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稍作休息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鈴風奈緒子 · 9662 字
到了京都後,我們最先確認的不是要去哪個景點,而是落腳點。
畢竟我們還拖着一個大大的行李箱,就這樣到處亂跑可費勁了。
我用手機查過了京都大受好評的酒店,於是我們正站在這一家的樓底下,這是我很心意的店,聽說裏頭衛生很不錯,而且早餐很好喫,而且還有室內泳遊館,我很久沒有遊過泳了。
「……這個,很貴吧?」
涼介看着眼前一整棟大樓都被包下來的酒店,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幹嘛在意貴不貴,出來玩就是要住的舒服一點。」
「我覺得需要節省,花錢不能大手大腳的。」
「那我請客還不行啦,這家住一個晚上就是八千日元嘛,也還好啦。」
「好貴。」
「這哪裏貴啦。」
「你到底多有錢啊?」
「我有一百七十三萬啊,我沒跟你說過嗎?」我看向涼介。
他先是呆呆地愣住了,然後臉上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
「一百七十三萬?」
「對,就這麼多。我很能賺錢吧。」
「你幹這行一年多就賺了這麼多?」
「怎麼了?」
「沒……」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這行果然很賺錢啊。」
「要不你也來試試看,我聽說男人更賺一點哦。」我突然有了一個點子,緊接着說,「像你這樣的,就很適合當M然後跪着被女人調教呢,一定能賺很多的!」
然後,我又捱了一記手刀,拜託,不要突然來好不好,真的很疼欸。
我伸着懶腰,半個身子躺在牀上,臉朝着天花板,雙腳懸空,在正上方有個煙霧報警器。
把自己最重要的地方隱藏起來,把那個私密處置於私密。
「這可是你先說的啊。」
這個人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那麼,第一個要去哪裏呢,皇都嗎?」
我想了好一會兒,說到底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我幹嘛說那種話?我有點後悔了。
「你什麼意思啊?! 我們也有羅曼蒂克的權利好不好!」
「……很疼欸。」
其實沒什麼可以說道的,只是如果從東京開始的話就要花很多很多時間才能繞一大圈到北海道,那麼中途停下來好好欣賞四周的機會就沒有了,所謂的旅遊不就是爲了去看一看與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嗎?新鮮感,可以這麼說吧,旅遊的目的就是爲了追求新鮮感。我們往往會在一個區域待很長很長的時間,即使是同一座城市,有的人住在城西工作在城西,他對城東可能一點也不瞭解,甚至到了不依賴手機導航必定會迷路的地步,追其根本,就是人類的活動範圍是有限的。
然而,這份開心沒能持續多久。
*
不過話說回來,印象裏警察似乎都是一羣大叔穿着制服或西裝革履打着領帶在辦公室裏吞雲吐霧呢,雖然我也搞不懂這些人到底這樣聚在一起互相吸二手菸有什麼意義就是了,但是既然他們喜歡這樣就讓他們這樣吧,壓力又不會隨着尼古丁或是那種白色煙霧消散,香菸充其量只是延緩發作的時間,不然我們的生意也不會日日熱鬧。在這個毒品被禁止的國家裏,我們或許充當了一部分毒品的作用吧。
也許是因爲剛剛進入深秋的緣故,酒店裏的客流量就跟路旁種滿了的楓樹那樣有些悽慘,進入十月份後的確沒有什麼法定假期就是了,直到春節前的兩個月可以說都是旅遊業的淡季吧?不過地下服務雖然也有旺季也淡季之分,但沒有像旅遊業這樣兩極分化,即使是淡季也能有相當可觀的營業額,男性的性慾似乎是完全填不滿的無底洞,或者比喻成能吞噬一切能量就連光都無法逃脫的黑洞比較恰當?都差不多吧。
我並不是很想說這些沉重的事,把痛苦留在我們知道內情的人裏面就足夠了,外人若是探究太多反倒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我也希望有所改變,也不希望一直受欺負,一直不被尊重。我們雖然出賣身體,但沒有出賣靈魂,老闆經常這樣說,我舉雙手贊同,但我仍然希望自己的所有都埋入過往,不被任何人挖掘出來,不被任何一個人知道,即使這樣什麼也不能改變,只留下無法避免的停滯。
期間沒有一個人說話,我不停地掰着手指頭,反省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涼介則是測過臉看向窗外,不停地吸菸。
所以纔會有這種想法吧,好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
「呃……我承認我有點討厭。」我說。
就像夜空中的繁星,裏頭有的是恆星,但也有人造衛星反射的光,然而我們所有人都把星星一律視作是地外星體,這就是老話常講的:「真真假假難以分清,是非曲直難以論說。」前半句的意思吧。
「涼介,你幹嘛那麼急呀。」
「拜託,大叔,你這樣很沒趣欸。」這傢伙該不會是所謂的「鋼鐵直男」吧?我實在受不了。
「你怎麼了?」
「我想去。」
「還說不說?」
「那你怎麼一個勁在說外國人外國人的。」
我很開心,該怎麼說呢,我預想的事情正有條不亂地推進着,我從沒有這麼順利過,而且比原先多了一個陪自己講話的人,這樣蠻不賴的,比一個人獨來獨往、默不作聲要好上太多。
「謝謝。」
「旅遊不就是要看景點嗎?」
「你老是喜歡問爲什麼,爲什麼。哪有那麼多爲什麼。」
俗話說,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一個男人的胃。
理由很簡單,我與某個人約法三章。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
換做說法,就是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真實與虛假被雜糅在了一起,自然就很難分辨了吧。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我也不清楚,我對時間的認知不算很好,也有可能只過了十幾分鍾,也有可能是的的確確是半個小時,總之,涼介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忽然站在了我的前面。
「偶爾還是要信的吧?」
遺憾的是,我不會做飯。
我清楚地認識着這一點。
就算我抱有凡此種種若是被外人聽到肯定會被當成社會的異類,甚至說是反社會份子來看待,但我卻毫無理由地直接逆轉了最後的結果。
被人看光這樣的事早就習慣了,但是考慮到爲了未成年人健全的身心發展還是最好收斂一些,可是我又忍不住想象未來幾十年後,這些未成年也會臉上泛起油光,鬍子邋里邋遢,毛髮很多,嘴裏無時無刻都有二手菸的味道,想到這些後就覺得現在做的這些保護完全沒有意義,反正到最後都會殊途同歸,反正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到最後這些被社會被家長被所有人細心呵護的弱小者,不過幾年就要脫離這種虛僞的保護,隨後狡猾地學會一種僞裝來代替曾經失去的安全。儘管我本人也是這樣的,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裏空口無故地自說自話,可我仍然覺得沒有意義。
這一個月,也不會太差吧,這樣想着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向後猛然推了一抱住了涼介的手臂,但他很不識趣,立馬就把我推開了。
「沒看出來涼介你還信神呢。」我說,「你還會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嗎?」
真沒意思,直男癌。
「我還以爲你們這種人是跟浪漫無緣的。」
「你再說這種話,我還會揍你。」
「怎麼啦?我不行嗎?真過分!」
涼介笑着用左手掏出了打火機,然後把菸頭遞到嘴邊,一邊點燃菸頭一邊說:
我先開口說。
我收回身體,繼續平躺着伸了個懶腰。
「你討厭外國人?」
「噗,警察可不能這樣啊。」我笑了出來,「就連我都不信神呢。」
「走啦走啦。你帶路哦。」
「爲什麼?」
「不說啦不說啦,對不起啦。」
涼介說完後,我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被他這麼一問,我忽然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涼介如他所說的第二點約定那樣,開了一間雙人房,由於是淡季根本就沒有遇到戀愛電視劇裏會上演的經典情節,我多少抱着點期待接待員說雙人房滿了只有單人房呢。當然這並不是意味着我喜歡涼介,只是我必須把他死死抓牢,依眼前的形式來看,我完全無法確定他到底會不會在這二十來天的時間一直允許我跟着他,也許他中途生氣了,一下子就把我丟下也是很有可能的(越想我越覺得這種事絕對會發生),所以我需要一個方式把他好好套牢。
以前我很喜歡看星星,在夏季喧鬧的蟬鳴下,凝視着漆黑夜空裏閃爍的亮光。
印象裏神社裏總是人擠着人,吵吵鬧鬧的,到處都是人、人、人,還有好多小屁孩從裙底鑽過去,所以第二次去神社我就養成了穿打底褲的習慣。不過現在我無所謂了。
雖然沒有具體統計過,但每天我能接兩個客人的話,其中一個很有可能是回頭客,甚至有兩個都是老客人的情況。比起新客人,老客人多多少少會問些關於我的事,當然無一例外,我都用謊言矇混過關,那一套設定至今仍未被人發覺,我雖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這對我來說不算是壞事。之前我思考過爲什麼不會被發現,最終得出了大概我講的大概算是一半真一半假吧。
簡直就像是個對自己孩子囉囉嗦嗦說絕對不會買玩具,結果到頭來還是買了的那種大媽。
「你不願意去皇都的話,那就去清水寺吧,那不是很有名嗎?」
這樣的話只用花四千塊就能住這麼好的地方,我可賺大了。
準確來說不是不會,只是做的相當一般,僅僅是「能夠被食用的最低標準」,老實說我很多次都懷疑過這已經不是一般而是差的那一批了。
我可不是內向害臊的女孩子,我們這行的人不允許閉口不言,我們是外向與元氣的代言詞,又或者說是奴僕,某種程度上比活躍於銀幕的偶像還要純粹。
「不……我沒有多討厭啦。」
我們把行李放好後,開始商量起了計劃。既然從京都開始,那就順帶把京都也逛一圈吧,不過時間其實蠻緊張的,所以涼介決定只在這兒待上三天,我同意他的想法。三天後我們要到二手市場那去租量車子,不用太好,但最好馬力足一點(我想大概率我們會走一段鄉下的土路,那兒可不是鋪滿柏油的現代化好路,顛簸得很。),我不懂車這方面,不如說我連駕駛證都沒有,所以全權交給了涼介,即使我想插手也沒辦法。
「真沒想到能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啊。」
由於前期準備——主要是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把涼介拉下水——,我們旅行的時間定在二十一天,留下三天的時間用來面對可能出現的特殊情況,涼介管這叫做「對不可抗力的預測」,他還真是一板一眼啊,說起話來都這樣。
不過其實除了男人的胃,男人的下體也是一種方法。
涼介說完朝着窗外從嘴裏吐出白色的濃厚煙霧,我不是很喜歡煙味,但是多少也習慣了,有一些客人做完後就會點燃香菸,有時候我實在受不了就會提醒他這兒禁止抽菸,第一次還有點提心吊膽的,擔心客人會不開心,結果是他們都很有禮貌地把火星熄滅,然後丟到了垃圾桶裏。
我本來就想到此爲止的,但是我下意識地說出了接着開始說起來了,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一下向下滑然後雙腳落地,直起身子站了起來,又伸了個懶腰睜眯着眼睛跟他說:「我們走吧。」
的確,旅遊的目的似乎就是看景點。
我這樣想着。
我則盯着天花板,掰起了手指。
我還擔心過自己會在這一個月失去與人交談的能力呢。
「下午去清水寺吧。」
我把擱在一邊的書包提起來揹着,也沒管剛剛躺下來頭髮亂沒亂,反正現在也不是工作時間,打扮得那麼漂亮沒什麼意義,我本來也不是熱愛打扮的人,讓我能懶一會就懶一會吧。
「去哪幹嘛?」
我稍稍弓起上身,抬頭就看到盯着我看的涼介。
我看向站在窗口從懷裏拿出香菸的涼介,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菸頭,聽了我的話動作立刻停了下來,整隻手懸在了空中。
也許是旅遊的淡季,仲秋這時候的確沒什麼假可供旅遊,清水寺裏面幾乎沒有什麼人。
「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覺得不只是看景點吧?還能做很多事呀。」
拍照、合影、紀念、打卡,一套流程結束後似乎景點與自己並無瓜葛,就像是自己曾經的某個影子瞞着自己來了這兒似的,往後要是翻出這些老照片肯定會這麼想的吧?我這不是危言聳聽,相反恰恰是親身經歷才覺得絕對會這樣。
現在我不看了,原因有很多,但我覺得是看不到了這個理由比較優先吧。
「……這樣啊。」他說,「抱歉。」
「我們就住這裏吧,AA制。」
畢竟如今抬頭也只有一片灰濛濛,連漆黑都算不上了。
可是,光看景點也太沒意思了吧?
眼下,我穿着打底褲。
*
我還以爲他會要我全掏錢呢。
涼介怨氣沖沖地說:
不是從東京開始自駕遊,而是從京都開始的理由?
「因爲外國人都很暴力,完全不考慮我們的感受,往往弄得很疼,而且很沒有禮貌,常常用聽不懂的話侮辱我們。拍屁股啥的全都做得出來,還有人想進入後面……那個地方真的不可以啦,就算是我們也是有規矩的好不好,我們提供的是服務又不是奴隸。我可不是瞎編的,比如說之前有個美國人操着聽都聽不太懂的日語說我就是母狗,我氣得不打一處來,可是也只好忍着……唉,反正就是有一點討厭。」
我露出了開朗的笑容,這是發自真心的,我不會跟錢過不去。
「……不知道呢。」
「不想去啦,真的很多人欸,我聽之前的朋友說過,那兒總是超多的人,外國人超多的。」
「你不是不想去嗎?」
隨後我走到房門前,取下了門鎖鏈,回頭看了眼涼介,他就站在我的身後,什麼都沒有拿,男生還真是輕鬆啊,我這樣想着,隨後推開了房門。
「你在那發什麼呆啊?」
他站在神社塞錢箱的前面,滿臉不耐煩地說。
「你管我?」
我有些生氣。
「你又怎麼了?」
「沒怎麼。」
「你老是這樣動不動就鬧脾氣。」他走了過來,「你到底怎麼了?」
「都說了一點事都沒有。」
「你在生什麼氣?」
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我對約法三章的內容生氣。
也許是我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後悔了,後悔來這裏而生氣。
也許是我看到他的臉就生氣,就跟叛逆期的少年看到媽媽的臉就生氣一個樣。
我也搞不懂。
在一個小時前,我還是很開心的。
現在心裏亂亂的,一團糟。
我知道自己是在遷怒對方,是自己不對,但我沒辦法跟他正常說話。
我很少會這樣無緣無故發脾氣,我自認爲自己算是理性的傢伙。
不如說幹我們這行的人,都必須把感情從心底抹去纔行。
不然就會被人利用,不然就會成了別人的嫁衣,不然就身體和心靈都受到傷害,都再也無可挽回。
穿過公園,再走過斑馬線就到了那家拉麪店,我抬頭看了眼牌子,上面寫着:
「我跟你說,你今天不說明白,你哪都不許去。」
「我不想跟你理論,走,回去,馬上就回東京!」
我原先以爲自己能將矛盾柔化,然後不會爆發這種烈度的吵架呢。
「有什麼好擔心的?搞不懂你。」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笑着跟男人這樣說。
「放開我。」
涼介瞪着我。
「是你什麼都不懂。」
他一把拉起了我的手腕,然後硬生生拽着我朝外面走過去。
我無法相信。
我用全力往涼介的胳膊上來了一拳。
「……哼,不理你了。」
「他妻子出軌拋棄了老闆跑了,於是老闆把她從東京抓了過來,然後殺死了她,接着從監獄裏出來後,就開了這家拉麪店。」
「沒事,我原諒你。」
「好好好,還沒幾天你就這樣是吧?你真的不可理喻。」
「就算是這樣……」我低下了頭,「……對不起。」
男人慌慌張張地道歉,涼介站在他面前像極了警察審問犯人,不過好像事實也大差不差。
「這是兩碼事。」
「欸欸欸?」
這算是最糟糕的開頭了。
「誒……」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的照片早就發在網上了呀,有什麼好保護不好保護的。」
「你是看店名就這樣想的,對嗎?」
我鄒起了眉頭。
我是不能理解這樣有什麼好就是了。
「那個人就是老闆的妻子。」
「你……」
情緒這麼容易被點燃嗎?我?
我真心實意地感到歉意,至少這一點我是能確認的。
但是事與願違。
反正賺不到一分錢,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這一點足矣。
「這不拍的蠻好嘛!留着吧叔叔!」
「可是這家店並不是因爲原諒了對方纔取這個店名了,實際上是老闆永遠無法原諒一個人才取這個名字的。」
「但是偷拍就是犯法,不經過當事人同意怎麼能拍攝呢?」
「吶,我聽說到這家店裏一起喫過拉麪,都會得到對方的原諒哦。」
不過看這個店名我就明白店的經營和宣傳策略是什麼了,有些東西做的太露骨了就是會這樣。
自從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後,我好像越來越無法壓抑心底的負能量了。
「行啦行啦,我不想跟你吵這些,我覺得你太敏感了。」我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接着一邊指着前面道路一側的拉麪店說,「快點啦,我要餓死啦。」
我挑起眉頭咒罵。
片刻過後,我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這種將攝影當做業餘愛好的愛好者們,好像之間還形成了一個圈子,互相點評各自的作品。
——原諒拉麪。
我一下湊近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身邊,然後盯着他相機屏幕看。
他這樣向我宣言。
「讓我看看嘛,叔叔。」
要是我遇到這樣的丈夫,那可真的大事不妙。
怎麼會是這樣的回答。
「對不起……」
「剛剛全是我編的,怎麼了?你信了?」
「啊?」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反而我感覺右手的關節骨有點疼。
「你想幹嘛?」
我再次向他道歉。
「你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樣子被泄露的網上?」
而是再一次,爲昨天發生的事道歉。
我原來預想過肯定會發生爭執,但我沒有想到纔剛開始就無法避免正面衝突。
「喂,你在幹什麼?」
「沒關係,我原諒了你。」
這就是所謂哲學家所說的「自由的代價」嗎?
「啊?! 你到底想怎麼樣?」
路邊的人看到我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我們回去吧。」
因此在我走在飄落着漂亮的楓葉樹小徑上的時候,我一面反省自己的蠻橫——當然,這是真心實意的——可是另一方面又爲自己開脫(這也是真心實意的)。
不對呀。
「個人的隱私要好好保護不是嗎?」
「欸,他妻子怎麼了?」
一想到自己或許會成爲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對象,多少還是有點自豪的,雖然還是覺得哪裏有點怪怪的。
那天晚上我們在酒店裏互相誰都不理誰,直到第二天天亮我磨磨蹭蹭才向他結結巴巴地道歉才緩和了氣氛。
我實在是弄不懂了。
臨走前我還跟他交換了LINE ,他說等他修好圖然後就發給我,我說完全沒有問題。直到男人走遠了後,站在我一旁的涼介纔開口:
「我覺得是一碼事啊。」
我嚇得脊背發涼。
「偷拍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是攝影師嗎?我聽說有些攝影師會在公園裏拍鳥之類的東西。
這算什麼店名啊,真的是。
這一次我並不是爲沒有理由開他玩笑道歉。
管他們怎麼想,反正我現在很開心。
我站在一顆楓樹下,居於畫面的偏右側的方向,左側是落滿了樹葉的草坪,再往左就是那顆覆蓋我頭頂的楓樹,整個畫面看起來寧靜和諧,相當美麗,關鍵是把我拍出了前所未有的觸感。單看這個畫面指不定會有人誤會我是哪個人家的大小姐呢,我這種人可與清純相距甚遠。
正常來說不該是被我可愛的面容迷得神魂顛倒嗎?
我露出了笑容。
都幹援交了,也不在乎自己被人拍,反倒是如果他發佈在網上引起關注指不定還有京都的客人慕名而來呢。
涼介把那雙曬得很黑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像是撫摸貓咪那樣撫摸着。
他簡單操作了幾下,屏幕就顯現出一張照片,裏頭的主角正是我。
我的加入一瞬間讓男人低着的頭楊了起來,涼介轉過頭看向我,又皺着他那雙兇狠狠的眉毛。老實說我真想把他的眉毛修理一番,看起來就像什麼來着……呃,很像須佐之男?算了算了,怎麼樣都好。
「怎麼啦?拍拍也沒什麼啦。」
突然,涼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緊接着我說:
用力試着掙脫他的手,但顯然做不到,男人的力氣太大了。
我原本以爲他是在問我,正想跟他說沒幹什麼,可是抬眼一看便發現他質問的對象不是我,而是站在另一個方向揹着厚重的旅行包有點發福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胸口掛着一臺鏡頭很長的佳能相機。
「我知道……但是她太可愛了,那個畫面……」
然後我們兩個都大笑了起來。
「不許碰我。」
「你不好好說清楚,今天哪都別去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原諒拉麪」嘛……」
「你啊……」
「我想回去。」
我之前也只拍過很色情的照片,像是這樣的,從來沒有過。
「怎麼了?」
「……我們還是別進去了吧。」
「是你先編的好不好。」
*
從京都開始,租下一輛車然後花二十來天的時間自駕遊,一路向北前往北海道,這是我們旅行的預訂計劃。對我來說,計劃這種東西根本沒有多大的效力,甚至可以說我完全沒有對自己的人生有過多少計劃,向來以「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活過了這十幾年的時光。我沒有做計劃的良好習慣,顯然我也不喜歡,對此我並沒有覺得會低人一等,事實上我認爲大多數人都不會嚴格按照某個確定的計劃表,甚至可以說連計劃表都不一定存在。然而涼介毫無疑問是「很多人」之外的,所謂「特例」的存在。
明明我想在京都多待一會的,就算我怎麼嘗試說服他也起不了一點作用,這位警官先生的腦袋裏恐怕充滿了無數條條框框,就像法律那樣……這麼說來,也許警察啊律師啊檢察官啊這類人該不會腦袋都這樣一根筋,性格也都一板一眼吧?好像印象裏似乎是這樣沒錯。
其他職業我不太清楚,但我們這些地下工作者實際上工作時間相當彈性、靈活。很多時候我們都是跟同事們待在一起聊天喝茶,要麼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沉淪網絡,總之大體上來說,我們都不屬於是那種時刻表限制得很嚴格的職業。有客人再去服務,沒有客人難道還要幻想一個客人去服務嗎?這根本不可能啊。
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娛樂,也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我們從來沒有將自己的一切都付諸到這項見不得光的工作裏頭。我見過有爲偶像應援偶爾來打工的高中生,也見過被年輕的男人迷走了神智淪爲提款機的單親媽媽,還見過被騙借了高利貸還不起利息的女大學生,這些人有的活該沒有錢,活該來到這個行業裏,有的人就連我都難以接受,出於良心考慮都無法伸出援手。可是對她們來說,我也是與她們有相同境遇的苦命人,她們同樣沒有接受過我一次幫助,一次也沒有。
所以當我看到那個穿着花銷,臉上濃妝豔抹的中年女性一刻不停地向涼介介紹那輛貴一點的車性能有多好的時候,我一想到也許這個女人還有孩子,還有她的家庭,而且,最關鍵的是,她是直挺挺地站立在陽光下——儘管可能很多時候她都不得不彎腰,但那並不是本質——不必與陰影爲伴生活。我真心想跟涼介說乾脆答應她。
這樣的話我是說不出口的,於是我換了一種說法。
「就租這一輛得了,省的她囉裏囉嗦的。」
「不行,這輛太貴,超出預算了。」
「多餘的錢我來出嘛,行吧。」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實在是太貴了,我們還是要那輛便宜一點的。」
於是乎,我們租了一輛年代相當久遠的二手車。我想起曾經讀過的一本書,一個美籍俄羅斯人寫的小說,裏頭除了充滿了不潔的情慾與被世人所指責的亂倫關係,還有一大堆我根本理解不了的話語外,主角也跟他的慾望之火——原文如此描述——一起租了輛車橫穿美利堅中西部。我想說的是,主角深受這種老式二手車之苦,我覺得我們用這種車旅行肯定也會在野外拋錨的,而且味道真的很難聞,可是涼介怎麼樣也不願意,我也拿他沒辦法。
我們先到KFC簡單喫了一頓,我不算是食慾很小的那種女生,但也不能喫太多,說到底還是爲了維持身材基本不變。然後我們又到便利店買了大大一袋的零食呀飲料呀之類的東西,因爲我們不朝着愛知而是沿着相反的方向福井走,可能需要到今天傍晚左右才能抵達,雖說不算是很晚,但也有如果中途想停下來就停下來休息的打算,因此姑且買了足夠喫兩天的量。甚至便攜式的行車燒水壺(這輛車雖然都快趕上我媽媽那輩的年齡的,可是竟然有設置接口,我大感意外)都買了,這樣一來也不用擔心沒有熱水,方便麪也能喫到。
現代社會真是便利啊,我不由得這樣感嘆。
換做是古代的話,肯定沒辦法在旅行的時候有這種程度的舒適吧?說不定還要精細計劃食物分配,畢竟帶太多的話也很費力氣。感謝工業革命,感謝人類文明的進化。
但是有一點我相當不滿意,我原本提議買一套帳篷,但被涼介否決了,他說直接睡車上不就好了,買帳篷不是多此一舉。我跟他說了好多,比如我們在前往便利店的車上我就說:
「驅車旅行的話如果不野營的話不是很浪費啊!」
「完全沒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煩。」
比如我在便利店挑選零食又說:
「如果能一邊野營一邊喫POPOKE要多好啊。」
「完全沒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煩。」
老闆聽到我們的話,也突然加入對話開口:
「是啊,小姑娘,很麻煩呀。」
「完全不浪漫。」老闆說。
「是呀,一點都不。」涼介說。
「完全沒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煩。」
總而言之,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在兩個一點也不紳士、完全不想爲處於弱勢地位的女性考慮的男人的否決下(涼介竟然還說如果你想野營你自己來搭帳篷,他不出手幫忙。怎麼可能啊,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得到),野營的機會一點兒也沒有了。
我指着那張照片說。
又比如我在路邊的賣地圖的攤販那兒指着老闆背後照片裏的帳篷,說:
「對吧——」涼介和老闆他們兩個人異口同聲。
「涼介,你看,野營多開心啊。」
怎麼一個一個都覺得野營麻煩……麻煩就麻煩一點了,可是很有意思啊。說到到野外去旅行肯定能聯繫到野營吧,在帳篷的睡袋裏呼呼大睡,整個人完全融入大自然,彷彿是迴歸了最原始的狀態那樣幸福。
「啊啊啊……怎麼會呀,野營不是很浪漫嗎?多好啊。」我說,「老闆,照片上你不是笑得挺開心嗎?多好啊。」
「老實說很累呀。」老闆說。
「因爲帳篷都是我們來弄啊。」涼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