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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銀河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鈴風奈緒子 · 1.6萬 字

第三章:銀河

我記得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那片小小的山脈背後的村子裏,我曾經貪婪地望着世界地圖。我看到阿巴拉契亞山脈從亞拉巴馬直到新不倫瑞克連綿橫亙,它跨越以下數個地區——田納西、弗吉尼亞各州、賓夕法尼亞、紐約、佛蒙特、新漢普郡和緬因;我看到中國西南地區一片深褐色的土地,那是被人們稱作是青藏高原的領土,據說那兒住着活佛、有着無數無數的神靈,那兒的人們無時無刻不與玄妙爲伴;我看到日本國如同蟲子一般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在那幅圖紙上也赫然寫着從老師那兒經常能聽到的名字——東京、大阪、名古屋、京都、長崎、鳥取、福島、青森、札幌,以及位於北海道與本島之間的津輕海峽。如今,我們便是沿着這條海岸線的國道,一路向北朝着津輕海峽行進。我想象過這條路上到底是副什麼模樣,我想大概被無人的曠野所佔領的原始土地吧,很少很少能看到人居住的痕跡,但幻想都隨着路邊偶爾能見到的零星建築物和喧囂的道路此種現實的存在被擊破,如同水蒸氣那樣蒸發消失。日本真的是一個相當狹小的國家啊,走到哪裏都是人。

我們穿過京都市郊區的一片莊稼地,沒能趕上金黃色的麥田隨風搖曳的光景,我們到的時候稻蕙早早就被農民們收走了。坐車真的很煩,之前坐高鐵的時候也是這樣,於是在一片光禿禿的田野旁,我跟涼介說在這裏稍稍停一下吧。他看了我一眼,隨即問我爲什麼,我託詞說自己腦袋有些昏昏沉沉,感覺像是暈車了。顯然,我並不是會暈車的體質,但女孩子表現地嬌弱些也是很合理的。

「你不是不暈車嗎?」

「是,可是這輛車機油味真的好衝。」

「開個窗戶吧。看看會不會好些。」

涼介把副駕駛的窗戶打開,冷風從外面呼呼地吹了進來,不停地刺激着肌膚。我放下身子把頭靠在窗沿邊上,抬起眼盡是像電影裏會出現的畫面,不斷向後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逐漸離我而去的樹木,還有似乎停止了運動的蔚藍色天空和純白色的毛積雲。太陽的身影隱藏路邊闊葉樹的枝葉縫隙,不時會跟我對視起來,惹得難以接受強光的眼睛經歷短暫的茫白。

大概是二十分鐘後,涼介打開了隨車電臺。我驚訝於這輛四十多歲的老古董還能收到電臺信號,另外,電臺廣播竟然仍然活躍這一點也是我意想不到的,在我的想象裏,這類東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黃曆了,現代社會沒有他們半點存在的位置。

流行音樂——竟然是最近在短視頻平臺上相當流行的歌,我完全沒有想到——從中間的音響裏傳出來,這輛車似乎只有這一處出音口。由於其節奏與眼前飛逝而過的闊葉樹並不同步,讓人覺得這是一些老電影中的景物在各行其事。就像是那種場景——鋼琴或小提琴完全依照樂譜演奏,對於畫面裏顫動的鮮花、搖擺的樹枝,以及背後的舞者都完全根本上音樂的節拍。

穿過令人失望沒有稻蕙只剩下褐色的田野,我們先進入了一條隧道,剛進入的時候眼睛適應不了明暗的變化有些難受,緊接着橘黃色的柔色燈光代替自然光重新讓世界恢復了明亮。這樣氛圍總覺得有些詭異,而且隧道里比外頭要冷上不少的風更是加重了這樣的錯覺。我一度懷疑過在那些遍佈隧道內壁,同時在護欄之上的冰冷鐵門裏會鑽出來可怕的怪物,諸如整張臉都被蛆蟲啃食腐爛的喪屍;諸如扭動着血色肉塊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生物;諸如臉被長長的黑色頭髮遮擋身着一襲純白破爛連衣裙的怨靈。像是這樣的幻想一個接一個地闖入我的腦際,我試着回憶些過去的事——大多是些開心的,卻又總是跟老人有關的——用來驅散這些無端產生的畫面,不過最終是剛把上一個丟之腦後,隨即下一個就又出來了。我重複試了好幾遍,不斷地失敗不斷地嘗試,結果到底效果還不如涼介突然挑起的話題。

「話說,吉田,你怎麼突然這麼安靜。」

坐在我旁邊,充當司機——事實上,也只有他能當司機,我顯然不是擁有駕照資格的人——,並且原身份是一名警察的男人如是說到。

「有嗎?」

「平常都是你在旁邊一直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那還真是抱歉……」我有氣無力地說,「我腦袋很難受,不太想說話。」

我延續着大約一個小時前說的暈車話題。

「果真暈車?」

「……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好吧,再過不遠處有一個加油站,我們在那裏停一下,順道去把油加滿。」

「涼介你的榆木腦袋總算開竅了。」

喫過飯後我們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接着上車繼續前進。

「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吧。」

「一個在中歐靠南的小國,就是巴爾幹那塊地方,六千年前就有村落了。後來南斯拉夫人的一支定居在那兒,他們自稱是塞爾維亞人。他們在那個時候接受了拜占庭帝國的統治,改信東正教,於是拜占庭帝國就把那塊地方稱爲塞爾維亞。」

我看見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嘴角似乎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死者已逝,生者獨活。

三葉草在野草中格外顯眼,畢竟一者是鮮活的嫩綠色,另一者則是即將枯萎的黃褐色。我不斷剝開雜草,找出長在下面的三葉草,確認葉片個數是三個後又繼續去尋找下一個,直到涼介叫我的名字,我一直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

「塞爾維亞是什麼國家啊?」

我繞道車子的駕駛位上,確認了涼介還睡着後,打開LINE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告訴他自己到附近的那片湖去玩了,如果醒來了沒看見我不要擔心,如果我回來了請無視這條消息。隨後我便藉着手機閃光燈,走入了那片樹林內的林間小道。

「那麼怎麼能說一定沒有呢?」

是東京的夜空不存在的、某種活於文字與錄像間的天方夜譚。

「蠢貨!找不到的東西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啊。」

涼介的左手離開方向盤,開始調整起車載電臺,我看到FM後面顯示的橘色數字在不斷跳動。隨後當音樂播放的一瞬間,車子駛出了隧道,刺眼的強光讓我和他都鄒起了眉頭,視線幾乎縮小到只剩下眼前一點點的部分,我不自覺地看向了涼介。隨着音響裏前奏旋律過去,冒出第一句人聲,眼前的世界也再度恢復如初,涼介挺拔的側臉一半被陽光點亮,細小毛髮的尖頭像是透明的液晶般隱約可見。

我看得有些入迷,回過神來過去了約摸七分鐘的樣子,解開手機鎖定進入眼簾的就是剛纔沒有關閉的地圖,隨後我看到一塊藍色的區域,就在我面向位置的正前方,哪裏有一片湖。我把地圖縮小後,確認了這兒是片自然保護區,那片湖距離我大約不到幾百米,現在看不到大概是被林子擋住了,隨後我打開手機的閃光燈,果然眼前赫然是一片樹林。

晚上沿着森林間的小徑走路是一件很喫力的事,首先是黑暗猶如幕布那樣橫亙在周圍,即使有閃光燈的幫助也看不起太遠的地方。雖然說不上是萬籟俱寂,但是偶爾響起的或昆蟲或鳥類的聲音還是會讓我想起不太好的回憶,宛如恐怖電影裏頭的場景,又或是最近網絡上忽然又興起的好像叫做「夢核」之類的視頻,我記得有人說那種藝術形式是超現實主義,我並不太懂這方面,但每當觀看那類視頻總覺得有些陰森。

因爲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湖泊,我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一種存在,也許使用文學家常常寫下的詞彙「靜謐」比較合適,但顯然與之相去甚遠。我回憶起在書中看過無數作家名人對於湖泊的描寫,但似乎每一個都落不到我的心頭,都無法將呈現在我眼前的事物描繪出來。這是屬於語言的極限,而那個極限也困擾着我自身。

我明白這樣簡單的道理,未來毫無疑問在我眼前擺着,所以我纔來了東京。

那個人便是我。

幾乎只在一瞬間,我就做出了決定。

「你在幹什麼?」

躺在後位上伸開腳睡覺比坐在副駕駛位上要舒服多了,而且也不用當心頭撞到玻璃被震醒。幸好我的身材足夠穿過兩個駕駛位的縫隙,不然這樣的動作可是做不到的。身材瘦弱在現代社會可是巨大的優勢啊,我不禁感到這樣恐怖的事實。

涼介聽我說完就不說話了,我看了他一眼,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然後繼續找着四葉草。

「烏鴉不是黑色的還能是什麼顏色?」

「畢竟是要考試。」

「千歲,我們要走了。」

「欸,你好了解啊。」

「倒是沒有。」

我不認爲這算是有益,沉迷於過去的人即是停滯於已經失去的時空,無論是誰,若是染上了與過去相比的習慣,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他會逐漸變得沉默、變得不太愛講話、變得彷彿整個世界都即將崩潰似的、變得活在如夢如幻的世界裏。

涼介他在跟加油站的員工聊天,我不太想參加說着想出去走走,然後就直接推開門走了下去。離開加油站,我沿着國道走了不多遠,隨即被路邊長滿了的野生三葉草吸引了注意力。

「你到底準備玩多久啊?」

他無視了我的話,接着開口說:

既然有湖的話,自然會有一條小徑穿過林子,就算是人不走出來,在這裏居住的動物也會走出來,這是奶奶以前告訴我的道理。她講完這件事後,總會像老師那樣一本正經地說:路不是自然創造的,沒有一條路是剛開始就存在的。路是靠生命慢慢的、慢慢的,靠他們的雙腿走出來的。

如今,我與鄉下的親人很少聯繫,那兒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事物,我與那兒連接的一切,除去這不可分割的半條血脈,似乎早已消失殆盡。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管是我對於那兒,還是那兒對於我,都已經不再是往日的親密,換句話來說是徹頭徹尾的陌生吧。

也許是探索心理讓我想見識四葉草長什麼樣作祟,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可有可無的東西,總之,眼下我的確像是小孩子那樣蹲下來尋找着四葉草的蹤跡。

我正想說下一句的時候他已經背過身走了過去,我見他剝開草叢找的樣子有點止不住笑,不過要是在這裏笑出來了可太過失禮了,於是爲了避免被他看到我朝着他相反的方向繼續蹲了下來。

「可是不找就永遠找不到啊,可能性永遠都是零,四葉草什麼的,白烏鴉什麼的,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跨過小徑,當然這並不是一份容易的事,等我快從樹林裏出來的時候,身上很多地方都有被叮咬的痕跡,可是儘管很癢,想要分出一隻手去抓,但眼下也沒有這樣的心情了。

「你還挺喜歡英文歌嘛。」

「就當是這樣咯,也不錯啦。」我掃視了周圍一圈,指着另一處距離有點遠的草地說,「你負責那一邊,我在這一片,我們分開來找效率要高一點。」

「這個電臺還能選歌嗎?」我感到疑惑。

「還沒過多久呢,再找一會吧。」

真的是,纔剛找沒多久,怎麼就罵人了,真是一點耐心都沒有。

「欸~」我剝開一片雜草,掃視了一眼,在雜草底下全都是三片葉子,「那是什麼?」

「你聊完啦?」我扭過頭看向正朝我走過來的涼介。

「那你也是願意陪蠢貨一起找的蠢貨。」

「我比較喜歡他們國旗的顏色。」

人生很長,世界很大。

我們在車上簡單解決了午飯,用的是從加油站哪兒接來的熱水煮好的杯面。在我的努力下,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很好心地借給了我們喫飯的位置,我跟他聊了幾句話就沒聊了,但他似乎總喜歡往我的胸部投來視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最近天氣異常得很,明明是秋天了卻還是悶熱,前幾天也剛下過雨,加上喫了熱騰騰的杯面,我流了一點汗,就算不去確認我也能感受到胸部溼透透的。他的樣子大概二十來歲左右,是剛畢業的短大學生嗎?戴上紅色的鴨舌帽再加上長劉海根本看不清眼睛,而且身邊的氛圍總覺得……跟以前在學校裏看到的某些男神一樣陰沉。該不會是死宅吧?真討厭。

下午的陽光很好,從副駕駛的窗戶直直地灑下來,坐在車上我幾乎什麼事都幹不了,只能把頭靠在玻璃上看向後不停飛馳而過的景色,沒過多久睡意就湧了上來。

「傳說,找到四葉草的人會擁有好運,如果小明理能找到的話,一定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吧。」

不過老實來講,在三葉草的聚羣裏找四葉草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具體來說的話,三葉草屬於是一種很小形的植物,它的葉片半徑大概半公分都不到,而且這種草生長的時候總會聚成一團,相互之間靠得很近,就像是夏日祭最熱鬧的時候或是早高峯的電車,一株挨着一株。所以經常會滿懷着期望覺得這個絕對沒錯了,可到頭來還是發現那只是兩株三葉草的葉片挨在一起了而已。眼睛裏只有迷亂視線判斷的翠綠,雖然是很富有生機的顏色,但也形成了不小的妨礙,如果諸位聽說過迷彩服的爲何設計成那樣,或是動物們經常存在的僞裝色——比如變色龍或者蝴蝶之類——應該很容易明白我想說的情況。

這場不明不白的尋找四葉草之行就這樣在不明不白之中結束了,結果我們也沒有找到四葉草,但涼介也沒有因此笑話數落我,自從上了車之後他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說,如果換做我的話大概會發很大的牢騷吧,比如說浪費時間啊,找根本找不到的東西之類的。我的預想裏涼介也會這樣,但他沒有。有時候真是搞不懂這傢伙。

——有沒有去做。

我把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疊好放在一邊,推開後座位的車門鑽了出去。

車子比剛纔開得更穩了,不知道是氣溫上升了還是怎麼,從窗戶湧入的風與剛剛大相徑庭,似如用輕薄的面紗撫摸。

「你見過嗎?」我問。

似乎有一點道理。

「你想聽什麼歌?」

然後,我做了一個很短的夢,那是關於我不願提及的過去無數平淡生活的箇中一日。

與現在乾的事別無二致,無非是時間頻率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找四葉草。」

過去,我生活在相當偏遠的鄉下。我被大人告誡不要過問父親的事,更不要嘗試去尋找母親,我亦即如自然誕生的神子那般,又或如西遊記中所記載的美猴王從石頭內蹦出來那般,總之,我是無父無母的孩子。

「我想睡覺。」我說,隨後打起了一個哈欠,緊接着便合上了眼睛,「晚安。」

「別擅自決定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怨氣。

我沒有回頭,繼續從綠色裏分辨到底那一株是四個葉片的。

我一邊伸着懶腰,一邊站起來,轉過身子,對涼介說:

真是沒有浪漫情調的死直男。

不知道上次看到銀河,還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裏位於距離福井縣大約一百公里,一個叫做敦賀市的郊區往北的地方。如果有副地圖,大概就是在日本中間最西邊靠着海邊那塊。因而向着西邊望過去,越過一片幾乎無人踏足的原野,在天際線的盡頭是一片閃爍着鱗光的海。不過由於那兒離這實在太遠了,能看到的海只有非常小是一塊,這樣的景色令我感到有些陌生,也許是因爲印象裏的大海總是蔚藍廣闊、總是無邊無際、總是與所有的希望與夢聯繫到一起,從沒有像這樣渺小、無力過。

扭過頭,耳邊是一首輕快甜美的歐美流行樂,我合上眼睛,長長地深呼了一口氣。

我這樣想着,然後縮起腿把腳放在了副駕駛的坐墊上,緊接着側過身子操着中間爬了過去。駕駛位和副駕駛位中間有個用於操作汽車的拉桿,我太懂這到底有什麼用,但我儘量沒有碰到它隨後一下子滑到了後座位上。

「千歲,你說的那個,大抵是「魔鬼的證明」。」

抬頭望去,四周昏暗無比,前方的駕駛位傳來涼介輕微的呼嚕聲,謝天謝地他的呼嚕並不是很大,如果像中年人那種程度的呼嚕我會很擔心自己的睡眠質量。既然他在睡覺的話,那看來車子已經停了下來,他沒有叫醒我是因爲沒到旅店就在路邊停了嗎?我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開車如果精力無法集中那肯定是不行的。

僅僅是五年前,東京對我來說也是如新聞裏常聽的美國、中國、英國一樣遙遠又陌生,像是隻存在於話語當中,根本無法辨別真僞的概念。而後五年過去了,我很好地融入了東京,無論是精神意義上還是肉體意義上。我認爲這是一件好事,至少對我來說是相當不錯。

幾乎是習慣地我說出了這樣的謊言,事實上我早就輟學不讀了。

我曾經無數次嘗試尋找這一種傳說裏纔會出現的事物,可以說是非常執迷,非常得不可理喻。前段時間,每當我躺在牀上計算完通過「不潔」而取得的一日收入後,往往會想起些過去的事情。有的會讓我心煩意亂,有的會很無聊,讓我打起瞌睡,可當我每每想到這件事,這珠不存在的植物,我都會在心裏默唸如果是現在我肯定不會做這種傻事了,結果到頭來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偶爾像小孩子一樣耶不錯,當然,只是偶爾。

「當然不能,但我記得幾個會播放固定國家的歌。比如說歐美的,比如說中國的,還有印度和塞爾維亞。」

據說如果在三葉草中找到四葉草的話,對着四葉草許願,願望就一定會實現。雖然聽起來就像是騙小朋友的話,成熟的女性怎麼可能相信呢,可是相信又有何不可呢。而且我也沒有見過四葉草,說到底,這個世界真的有四葉草嗎?

「比如說,全世界的烏鴉都是黑色的,你相信這一點吧,千歲。」

「……我說你啊。」涼介皺起了眉頭。

之後我們沒有再有多少有意義的交流,內容大抵是互相說些會傷害他人自尊的髒話。大約找了約摸半小時的樣子便不得不放棄了。從我們來時的道路駛來了一輛豐田牌子的汽車,車子緩緩地駛入了加油站,雖然加油站有兩個加油柱,但似乎另一個在檢修,因此涼介必須回加油站把車子開出來給下一輛車騰出位子。

——猶如直面自己的過去。

「你是不懂得適可而止的小孩子嗎?」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但是,我覺得最關鍵的不是黑色白色,還是人類語言的不準確性,那種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打個比方說就是當真理出現的時候,只會被歸類成不可回收的廢品丟到垃圾桶裏去。因爲,問題的關鍵的是:

環顧四周也沒看到有亮光的地方,也就是說這附近沒有一棟房子,即使在日本鄉間這種景象也是很難得的。雖然也有周圍存在房子但燈卻關了的可能性,可是當我抬起頭,一條淡淡的奶白色長河不講道理似的呈現在我眼前,長河穿過漫無邊際的夜空,裏頭無數閃爍着光芒的繁星,宛若古代女子絲綢服飾上鑲嵌的顆顆寶石。

腳底下的觸感令我意識到自己站在的地方並不是馬路,藉着手機的光往下一看果不其然是片草地,馬路在身後的不遠處,涼介看起來是把車子直接開出國道才熄火的。

儘管現在幹着相當不乾淨的活,我卻十分悲觀地覺得似乎早晚都得落得如此。即使我待在那個被蘆葦與稻田所包圍的過去,被大山與原野分割開的世界,也並不會有多少改變。像我這樣的孩子,知道我的身世後,大抵很難找到可靠的男人會要吧。那樣的話分開便是在所難免的事,過不了多久又找上一個男人,然後再分開,循環往復。

很快,我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你要幹嘛?」在我爬過去的時候涼介就已經這樣問了,不過我沒有搭理他。

「對,沒錯,我們見過的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可是如果,如果有一隻白色的烏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沒被我們找到,又或者被當成了其他的鳥類,比如說鴿子,比如說海鷗,那麼還能說烏鴉一定是黑色的嗎?」

「你要不要也來找?」

「反正也是找不到的吧。」

解開副駕駛的安全帶,我看了眼開車的涼介,他手裏握着方向盤專心致志地面向着前方,聽說人長時間駕駛車輛精神會很疲勞。雖然我自己沒有體驗過,但如果單純只是看景色不停從身邊甩過去的的確確很無聊,對精神也是一種極大的考驗,多少也能理解他了吧。

我知道,這叫做銀河。

因而,當我醒來的時候,我默默地抹去了眼角邊的一小滴液體,小心翼翼得一點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我擔心有誰留心到我的小動作。

「這樣啊。」真是怪人,我這樣想着然後繼續說,「我想聽聽英文的。」

身後傳來了涼介的身影。

「那我也樂意。」

我的夢裏,有一個在自家院子裏尋找四葉草的女孩,就像是個十足的蠢貨。

我們就這樣,大概在半個小時後,也就是上午十點四十二分,駛入了位於海岸線附近的一座加油站。

外面如我所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睡着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三點四十的樣子,這樣說我至少睡了四個小時,很久很久沒有睡這麼長時間了。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確認時間,顯示着八點二十三分,隨後打開地圖確認了下路程,現在距離下一個目的地還有大約十分之一的距離,雖然很短但涼介還是大概在傍晚的時候停了下來,也許是太累了吧。

這麼一個瞬間,我有些後悔自己沒能學會寫作,說起來高中的時候最大的興趣就是寫些似是而非的東西,不過就連這樣的興趣也在無限的歡淫與財富間消弭了,也許……我只是說也許,我能成爲一名作家呢。高中的老師曾在教室裏誇過我文筆細膩,那時我卻完全沒有拿這當一回事,只以爲是老師實在找不出我的優點然後胡編亂造了一個無關痛癢的,想使用鼓勵式教育呢。如果那時我能接受老師的鼓勵,準確來說是不對該有的價值有所懷疑,或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奇怪的模樣了吧。

我關閉閃光燈,把手機收了起來,靜靜地望着。

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短促的踹息聲,也能聽到樹林間布穀鳥發出的鳴叫,也有一陣又一陣的潮汐聲。湖水順着之前來過的方向襲上岸邊,伴隨着能量耗盡又落了回去。

湖面倒映着無數閃閃發光的星辰,奶白色的銀河漂浮其中。

像是聽到了塞壬的歌聲那樣,我緩緩地朝着湖面走去。

忽然,我的胳膊被抓住了。

回過頭,即使黯淡的星光讓我看不清對方的臉,我還是辨別出了他是誰。

這個呼吸我很熟悉,這個身形我很熟悉,這隻手的溫度我很熟悉。

所以我不會弄錯的。

是涼介。

他沒有說一句話,我也沒有。

只是忽然地,淚腺很不爭氣,我很少會像今天這樣,淚水彷彿關閉了閘門似地流了出來。

有些劃過了臉頰落在了地上,有些則被我用手掌抹去。

很自然地,我滑入了涼介的胸口,這不像是過去我曾做過無數次的事,這一次甚至當我意識到腦袋靠在他的心臟上的時候,聽到從心臟那兒傳來的躍動聲,感受到那陣溫暖後,我才反應過來與他緊緊相擁。

不是說好了約法三章嗎……

良久,有意義的話語才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

「你想幹什麼?」

面對着這樣的問題,我沒辦法做出回答。

我不去抬頭,我不想看着他的眼睛,這太丟人了。

又過了好一會,從頭頂上傳來了他的聲音。

涼介醞釀了一會兒,繼續說:

「萬分抱歉,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人巡查而已。」

「啊……嗯。」

「爲什麼會犯罪啊!」

「試試就試試!」

落在我眼前的是涼介的臉。

「如果我拿出來你肯定會很囉嗦要用吧,結果就是我一個人辛辛苦苦弄好了帳篷,你則是直接坐喫山空享受成果。」

我很想跟涼介這樣說,但我選擇乖乖閉嘴,畢竟這個時候打擾別人不太好吧。

「你是原始人嗎?想圍着篝火跳舞?」

升騰起的煙霧徐徐向着天際上升,最後消失不見,順着那道煙霧看去,夜空中或明或暗的繁星如同木材點燃冒出的火星,這是在東京不可能見到的光景。無數的明燈、通滿高壓的電流、大街小巷穿行的人們共同將星星從他們的世界中剝離,也許,我只是說也許,生活在城市裏的人或許並不需要星星聊以慰藉。

「對不起!」

其二:那紅髮女孩大概是類似都市傳說的存在,她不可知也不可理解,當我試圖去尋求有關她的信息時,她就一定會從我的眼前消失,就是這樣的生物。」

電影裏好像經常有這樣的場景。

「咳。你還聽後面的嗎?」

「咖喱面。」

——那種事情是隻有我會做的。

回到帳篷那塊,涼介先是找來了一個向下凹下去有些像凳子的設備,他剛纔還跟我講過這是什麼,但我現在就完全忘掉了,總之就是這樣的設備。我們把找來的樹枝丟了進去,接着他用打火機點燃衛生紙再往木頭裏堆裏面放,不過木頭仍然沒有燒起來,涼介重複了好幾次,火苗終於開始從樹枝之間竄出,隨後蔓延到其他的樹枝身上,沒過多久就能聽到那裏頭傳來噼裏啪啦樹枝的斷裂聲。

「啊……不喫那個嗎?那個……烤肉?去狩獵野味?」

「是嗎?那你試試看把釘子按下去怎麼樣?」

涼介指了指搭好的帳篷。

「沒有。我的回答是沒有。自那天以後紅色頭髮的少女就從我的生活中,從那個泳池中完全消失了,起初我還以爲她是有事不會來了,但第二天還是沒有見到她的身影,第三天依舊如此,第四天我就意識到或許再也不會遇到她了,過了一個星期,我徹底地承認自己不會再見到了,也算是死了這條心。」

「大案子是沒有接觸過,不過在讀大學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很離奇的事,至今我都不清楚那件事的真相爲何。」

「對不起,我不該開這種惡劣玩笑的。」我重重地低下頭。

「篝火呢?」

「喫完飯就睡覺吧,到那裏面。」

我勉強擠出點笑容,開口說:

我實在是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心了,於是我轉頭就問:

我點點頭,在我還沒有翹學的那一年,也就是高中一年級的確想過參加社團豐富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實地去看了就發現根本不是一回事,太多太多的人在社團中肆意揮霍着青春。但現在的我似乎對這件事沒有資格批判,我甚至是出賣青春爲自己謀取利益。

「涼介,你不會是喜歡她?」

「我們喫什麼?」

我下定決心這一次就只當安安靜靜的聽衆,絕對不會多做其他的事。

那個聲音比塞壬的歌聲更具誘惑。

「或許吧。我沒有談過戀愛,也從來沒有對一個女孩子抱有過喜歡的感情,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喜歡。」

能在這裏旅行也完全是因爲我把自己出賣了。

涼介從袋子裏討論了出來,是杯裝的方便麪。

正是因爲捨棄星星,我才換來了那張通行證。

「嗯。」

我上下打量着那個銀白色的暖爐,宛如看到了惡魔,發明這種東西的人一定是完全沒有情趣的傢伙吧!

涼介拿出一張椅子的,隨後又擺起暖壺和一些我不認識的裝備,我一一問他這些裝備是幹什麼用的,他倒是老老實實交代了,不過當我瞭解完裝備的用途後,我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總而言之,什麼都好。」我伸出食指不斷搖晃着,「你不是警察嗎?肯定遇到過大案子吧!講講!」

「所以說,從一開始你就瞞着我了呀。」

「其一:從頭到尾都沒有紅髮女孩,這一切是我的妄想。如果這是真的,他建議我去精神病院。

我意識到有些不對,急忙地向後退,但爲時已晚,從肩膀傳來的疼痛感令我叫了出來。

抱着實在是打擾了的心情,我關上帳篷門,轉過身子雙手合十。

「如果你想犯罪的話我不能做事不管啊。」

爲了加強男女主雙方的理解,爲後續劇情做好鋪墊?好像是這麼一回事。發生在現實裏還真是有點奇怪。

雖然我很囂張地口出狂言,但結果與涼介預料的一樣,我完全沒辦法把釘子固定好,哪怕使出全身的力氣也做不到,顯然搭帳篷是不屬於女性的工作,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得依靠男性!造物主將人類以男性與女性分開本來就是爲了更好地分工合作。

「但是這跟我沒有什麼關係不是嗎?只要能隨便游泳對我來說就足夠了,畢竟游泳纔是主要目的,是需要考慮的重中之重,人際交往這方面的確也不能忽視,但我也沒必要爲了幾個互相覺得沒意思的人賠笑臉不是嗎?」

這傢伙真的是下了狠手。

我一邊揉着肩膀一邊低着頭向涼介道歉。

涼介身子向前傾着,兩隻胳膊搭在大腿上,看起來很像歐美片裏的壯漢主角。雖然他是完全不符合壯漢的標準就是了。

因此我低下頭,不再遙望那漫天的星河,不再目睹那與我無關的一切。

「突然要我講我也不知道講什麼啊。」

「過分的是你纔對吧。」

「露營還能幹什麼?」

「用這個暖爐就足夠取暖了,而且還更安全。」

我低下頭,撥弄着手指。

「欸?」

「那個……其實我買了帳篷,一直放在後備箱裏。你想露營嗎?」

「聽聽!你快點講嘛。」

「也許是出於好奇,我向認識的人打聽了那女孩到底是誰,可是不論我怎麼描繪她的樣子,所有人都聲稱自己完全對這個人沒有印象,可是那女孩留有的一頭紅髮實在是太過顯眼,可我也沒理由懷疑朋友會爲此撒謊,更何況我根本犯不着調查,畢竟只要仍然是按照時間過去,就一定能見到那女孩。」

「這裏不是自然保護區嗎?」

「我念大學那會,我是游泳社的社員,每天都會到泳池內自由泳,我主要是抱着鍛鍊身體的目的去的,結果我到游泳社才發現那裏真正參加社團活動的只有我一個人,其他人從來不會在泳池露面,有不少社員甚至根本不會游泳。社團教室被他們當成了聚會的地方,但這也無所謂吧,不過大學社團就是這樣的東西,高中也不會比這種情況好上多少。」

我想象着那名紅髮少女的模樣,擅長游泳的話身材一定很好吧,說不定長得也很靚麗可愛,帥哥和美女交往啊……總覺得像是電視劇裏會出現的畫面,不過也蠻般配的就是了。

我大概在很久以前,也把星星捨棄了。

在忽爍的火光下,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泛着不同的事物。

「去那邊找點樹枝吧。」

隨後,我繼續開口:

只是過了一小會,我不好確認,也許是兩分鐘,又或許是五分鐘,這都是無關緊要的。重要的是該講些什麼。

接着我和涼介對視了兩眼,兩個人卻沒有說話。

「……沒有篝火總感覺少了些什麼啊。」

我想這個時候他臉上一定是微微泛紅吧,青春期的男孩子嘛,我懂。

我走了過去,打開帳篷的門(不知道該說是門還是不是門,總之先這樣說吧),腦袋探進去望了望裏面,只有兩個睡袋,頂上還吊着一盞燈,極其簡陋的生存環境,跟車上相比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你肯定是看上人家了,那女孩肯定身材很好吧。」我指着涼介說,「色狼。」

「什麼篝火?」

「就是那個,火啊。」

與我在不久前所感受的有些不同,但又有些相似。

果然還是要有篝火啊,這樣氛圍感就不一樣,這個暖爐實在是令人感到不適。

我看着被打開的包裝袋,裏面果然是一整套露營設備,不過我不清楚到底有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帳篷之類的吧。

嗯……把帳篷支起來之後,露營還要幹什麼呢?說起來我對這方面完全沒有了解過啊,只是覺得旅行的話就一定要嘗試體驗一下吧。但現在仔細想想似乎露營並沒有什麼可以乾的,搭帳篷之後要幹什麼?

我向眼前的人深深鞠躬。

我們前往附近的樹林裏找來了一些樹枝,涼介告訴我撿地上的就可以了,不用刻意從樹上摘下來,這個季節的樹枝都很乾燥,很適合點燃。雖然他這麼說,但晚上想找樹枝還是一件難事,我們藉着閃光燈找了許久才收集了一些,涼介說這些燒上一兩個小時就足夠了,現在也不早了,早些休息我們明天還要上路。

「講些什麼嘛,這樣不是很尷尬嗎?」

「……後來我不論找誰問,都沒有打聽到那紅髮女孩的哪怕一點消息,我跟一個關係很好的哥們聊起這件事時,他跟我說如果我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性。

點點火星在其中閃爍,初冬略略刺骨的寒風不停地刺激臉頰,不過好在有眼前的火堆,隨之能感受到的便是那團火焰的溫暖。

「你?! 我也會幫忙的!」

涼介的話忽然讓我提起了興趣。

也是。我承認這一點,說實話這似乎是我個人的惡趣味?

「哦哦,是怪談一類的話題。」

「但是有一天,我走進泳池的時候,跟平常完全沒有一個人有點不同,泳池裏有一位少女,她一頭的紅色長髮相當吸引人的注意力。要認真講的話,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畢竟泳池並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只是這半年多下來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看到泳池裏有人。我沒有跟那位少女講話,畢竟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我想或許是突然發現學校有泳池於是也來想着游泳吧。講到這裏還很正常,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每當我來泳池都能見到少女的身影,等我回去後她仍然在水裏泡着,我不由得誇獎她體力真好,我都不能像她那樣在水裏呆那麼長時間。」

「你這傢伙還想不想聽?」

不過還沒等我冒出下一句,涼介自己卻開口說了出來。

「所以說露營很無聊啊。」涼介撓撓頭,接着繼續說,「不過篝火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不像你以爲的那樣了。」

「好!」

我猜他應該是想跟我說些什麼吧。

「真無趣欸你。」

涼介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睛眯着,嘴角露着奇怪的笑容。

微弱的火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臉。

懷揣着這樣的想法,我全程以旁觀的視角——如果搭配上攝影機還有富有磁性的中年男人的旁白聲可以當做紀錄片了?——看完了涼介忙前忙後地把帳篷搭起來,特別是最後一步把帆布立起來突然之間帳篷就成型了,令我感到有些喫驚,可以說的話這一部分我百看不厭,儘管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見到。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下好了決心。

現在是的氣氛就是這種時候吧,該吐露過去的時候。

「所以,涼介你見到沒有?」我盯着涼介的眼睛問。

「是嗎……」

說起來之前讀高中的時候也收到過幾封情書,不過我一個都沒有同意,全部丟到垃圾桶裏去了。現在想想當時如果同意了其中一位,也不至於落得完全找不到說話的人吧。除了晚上跟店裏的同事聊天外,白天我幾乎很少能找到人講話,根本就沒有一個朋友。有男朋友的話也不至於這樣……不對,有男朋友還去當風俗小姐似乎有些不妥?但好像也沒什麼關係,應該不會發現吧。

「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難不成真的有鬼?」

我縮起了肩膀,從小我就很怕聽這種故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覺得這兩種情況在現實根本不會發生,你看,我並不是神經病,這世界上也不會有鬼這種東西。」

「是不是神經病這一點不好說吶。」

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又幹出了不得了的事。

我看見涼介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我也隨之咪了起來。

「疼——!」

隨着另一側肩膀傳來的疼痛,我不由得叫了出來。

這傢伙真是喜歡使用暴力啊,以後要是誰跟他結婚一定會被家暴的吧!我無法想象到底是誰會看上這傢伙,真是有夠討厭的。

故事聽完了,我站起來,一邊活動着兩側被涼介弄得隱隱作痛的肩旁,一邊伸起了懶腰,接着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屏幕亮起後顯示在主屏幕的數字是23:31。

時間不早了。

我並沒有把紅髮女的事當一回事,我想也有可能是學校外面的人啊,只是恰好那一天她找到新的泳池就不來了,涼介這傢伙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再者說像他這樣的暴力男肯定也交往不了太長時間,被看清本質後一定會分手的吧。

思考着這些,我鑽入了帳篷內的睡袋裏面,睡袋下方有氣墊,所以感覺並不是特別難受,沒有在野地上睡覺想象中那種坑坑窪窪的感覺。

我沒有點開帳篷內的燈,所以帳篷內一片漆黑,隨後帳篷門被涼介打開了,外面微弱的光照了進來。

「你要睡了嗎?」

「嗯。」

我裝模作樣地打起了哈欠。

「你不睡嗎?」

「我想再看看星星。」

「那有什麼好看的。」

「晚安。」

他把頭偏了回去,直勾勾地看着道路前方。

這樣說或許有些不準確,應該是有表意不實的地方,但我想傳達的信息就是這樣。

我似乎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活。

涼介點點頭。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都回不了頭了。

老實講,坐在車上的時間已經完全受夠了,真真是完全膩煩了。我認爲自駕遊跟露營是同樣性質的事物,明明本身沒有什麼意義,做的過程中也倍感無趣,結束後同樣是似乎什麼都沒有收穫,完全體驗過一番後我真的不清楚爲什麼有那麼多人追求這種愛好了,這難道不是花費金錢讓自己陷入更空虛無聊的時間嗎?

說完,我硬生生地把帳篷門關了起來。

無法從宏大的房屋中感受意義;無法從那些四處走動的牛羊與珍視的貓狗中找到意義;無法從屠龍最後的獎勵其之卵中尋到意義;無法從最規整的田地、最智能的機械機關中體悟那怕一絲一毫的意義……或許我可以自我安慰這些是我個人所做出的成就,全都出自於我水野明理一個人之手,但是當我操作角色遠離居住地一千格,我所留下的事物就此消失不見。當我遠離了那兒一萬格後,我甚至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來過這個世界。

「欸……啊,那個……」

絕對是有問題吧?!

我們把露營裝備和垃圾收好後再次上路。

涼介在耳旁叨叨了很多,說垃圾一定得自己帶走,絕對不能留下來污染環境什麼的,他在某些方面真的格外愛較真,是不是公務員都有這種性格?

我把紅髮女孩、奶奶的身影、小雪和小優的事、議員大人的偶像建議、過去收到的數封情書等等統統丟之腦後。

——沒有參與感。

眼下,我便是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我看向一旁涼介的方向盤,一瞬間打消了念頭。

如果說這半年多來的糜爛生活使我賺得了相當可觀的積蓄,那這旅行的兩個星期時間則是一無所獲,在渾渾噩噩這件事的程度上可能較於東京在家裏足不出戶當上NEET族還要嚴重。結果說到頭就是坐在車上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什麼也未曾有所建樹,什麼也未曾留下。曾經我玩過一款由無數方塊組成的沙盒遊戲,那款遊戲內的世界是多麼的寬廣,玩家操作的主角是擁有何種程度的自由,起初我也的的確確被這款遊戲的所有吸引。我試着從頭開始築起房屋、我試着製作最好最強的裝備以求屠龍、我試着培育動物耕種田地飼養寵物、我試着幫助遊戲內的NPC改善他們的屋子,那怕他們並不會因此改善與我交易的價格。

我放棄了思考,再一次把視線移向了窗外。

「你盯着我看幹嘛?」

老實說在睡袋裏睡覺比我想象中要舒服,儘管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些腰痠背痛,但比在車上睡覺程度要輕不少了,我提議以後每天都使用睡袋睡覺,但關於這一點還得跟涼介商量,我一想起那個暴力男肯定不會同意就完全沒有提這件事。

我發自內心的,這樣想。

我做了很多很多,可是當我有一天完成某個曾設下的目標後,或是受空曠寂寥的背景音樂的感染、或是別的什麼我無法察覺的細小原因,總而言之,就是這樣,非常不講道理的——我忽然意識到這一切似乎毫無意義。

我並沒有多後悔,時至今日,那種無力感仍然如日復一日的耳鳴深深地抓住我,我並不是勇於直面風車、惡龍、領主的唐吉坷德,向來是沒有那樣的精神的,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將星星捨棄,也自那天后我當不了唐吉坷德,亦得不到唐吉坷德的拯救。

連同着那片星空一起。

「所以我在思考原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爲什麼之前沒有人說過呢?」

車開入了隧道,黑暗籠罩了整個視線,除去車載電子屏幕微弱的燈光與隧道兩旁的小燈外盡是漆黑。這片漆黑當中沒有金黃皎潔的月亮、更無璀璨燦爛的星辰,眼前有的只是涼介的陷入黑暗的身影,就連他的臉、他的眼神、他的一切我也一概不清。

涼介的頭稍稍偏過來了一點,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應該是在看着我吧。

當車行駛出隧道,直抵出口的那刻,刺眼的太陽光灑在了涼介身上。他沐浴着明亮、溫暖、和煦的陽光,發尖處點綴閃耀的亮白色,我能清楚地看到臉上細微的毛髮,猶如深海里的水母那樣透明。

如同將我的全部拉到聚光燈前,許許多多不明的聲音提出了尖銳的問題。

隔天,我醒來的時候是八點的樣子,涼介已經起來了,我看到的只有被掀開的睡袋。

我常聽說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神經病,只是努力把自己扮演成正常人的模樣。之前我可能僅僅是部分認可,現在來看絕對是完全沒錯!

這些都是再也不需要的東西,是該丟入垃圾桶的東西。

耳邊傳來樹枝燃燒的爆破聲,遠處布穀鳥的啼叫。

因此,在不講道理的事情面前,在怎麼樣都無法反抗的鐵律面前,我選擇了避其鋒芒,或者說直白一點——放棄。

我坐在副駕駛位子上,涼介又要求我把安全帶系起來,這人真是有夠一板一眼的,這個地方哪裏會有交通警察。我太滿意地繫上安全帶,涼介則開口跟我說關於路線方面的事,一時間他嘴裏冒出來了很多個地名,我對那幾個名詞根本沒有半點印象,也不知道這些兩字三字或四字的地方到底指向何方,只是附和性地「嗯」、「是」、「這樣啊」回應着。

「那還挺慘的。」

我知道的,我和他走在完全相反的道路上。他是一名國家系統的警察,是除暴安良維護一方秩序的正義化身,要類比的話就是電視裏常播放的閃閃發光的英雄吧,我則是出賣肉體以求生存的鼠輩,要說是蕩婦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清楚地知道人與人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雖然所有人都長得一樣,兩隻手、兩隻腳、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但無數個體之間的生活——存在於世間的姿態——都是不可複製的。

在這裏看不到一點光,沒有月亮,更不會有繁星。

「你這樣生活有什麼意義?」、「難道就沒有更好的出路嗎?」、「再困難也不能失去尊嚴吧?」、「父母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你這樣做對得起雙親嗎?」、「你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後悔嗎?」、「被男人強暴的時候感覺是不是很爽?」、「你從一開始就是個婊子吧?」……

是的,完全沒有參與感,原來如此,這一次的旅行我幾乎都在享受着服務,根本沒有付出所以纔會覺得無聊嘛。就像坐火車亦或是坐飛機,不是自己駕駛當然就興奮不起來,但若是能駕駛的話不論是火車還是飛機都令人感到躍躍欲試。

「也許吧。」

後來他又問了我哪裏長得帥,是鼻子還是眼睛或者下巴,我全部都統統無視掉了。我懶得回答他的問題,現在讓我回答他這張臉我只能說不想再見到了,還要回答長得帥不帥?有沒有搞錯啊。現在一看到他心裏就惱火,這傢伙怎麼會這樣。直到下個服務站,下車呼吸了好一陣子新鮮空氣——更多是因爲沒見到那張臉了吧——心情才逐漸變好了起來。

望着蔚藍色的晴空,薄薄的毛積雲柔軟地鋪在其上,好像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這樣。沒有下雨當然很好……準確來說我不是指天氣,也不是想看更多種類的雲,忽然我意識到自己到底在煩惱什麼了。

這樣一來什麼都做不了啊。

哈?! 這傢伙腦袋是有問題吧?!

而當我抬起頭,便能看到坐在另外一側的涼介,他露出洋溢的笑容與那些聲音友好地交流着,他腰板挺直、眼神堅定、自信滿滿。

「之前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

「好了,我要睡覺了。」

「怎麼了?誇你還不行了呀。」

我不可能成爲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可能走上像他那樣的道路。

同時也深深地——

我只能站在遙不可及的地方,遠遠地望着他的身影,並如此幸福、羨慕的表情,最好帶上微笑。

令人害怕。

「嗯。」

原因很簡單啊,我並不會開車,沒有取得駕照,不如說我連自行車也是前幾年學會的,除此以外的交通工具使用經驗幾乎爲零。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不是完全不想做些什麼,這次旅行本來就是我自顧自提出來的,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那又有什麼意義呢?無非是換了個地方消磨時間,老實講從最開始店長給我放假的那天我就或多或少意識到了這件事。

那時我正離開了高中,也是那時候我步入了常人所鄙夷的領域。

令人羨慕。

回到車裏,涼介告訴我,我們下一個目的地是——津輕海峽。

「那個,你長得挺帥的嘛,之前沒怎麼注意,仔細看看是挺不錯的。」

黑暗再度包圍了我。

我關閉了那款遊戲,將遊戲文件統統刪除,連帶着那個遊玩了近一年多的存檔。

但是,我討厭這種感覺。

完了,我完全忘記了時間。

睡意逐漸席捲全身,在我即將邁入夢鄉的時候,我以誰都聽不到的聲音喃喃着: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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