留下印象,想着要是變成一個更有個性的人就好了之類的」
距離甘木有些距離的位置上坐着的那個初老的客人,默默的喫着將烤魚和醃菜作爲配菜的蓋飯。實在是跟純喫茶這個名字相去甚遠的菜品。
這個時候甘木能做的也就只有附和了。完全不懂。這麼想着的同時,甘木拼命忍耐着從心底湧現出的笑意。這個老師有着屬於自己獨特的堅持。不光是外表,連腦袋裏想法也非常的有個性。光是聽他說話就莫名的覺得有趣。
聽到這直擊內心的聲音,飯菜和酒差點從口中噴出來。那雙瞪大的眼睛依舊看着料理的同時,老師繼續開口說道。
「先生,您久等了。炸肉排和啤酒,輕慢用」
「似乎不在卻又總是待在那裏,這種事,對常人來說是很難做到的。換個角度來看的話,這也是一種特殊的才能哦,甘木君」
不禁坐直了腰桿,沒想到居然能有人明白剛纔的這番話。
就在聽到宮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的同時,盛着大量厚炸肉排的大盤子和裝啤酒的玻璃杯就被放到了桌上。油炸過的食物傳來陣陣誘人食慾的香氣。老師眼鏡後面的雙眼中閃爍着光芒,馬上他便取了一塊炸肉排開始切割。
「誒?」
「是」
隨意的將冰淇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之後,宮子轉身回去了廚房。雖然現在才注意到,隔壁桌似乎還有另外一個客人。雖然現在沒見到人,但牆上掛着高帽和灰色的洋服。洋服是小格子的花紋,袖口和衣領都有着相當程度的磨損。
「說起來,我有沒有詢問過你的名字啊」
下意識的低頭看向眼前的玻璃杯。甘木只不過是懷着想稍微奢侈一點的心情,點咖喱的時候順便點的而已。
因爲覺得有點熱所以甘木脫掉了洋服。馬上就走來的宮子將其掛到了牆上。
(感覺就像是小孩子一樣呢)
「我知道了。請稍等」
將咖喱飯和第一杯啤酒收入腹中之後,甘木終於開始品嚐第二杯啤酒。眼角已經開始發熱,變重了。
「那個,原來你也知道啊」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甘木感到了疑惑。
啊,甘木將差點出口的驚歎又給嚥了回去。那張臉他是見過的。
甘木的視線沒有從老師身上離開。感覺就像是發現瞭如惡鬼般嚴厲的教授令人意外的另一面一樣——不對,因爲他對老師的瞭解還沒有深到可以說意外程度。也就只是聽過一些有關他的奇怪的傳聞而已。像是從很多地方都借了錢,到了發工資的日子甚至會有人跑到教授的辦公室裏去要錢。不是很富裕這點,從他身上那破舊的襯衫還有褲子就可見一斑。
彷彿是要將卡在喉嚨中的異物吐出去一樣做出了回答。報上名字的時候他總是會有些膽怯。
然後就在他就着啤酒嚥下口中的咖喱飯的瞬間,
喫着的同時目光再次看向了隔壁的桌子,不知何時起老師的目光就開始凝視起了這邊。不過話雖這麼說,他視線的前端似乎並非甘木,而是放在桌子上的啤酒和咖喱。要是自己也點這些就好了,或許他現在正在這麼想。有着大塊的肉和洋蔥,看起來確實非常美味。
生長在神奈川的小田原,也是在那裏接受了教育,如今則是東京某私立大學的學生,只不過無論是在哪一所學校他都不曾被同學所注意。跟別人在一起親密的聊着某些話題的時候,偶爾就會突然被人詢問「說起來,你叫什麼名字來着的?」。
彷彿是在表達嘆息般,剛一說完老師就搖了搖頭。
戴着黑框眼鏡的中年男性,一雙大而圓的眼睛,嘴脣兩端微微下撇。只要見過一次就忘不掉那張臉。他是甘木所在的私立大學德語部的教授。
就在走向四人桌的路上,不出預料的宮子發出了詢問。這個問題也是她之前問過的。一時間,他稍作停頓了之後,
真是抱歉,甘木差一點就順勢把道歉的話說出了口,但是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有什麼要道歉的地方。
似乎曾經是某個有名作家門下的人,聽說他現在也還會在雜誌上發表一些小說和隨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確實是個人物。
她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輕慢用」
「既然這樣的話,先喝點啤酒不就好了麼……」
如果是盛夏的話就算了,現在可是十二月。而且菜單上也沒有冰淇淋。
「……甘木」
「這個大學裏,還是第一次被老師記住」
甘木不喜歡自己的姓氏。理由雖然就在字面上,但他卻很少向別人詳細的說明。
「甘木君是在爲自己的存在感太低而煩惱麼」
「不介意的話你也來一塊吧。這裏的炸肉排還不錯」
「……您這是在誇獎我麼」
「每週一次」
擺出一副毫無道歉含義的笑臉之後就轉身離開了。她並非故意,只因爲本身就是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
「啤酒,讓您久等了」
記得名字應該是——內田榮造。
像是最近流行的一些可疑的咖啡店那樣,女服務員會提供一些親密接觸的服務,當然「千鳥」不提供這些的。這應該也是店主至少還保有的一份矜持了吧。雖說都是慾望,不過爲食慾提供服務還算是比較正經的了。
「啊啊,對對。是叫甘木來着的。今天也要點咖喱飯麼?」
「甘木君經常來這家店呢」
「咖喱飯的辛辣與啤酒的苦味在口中混合,難道不會衝突麼。你不覺得這樣喝啤酒有點浪費麼」
「您,記得我啊」
接着她便踩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如果被注意到的話就必須要打個招呼纔行了啊。只是調整好姿態的甘木,過了許久也不見對方有要出聲的樣子。他瞪着兩隻眼睛,一臉嚴肅的表情將裝冰淇淋的容器還有菸灰缸和鹽罐這些擺放整齊。看樣子是不把這些東西好好擺放整齊就不罷休的樣子。這樣的動作稍微持續了一會之後,他纔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工作一樣的伸手拿起用來喫甜點的勺子。
這是轉移座位的甘木開口問出的第一個問題。依依不捨的品味最後一口冰淇淋的老師,皺起了漆黑的眉毛面無表情的回答。
「我就不用了。感覺剩下來的這些咖喱都有點喫不完」
那是在喜歡講閒話的大學生常客間廣爲流傳的別稱。
隨着靴子與地板碰撞的聲音,穿着白色襯衫的客人從衛生間的方向出現了。在隔壁的桌坐下之後,正好面朝甘木所在的方向。
「老師爲什麼會記得我的名字呢」
「嗯嗯……還有啤酒」
「寫作某,這個字呢」
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股不可思議的溫暖在甘木的胸中擴散。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爲啤酒的酒精開始在身體裏發揮了作用而已。
「組合跟順序是很重要的。畢竟都已經難得的在晚餐時間喝啤酒了」
「甘木君」
一臉嚴肅的否定了。
「啤酒要跟適合的食物一起享用會更好,冰淇淋的話就算單獨喫也很美味吧。只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冷飲,光憑這些沒辦法讓肚子滿足。既然如此那還是想要大量的炸肉排配上啤酒,懷着這樣的慾望同時品嚐飯前的冰激凌也別有一番樂趣。正如剛纔我說過的那樣,組合和順序很重要」
雖然放下勺子試着打招呼,但老師沒有給出任何反應。只是移動着大大的眼睛,交替看着裝咖喱飯的盤子和裝啤酒的玻璃杯。或許他並沒有注意到甘木是自己的學生。而且今天甘木也跟平常不一樣並沒有穿學生服,從老師坐的那個位置也看不到放在椅子上的學生帽。
都已經喫了甜點所以晚餐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但老師卻露出驚訝的表情搖了搖頭。
甘木苦笑着再次開始喫飯。存在感很低的他被人忘記長相和名字是很平常的一件事。雖然平常他都會想着這也沒有辦法然後就放棄,但今天不知爲何他卻有一點遺憾的心情從心中浮現。或許是對這個老師,稍微湧現出了一點興趣吧。
「那就再點一杯啤酒吧。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喫得下了吧。等喫完了咖喱飯之後再喝就好」
老師叫來宮子點了兩杯啤酒。不知何時老師的杯子已經空了。她心情很好的走向了櫃檯,接着還是很有氣勢的將兩杯滿滿當當的啤酒砸在了桌子上。甘木雖然不怎麼能喝酒,不過今天他很樂於陪對方喝一杯。
「有需要的話,我們什麼都會做哦。畢竟是『不純喫茶』」
「你在說什麼呢。我的晚餐現在纔剛要開始」
「誒誒,是的!」
仔細一想確實也經常在「千鳥」見到學生以外的客人。就算教授到這裏來也沒有什麼好評奇怪的。內田老師在學校是出了名的固執。甘木也在上德語的課程,跟其他老師比起來他可以說是異常的嚴格。預習和複習都是必須,問題回答不上來的話就會被訓斥。對於私底的交流當然也相當嚴格。沒有任何交頭接耳的聲音,課程在完全肅靜的環境中進行。是一個會讓所有學德語的學生都像見到鬼一樣恐懼的教授。
將大塊的肉排送入口中,緊接着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看樣子是真的很美味,嘴角都舒緩了下來。
原本的「千鳥」是一家只提供咖啡的正統的咖啡店,但很遺憾的是最主要的咖啡卻一點都不美味。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夠提供其它的飲料或者料理,然後爲了回應這些喜歡講閒話的大學生們的希望,莫名其妙的就漸漸變成了大衆食堂。而現在「純喫茶」的招牌上「純」字實際就已經接近消失。
「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黑暗中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那個,您是喜歡在飯前喫冰淇淋麼」
甘木的語氣變得訝異。周圍的景色如漩渦般緩緩旋轉了起來。而處在中心的正是老師那雙大大的眼睛。感覺就像是要被對方吸進去一樣,甘木閉上了眼睛。
「不,我沒有這種打算」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一樣,甘木爲了停下來而用食指按住了額頭。再次睜開眼,視野稍微恢復了一些。
「嗯?」
宮子將裝着充滿了泡沫的啤酒的玻璃杯放到桌子上。單手端着的托盤中還有一個裝着白色冰淇淋的玻璃容器。似乎是其他客人點的。
甘木盯着老師的臉。有個性的人。舉例來說的話就像這個老師那樣。
「沒有存在感,並不全是壞事」
老師一口氣清空了杯子,甘木也在他的帶動下喝光了啤酒。
「如果不用在意會被誰注意到的話,不就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觀察上面了麼。存在感太濃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好事」
說到這裏老師停頓了一下,接着又繼續說。
「我覺得甘木,是個好名字」
大概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給直白的說了出來而已吧。但「好名字」這個詞卻深深的留在了甘木的耳朵裏。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甘木的記憶就有些曖昧了。
記憶中似乎是因爲來將已經空了的大盤子撤下的宮子說了「兩位的衣服有些不太好分辨呢」這樣的一句話,以此爲契機說起了有關衣服的話題。
「我是從同鄉的朋友那裏借來的」
甘木如此說明。昨天,跟朋友青池去井之頭公園划船玩的時候,兩人掉到池子裏去了。於是他就把自己的學生服晾在青池的公寓,穿着他的洋服回來了。
雖然宮子說不好分辨,但仔細看的話老師的洋服無論材質還是做工都要好上不少。僅僅就只是有些舊而已,破損的地方也有修補的痕跡。
「我的這件是別人的遺物」
老師緩緩對甘木說。
「是從■■老師的家人那裏收到的東西。不過跟老師比起來已經是我穿的時間要更長一些了」
■■的部分沒有聽到,甘木之後也沒有重新去確認。
「大學老師也有要去拜訪的老師呢」
宮子發出了天真的感想。碗碟碰撞時發出的聲音格外的響亮。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桌子對面的老師似乎已經正在準備要結賬了。空了的杯子和碗碟之間,他已經掏空錢包連零錢都擺了出來。似乎是準備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空。甘木慌忙的也拿出了自己的錢包,但是卻被對方非常有自信的給推了回去。
「反正都已經準備好明天去找草平借錢了。現在,就算身無分文也沒有關係」
「是我們大學教德語的老師的東西。之前,不小心弄錯給拿回來了」
「……喲」
「我不知道啊。青池你的話或許不一樣就是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青池突然露出了笑容。
「不用客氣」
說着,他吹着黃銅的笛子同時邁開腳步。
「水深嘍,夜沉嘍,變直嘍」
「有什麼問題?」
「不,不是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爲別的」
注意到的時候,窗外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青池回去之後,漆黑的房間中就只剩下甘木一個人了。
「你問爲什麼……有點不太對勁,這件洋服」
看到對方一副捉弄自己的樣子,甘木有些生氣。
當晚,甘木做了一個夢。
那件灰色的洋服也已經沒有了蹤影。
相比因病休學的甘木他早一年就來到了東京,現在住在荻漥的一個便宜的公寓。過着忙於兼職的苦日子,不過本人似乎過的很充實。聊天的時候,就會談起自己最近讀到的書還有自己創作的小說這些也導致了話題的時間會拖得很長。前幾天乘船時候之所以會摔進水池,也是因爲青池談論自己作爲目標的文學時的候過於激動,興奮的站起身才導致的。雖然跟內田老師不太一樣,不過青池也是個有着強烈個性的傢伙。
過了許久,然而手帕也沒有要變成蛇的意思。終於帶領着孩子們,男性來到了一條大河邊。河水深不見底,然而他卻一步一步的邁向其中。身上穿着的洋服漸漸的漂了起來,彷彿將河面染成灰色般的在水面展開。在岸邊孩子們的目光中,水淹沒了他的肩膀。
青池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朝前探出了身子。事到如今想要隱瞞也不可能了。於是甘木便懷着被嘲笑的覺悟,將自己穿着洋服回來那天晚上做的夢詳細的說了出來。夢中在冰冷的水中被淹死之後,醒來就開始莫名的發高燒身體也動不了,還有半夜的時候看到洋服在空中飄的事他也給說出來了。
灰色的洋服現在還掛在屋子的橫樑上,
「現在這個手帕會變成一條蛇,各位看好了。看好了哦」
「……那也就是說,現在我的洋服在那位老師那裏?」
老師的聲音在耳邊甦醒。感覺不太好,心裏這麼想過之後,他又誇張的搖了搖頭。遺物什麼的大家不都在穿麼。到底,在介意些什麼啊。真是蠢死了。
一不小心說漏了嘴。青池眨了眨眼睛。
最開始還一臉嚴肅的點頭的青池,不出預料的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叔父一家慌忙叫來了醫生。雖然不是傷寒或者肺炎之類的疾病,但因爲感冒而導致的高燒,似乎有一段時間都必須要靜養纔行,遠處傳來了這樣的對話。
青池用手指向了自己的脖子。甘木之所以會晚了一年才進入大學,原因就是結核性淋巴結炎。當然現在已經徹底治好了。叔父一家之所以會馬上找來醫生,也是擔心這個病復發。
「學生沒必要爲這種事在意。如果我來付錢會讓你擔心的話,那你就當成是草平請的客就好了。畢竟轉來轉去到最後錢都是從那個人錢包裏出的」
「嗯」
似乎是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會不會就是因爲穿了那個才把身體搞壞的呢,不管他再怎麼搖頭也沒辦法把這愚蠢的想法從腦袋裏趕走。夜晚醒來的時候,明明沒有穿堂風卻還是感覺那件洋服在輕輕的晃動。
「爲什麼」
「嗯,這倒也行」
終於發出了正常的聲音。
因爲穿了奇怪的洋服這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突然,甘木注意到放在青池膝蓋上的東西。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甘木的視線。
說起來也是。青池之所以過來送學生服,就是準備順便把自己的洋服帶回去吧。讓他白跑一趟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但甘木卻一步也沒辦法離開被子。就像還在夢中一樣整個身體都凍住了,然而頭和手腳卻像是浸泡在開水中一樣。
沒想到居然會跟那位被評價爲嚴厲的的教授一起度過這麼長的時間。雖然也說不上是個好人,但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卻很會照顧人。而且,從他那裏聽說的故事也都很有趣。
以前他因爲這樣的性格父母那邊勸他去上陸軍的軍官學校,不過本人比起那種目標倒是立志要走上文學的道路,於是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選擇了跟甘木不一樣的私立大學的文學部。
青木感覺自己後背都僵住了。恐怕並不光是因爲發燒的緣故。
「這纔不是沒有關係吧。萬一突然有別的什麼地方要付錢的話該怎麼辦啊」
「只是單純的感冒。發燒有點嚴重就是了」
不斷反覆做着這樣的夢。雖然穿着灰色洋服的男性帶着黃手帕一起進入河川這點沒有變,但穿着穿着洋服的人卻每次都不同。有時是戴着山高帽的內田老師,也有時是朋友青池,甚至有時也會是甘木自己。
被這奇怪的理由堵住了嘴。「草平」到底是誰。結果到最後都沒有問。
當然,這些都是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只不過是因爲發燒導致視覺出了問題而已。甘木這麼向自己解釋。
在那之後整整兩天,除了喫飯和上廁所,甘木都躺在借住的二樓房間中度過。
朝着寄宿的家,甘木再次邁開了腳步。
就像是某種生物一樣。
「我不是說了大腦的某處麼。就算是本人已經忘了,也會因爲某種契機而變成夢出現……精神分析學的書上面有寫。爲了發燒這件事情找了個別的理由來說明。而且我們,之前還掉到池塘裏了」
(我的這件是別人的遺物)
在宮子的目送下,兩人離開了「千鳥」。夜已經徹底深了。跟說要坐電車回合羽坂附近的老師,在坡道的半路上道別。望着那戴着山高帽,手持柺杖的背影,甘木遠遠的的目送他離去。
「水深嘍,夜沉嘍,變直嘍」(注:出自夏目漱石《夢十夜》中的第四夜,這裏沿用了別人的翻譯,基本上就是直譯。)
「奇怪」
「不好意思。就是這樣。下回,等我把東西拿回來之後再給你送過去」
在期待的目光中,男性將手帕放進了肩上的箱子,
「東西不錯,但是很舊呢。那個老師年齡很大麼」
乾枯的喉嚨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保持坐姿的青池就這樣靠了過來,將放在枕邊的帶吸管的玻璃容器拿到了他的嘴邊。溫熱的液體漸漸浸潤身體。
他轉身背對牆壁,緊緊的閉上了眼。
這不是從青池那裏借來的洋服。是老師穿的那件。因爲從牆上取來衣服的人是宮子,應該是她弄錯了吧。自己這邊也沒注意,也就是說老師那邊是把甘木的洋服給穿回去了。這個時候也不可能回頭去追。等明天去大學的時候再送到教授的辦公室應該就行了吧。
冰冷到讓人懷疑爲什麼還沒有結冰的河水,彷彿無數細小的針在拉扯着肉體。然而就算這樣手帕也還是沒有變成蛇。顫抖中決定要繼續前進。流動的水沒過胸膛的話心跳就會停止。如夜晚般寂靜的終結來臨之後,就會成爲被冰封爲堅硬筆直的屍體了吧。
「這麼一來,就會在箱子裏變成蛇。現在我就向各位展示。各位瞧好嘞」
因爲酒精的作用感覺身體熱烘烘的,甘木抱着外套走在路上。夜晚的小店已經收攤,路上的行人也變少了。寄宿的叔父家在小石川那邊,是可以從神樂坂走回去的距離。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穿那件洋服比較好」
「你的學生服已經晾乾所以我給你送過來了,沒想到你居然生病了。莫非,又是這裏的問題惡化了麼」
「夢的事情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結果。你還是休息下吧」
突然,襯衫下的手臂一陣顫抖。衣服內襯傳來一股莫名的涼意,同時還有着毛呢般的觸感。在街燈處停下了腳步,凝視着手中的外套。
甘木老老實實的蓋上了被子。確實或許他說的沒錯。這麼一說感覺天花板上圓形的木紋都看起來更亮了。
「謝謝。幫大忙了」
甘木攤開灰色的洋服將一隻手穿了進去。
穿着灰色洋服的中年男性,在柳樹下被孩童們環繞着。一臉胡茬,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臉,有種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感覺。甘木自己也處在孩子羣中。
含糊的呢喃出這些話語之後口中便吐出了氣泡,終於全身都沉入了水中。孩子們都發出了失望的聲音。沒有人因爲他的死去而發出嘆息,只是懷着氣憤接連將石子投出。圓形的波紋在河面上散開。
「我沒有開玩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那種噩夢。就像是身處某種虛構的故事中一樣,感覺很奇怪……」
冷氣從衣領灌入,甘木的身體不由得一陣顫抖。雖說夜風已經沒在吹了,但大冬天只穿着一件襯衫走在路上還是不太現實。因爲喝了太多啤酒導致判斷力都變遲鈍了。
無意間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之後,他猛的坐起了身。那件洋服從牆上消失了。到底到哪裏去了,因爲內心的焦急腦袋都開始暈都轉向了起來。
青池露出了白色的牙齒。他是位於小田原的一家便當店家的次男,跟甘木打小就非常熟。成績優秀還非常有韌勁,無論到什麼地方總是人羣的中心。跟沒什麼存在感的甘木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卻很合得來,很不可思議但兩人的交往就這樣一直沒有中斷。
看到青池愧疚的模樣。他慌忙搖頭。
下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房間一角穿着學生服的青池正盤腿坐在那裏。雖然從背後看的話體格跟甘木也差不多,但那張黝黑的圓臉卻在無意中斷彰顯着他健康的身體。
雖然沒有再說那個夢,但甘木卻一直在意着放在青池膝蓋上的洋服。他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心愛的貓一樣,他不斷用手溫柔的撫摸那件衣服的領口。
將洋服攤開的青池,就這樣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睜開眼的時候,赤紅色的夕陽已經照在了地板上。腦袋裏像是灌滿了熾熱的沙一樣沉重。或許是到了傍晚體溫又上升了也說不定。
「啊啊,這個啊。因爲以爲是我的所以就取下來了,但仔細一看又不太一樣。這件洋服,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你沒事吧」
「你啊,都是因爲身體不好啦。眼睛產生了錯覺,精神也會變得奇怪。平常的話夢裏看到了什麼的你是絕對不可能會跟現實聯繫到一起的……總之你就先躺着吧」
「這件洋服,在你病好之前可以先借給我麼。我以前就一直想要一件這樣的洋服了。而且那個老師也穿着我的那件,算是扯平了」
於是甘木很有氣勢的穿上了洋服。冰冷的觸感讓後背不禁一震顫抖,這也已經是第二次了。稍微過了一會之後溫度漸漸的回來了。大概是因爲做工很好所以穿着也很舒服吧。對於自己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或許只是還不習慣品質上乘的衣服而已。
「那是……」
「你這傢伙情感意外的還挺豐富呢」
一邊流淚一邊歌唱,就算河川的水沒過腦袋也還是沒有死。如閃電貫穿身體般的痛苦。張開嘴想要發出悲鳴卻只有冰冷的水不斷灌入,心臟如紅小豆般萎縮變硬。然而就算這樣意識也還是沒有消失。用不成聲的話語發出呼喊,甘木如今馬上就死去,如果不想的話就向神佛祈禱趕緊變成蛇吧。
「年齡倒也不大……叫內田榮造的老師。那個老師是在自己的恩師過世的時候,作爲遺物收到的這個東西」
男性取出黃色帶有紋章的手帕,轉動着將其細細的擰成一根繩的樣子。
「那麼是因爲我之前害你從船上掉下去麼?」
甘木平常幾乎不會去讀小說這類東西。父母對戲劇和講壇這些也沒有興趣,從小的時候開始就沒怎麼接觸過物語一類的東西。雖然偶爾會從青池那裏借來他的藏書,但基本上就只是讀個大概就結束了。
青池將洋服翻了個面,仔細的看着內裏。
「那種事在小說中倒是有。或許就是在書裏看過的內容,殘留在了腦袋裏的某處。記憶什麼的本身就不是那麼確定的東西」
正如青池所說。甘木用被子把脖子蓋好,兩人就這樣閒聊了一會。
聽着這些話的同時自信甘木也漸漸的沒了自信。或許,那就是甘木記憶中發生過的事。僅僅只是,因爲洋服而被引了出來。做夢的契機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件事了。到底是因爲什麼地方的什麼內容而被聯繫在了一起呢。
一瞬,甘木的話語變得含糊。
準備邁開腳步的同時,甘木看着手上的洋服。準備再次披上的時候不知爲何他卻有些猶豫。
就像是附在身上的壞東西離開了一樣,只過了一晚燒就退了。
洋服已經被青池給帶走。甘木無論如何都很擔心他的情況。希望他沒有像自己這樣病倒就好了。雖說青池居住的那個位於荻漥的公寓有管理人,但管理人肯定不會那麼細心的照顧病人。
雖然很想去把東西拿回來,但結果這天還是在房間裏度過了。至少今天一天還是待在屋裏靜養,叔母如此阻止了他。最近這幾天都只喫了清淡的粥,體力根本就不支持突然出遠門。所以他也就乖乖的遵從了。
第二天星期日是個大晴天。決定喫過午飯後就去荻漥,就在久違的收起被子整理房間的時候,樓下的玄關處傳來了聲音。
似乎是有什麼人前來拜訪了。叔父夫妻二人都不在,樓下傳來的是還在上小學的外甥那富有朝氣的聲音。在二樓聽到這樣的回應之後,樓梯就傳來了不斷靠近的腳步聲。
客人是來找甘木的。沒準來的人就是青池。就在他將手放在門上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對方卻已經先一步拉開了門。
「哇啊」
沒忍住發出了聲音。帶着山高帽,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性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是之前在「千鳥」一起喫過飯的內田先生。
「早上好,甘木君」
老師微微抬起帽子向他打招呼。
「早……早上好」
就在甘木終於做出回答的時候,一個包裹被塞到了他的手上。仔細一看,那是一件灰色的洋服。當然並不是曾經存在於這間屋子中的那件屬於老師的洋服。而是去「千鳥」那晚。甘木所穿着的那件。
「這是你的東西。相對的我的那件應該在這裏纔對」
聽起來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雙大大的黑色瞳孔中映射出甘木的臉。這幾天,他肯定都在教員辦公室裏等着甘木把東西送來吧。因爲自己遲遲沒有現身,沒辦法才他會在休息日大老遠的跑到這裏來。想到這些滿心抱歉的甘木身體不禁一震顫抖。
「真是抱歉。因爲這邊稍微發生了一些事情……」
甘木朝對方低下頭,將青池把衣服拿走的事情始末講了出來。接着又說自己現在正準備去找他把衣服拿回來。老師聽完這些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的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吧。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你也沒必要反覆道歉。把東西拿走的,是那個叫青池的學生對吧。總之現在應該要做的是趕快去找他吧。那個學生住的地方。是在荻漥對吧」
「誒?」
「是的……青池,你在麼,我是甘木」
話雖如此但手邊並沒有報紙,甘木也沒有像老師那樣脫鞋的勇氣。能做的就只有將放在布包裏面的青池的那件洋服,擺在膝蓋上無聊來回把玩了。
「有什麼事情麼」
在門框上方尋找一番之後,甘木手中握住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一把滿是灰塵和鏽跡的鑰匙。爲了讓在自己不在己的時候來訪的客人能夠在房間中等待,青池在這裏放了一把備用的鑰匙。雖然有提醒過他這麼做未免也太不小心,但他卻說反正屋裏也沒什麼之前的東西給笑着帶過了。
荻漥是一塊綠意盎然的別墅地,有非常多資本家的大房子。載着肥桶的四輪馬車,還有黑色的汽車子在同一條道路上奔跑着。
甘木脫掉鞋朝着二樓走去。上樓的途中回頭,看到了重新開始扮鬼臉的老師的身影。與其說是被小孩子騷擾的大人被迫陪孩子玩,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是一大一小的兩個小孩在玩。走上樓梯之後,樓下傳來了孩子歡快的笑聲。老師贏了。
「那個名叫青池的學生,是不是特別喜歡擅自拿走別人的東西呢」
「些許的欠款也是沒有辦法的。就像是水會從高處流向低處那樣,錢也是會從有的地方流向沒有的地方。這就像是物理法則一樣」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感覺就像是叫人用平常不會用到的那部分大腦去思考一樣。
在水道橋車站等待期間,甘木悄悄看向一旁的老師。黑色的外套配上相同顏色的褲子。山高帽和竹製的柺杖。再加上白色的軍用手套——雖然每一樣都很常見,但是組合在一起之後卻讓人感覺莫名的考究。非常適合這位老師。
「知道些什麼了麼」
「他應該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待在屋子裏吧」
一如既往的嚴肅表情。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經常往返於東京和岡山的老家。無論是什麼地方的景色,只要讓我看到就能夠馬上回答出來。沿線的哪家的房子重建了,什麼地方的樹被砍倒了這些我都能記得」
少女用鉛筆抵住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思考。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個大人一樣。
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窗戶的做出了回答。不去看那些個景色,這個選項似乎並不存在。盡最大可能欣賞車窗外的景色,這應該也是老師的堅持之一吧。
「……他似乎把老師的洋服給穿出去了」
甘木再次邁開腳步。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那個夢。穿着洋服的男性每次見到時都會發生變化,其中有一個就是留着鬍子的中年男性。感覺確實很像照片中的夏目漱石。或許是在記憶中的某處記住了名字,然後又在夢中重現了吧。雖然有關作家的夢他之前是一次都沒有做過就是了。
「那個叫青池的學生,好像在寫文章呢」
「這樣啊」
「昨天出去的時候,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突然老師就說出了這番很有說服力的話語。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物理法則這個詞。話說回來,聽說老師也經常借錢。
「這個……看看雜誌還有報紙,打瞌睡,或者喝買來的茶水之類的……」
「我喜歡的是蒸汽火車。電車感覺缺少味道」
「謝謝。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青池的公寓就孤零零的蓋在河邊。應該是大地震之前就有的廉價公寓,拼接出來的牆板上已經爬滿了綠色的苔蘚。
「……啊啊。我馬上就去」
「又不是在擰抹布,不要用那種不成體統的姿勢去看窗外。如果要這樣的話你還是去看報紙吧」
「老師也要一起去麼?」
老師驚訝的回答。聽他這麼一說,甘木也感覺好像確實聽到過。
這是一間朝北的六疊房間,就算恭維也難以說出陽光很好這種話來。一進入房間,就能感覺到帶着潮氣的榻榻米柔軟向下凹陷。
「還以那件事爲契機寫了隨筆。那張照片是在明治天皇駕崩之後,正直大喪期間拍攝的。所以,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手臂上纏着喪章……所以說,爲什麼我們要在這個地方停下呢」
急急忙忙的進入電車之後,看到兩側沿着窗戶的長座椅時老師一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緊接着便毫不猶豫的脫掉了鞋,面朝窗外在座位上穩穩的正坐了下去。
「就是那個房間麼」
「你在坐車的時候不看窗外麼」
走進玄關後馬上就是管理員的房間,透過玻璃窗朝裏望去,看起來差不多該上小學的少女,在矮桌前正坐。似乎是在學習或者幹別的什麼,用鉛筆在本子上寫着某些東西。在她身後還有一個似乎是妹妹的小嬰兒正在睡覺。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兩人到了荻漥。
背後傳來了老師的聲音。同時傳來的還有強烈到扎人的視線。
不由分說的下達了命令之後,老師就走下了樓梯。
「要拜託管理員來開門麼」
「高級那是當然的。因爲那原本是漱石老師洋服」
甘木歪過腦袋。這人到底在說什麼呢。
「我是青池的朋友,名字叫做甘木」
敲門之後並沒有回應。門也上了鎖。是出去了麼。萬一因爲發高燒而導致無法行動的話。
甘木還以爲肯定是自己一個人過去。但老師卻好像很着急的樣子重新戴好了帽子。
「我來找青池。他在家麼」
「沒有那回事。雖然因爲缺錢,有時候會問別人借錢……」
此時電車到達了隔壁的飯田橋車站。老師的眼睛微微朝甘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或許因爲是很高級的洋服,所以忍不住就想要借過來看看吧」
「那個,老師」
「青池,我進來了哦」
「這樣的話不是能更快解決這件事麼。畢竟去取的是我的東西,我就算同行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總之請趕緊準備吧」
披着殘損的半袖衣,垂着不成體統的長髮,非常符合文藝青年風格的年輕人坐在長椅上嚼着烤山芋。「世田谷一代住的是左翼作家,大森一代住的是流行作家,而這一代住的則是三流作家」記得青池曾經笑着說過這種話。
「平常總是像這樣麼?」
「青池似乎就在二樓的房間裏」
爲了以防萬一姑且還是先叫了一聲之後,甘木纔打開了門。
老師皺着眉頭合上了櫃子。
順着昏暗的走廊前進,在深處的屋子前停住了腳步。這個時候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的老師也從一樓追了上來。
甘木其實也不太相信自己剛說出來的這些話。雖然青池也會有厚臉皮的時候,但至今爲止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無論是洋服的品質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是在難以想象青池會因爲這些就失去理性。
坐在一旁的甘木小聲詢問。明明就坐在身旁,但身體的朝向卻正好相反,這讓他難以冷靜。
車站前的道路旁,開在瓦房中的商家和空地各佔一半排列着。高層建築物一個都沒有看到。非常郊外或者說是鄉下的風景。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覺得自己纔是比較奇怪的那一邊。甘木扭動身體,看向身後的窗戶。於是,就被老師警告了。
甘木二人乘坐市內電車去往了水道橋,準備換乘省線的中央線。
「我不是說過,年輕的時候我曾經進過漱石老師的門下,你不記得了麼」
注意到甘木之後,她站起身打開了房門。
「漱石老師不是有一張很有名的照片麼。靠在椅子上的,穿着洋服……那張照片中穿着的洋服,就是我分到的遺產。因爲上週是老師的忌日,所以久違的穿上了那件衣服」
乘客的視線瞬間就聚集了過來。除了小孩之外是不會有人像這樣坐到位子上的。然而就算是在電車開動之後,老師也還是連眼都不眨的盯着窗外變換的景色。現在,如果有人從外面看向這輛電車的話,就能看到一張嚴肅的中年人的臉貼在窗戶上。肯定會非常驚訝吧。
沒有看到青池的身影。房間中除了一個感覺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大書架之外,就只有書桌和牀。沒有什麼能稱得上財產的東西。
甘木也有見過。照片中蓄着鬍子的漱石,坐在椅子上表情憂鬱的樣子。一想到自己也穿了那件洋服,不知爲何就感覺氣血上湧。
老師點了點頭接着跨步走進了公寓,然而卻被小男孩緊緊的抓住了褲腳。接着嘟起了嘴脣的同時抬頭望向老師。似乎是在催促對方要繼續剛纔的扮鬼臉遊戲。老師雖然揮手想要讓對方停止,然而對方卻直接抱住了褲腿表示抗拒。
「啊?……是,不怎麼看」
甘木半信半疑的附和着。就算再怎麼喜歡列車,真的有人能連這種事情都記住麼。不過話雖如此,老師倒是一副非常認真的模樣。至少本人是這麼認爲的吧。
但今天應該不是。感覺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總之,還是先找找有沒有什麼線索會比較好。
沒有過多的寒暄語對話,老師靜靜保持沉默。但是在嶄新的紅豆色電車進入站臺的時候,他的臉頰卻略微舒緩了。
「甘木不禁停住了腳步」
「抱歉」
姑且,先報上了青池的名字。雖然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不過長相還是跟往常一樣並沒有被記住。
就算是對文學不怎麼了解的甘木也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就在前幾天,從青池那裏借來的——準確來應該是被強迫的,哪篇都好總是先讀讀看,所以就從書架上隨便抽了幾本帶了回去。在那之前甘木都還沒有閱讀過漱石的作品,不過青池卻是位熱心的讀者。現代日本文學的開端果然還是從漱石這裏開始的,這樣的話聽他說過很多遍了。
「這個時間的話他經常出去散步……」
搭話的同時,就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猛的站了起來。
「誒」
「你說一直,也就是說他完全沒有外出麼?」
「漱石老師,是夏目漱石麼」
「要不我先上去吧」
拼命憋着笑的甘木如此提議。
「您似乎很喜歡電車呢」
「是,大概。也沒有見他到一樓來。昨天上午的時候倒是出去了一次,不過很快就回來了」
「真正的管理員現在正在外面工作。樓下的孩子們只是負責看家的,她們沒有鑰匙……啊,說起來」
甘木帶頭走在滿是塵土的道路上。距離目的地青池的公寓就只剩下幾分鐘的路程了。
說起來老師又在幹什麼呢。甘木回頭看去的時候他正蹲在玄關門外的地上。直到剛纔一直都在跟管理員房間內的男孩面對面望着,臉頰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因爲老師的臉實在是太正經了,所以甘木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他這是在扮鬼臉。
「難得坐在交通工具裏,不看窗外的話那都在做些什麼呢。你回老家的時候還是會坐火車的吧」
非常的懂事,做起事情來也毫不含糊的樣子這麼說着。腳邊還有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似乎沒什麼精神的樣子跑了過來。這裏的管理人夫婦白天會去別的地方工作,都是這個少女在照看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之前聽青池是這麼說的。
甘木內心有些不安。除了剛纔經過的玄關大門之外這裏並沒有其它的出口。他究竟是怎麼在不被那位眼尖的少女注意到的情況下出去的呢。而且還是一個身體狀態差到要去藥房的人。
「倒也沒有……只是,『要出門去麼』聽到我這麼問之後,『去車站前的藥房有點事』他是這麼回答的」既然提到了藥房,那果然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吧。總之,只要見面就能知道了。
「好像是出門去了」
「你知道他會去什麼地方麼?」
平常,青池外出穿的衣服都是掛在門樑上的,但現在掛在那裏的卻是折領的學生服。老師走上前打開了裏面櫥櫃。似乎是確認了一下洋服在不在的樣子。青池的衣服都塞在上層。浴衣白襯衫還有內衣這些,都被胡亂的揉成團丟在裏面。下層放着的似乎是拿來裝東西的大號的杉木茶箱,以及堆積成山的舊雜誌。
也就是說一整天都我在家了啊。因爲是面向單身者的舊公寓,所以並不是每個房間都有廁所和廚房。既沒有去一樓公用廚房,也沒有去澡堂這樣的情況很奇怪。
「如果座位是朝向前進的方向或者跟前進方向相反的話,就算是我也不會像這樣坐。這種長座位如果想要看外面的話,就只能這樣坐了吧」
老師低頭看向書桌。成堆的原稿用紙周圍,長度不一的鉛筆,白鐵皮的文具盒,還有髒兮兮的菸灰缸都胡亂的擺放着。小茶杯裏有水。似乎是從書桌旁放着的藥罐裏頭倒進來的。
大概是在意這些東西的擺放,老師彎腰開始整理了起來。將原稿用紙放到面前。將鉛筆緊密的排列在文具箱裏,就連菸灰缸裏的菸頭都給整齊的排了起來。跟在「千鳥」裏擺放碗碟的時候一樣,老師獨特的堅持。
「寫的都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開口的同時伸出了手。書桌上有一些似乎是寫到一半的原稿,上面滿是除了本人之外有沒有人能不能看懂都成問題的我流字體。
「我也沒有看過……」
甘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描寫人類生涯種種事情的大長篇,是將日常的一瞬間截取下來的衛星短篇,每次從青池那裏聽到的關於他現在正在創作的小說內容都不一樣。根本就不知道他現在正在寫什麼。
「……似乎不是現在流行的左翼文學」
能說出口的就只有這些。比起用小說去投影勞動者和資本家的對立,想要更加接近人類的內心的深處,這是前幾天從船上掉下去之前他大喊出來的內容。
「這樣啊」
似乎並不是很感興趣的點了點頭,老師的目光繼續之朝着書架轉移。只把錢花在更符合文學青年這個身份的藏書上。上面並排擺放着文學全集還有百科事典一類的書。擺放在最上方的就是漱石全集。
「……哎呀,這是」
在擺放着漱石全集的那一層,老師伸手拿出了另一本不怎麼起眼的書。封面上只有『冥途』這個標題,一本綠色的書。封面的布有些褪色,邊角也都有損傷。似乎是從舊書店買來的東西。
「那本也是小說麼」
「嗯,是的。不過原本應該是裝在書盒中就是了」
冷淡的將書放回書架。接着甘木又把書拿了下來,隨意的翻開。
……我在一望無際的廣闊的原野正中央起身。全身溼透,水滴順着尾巴啪塔啪塔的落下。雖然從一旁從孩子們的口中聽到過關於件的事情,但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成爲他們口中的件。身體是牛但臉卻是人類,化身爲這幅悲慘的怪物模樣,孤零零的站在這種地方……
(注:件、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半人半牛的外貌,出現後的幾天內會對人說出災禍或者疫病的預言,然後死去)
似乎是化作了名爲件的怪物的人類的獨白。與其說是小說倒不如說是怪談。
「這個叫件的是什麼東西呢」
「出生之後數日就會死去,能夠預測未來的半人半牛的怪物」
「大概十年前出的創作集。大地震的時候印刷的原版被燒燬,所以就成了絕版。」
兩人離開當鋪,進入了旁邊隔着一塊空地的藥房。藥房除了藥品之外還經營菸草和化妝品之類,各種各樣的商品。穿着白衣的年輕藥劑師正在將全新的刷牙粉堆進馬車。看似是個追求時尚的人,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打了髮蠟之後看起來非常有光澤。
「排列整齊的東西就會留在記憶裏」
「只是鉛筆動了而已,有那麼重要麼」
藥房這個詞又出現了。之所以到這裏押東西換錢,沒準就是爲了買藥。
看起來一副好人相的光頭店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老師又看看當票。
店主撓着自己的光頭同時不斷的點頭。甘木與老師對視一眼。原來青池是穿着那件衣服外出了。
用胳膊夾着柺杖的老師,整個身體向前傾快步走着。
藥劑師非常乾脆的否定了。
老師站在房間正中央,轉動脖子看向四周。就像是一個正在發射出不可見光芒的燈塔一樣。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一樣眼睛一直盯着某個地方,接着他朝書桌走去。
「昨天上午的時候,有沒有一個穿着這樣的洋服,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學生到這裏來過」
「這位客人您似乎並不是青池本人呢。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昨天,青池到這裏來的時候,身上是不是穿着一件灰色的洋服。一件跟這個很像的洋服」
老師向女性詢問。
「是,是」
「你把被用鑰匙給拿走了。下面的孩子們也沒有鑰匙。除此之外剩下的人就只有青池了吧」
「我叫甘木是他的朋友,現在正在找他」
老師只有嘴脣在動,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還是跟剛纔一樣屋裏沒有人。
「叔父」
「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有沒有誰從這裏經過」
「他當時模樣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呢。就比如說,身體不太好之類的」
在那之後一路小跑着追趕的同時,甘木也在思考。青池最開始就懷着要拿去換錢的打算,把那件洋服從甘木的房間中拿走的麼。不,如果他真的困難到那種地步的話,青池應該會直截了當的請求借錢吧。雖然甘木也沒什麼錢,但總歸還是能幫得上忙纔對。完全想不出來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甘木大喊了出來,接着轉過身將當票遞給老師。質押的物品是「洋服」。那件灰色的洋服,或許現在就在當鋪裏放着。
在說出口的瞬間突然意識到了不妥。不該這麼說。老師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了。
慌忙做出了辯解。對於站在身後的老師則沒有做解釋。想要一句話說明有些困難。
「應該是在車站前,記得是藥房的隔壁……」
危險的究竟是青池自己,還是那件洋服,老師並沒有明確說明。頭上戴着的山高帽扇動着的同時,老師急急忙忙朝着公寓移動。緊繃的後背如同一塊堅硬的岩石。
「一本奇怪的書呢」
「啊啊,你說的是青池啊。來過哦。昨天他來買過藥」
下意識發出了反問。老師的視線也從杯中清澈的水上移開。
「這就」
「已經沒有調查的必要了」
「誒?」
直白的發表了感嘆。
「我在意的是鉛筆。明明剛纔已經整齊的排列在了筆箱中,但現在卻有了些許的間隙」
稍微思考了一會之後,店主打開了深處的門扉走進倉庫。過了一會之後他手上拿着一件白色的麻質洋服回來了。那是青池從老家的哥哥那裏收到的,今年夏天的時候他還經常穿。當然,跟老師的那件完全不一樣。
甘木打開自己抱着的布包。因爲猜想有可能會需要跟當鋪交換質押的洋服,所以特地給帶來了。
「莫非,這本書是老師所創作的麼」
「聽說他買了藥,青池他是身體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麼?」
「請問有什麼事麼」
老師非常簡練的做出了說明。甘木將書翻回到目錄的那一頁。剛纔他所看的那篇似乎是名爲「件」的短篇,除此之外還有「木靈」「白子」「盡頭子」等等,排列出來的盡是些莫名其妙的標題。而且哪一篇短篇在哪一頁上面也沒有印。說到底這本書根本就沒有頁碼。
「非常簡單。青池根本就沒有回來」
「請問是這件洋服麼」
讓人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固執。到底是誰寫的呢。翻開扉頁,作者的名字是內田百間——內田?是跟老師一樣的姓。
「我想,我們應該回公寓再調查一次」
「嗯。確實是穿着這樣的一件衣服」
老師的臉色變了。
店主歪過腦袋,說起來,接着又說。
老師拿起茶杯看向裏面。萬幸的是茶杯裏還是挺乾淨的。
曾經豪言壯語的說過自己沒有什麼值錢東西的青池,自然也很少會去當鋪。當票上的金額是二圓。日期是昨天——。
甘木暗自喫了一驚。
「佛羅拿……」
「因爲不怎麼好賣呢」
「……跟剛纔不太一樣」
從車站的檢票口就已經可以看到當鋪的招牌了。老師朝那家開着門的店鋪跑去,喘着粗氣的同時朝櫃檯裏的中年店主遞出了那張當票。
「如果只是鉛筆的話那或許只是偶然。但還有另外一樣,就是這個茶杯裏面的水沒有混進任何灰塵。而且外側也同樣非常乾淨」
「沒有……」
「他有問我隔壁的藥房什麼時候開門」
寂靜籠罩着房間。一樓傳來了小孩的哭聲。原來是這樣啊,既沒有像這樣帶過話題,要道歉也讓人有些猶豫。就這樣有些坐立難安的甘木從書架旁離開。
「不,不是。質押的洋服就只有這一件了麼」
「麻煩請把這張當票的洋服找出來。昨天,不小心弄錯所以拿到這裏來的。當然這部分的錢我也會支付」
老師的表情變得凝重。說起來有聽到他在創作小說的傳聞同時。也聽說是奇怪的書。
「那麼,要調查什麼呢」
「不,他很好哦」
「把門打開」
「到現在也還是絕版麼」
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的樣子。甘木在這個時候開口插話了。
藥劑師看了一眼甘木手上拿着的洋服。
甘木從老師背後看去。雖然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不對,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菸灰缸裏頭的灰灑落在了書桌板還有地板的榻榻米上。
「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某個人動力了這個書桌上的東西。不光是鉛筆,還有這個茶杯。肯定是把杯子裏的水從窗戶倒了出去,清理灰塵之後重新從藥罐裏將水倒了進來」
老師非常自然的說了謊。如果對方知道自己是沒有關係的人的話,要讓對方把抵押物拿出來就會很麻煩。或許是因爲經常借錢,所以非常熟悉要怎麼跟當鋪交涉。
老師理所當然的這麼說。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種事應該是模仿不來的。說起來,之前也說過從車上看到的景色也全都記得。對於這些細節,老師似乎有着遠超常人的記憶力。雖然這種能力也說不上有什麼作用就是了。
大地震之後有很多書都成了絕版這些甘木是知道的,雖然聽說之後又有一些書從新制版印刷。
甘木低頭看向筆箱。確實剛纔只是拿起筆箱鉛筆就發出了聲音。老師說的沒錯。
他似乎認識青池。做出了回答的同時,他還上下打量着甘木。
老師口中唸叨着這個名字。握住竹杖的手也暗暗加重了力量,瞪大的雙眼似乎在凝視着什麼東西。接着他用散發出異樣氣息的聲音開口了。
注意到甘木兩人之後,他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同時靠了過來。
突然,老師走到一旁的櫥櫃前伸手打開了拉門。上面一層塞着各種衣物,而下面則是一個大大的茶箱——甘木不禁嚥下一口空氣。箱子看起來跟剛纔有着微妙的不同。蓋子沒有完全合上,而是留下了微妙的間隙。老師將蓋子取出來放到地板上,接着伸手抓住茶箱的邊緣。
說起來,備用鑰匙還在甘木的身上。他之前忘了要給放回遠處。打開門,老師再次進入那間有些昏暗的房間。
「去藥房問問吧」
「那個叫青池的男生,究竟要做什麼我已經知道了……這麼下去會很危險」
老師如此說。
「有什麼地方漏風吧。這個房間經常就會有這種情況」
這種便宜的公寓,夏天熱冬天冷。強風也會直接吹到屋子裏。姑且,給打掃一下吧,用落在地上的手帕擦了擦桌面。接着將落在筆箱上的灰也擦掉。盒子中傳來了鉛筆碰撞的聲音。
「啊!」
「你也來幫下忙」
「您記得很清楚呢」
「是的」
拿着包子,口中塞滿食物的少女也緊接着做出了回應。老師脫掉鞋上了二樓,再次來到青池的房門前。
甘木還沒說完,老師就已經從房間中跑了出去。
「他買的是安眠藥。佛羅拿一盒」
「你說的某人……會是誰呢」
「沒有人從這裏經過」
老師放下茶杯,將臉朝甘木貼了過去。因爲感受到了壓力所以甘木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後退。
不明所以的回答。甘木完全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但是,下面的女生還有那家的女主人,都說沒有任何人經過。這間公寓也沒有其他的出入口。青池到底是怎麼回來的,又是怎麼離開的呢」
公寓的門口孩子們在玄關喫着包子。穿着料理圍裙的中年婦女手上抱着小孩靜靜的看着他們。記得是住在隔壁的主婦。大概是正好在甘木幾人不在的這段時間把包子拿出來分給了大家吧。
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了書桌旁的地板上。揉成一團的廢稿紙的下面,有一張小小的紙片掉在地上。撿起來之後發現那是一張當票。將物品押給當鋪的時候,會跟錢一起收到一張這樣的紙。
甘木也跪坐在榻榻米上,兩人合力將茶箱給拉了出來。在其中的正是穿着灰色洋服的青池,手腳都縮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胎兒一樣的姿勢仰面待在箱子中。
「因爲青池昨天買了藥之後,就沒有去任何地方。因爲沒有外出,所以自然也就不會回來。他只是藏在這裏,等待我們離開而已」
呆呆的聽着老師的話語,甘木感覺自己全身都彷彿凍結了一般。青池依舊閉着眼睛身體沒有任何動作,黝黑的皮膚失去了血色。不想去想。但是,莫非,人已經——。
仔細一看,放在胸口的佛羅拿的盒子正在有規律的上下起伏。應該是剛纔,用重新倒的水喝下去了吧。
睡眠中的青池發出了平穩的呼吸。
青池醒來,是下午稍晚一些的時候。
「不久前,小說突然就寫不出來了」
躺在被子裏的他開始發出了細微的聲音。身體中的藥效似乎還沒有完全過去。
「雖然打算要寫出一篇至今爲止從未有過的傑作,但還沒寫到十行筆就停下了。自己就好像是變得空蕩蕩了一樣,什麼文章都寫不出來。明明不顧家人的反對來到了東京,但自己居然這麼的無能。我啊,大概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吧」
甘木在枕邊傾聽着他的話語。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個曾經陽光的朋友心裏居然會在想着這些。他覺得對方肯定跟沒有目的,只是悄悄度日的毫無個性的自己不一樣,每天都在朝着成爲一流作家努力並且過着充實的每一天。
說起來,問他正在創作的小說內容時候每次聽到的內容都不一樣。也從未聽他說過自己的某篇作品完成了。自己應該更早察覺到朋友的痛苦纔對。
「那這件事,跟洋服又是怎麼聯繫到一起的」
現在,灰色的洋服正放在老師的膝蓋上。老師背對書架正坐在地上。默默的抽着煙。因爲煙霧的遮擋,甘木看不清此時老師臉上的表情。
「是因爲你之前做過的夢啊」
「夢?」
「你不是說過麼。那個要把手帕變成蛇,最後沉入河川的男子的夢……漱石的『夢十夜』裏頭有很相似的故事。『水深嘍,夜沉嘍,變直嘍』連這句臺詞都一模一樣」
甘木說不出話來。『夢十夜』。這個標題他勉強還有些印象,但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看過。漱石的書他全都只是隨意的跳着看過而已。
「你等等。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事」
不經意間,一本書從視野之外被丟了進來。是老師從書架上抽出來的。似乎是漱石全集中的一本。
「馬上變,長蛇現,
「我想要爲之前給老師添的各種麻煩道歉,是青池拜託我的。他說過幾天想自己也來一次……」
手心中開始冒出冷汗。雖然在甘木的夢中「老爺子」變成了穿着洋服的男性,但除此之外的部分確實否非常的相似。
「老師是在擔心我,所以才特地給我忠告……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像我這樣的學生」
就算出現了自己的名字,老師也還是一言不發。一臉嚴肅的表情,又點上了一支菸。
「內田老師寫的『冥途』真的非常棒。跟『夢十夜』一樣,不甚至是還要更加出色的,彷彿直接截取了夢中世界的短篇集。爲什麼在大衆眼中就只獲得了那麼一點的評價,我沒辦法理解。我覺得你也一定要讀讀看。」
「你在意的,就只有這件事麼」
「我在寫出『冥途』之前,可是花了十年的時間」
看着眼前書頁的同時,甘木也漸漸感覺就是這樣。之前借來的快速度過的書,時候也全都是連書名都記不起來。就像是前幾天青池來探病時候說過的那樣,記憶什麼的都是些不確定的東西。
「那又有什麼問題」
「如果重現與你相同的情況的話,我或許也能夢見謀篇故事。然後就可以將其寫道小說中去。所以我纔會向你接來這件洋服」
看樣子在老師的眼中「千鳥」甚至都不能算是咖啡店。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對於這些沒有辦法說明的奇怪事,要不要藉着酒精就此忘記呢,老師大概就是懷着這樣的想法提出了邀請。而甘木也表示了贊成。
或許是說了太多話所以又累了的緣故,青池閉上了眼睛。就在以爲他又要睡着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彷彿直接截取了夢中世界,這樣的形容倒也能理解。畢竟剛纔已經看了那篇身體變成牛而頭還是人的怪物的故事。不過就算要說是夢的話應該也是噩夢。
「沒有,昨天回來之後檢查過了,沒發現什麼有問題的地方……但那件洋服以後或許還是不要穿出去了會比較好。雖然這次平安的回來了,但萬一又被什麼人給拿走了的話,那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回答了要同行之後,老師也開心的點了點頭。
青池的眼眶微微溼潤。只是跟甘木印象中稍微有些不同。或許老師真的有對於一個煩惱中的文學青年的關心,但那些話語中更多的是別的感情——類似膽怯的感情。老師對於自己身邊的某人死去這件事,或許懷有極大的恐懼。
「是的。因爲看到了非常相似的成品洋服,所以就把身上的錢全都拿去了。我非常喜歡漱石的作品啊」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在那個世界能挺起胸膛當個作家,那又能怎麼樣。只不過是稍微寫了點文章,就想學這種東西,還是算了吧」
老師抬頭望向掛在牆上的洋服。彷彿它的原主人現在就站在那裏一樣。突然甘木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個他在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意的疑問。
這都是因爲老師看穿了青池的想法。如果只有甘木一個人的話,現在或許還在荻漥的什麼地方到處打轉吧。
「在青池借書之前,你就已經在什麼地方看過。只不過你把這件事給忘了而已」
其實他還有另外一件在意的事情。那是在拎着一升瓶到這裏來的路上想到的。
在公寓的時候也是「只要穿着漱石先生的洋服,就能做那種湊巧的夢,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對青池說了這樣的話。並非小說的題材——如果是更加可怕的噩夢的話,就能夠夢見,某種意義上也能這麼解讀。
關於芥川龍之介的事甘木還是第一次聽說。老師或許早就已經目睹過很多英年早逝的作家也說不定。
「等我們離開之後,你又喝了藥啊」
青池抬頭看向甘木。
就這樣,一路上唱着終於走到了河邊。「既沒有橋也沒有船,應該在這裏歇一歇,讓我看一眼匣子裏的蛇了吧。」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見老爺子嘩啦嘩啦向河裏走去。起初,河水僅及膝蓋,漸漸地齊腰、沒胸。儘管如此,老爺子依然唱着:
「其實今天,我還沒有喫午飯」
流暢的回答從口中流出。並沒有太多思考與停頓,聽起來就像是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樣。
「我只要拿回洋服就夠了」
「只要穿着漱石先生的洋服,就能那種湊巧的夢,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志向是文學的年輕人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只是非常瞭解這些而已。畢竟我也是這些傢伙中的一個」
青池小聲的這麼說。
「爲什麼,你會問這個」
「就算是對文學沒有興趣的你,也能在夢中體驗了漱石的世界。那麼每天都在尋味古今內外各種文學的我的話,肯定能夠體驗到更厲害的內容,我是這麼想的。所以纔會穿着從你那裏借來的洋服睡覺……」
「昨天,醒來之後我就去買來了安眠藥,然後就一直在睡覺。但是,一直都不順利……正好睡醒的時候,聽到玄關傳來了甘木的聲音,所以急急忙忙躲進了茶箱」
始終箭直地往前走。一直筆直的向前走去。……
「死,死什麼的,別這麼輕易的就掛在嘴上」
「危險不危險什麼的我不知道。但只要能挺起胸膛成爲一流作家的話,我就算死也無所謂……」
絕不騙,笛聲顫,」
但是,爲什麼老師,就是不願意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呢。
「那麼,你都夢到了些什麼」
「水深嘍,夜沉嘍,
「青池在聽了我講述的夢的內容之後,就覺得只要穿着那件洋服的話就能夠做可以當做小說題材的夢……但是,我並沒有對老師說過關於夢的事。爲什麼青池的想法,老師會知道」
「因爲想着你和老師應該會在外面尋找一段時間。雖然遲早會被找到,但在那之前我還是想盡可能的試着去做夢。你們會這麼快回來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
「……因爲很像夏目漱石穿着的那件,所以你纔買了這件洋服麼?」
老師發出的聲音莫名的毫無起伏。
第二天的傍晚,甘木去了位於合羽坂附近的老師的家。
門縫鑽進來的風吹起了書頁,夾在書中的照片就此出現。一副憂鬱的神情。蓄着鬍子的漱石的半身照。是那張非常有名的照片。身上穿着跟這件已經回到了老師手中的一模一樣的洋服。
變直嘍!」
在玄關喊過之後,一個看起來大概中學年紀的可能是女兒的年輕女性,穿過散落着夕陽的走廊出來了。灰色的洋服孤零零的被掛在牆上,就像是一幅畫一樣。似乎是飼養在屋裏的繡眼鳥此時也發出了叫聲。
那是一間位於窄窄的坡道半途中的平房。原本似乎是某棟大房子的附屬。門牌上除了有「內田」之外,同時還有寫着「佐藤」的名牌。
「老師穿了那件洋服之後,有沒有做奇怪的夢呢」
「青池,你知道老師麼」
「不,沒有看到」
「不用那麼大費周章,你這麼回覆他」
「那種藥喫多了的話對身體會有危害。依靠自己身體裏不存在的東西去寫文章是不行的。這種事情是很危險的」
「就算是曖昧的記憶也會在大腦的某處留下寫東西……人類的內心可是很深奧的」
待在房間一角的老師,冷不丁的開口。甘木下意識的轉過身。老師現在雙手放在膝蓋上,瞪得大大的眼睛看向青池。剛纔還在抽的煙也沒再抽了。
「作爲作家是知道的。作爲漱石的門生收到了洋服,還有在大學教授德語這些也都知道,文藝雜誌上登載的老師的隨筆我也看過。聽了你的話之後,所有的一切都在腦袋裏聯繫起來了。你所說的內田老師,就是內田百間吧」
(注:夏目漱石《夢十夜》中第四夜的結尾,沿用的別人的翻譯,最後爲了更加貼近原文,略作修改。)
僅僅只是從藥劑師那裏聽說青池購買了佛羅拿,老師就理解了青池的目的。這難道不是因爲,老師本身就知道只要穿着漱石的洋服,就有可能會夢到些什麼東西麼。
「吶,甘木」
老師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對自己說的。門被關上了之後,甘木兩人陷入了沉默。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就算再怎麼仔細聽也聽不到了。
「你只是忘了而已。是我借給你的。你肯定跟往常一樣跳着隨便讀了一遍就算完了吧」
甘木並沒有看過『夢十夜』。
「不停勉強自己,最終早早死去的作者有很多」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老師就這樣坐着一動不動。繡眼鳥們一齊鳴叫,比剛纔更加嘈雜的聲音。似乎並不是一隻,而是養了好幾只。
青池乾脆的承認了。怪不得這兩件衣服纔會這麼像啊。
青池的話到這裏中斷了。或許是因爲太陽西斜,這間朝北的小屋突然就暗了下來。
「他所借給我的漱石的書,我都還沒有還回去」
「可是我並沒有看過啊」
老師的聲音中蘊含着些許的力量。這讓甘木感受到了一絲違和。自己都知道些什麼,都察覺到了些什麼,彷彿是在確認這些。
「漱石本人自不必說,漱石的門人中也有早早就死去的。芥川龍之介可以說是其中的代表。記得,內田老師跟他的關係也很親近」
因爲只知道大概的住址,於是便向一個從坡上下來的身形纖細的年輕男性問路。對方是個年齡比甘木大,衣着良好的男性。他用清爽的口吻告訴了甘木詳細的地址。
老師抱着布包中的洋服,將山高帽子戴到頭上。邁着不太有力的腳步朝門走去。彷彿跟剛纔判若兩人的萎靡的背影。就在要離開房間前,他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我是準備就這啤酒去喫一頓有點早的晚飯。之前遇到你的那家神樂坂的洋餐廳,雖然有些奇怪,不過料理還挺不錯。我接下來準備去那裏,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也一起呢」
「洋服沒有弄髒的地方吧。關於這部分,青池非常在意」
伴隨着摩擦榻榻米的聲音,一道黑色的陰影在昏暗的房間中升起。甘木感覺身體都被凍住了。一瞬的停頓之後,他才注意到是穿着黑色衣服的老師站起了身。不知何時開始心臟就狂跳個不停。
不久老師就出現了。豎條紋的浴衣外披着一件丹前(注:一種冬季禦寒的長袍),他在甘木面前的坐墊上坐了下去。大概是剛洗完澡吧。沒擦乾的頭髮就像是一根根指向天花板的劍。不好意思前來打擾,甘木先發出了問候。
低沉的聲音從空中落下。
兩人間陷入了沉默。略微的停頓之後,老師的喉嚨輕輕的動了。收錄了『夢十夜』的那一冊漱石全集,就在青池的公寓裏放着。所以他所借出的是那之外的書。
嘶啞的聲音從老師口中流出。
突然,轉身看向背後的牆壁。剛纔甘木返還的青池的洋服正掛在那裏。
「這次是有什麼事呢」
「直到前幾天,青池借給我之前,我都還沒有讀過漱石的作品」
青池嘆了一口氣。
跟預料中一模一樣的回答。我知道了,甘木如此回應,接着從拎在手裏的包裏取出一升瓶朝對面遞了出去。這是青池爲了表達歉意而交給他的東西。雖然剛纔說了只要能拿回洋服就夠了,但老師並沒有拒絕。似乎不光是啤酒,對日本酒也非常喜歡的樣子,老師的臉頰跟之前一樣微微的舒緩了。
「『夢十夜』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以夢爲題材連續創作的短篇集……在曾經是漱石山房之一的內田百間面前,感覺我就算說明也有些多餘吧」
「有一件事,我想要拜託你」
老師非常肯定的斷言。臉上嚴肅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瞪大的眼睛也未從甘木身上移開。非常合理的說明。實際情況或許也正如老師所說。
老師用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說道。
說借給他過的青池弄錯了。正如他所說,記憶是不確定的。這麼一來的話甘木就是在不知道『夢十夜』內容的情況下,做了那個夢。完全不知道的故事卻在夢中出現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師唐突的轉換了話題。
甘木將自己內心的想法拋之腦後。繼續這麼說下去也沒有意義。真想究竟如何已經不可能知曉了。
老師瞪着一雙大眼睛盯着甘木。雖然看不出歡迎的樣子,但臉上倒也沒有露出嫌麻煩的表情。
殘留在記憶中『夢十夜』的內容,與從老師那裏聽來的漱石的名字聯繫在了一起,最終以夢的形式出現——確實這麼想的話姑且能說得通。
「正好剛纔多田來過,才從他那裏借了點錢」
看樣子似乎是要用借來的錢去喝啤酒。而且這個叫多田的人究竟是誰也沒有說明。感覺只要跟老師待在一起,就會不知不覺間欠下一堆不認識的人情。
不過就算這樣,跟這個與自己完全不同,有些古怪的老師在一起依舊很開心。
「我去先把臉換身衣服,請你在玄關稍微等一下」
老師從和服口袋裏拿出毛巾,掛到了肩上。
從坐墊上慢慢起身,就在此時甘木渾身都僵住了。
視野的一角他似乎看到那件洋服動了。明明窗戶是關上的。就跟發高燒的時候,夢中所見到情景一模一樣。
不過現在並非夜晚。甘木也非常健康。
肯定是看錯了。然而就算如此,他的目光也沒辦法再看向那件洋服。
不禁閉上了眼睛,想要讓內心平靜下來。
(水深嘍,夜沉嘍,變直嘍!)
不經意之間穿着灰色洋服的男性的聲音,在耳朵深處甦醒。在那其中也混雜着甘木自己的聲音。冰冷漆黑的河水從腳下湧起,一點一點的上升到脖頸。
就像是蛇在扭動般,沙沙沙,摩擦的聲音讓他睜開了眼睛。
掛在牆上的洋服已經落到了榻榻米上。順着房梁彎彎曲曲細長延伸的那個,彷彿就像是剛剛褪下的皮一樣。
「你在幹什麼呢。趕緊去穿鞋吧」
老師的聲音從裏屋傳來。甘木渾身一震,逃跑似的跑出了房間。
完全沒有要把洋服撿起來的意思,大概是再也不想碰那件洋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