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白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鈴風奈緒子 · 1.2萬 字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下意識地翻開了手機,解鎖屏幕打開社交軟件卻發現沒有新想消息傳來,說的也是,我之前好像把涼介拉黑和刪除了。於是我關閉手機,從被褥內探出頭來,眼前漆黑一片,雖然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隱隱約約能見到潛藏在黑色中的天花板,但越是盯着看,天花板上彷彿有一股又一股的螺旋紋路。起先是在中心,隨即向着四周不斷衍生,最後消失不見,宛如水面的波紋。
不知道是不是沒穿衣服就睡覺的原因,我鼻子感覺不是很好,眼角也不是很舒服,有疙瘩卡在那兒。我把那顆粒物抹去後,指尖卻傳來了溼潤感。
稍微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時至今日,又有什麼必要追尋過往呢?那些回憶之前就被裝進了密碼箱,說好了的要全部全部爛在肚子裏的。
我清楚地知曉這一點。
世界上沒有兩個人會做同一個夢,過去也是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
我將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割捨開來,這沒什麼不妥的。
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真的,非常滿足。
輕鬆、愉悅、歡快、簡單、自由、富裕……
嗯,如果把這樣的生活講給之前的同學聽,他們肯定會豔慕不已吧,畢竟一百七十萬的可支配金額,的的確確遠超了同齡人。
這金額,全部——全部是我自己拋灑血淚賺來的。我不想因其可能在法律的灰色邊緣便視爲不仁不義,便視爲不公不正。
可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現在我腦袋空空,四肢無力,彷彿即將死去了呢?
明明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期望過獲得什麼美好結局,我也不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嗎?涼介走了有那麼重要嗎?有必要爲他如此精神恍惚、如此神經質?
所以——
來吧,來吧,水野明理,現在從被褥內出來。
對,沒錯。然後站起來。
把房間的燈打開。
大概,沒有人會來救我吧。
「是嗎?」
我手裏捧着冰沙,一口一口地將甜膩送入嘴裏,很快我就喫完了,正當我把杯子丟進垃圾桶的時候,忽然多出了兩個影子。
這樣的話題,就是很難說得清楚啊。
「應該吧。反正我如果釣不到就不會去釣。」
你不過是回到了之前的狀態而已,回到了之前那個孤獨一人的狀態而已。
放下毛巾後立刻離開衛生間,不要猶豫。
「到了。」
邁進那個門檻,從懸掛處取來毛巾。
今晚,應該是看不到星星了。
只要這樣就好。
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值得被拯救。
可是……現在卻有些感傷。
像是補足孩時的欠缺似地,我瘋狂地坐上各式各樣的器械。我坐着雲霄飛車從很高的地方衝了下來;在跳樓機上我感受失重與超重的極速變化;操縱者碰碰車,我相當無所顧慮地撞擊着每一位敵人;進入鬼屋,我卻扮成女鬼的樣子嚇唬下一批進來的遊客;乘坐激流勇進的快艇,無數的水花打在了我的身上,浸溼了白色寸衫和外套,露出肌膚的些許肉色。
我劃開地圖軟件,這附近有一個遊樂園,大概距離旅店八公里的樣子,應該是哪裏有噴泉表演吧。我在路邊招來了出租車,司機很納悶地問我一個高中生爲什麼這個時候在這裏,我嫌很麻煩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是幹那個的,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旅店,他尷尬地點了點頭打開了後車門的鎖。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從此以後也只有你一個人。
*
我就這樣被強制拉到了衛生間的後面,隨後一下被推到在地上,背部狠狠地撞上了牆壁,疼痛感令我差點失去了意識。
「沒錯,面具。我仔細想了一下,剛纔我教訓你呢,是覺得你可以教訓,隨後立馬就扮演起了類似老師的角色,我打心底覺得怎麼罵你都無所謂,怎麼樣都不會有負罪感,反而是身份扮演帶來的愉悅非常舒服,而且……」
這個是什麼?就是那個吧,強暴?強姦?
「面具?」
但我從沒有跟家人來過遊樂園,一次都沒有。
「男朋友其實很多人都有哦,我們又不全是無情的人偶。」
彷彿是接受了命運安排似地,我停下了反抗的動作。
忽然,這個大叔開始講些不着邊際的話。
不要盯着鏡子看,不要盯着鏡子看,哪裏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所擁有的,只有唯一的期望了。
「你知道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在生活裏戴上面具,就是這樣哪。」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在現代社會,失去了通訊手段後,尋找一個人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我們太過依賴電子設備了,以至於完完全全遺忘了其他種類的聯繫方式,以爲有了電話、郵箱、社交賬號就擁有了與其相關的一切。之前我有看過一部電視劇,裏面男女主就是因爲通訊不便時常錯過電話才感情破裂分手,像是這樣的事情,在現代信息社會的生活中完全無法想象,無法聯繫到自己想找的人,這怎麼可能呢。
還很天真。
「釣魚,即使我總是釣不到也喜歡。沒你奇怪呀。」
夜空還是那樣,除了漆黑外別無他物。
「對吧,早就注意這婊子很久了。完全真空是想勾引誰呢?」
「看書,還有的話就是,看星星吧。」我答。
我說,我只能幹這一行,其他的工作做不了。
我扭動着身體試着從裏面掏出來,可是什麼也辦不到,無法從手腕裏掙脫,也無法推動身後的人。緊接着的是胸部被揉捏的感覺,先是左邊,然後是右邊,隨後左邊的消失了,轉而是深向了裙襬內側,沿着大腿壁向上抵達了私密處。
「現在又扮演起稱職的父親來了。」
記住,四下空寂寧靜。
我坐在遊樂園的黃色長椅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霓虹與歡聲笑語。
「爲了家人不能以開心不開心就隨心所欲啊。」
——然而,我看着懦弱的自己。
後來,我又跟這位有趣的大叔聊了幾句有的沒的。
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言是我的拿手戲,嘴巴里沒有一句真話我卻從沒有感到愧疚。
我希望司機開得更快一些,不論如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緩緩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畢竟早就想象過了嘛,找不到的話也沒辦法。至少……至少,嗯,不要讓票價虧了不是嗎?這遊樂園門票還挺貴的。
如果一切都像物理公式、像化學方程式那樣邏輯有序,那樣井井有條該多好啊。那樣的話像是這種模棱兩可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事就不必團團圍繞在腦袋裏徒增煩惱了。
每一次,我都臉上洋溢笑容內心亦愉悅。
「我現在就要去找他。」
「而且短暫地脫離了出租車司機的身份?」我搶先回答了。
現在,那個鏡中的自己,不止是懦弱了。
開到一半,司機忽然跟我聊起了天。問我爲什麼要幹這一行。
剩下的項目還有一個,坐完那個就會旅店,然後開始明天的旅行吧。
涼介說他想去看噴泉表演……現在這種情況,他還願意去看嗎?
用毛巾來回摩挲臉頰,一定要搽乾淨,乾的不錯。
現在認識的人,也從來不知道這一面的我,彷彿真的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那樣。
體驗完幾乎所有項目後,我癱軟地回到了黃色長椅上,眼前是一片樹林。
但這種可能發生在了我身上,我衝出旅店的時候才發覺,要去哪裏找涼介?
「好比喻,人偶。那你呢?」
以及跟那感傷一起的,一點點的希冀。
轉過身來,閃爍着五彩色燈光的遊樂園映在眼前。
沒關係的。
以及從那個自己順着臉頰、下巴滑落的,一滴無色透明液體。
聯繫方式全無,我們也只交換了電話號碼,除此以外就是社交軟件賬號,可是這兩條路都行不通,我早早就把聯繫方式刪掉了。
作爲水野明理的這一面,被我埋藏太久了。
「你喜歡什麼?就是興趣愛好。」他問。
十一月的涼意順着大腿內壁一直衍生向裙底深處,可我顧不上那麼多,不停地穿梭在遊樂園各個設施之間,在人頭攢動的地方尋找那陪伴了自己一個月的身影。我從最靠近大門的旋轉木馬開始,隨後是雲霄飛車,然後是碰碰車、打氣槍、跳樓機……或男或女、或老或小的臉龐在我眼前一一掠過,可是我仍然一無所獲。
「對,你說的沒問題。你理解得很快嘛。」
就好像是這樣,心底的絕望就不會湧上心頭,會被漸漸遺忘,最終化爲無意義的灰塵、無意義的碎片,被填埋進回憶的垃圾場裏,再也不會記起。
「我覺得也很奇怪了,明明釣不到。」
每一次,我都體驗着從來沒有過的刺激。
*
也是,畢竟發生那種事。他現在開車直接回東京我都不覺得奇怪。
於是,我又回到了遊樂園大門口,從旋轉木馬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玩了起來。即使穿着高制服晚上出門也不會被警告,遊樂園真是神奇的地方啊。其實應該是都覺得我是跟家人一起來的吧。
話音剛落,車子停了下來,我能清楚地聽見引擎的轟鳴聲。
「也對。」他停頓了一下,又接着說,「你有喜歡的人嗎?我一直很好奇你們這個職業,會不會有男朋友之類的。」
我正想開口,嘴裏卻立刻被塞進來兩根手指。雖然我很想說如果好好付錢我並不拒絕跟你們這兩個做,但是根本沒有這個機會,另一個人把我拉了起來,隨後不停地用手指插入私密處內。隨後是強烈的噁心感,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這僅僅是讓最終的結局稍稍提前到來而已,快了半個月有必要在意那麼多嗎?
我一直都知曉這一點,一直都不願去面對這一點。
「在學校的時候,我成績蠻好的來着。」
「差不多吧。」他笑了起來,「你也不像是個小姐。」
他過了一會卻說,小姑娘,沒什麼是幹不了的,就算是去擦盤子洗碗也比干這個強啊。再說對身體也不好,也不光彩。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體突然被扯了過去,緊接着就是一隻手腕鎖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隻手捂住在了嘴巴。我試着發出聲音,但根本發不出來,又嘗試張開嘴巴咬那隻手,但兩脣被死死地按住完全張不開。
「你們……」
透過車內的反光鏡,我瞥見了司機的臉,那是張標準的中年男性的臉,在那反光鏡上還掛着好像是他女兒的照片。車內的燈光太暗了,我看不太清。
「那剛剛大叔你是扮演了什麼角色呢?哲學家?」
這大抵是關於「真實的自己」和「虛假的自己」的話題。是個完全弄不明白的話題,有時,我也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水野明理還是吉田千歲,大體上還是能意識到真正的自己是水野明理的,可是現在作爲吉田千歲生活的時間卻很多,我擔心有那麼一天,當聽到水野明理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甚至無法下意識反應過來那是在叫我。
你做的對,水野明理,可能你的腦袋還沒睡醒,這只是疲乏感,先去梳洗吧。
是的,不要去理會那微微浮動的窗簾,不用去理會那耳邊的鳴聲。
怎麼樣?在冷水的刺激下總算清醒過來了吧?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只有你一個人。
「對吧,奇怪的愛好。」我說,「大叔你喜歡什麼呢?」
「那還真是奇怪的愛好。」他說。
在付錢的時候,他又問我一次要多少錢,我說兩萬,他笑着笑着嘆了口氣,隨即搖上窗戶踩下油門開遠了。
只要這樣就好。
每一次,我都放聲融入周圍人大聲尖叫。
我和他都笑了起來。
無需緊張、無需慌亂、無需惆悵、無需悔恨。
「這樣呀——可能有點冒昧,你很開心嗎?扮演小姐的角色?」
大概,那傢伙不會來這裏了吧。
「還算可以吧。現在有點不太開心……大叔你呢?」
我欺騙了很多人,愧對於很多人。
「這婊子真的什麼都沒穿!」
早就失去了被救的資格。
我想起了奶奶,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店長,想起了小雪、小優,想起了坐在旁邊的佐藤同學,想起了那個偷拍我照片的攝影師大叔,想起了涼介……
每個女孩,都曾有過一種夢想。
那就是夢見自己是被魔王拐走的緊鎖在高塔深沉的公主。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有一個英雄那樣的人來救自己。
然後會深深地,深深地愛上他。
與他結婚,與他一起生活,與他相伴一生。
英雄什麼的,大抵是離我最遙遠的存在吧。
如繁星那樣,是隻能在夢裏纔會存在之物。
在這樣的社會里,這樣的世界裏,我只有在夢裏才能稍稍停留,稍稍喘息。
我爲何至此呢,爲何淪落於此呢?
因爲我從不給人以真實,從不予人以真心,從不予人以真意。
我拼命地怕上前,卻忘了自己是何物。
寸衫的紐扣被強暴地扯開,裙子也被生硬地扯了下來。
沒關係的,與男人交合而已,我已經習慣了。
他們沒付錢,還是有點遺憾啊。
少賺了四萬塊呢。
嗯,對,沒有問題。
然而我的心底卻爲何有另一個聲音。
我期望有一個人來救我。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我過得還算不錯。雖然不太敢跟人講話,沒交上幾個朋友,但是大家都很溫柔。我也把心思幾乎全部花在了學習上,因爲奶奶很喜歡收集我的考卷。那段時間,我的成績一直是學校排名前十,每個老師都對我讚不絕口。當我跟老師說我的夢想是考早稻田大學的時候,老師也很興奮地說只要我這個夢想不是沒有可能的事,併爲我加油鼓勁。她還帶我去了圖書館,讓我看早稻田大學的校園風光,並且一個一個地爲我講起來,我彷彿就能看到,像是那樣的頂級學校,距離我也不是很遙遠的事。
因爲我現在的注意力,只在眼前上。
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是怎麼挺過來的。直到畢業前,對我的欺凌都沒有結束。我的處女也是那個時候丟掉的,當然,還是小鬼的男生沒膽量把自己的東西插進來,但是他們會插進來別的東西。
但是忽然,我注意到,涼介的哪裏有點不太一樣。
眼前有我最喜歡的人。
而在下個瞬間,在兩個男人之間,突然多出了另外一個身影。
我指着他胸前的四葉草掛飾,哭笑不得。
很喜歡向涼介袒露自己的一切的感覺。
當他把兩個男人揍跑了之後,我跪倒在地上,抬起頭滿面笑容地看着他。
——水野明理。」
不過,我並沒有多煩惱,畢竟只是沒有朋友而已,孤獨而已,我也不是忍受不了。每天,每天我都無視掉那些閒言蜚語,無視掉那些奇奇怪怪的惡作劇,跟以前一樣照常上學。
可是,到了第二年,所有的一切又都像是拼圖那樣,剛剛拼好又被全然打破了。
我望着他泛紅的臉,嘴角止不住笑意。
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愛上了看星星。每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每當我感到煩惱煩悶的時候,每當我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看星星都是對我最簡單最有效的安慰。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這邊纔對。
*
「——涼介!」
「你也會跟你那個婊子媽一樣變成婊子。」
我補充說。
可是就是當天,我的那些同學們,給我下了一個像是詛咒一樣的東西。
「你不生氣嗎?明明是我違背了約定……」
幼兒園的時候,是我難得的最幸福的時光。不過那時我的記憶不是很清楚了,我能清楚記得的一件事就是有次一起去野營,那天晚上我躺在柔軟和混有泥土氣息的草地裏,在窸窸窣窣的蟬鳴聲裏看着銀河,數着星星。
我已經最好了決定。
奶奶爲了我,把所有積蓄拿了出來,到附近的鎮上買了一套房子。我們遠離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山村,來到了還算現代化的小鎮裏。在哪裏我進入了嶄新的學校,遇到了嶄新的同學。這裏沒有認識我的人,也沒有知曉我過去的人。
我哏嚥着,勉強維持聲音和話語不要被淚水打亂。
我大概知道,那時爲什麼我找不到四葉草了。
啊啊,他就是這種地方,很令我喜歡。
「不過……我纔是該說抱歉的那方。」
我很是氣憤地揉起了眼睛,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太慢了!太慢了!」
我們兩個鑽進了摩天輪內,隨着高度漸漸升高,整個遊樂園的繁華盡收眼底,人們都好像變成了一根又一根牙籤,變得好小好小。坐在這裏,可以遙望整個城市的光景,遠處的高樓與商場燈火通明,在夜幕下是那麼的奪目。
「首先要把稱呼改了呀。我的名字不是吉田千歲,而是——
我並不太明白,像是這樣的事情,一直都不是很明白。我只是茫然地點點頭。
在遊樂園的角落裏,有一架高度最高的建築物。
他就是這麼一個爛好人呀。
不過也是託這個福,沒人再敢動我的哪裏。他們都說我不愧是婊子生的孩子,身體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像是這樣的謠言可是很多人都堅信不疑。
發自內心的,喜歡。
我拼命地發出了呼喊,呼出了那個名字。
因爲沒有人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我喜歡眼前這個男人。
因爲我的四葉草啊,我的英雄啊,
沒等他做出回覆,我拉着他的時候,把他帶了出來,走出陰影后遊樂園繁華的燈光閃的我看不太清。
「囉嗦!」
「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你願意陪我去嗎?」我踮起腳,輕輕地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她在東京生下我後,把我丟到了鄉下就再也沒回來過了。所以我從小就對媽媽也沒有記憶。就這樣,完全失去了父母之愛的水野明理誕生了。
我指着他兩股之間的疙瘩,把頭瞥了過去。
但是,這樣幸福、自由的生活卻沒能持續下去。
那樣,或許能省去不少麻煩。
「這個啊……我認識那個議員,嗯。」
一直,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呀。
不過就算我什麼也不說,他也會原諒我吧。
每次當我上學,我都要挨一頓揍才能走進教室,離開學校的時候也是,必須被拉到衛生間內灌進馬桶裏他們才肯罷休。
這種腦袋不太靈光,卻一直爲我着想的地方。
我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怎麼了,你喜歡看胸部?」
但是沒過多久,惡作劇變得不太一樣了起來。平常的惡作劇充其量是在桌子上塗塗畫畫,或者在黑板上畫漫畫,但自那一次我被幾個女生叫出去抓住頭髮逼到牆角後,一切都變了。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
而且本來,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來後向前幾步,把胸口貼在他的胳膊上,雙手環抱。
於是,我繼續開口。
媽媽是跟我一樣的,賣春女。
以及屬於我的那一顆星啊——
「對不起……」
不知爲何的,我笑了出來。一邊笑着一邊把寸衫扣上,稍稍整理下領結,拉直了裙襬。
我還有最後一個遊樂設施沒去。
我呢,自小就生活在一個很少有人光顧的小山村裏。那村子真的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像東京那樣的商場,也沒有多少可供娛樂的地方,但就是那麼個小小的、一無所有的地方承載了我迄今爲止人生的極大部分。
「認識?」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祖父就去世了。死因是很正常的,並沒有車禍也不存在其他意外,單純是祖父年事已高身體不太好了,在得了一次流感後最終沒能挺過去。我那時哭了很久很久,一直抱着祖父的棺材,一直哭一直哭。
但是,我沒有心思看這些風景。
小時候,我是個很勤快的孩子。雖然爺爺奶奶都有退休工資,但是他們兩個人都閒不下來,找了一塊土地憑藉自己的雙手揮舞鋤頭、開墾田地。
*
從小到大,我就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沒有一個人提起過我的父親,我的爺爺、我的奶奶,我的母親,都沒有提到過。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也是很單純的一件事。
祖父母很疼愛我,但是他們比較是老人,有些時候思維跟不上時代了呀。他們教育我長大以後要嫁給人家,可是我卻害怕着嫁人。爲什麼呢,我擔心那個人會像父親那樣、像母親那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但是現在也好,我很喜歡現在的感覺。
「吶,我騙了你很多事。所以接下來呢,我想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腦都告訴你。」
那是我第一次想象未來。
不過他有點搞笑,爲什麼要在胸前別一個那樣的東西。
「喂,這個時候,你稍微控制一下吧喂。」
「這樣啊……」
「之前上警校的時候,他在學校裏工作。」他撓了撓頭,繼續說,「他跟我聊了一些你的事。」
但是,我還是決定說些什麼,這也是爲了我自己。如果不好好講出來的話,我很擔心自己這份喜歡的心會變得奇怪起來。不是說了嗎?戀人之間要把話全都說出來纔行,否則長此以往總會喜歡不上對方的。
他們把一根鋼筆插了進來,隨後不停地在裏面扭動、攪拌,最後突然裏面冒出了紅色的血,他們一羣人才慌慌張張地跑掉了。沒人知道是什麼會出血,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還以爲被他們弄破了皮膚,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是處女膜的消失。
那時候我就在想,到底是老師說的對呢?還是他們說的對呢?我望着夜空中奶白色的銀河,望着那無數繁星閃爍的夜空,想象着未來的光景,就這樣迎來了小學畢業。
雖然我們現在還不是戀人就是了。
欸,我完全沒考慮過。
「啊……這個不是!——你把衣服穿好啊!」
綠色的東西,還是不要隨便掛在身上吧,特別是男人,容易被人說閒話。
有一個人人能像英雄那樣來救我。
「你從哪裏弄來的。」
第一次坐摩天輪,就是跟最喜歡的人一起,我心底不免感到激動與興奮。
摩天輪。
他點了點頭,接着不發一言。
又過了半年,班上的同學突然變了。有個女生不知道從哪裏知道我父母的事情,並把這件事在班上公佈了,廣而告之地大張旗鼓囔囔了出來。自那天后,學校裏的生活就變了。每個人看到我就偷偷在背後說「婊子的孩子」、「髒孩子」、「野孩子」。原來跟我要好的朋友也不再跟我接觸,我徹徹底底地變爲了孤獨一人。
那時我坐在田邊的小徑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頭戴着米黃色的草帽,自由自在地奔跑。有時,我也會幫爺爺奶奶幹農活,感受土地的重量。
還是第一次,想着一個人的時候,臉頰會變得火熱,心裏會忍不住「咚、咚」地跳起來。
那個人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一切都好像是我自作自受。什麼呀,原來是這樣嗎?我像個笨蛋一樣到處找他,真是令人惱火。
我是個沒人養的孩子。不對,這樣說不夠準確。的確,有養育我的人,我的爺爺和奶奶,是他們兩個老人養育了我。你問我的父母?那當然是不在啦。
但多虧了這些,我確認了一件事。
首先第一個噩耗就是奶奶的身體開始變得不好了,她罹患了老年癡呆症,逐漸開始忘記了很多事。一開始還是忘記喫飯的時間,到後面就是忘記家在哪裏跑回了鄉下,再到後面甚至有時候連我都不太能夠記起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每天都在照顧奶奶,成績雖然有些下滑,但不算特別嚴重。
我被欺凌這件事,奶奶並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奔走相告了很多有關部門,老師也幫忙了,但是每次都以證據不足草草收尾。我的班主任爲此甚至辭掉了工作,那天他緊緊地抱着我一個勁說對不起,最後,他鼓勵我堅強地活下去,活得比他們還要出色,這樣纔是我應該過的人生。
不過光靠我一個人,還是有些太辛苦了。在我家附近,住着一個同學,是個男生,隔着窗戶每天我都能看到他。一開始我們兩個人不太會說話,後來到了夏天也逐漸變得熟悉了起來,第二學期開始我們便是一直一起上學了。他呢,跟你一樣,是個腦袋不太靈光的傢伙,但是跟你也有一點不同,他不像你這樣是個爛好人。
我那時是個比較害羞、不善言辭的女孩,怎麼,不敢相信吧。但事實就是這樣。我一直等待着他的告白,如果他鼓起勇氣敢這樣做的話,我絕對會同意的吧,他對我很好,也幫了我很多,每次奶奶從家裏跑出來找不到的時候,都是他幫我一起滿鎮子到處尋找。
你應該不會嫉妒他吧?你放心啦,現在我只喜歡你一個人。真的啦,我沒說假話,讓現在的我去愛那人也不可能了。
因爲,我的身份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還是暴露了。我不清楚到底怎麼暴露的,究竟是從哪裏得知的,做出結論的話就是,班上本來就是不良團體的女生,從那一天開始對我展開了霸凌。
可能是習慣了霸凌吧,我表現出了極強的適應力。不論她們怎麼弄,我都沒太放在心上,身體確實疼痛着,但她們的手法甚至沒有小學生要狠,花樣也就那幾種,反而可以提前應對不太要緊。被霸凌出經驗了,我這樣的人,很奇怪吧。
可是很快,她們就找到了新的方式。她們把他找了過來。那人本來就是腦袋不太靈光的人,而且也很怕惹事,完全不敢反抗她們的要求,起先她們讓他在她們的注視下摸我的胸,隨後是接吻,再然後是打開內褲。自然,最後的結果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入下,那人徹底地把我強姦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對他沒有感覺了。
因爲他逐漸變了,他把原先裝出來的溫柔面具完全摘了下來,暴露了他的本性。他不停地侵犯我,不止是在學校裏,甚至在家裏都這樣。而且,他不知道從哪裏還買來了各種成人玩具,以折磨我作爲他最大的快樂。
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啊,我沒有在說你啦,涼介,你肯定不背叛我吧?反正你要是現在背叛我了,我可不會像以前那樣手軟哦,我會把你狠狠榨乾然後丟到外面,讓你身敗名裂。
況且,我相信你。嗯,非常非常的,相信你。
那一年裏,我過得並不算好。成績下滑了不少,一路落到了全校前五十,還有經濟情況也變得困難了起來,所以我偷偷地謊報了年輕到便利店打工補貼家用。另一邊,學校內的人際關係也徹底完蛋了,我被逐出了任何的小圈子,幾乎每日都接受着或是侵犯或是霸凌的事,前前後後侵犯我的男生可能超過了十幾個,他們把我比作成了公交車,比作成了婊子。好像似乎真的跟小時候那些同學的預言一樣,我變成了跟母親一樣的人。
總算是熬到了快畢業,可奶奶還是因爲病情惡化去世了。我很早就知道奶奶也會離我而去,但直到她離開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深愛我的人已經完全沒有了。
直到你的出現,涼介。原來還有人,還有人會在意我。
還是繼續講我的事吧,奶奶過世後,就法律意義上而言,我剩下的去處就只有一個了——東京。我的母親在那兒,但從我有記憶起,我就沒對她抱有任何印象。當然,照片我是看過的,可是我卻始終無法相信那是我的母親。在離開小鎮的晚上,在那個即將入春還透着絲絲涼意的初春,我抬頭仰望夜空,這裏已經看不到銀河,繁星的光芒也顯得黯淡不已。望着那篇空蕩蕩的黑寂,我想象着東京會是怎麼樣的一座城市,在那兒又會怎麼樣生活。
這是我第二次想象未來,想象遙不可及的東京。
母親是個無可救藥的人。無可救藥的程度我很難形容,但是如果見過她的話,每一個人都會覺得她這個人已經沒救了,什麼時候去死都不足爲奇。我來到東京的時候,母親就已經被開除了,原因很簡單,她太老了,沒有吸引顧客的潛力了,而且服務態度也不是很好,就算是喜好人妻風格的對她也敬而遠之。目前母親完全就靠着攢下來的積蓄生活,什麼時候等這筆錢花光了,什麼時候她就會完蛋吧。
但是母親卻抽出了一部分錢,讓我去讀了高中。她是這樣跟我說的,你將來也要成爲跟我一樣的人,一樣舔男人的東西,這樣才能賺錢?你懂嗎?我送你去高中,是讓你學東京的女生怎麼說話、怎麼打扮,你身上的土味太重了,白白可惜了這張漂亮臉蛋。我覺得母親很嫉妒我,嫉妒我的青春,她每次喝完酒後都會惡狠狠地盯着我看,正想下手打我又收了回去,隨後吩咐我把家裏打掃了。
從我來到東京開始,母親就再也沒有出過家門。家裏所有的事情,不論是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等等都是由我來做的,起初這樣的生活還能勉強維持下去,直到一年級的第三學期,母親批頭散發地從房間裏出來,告訴我給我交了下一年的學費,但是銀行卡里已經沒有了錢。她告訴我不會再去喝酒,讓我到外面兼職去賺錢吧。其實我早就在學校附近的女僕咖啡廳找到了兼職,也不是完全沒有積蓄,我沒敢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我擔心辛辛苦苦賺來的這筆錢會被母親拿去喝酒。不過從那天開始,母親的確再也沒有碰過酒。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到了二年級第二學期,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接下來的學費怎麼辦?單憑在女僕咖啡廳打工的收入,根本沒辦法存到那樣的金額,就算是把奶奶留下來的錢一起算上,今年的交上了,明年的怎麼辦?那段時間裏,我一直在煩惱這件事,我沒有什麼別的才能,電子設備也弄不太明白,聽說拍擦邊視頻能賺很多錢,我試了一下,我根本就沒有拍視頻的能力,怎麼拍流量都高不起來。我試了很多種門路賺錢,最終都一無所獲。
也是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是除了學習和臉長得好外,沒什麼特別的存在。
他有些納悶地看着我,我堵起了嘴巴。
「又怎麼了?」
我側過身,眼神與他相對的瞬間,忽然感覺裙襬底下傳來了不一樣的感覺。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呢?」
「你要手機幹什麼?」
從摩天輪上下來後,我和涼介手拉着手漫步在遊樂園裏。
再者說,幹什麼都沒有出賣身體賺錢,有那個必要嗎?
他老實地從口袋裏把手機掏出來,打開屏幕後遞給了我。
這個感覺是……啊,原來如此。
「……也沒有。」
「你別管了,快給我!」
再後來的事,就沒什麼可講的了。你也差不多知道。
於是,懷揣着這樣的心情,我走到店門口,在裏面簽下了賣身的契約。
也是從那天開始,如小學的同學、國中的同學、母親的話那樣,我在就讀的高中展開了所謂的「援助交際」。沒錯,爲了湊取學費,我將自己的身體出賣了。起初我是跟一個認識的男同學達成了長久交易協議,後來跟那個男同學鬧掰了,再然後就是跟不太熟悉的人交易了,即使達到了學費的金額我也停不下來了。因爲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會惶惶不安,我擔心這一切再有什麼變故,如果有錢的話,起碼情況會稍好一些,不至於絕望。
也是因爲有你陪伴在我身邊,我不由自主的,有了不應該有的慾望。
隨後,我繼續開口:
怎麼樣,我的故事很無聊吧。
也沒什麼,反正畢業了就要工作,成績什麼的也沒必要。
「怎麼樣,好看嗎?」
該說是幸運呢,還是不幸運呢。母親還沒有花完錢就死了。她的死因是過渡酗酒,很符合她的風格。然而把母親安葬過後,手裏的存款又一次幾近落空。
乾脆,就不要去上課了吧。
*
因爲盡是些苦啊,難啊的。
我也拿出了手機,先是把涼介的聯繫方式加了回來,然後再用涼介的手機找尋了一圈,他的手機裏沒有SNS,不過有推特,啊,現在應該說是X。
我問他,這個是從哪裏來的。他說是打氣槍遊戲的獎品,我才記起來原來那個空着的位子是這個東西啊。隨後,我把掛飾別在了頭上,這種東西還是別在頭髮上好看。嘴角不禁上揚。
隨後,我退出程序,按下了相機軟件。
「手機,給我。」
「你這人!」
如果是出賣身體的話,現在我就可以幹,也不是第一次了。
湊到涼介的胸前,我高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但是我現在很幸福哦,
「真的。」
「嗯,很漂亮。」
我注視着那顆星星,心裏稍稍許下了一個願望。
「喂!」
因爲跟你相遇了。
——跟女朋友一起逛了遊樂園,我們正在旅行中。
「已經發送了哦。」
自那天以後,吉田千歲便誕生了。
「真的?」
「——回去,我可要喫了你唷。」
我也如同無數人的惡言那樣,成爲了不折不扣的賣春女。
有人說人世間所遇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看到你的時候,就感覺像看到星星,無比耀眼。」
如果我不給她錢,她便找來認識的男人打我,強迫我把錢給她。就這樣,我靠着出賣身體賺來的錢被一天又一天揮霍着。
甚至學習,也並不是學校的佼佼者。我的成績不算差,但也不能說名列前茅。過去想考取早稻田大學的想法早就完全放棄了,再者說,考上了也付不起學費。我打算高中畢業後立刻參加工作,不計劃升學,我是這樣跟班主任說的。
從那天開始,我就萌發了一個想法。
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在那不太起眼的角落裏,我找到了一顆微微發光的星星。
我笑了出來,旋即伸出了手。
這個也足夠了,我打開X,點擊下面的加號,隨後輸入了這段文字:
「那不就好了。」我轉過手,心情愉悅地大步走着,「吶,涼介。」
「你不願意大家知道嗎?」
我偷偷繞到他的前面,把他胸口的四葉草掛飾摘了下來。
然而變故很快就發現了,母親偷看了我社交軟件的聊天記錄,知道了我手中握有的一大筆錢,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母親再次染上了酗酒。
於是,我笑着說:
他伸手想要把手機搶過去,趕在他搶走之前,我成功把推文發送了。
我第三次地想象未來,想象與你一同生活的幸福。
在本應該浪漫的現在,我說着不着邊際的淫蕩話語。
他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