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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遠行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鈴風奈緒子 · 1.7萬 字

第一章:遠行

人的本質懸置在人的自由中。

——薩特

大家看AV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有的女演員淫叫聲音很大很甜,有的女演員聲音卻很小很粗嗎?

其實這個跟嗓子的關係不大,大多數女性在性愛的時候都是可以保持安靜的,我也是這樣。

這種「可以」不是能夠的意思,是下意識的意思。

如果我不試着努力扯着嗓子叫出來,客人可能會不太高興,但那樣真的很累,我甚至一度認爲接客最累的地方就是扯着嗓子了。因此後來我慢慢學會了看客人的臉色,如果不叫的話客人會不會不高興,幾乎絕大多數的客人都不會不開心,不過我還是以一種間隔規律象徵性地叫着,至少要讓客人覺得我很舒服,可是就算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也是不一定的。

有的客人喜歡安靜的性愛,如果遇上這種客人我真的心情愉悅,至少今天不用讓嗓子疼得厲害了。

今天接到的客人就是這種類型,最後結束他射完後緊緊地抱着我很長一段時間,直到老闆在外面敲門說要打烊了他才鬆開手。

超時的錢是五千日元,他沒有半點怨言爽快就付了,有的客人會因爲這個跟老闆大吵一架,這位客人要好上很多,我不喜歡看人吵架,能不看到的話我心情挺不錯的。

客人走後老闆就走了進來,我先用紙巾擦乾淨身上,然後再穿上了衣服,她一直站在門口的位子看着我。

直到我把制服穿好,她纔開口說:

「今天辛苦了。」

我一邊梳理着頭髮,一邊抓起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劃開了屏幕,跟往常一樣,與我有關的信息一條都沒有。對於這點,我沒有感到半點孤獨,反而覺得還不賴。

「千歲啊,你是不是快考試了?」

考試?

我回憶着之前在網上查到的資料,的確,再過一個月三年級的學生有一個素質測試,不過那個並不算很難據說,我完全把這件事忘記了。作爲所謂的「優等生」,這可不是能隨便馬虎的事。

「是有一個,不過那個挺簡單的啦,不用在意。」

從牀上站起來,我把手機關閉塞進裙子口袋裏,回頭看向老闆,她單手插着腰站在門口不讓我出去。

「千歲,你得爲自己的未來着想啊。」

對於一個地下服務工作者,對於一個不折不扣的婊子,她如果有一個月的假期,那她會怎麼安排自己的生活。

即使再過兩年,我也將成爲他們之中的一員;即使我已經與他們的身體交融,可是我還是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至於爲什麼要出門呢,大概是一種約束吧。如果我不出門我擔心這樣日子一天一天下去早晚有一天生活會糜爛得不得了,那樣還能不能維持優等生的人設可就不一定了,因此我決定每天都出門。不過話又說回來,每天出門就意味着我天天都得在外面露臉,一個學生怎麼能翹課呢,而且每一天翹課的人都是同一個,所以我大多時候都是穿着便裝,若是有人問起我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現在正在休學,用這樣的理由搪塞過去,對方雖然很多時候都半信半疑,不過似乎大家對長相漂亮的人都報以沒來由的信任,我總是能好好得度過。

「同學,你是哪個學校的?」

果然還是很開心啊,就算是這份關心來源於無數個謊言,但她們的心意卻不會是假的東西。

大人還真是奇怪的生物。

比我大好幾歲即將從大學畢業的可靠前輩說:「學習更重要,大學比什麼都更重要,千歲。」

盯着手機熒幕裏顯示的餘額,我極力思考着所有能做的事。

……有人認爲我們都是性格孤僻的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爲什麼走進了這種行業,孤僻症啊孤僻症。

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大人竟然是如此稀缺的資源。接受的教育全都是大人的聲音,接待的客人也大多是些大人,極少才能見到年齡相似的未成年,但要從萬萬千千個大人中找一個能夠信賴的卻只能用絕望這個詞來形容,就像在那些著名的絞肉機戰役中尋找某一個具體的士兵,覺得這個任務完完全全是不可能的。

「就算你是警察隨便看別人的包也是侵犯了隱私權吧?」

雖然我是賣春的,但我不喝酒,姑且還是得尊重下議員大人們制定的法律吧,說起來我曾經接待過幾個議員大人,原本我還以爲議員跟普通人會有特別大的不同,最後脫掉他們的褲子才發現沒什麼兩樣,一個嘴巴兩條腿,兩隻手還有一個腦袋,以及充滿了慾望的下體。戴套,插入,活塞運動,然後射精,議員大人們跟普通的大人一樣,而且似乎他們的動作要更快一點,可能是一會兒還有其他事吧。

「誠化高中,警官先生。」我說,「我沒有翹課,我現在在休學呢。」

議員大人恍然大悟,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不停地撫摸,誇獎我比他聰明地很多。網上有很多人覺得自己比議員要聰明,現在我被本人這樣誇獎,也許真的比議員大人們要聰明吧,不過聰明不聰明又不是作爲統治者的硬性條件,像我這種人就完全沒有資格了。

她們在關心我。

有的客人會問我們的事,爲什麼要做這一行啊,這一行辛不辛苦啊,有沒有打算要換個工作?這些客人心底善良,很會體貼女孩子,可是他們在性愛的時候卻有人表現得十分粗暴,拍屁股,抓胸部,掐喉嚨等等動作都可能做出來。結束後還會輕聲問「弄疼你了嗎?」,當然弄疼了,很疼很疼,可惜這種話不能說出來,也不可能說出來,我們只會回答:「沒關係。」對於這種,我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反而不會覺得有多奇怪,只是有可能那一天突發奇想沒來由地感嘆一句,人真是複雜啊。

可是……

可是妓女跟警察一起出門旅遊?怎麼想都不搭吧?

我意識到了大事不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用喫來緩解壓力?

有時候素顏可能會有意外的效果,不過我一次也沒有過,所以也不太清楚。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警察抓到,不過按之前預演過的來應該不成問題。

難得的一個月假期。

上面的餘額顯示的是一百多萬日元,準確來說,是一百七十三萬,這是我把重要的東西出賣後一年多以來攢夠的錢。

但是我第二反應到了一種可能性,值得信賴的大人……如果是警察的話,毫無疑問是值得信賴的那類人。

兜兜轉轉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點,沒辦法解決監護人我根本無法開始旅遊計劃的第一步,雖然我並沒有選好地點是在哪裏,但顯然比起目的地監護人的存在更重要。

雖然我想說大夥都是被世人鄙視的傢伙,就別這樣噓寒問暖了,可是我說不出口。就算是我們這些地下服務者心也不是冰涼涼的,我們容易受傷,不論是心理還是身體上都容易受傷。而且很多時候這種受傷是一旦有就無可挽回的,我們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

麻煩了。

儘管我已經不去學校了,白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可是我從沒有那樣幹過。那樣的話皮膚會變得很差,黑眼圈、鼻子上的黑頭、眼角的疲勞是需要化很重的妝才能遮住的,但那樣的話接待客人的話——尤其是客人有用舌頭舔臉的癖好的時候——可能要讓客人喫到滿嘴的粉,所以風俗業的女人可不能過度仰賴化妝品,至少對於我這種設定是清純類的女孩子最多隻能淡妝。

那會做什麼?學習?

我朝老闆露出了笑容。

有個議員說我長得漂亮,聲音也很好聽,唱歌也不錯,演技看你的樣子也還可以,問我爲什麼不去試着當明星,我笑了笑,跟他說:

抬起頭,我忽然發現,我站在斑馬線的正中央,有人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有人看了我一眼又冷漠地走了過去,有人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更別提不同的客人了。

「您見過家裏沒有錢的明星嗎?」

這該不會是精神分裂症吧?認知失調?神經衰弱?

明明只是羣被人瞧不起,有時候還要挨客戶打的婊子而已,而且她們要是在進行這種工作的事被學校的朋友發現了,那肯定會攪得個天翻地覆吧?我很容易想像,因爲她們跟我在這一點上是相似的,都是欺騙對自己而言相當重要的人。

我都快笑出來了,不行吧,那種東西早就膩透了。

我好希望自己早出生兩年啊,這樣就能作爲成年人藐視日本法律了。

不會吧……不會吧……

我坐在平時會坐的咖啡廳裏,一邊看着窗外形形色色路過的男男女女,一邊思考着怎麼解決監護人這個大難題。

旅遊是個完美的計劃。

來了,我想象中警察會問的問題。

完全沒有認識。

「沒有監護人的話,旅遊的計劃完全不行呀……可能連東京都走不出去吧。」

後來慢慢的,圖書館的管理員認識了我,她們跟我聊天的時候問了我的學校和家庭,我用謊言完美地回答了所有問題,這樣一來她們已經接受了我是個病弱少女的設定。若是有人問起我爲什麼不去上課,管理員們有時候還會過來幫我解釋,這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不會還是做愛吧?

這其實更像是自首纔對吧?

可是我現在有了一個月的假期。

就算是同樣的客人,這一次和下一次還是能感受到明顯的區別的。

可怕的想法從我腦海裏浮現出來,但正當我想要離開這裏的時候,一隻手落在了我右側的肩膀上,緊接着另一隻手也落在了我左側的肩膀。我猛然回過頭,是一名警察。

十八歲還是未成年,還是在讀書的時候耶,買車票的時候肯定會懷疑是離家出走吧?現在又不是放假又不是什麼特殊的節假日,立刻就會被新幹線站的保安抓到辦公室裏移交給警察吧?

跟朋友一起出去玩?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如果被NHK拍到這一幕,那些製作紀錄片的導演們到底會怎麼想呢?是地下服務工作者們沒有意義的抱團羣暖呢,還是會以一種悲哀的筆調評價這件事,然後暗諷整個社會呢?人是複雜的生物,他們應該比我們還明白纔對,他們用筆……或者說用眼睛,還是說用心——我搞不懂——來確認,而我們這些人用身體確認。

可以用旅遊把一個月的時間填滿,遠在天邊的話就完全不用擔心遇到認識的人,徹底斷絕了暴露的可能性。可以說旅遊是絕佳的方案。

不過還得寄希望於他不是那種死腦筋的,我擔心他會要求查看我的學生證,我隨身可不會攜帶那種東西,雖然我丟倒是沒有丟掉,但上面寫着的也不是誠化高中而是我原本就讀的學校,並且刻印着我真實的名字。所以我一生都不想讓人看到那張學生證。

婊子如果不工作,會幹什麼?

「都說啦,警官先生,我在休學所以沒必要穿制服啦。」

「爲什麼沒穿制服?」

「沒關係啦。」

相比之下,我更樂意跟小孩子玩,不過要是被他們的家長得知我是個地下服務工作者那可不太好,因此我儘自己所能地裝作是學校裏的優等生,雖然這對我來說輕車熟路,可是要在小孩子面前撒謊我卻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甚至有股罪惡感,這樣我就不跟大人們一樣了嗎?

但現在可不是有閒心功夫看帥哥的時候。

我不會告訴他們那些小屁孩成年人世界的花花綠綠,更多的是我希望他們今後能避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頭的男人烏煙瘴氣,裏頭的女人也烏煙瘴氣。儘管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墮落者,是個毫無疑問的賣春人,是出賣肉體的女人,可我卻覺得自己跟紅燈區的女人扯不到一塊去,她們嬌奢放縱、夜夜笙歌,就連我們這些被視作社會底層的女人們都不敢這樣做,對我們來說,酗酒可是頭等大罪,既傷皮膚還容易吐露心底的祕密,我從沒見過哪個同事帶着一身酒味來工作,事實上客戶也會討厭吧。

只要表達得足夠自信,即使是警察也應該沒有理由懷疑我。

就算我是個善於說謊的女人,可是這張臉卻無法改變,以及我所使用的身份證件。這幾樣東西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欺騙別人。

我不用傍晚再去店裏出賣自己的身體了。

我已經見識過一個小雪了,我可不想成爲第二個小雪。

不對,擁有妓女這個職業的女人出門旅遊就很令人意外了,甚至還找了個警察當監護人。

然而要想旅遊的話,還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那個揹包裏的東西是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我纔會開始痛恨日本法律,我都已經是被許許多多數不盡的男人上過的骯髒女人了耶,這難道不足以證明我的成熟嗎?非要等那個什麼都代表不了的年齡走到二十歲嗎?有些時候就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顯然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完全可以邁入大人的殿堂了。(有些輕小說會把第一次做愛講成結束孩童生活,步入大人世界,那我是不是可以說我已經在大人世界裏糜爛了?就算這樣我還是未成年,還是沒辦法一個人買JR線。)

怎麼不知不覺地走到這裏了,我回憶着剛過去不久發生的事。最開始我應該是在咖啡廳裏,看窗外的人走來走去,然後我喝完了咖啡,起身離開了座位,一邊走一邊煩惱着大人呀議員呀之類的話題,接着就到這了啊……

真是有夠蠢的,自己被別人騙了都不知道,還要關心那個人。

他們就算問了這麼多,也沒有一個人關心過,也沒有一個人問過「如果不工作的話,你們會做什麼?」這樣的話。

這麼多錢,若是搭配一個月的自由,我能幹什麼?

我沒有監護人。

我就這樣到外面把時間消磨到傍晚,然後坐電車到店附近,接着開始一天的工作。這樣的生活平靜又有規律,我很中意,白天我幾乎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圖書館裏讀小說——雖然這樣講可能有點玷污這類無辜少女,但我覺得至少「文學少女」這個標籤可能是真的——,但是我卻沒有覺得無聊,有時候還能給客人講一些小說裏的情節,他們往往聽得津津有味,聽完後就算開始做愛還會意猶未盡,思考着故事到底是怎麼樣結束的,朝我問這個問那個,這樣他們就不會在意我有沒有扯着嗓子淫叫,也不會伸手弄疼我了。

我回到家已經到了十點半了,往常我都是用手機點個外賣,喫完然後泡澡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把衣服都丟進洗衣機裏倒入洗衣液,再摁下按鈕,換好睡衣躺在牀上用手機看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有可能看一下YOUTUBE之類的視頻網站,到十二點就要睡覺了。

而且我也沒有朋友,我跟朋友已經斷開聯繫很久了。

啊?不會吧?

我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畢竟有整整一個月。

仔細一看,這名警察長得還蠻帥的,臉生的很是俊俏,被曬得恰到好處的皮膚,體格倒是有些偏向瘦弱,不過這一身衣服穿下來卻格外顯得帥。

老闆聽了我的話臉上寫滿了無奈,然後她往旁邊走了幾步,隨後大家一下子就推開門衝了進來。

——旅遊。

我們這種人會有什麼娛樂?印象里社會上好像從來沒有討論過關於我們日常生活怎麼樣的,他們似乎對我們喜歡什麼愛看什麼這種東西漠不關心,像是背臺本似的一個勁在問「你們幹這一行能賺多少錢啊?」、「你們到底爲什麼要幹這一行啊?」、「你們覺得這一行怎麼樣啊?」這樣麻煩到不得了的問題。拜託,這是我們這些被你們覺得是「被騙了的」婊子能想出來的事嗎?我們這些人難道不是低智商嗎?怎麼可以跟學者一樣做出啥像模像樣的結論。

如果要被人知道的話,肯定會被笑話吧。

然後我就想到了一個可以做的事,一個絕對沒有人會想到的事,一個可以說跟我們這類人完全無緣的事。

「千歲,你需要休息,下個月再來吧,你再來的時候我們仍然歡迎你。」

跟我年紀相仿的「真·現役JK」也說:「小千歲,考試更重要一點,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沒有朋友,也沒有可值得信賴的大人,甚至不如說認識的大人都很少……不對,我知道很多客人的名字和地址,還有聯絡方式,不過要把他們當成可以信賴的大人嗎?顯然不可能啊。對於他們來說,我是一名出賣肉體的地下服務者,他們是渴望解決內心空虛和肉體慾望的人,我們兩者的交集僅在店裏,僅在那張牀上就足夠了,可千萬不能延伸到現實。

這就算是已有賣春經歷一年多的我,也完全不知道。

我實在無法想象。

然而今天我卻不知道怎麼辦,因爲直到下個月,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三號爲止,整整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不用再去店裏工作了。我從沒有得到過這麼長的假期,莫如說若是放假的話我們這些性服務業從業者更要上班,黃金週那會兒生意很火爆,每逢節假日還會遇到外國客人或長得很帥氣的公子哥,這都讓我們挺興奮的,就算是工作我們也希望能體驗不同的感覺,或是多看幾眼帥哥。

在浴缸裏,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劃開屏幕解鎖後打開了銀行軟件。

也不應該,我們也是需要注意自己體重的。這太簡單了,這可是風俗業耶?若是太胖了客人可不會喜歡,而且朋友們也會問東問西很麻煩。雖然不乏有人會通過大喫特喫抒發情緒,雖然我是怎麼也喫不胖的完美體質,但我實在不覺得光憑「喫」就能填滿整個行程表的。

「我沒有搜查,只是你拉鍊沒拉好,你自己看。」

比我小兩歲剛升上高中的可愛後輩說:「千歲姐,不要勉強自己哦。」

一個地下服務者,一個婊子,能幹什麼?

「謝謝。」我說,「真是拿你們沒辦法啊。都這樣了,那我只好休息了啊。」

需要一位大人,一位可以值得信賴的大人。

喫?

除了圖書館,我還經常出沒在咖啡廳、餐館等地,遊戲廳我一次也沒碰過,我擔心如果被人看到了怎麼樣也洗脫不了罪名。另外我出門的話要坐一個小時的電車,這只是爲了離店裏更遠一點,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我的謊言可就被戳穿了。

不可能,婊子怎麼可能學習,她們都是被世人認爲沒有未來的人。

雖然我沒有穿制服,但他肯定覺得我是翹課跑出來的女學生吧,很抱歉哦,我已經輟學了。

我把揹包取下來,然後就看到拉鍊脫了一大半,裏面的東西全都露了出來,尤其是我塞進裏頭的制服尤爲顯眼。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壞掉了啊……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帶着制服很可疑嗎?我不還是學生嗎?」

「當然可疑,你說的是你休學,那你爲什麼要帶制服出門?」

我無法解釋。

這是出乎預料的意外情況,我沒想到揹包的拉鍊會早不好晚不好偏偏在這個時候壞掉,同時也痛恨自己爲什麼要把揹包帶出來,其實我完全沒必要帶,以前是因爲傍晚要穿着制服去店裏纔行,現在我又不用去店裏,自然也不用帶制服,可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讓我直接背起包就出門了。

「出示一下學生證,還有告訴我你老師的聯繫方式,我要確認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爲什麼?」警察不耐煩地說。

「因爲那張照片拍得太醜了,我不想給你看。」

事實上就算他要我拿出來,我也拿不出來,我的學生證眼下放在我房間的抽屜裏好好保管,那種容易暴露的東西我不會隨身攜帶。

「……那,班主任的聯繫方式總有吧,告訴我。」

「我忘記了啦。」

「手機上沒有記錄嗎?」

「很遺憾呢,沒有。」

「那沒辦法了,你得跟我來一趟。」

「啊?沒必要吧阿sir——」我是故意這麼說的,「饒了我吧好不好?我還有其他事呢?」

「年輕人不要翹課啊,別覺得這很酷,其實很蠢的。」

「是是,是是,警官先生——」

「我們繼續嗎?」

「爲什麼?」

他話音剛落,我立刻採取了行動。

隔天,我化了淡淡的妝後就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門,遠遠的就看到那個警察站在約好的地方。

啊,他直接說出來了啊?對着我這個陌生人的面,說同事的壞話。

「實不相瞞,我想請你休個年假,就當你發發善心,好嗎?每天晚上你都可以跟我做,我沒意見,也不會收錢,只要你跟着我……不,讓我跟着你就可以,警官先生。」

我掐着嗓子學起了動漫裏女主角的聲音,據說男人都喫這一套,我希望能夠見效。

「我沒說過我是。」

其實就差一點點,我就能攻破了。

我苦苦尋找的大人,可以值得信賴的大人,就在我的眼前。

我在他後面用小跑追了好幾步,才拉住他的手。

「你……你,再說一遍?」

「你不會也是第一次旅遊吧?涼介——」我故意拉長了聲音。

在我的印象裏,那個瞬間只留下了,他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脫線表情。

相當冷淡的回答。

「在哪裏我就有勇氣給你看學生證啦,那張照片拍得實在太醜了,我不敢在外面給你看,我怕被別人看到。」

「最開始是這樣的,不過後來她們就都不太喜歡我。」

晚上我會跟他道晚安,不過在此之前我會跟他講一些故事或者謎題讓他猜,都是我從小說裏照搬過來的,我覺得這種東西很有效,對付客人也是這樣。準時在十點鐘打電話騷擾他,掐着鼻子用那種甜美的動漫音跟他說一些有的沒的,當他說自己煩了的時候我就用腿打起一下水花,然後告訴他自己在洗澡,還故意發出輕微的淫叫聲。男人就是男人,就算是警察也抵擋不了女人。

然後我看着他隱藏在陰影裏的臉,直直地盯着那兒。

我立刻就意識到了。

「我們到了,拿出來吧。」

涼介他穿着一身輕便的衣服,外套的款式到是挺不錯的,我蠻喜歡那種藏青色的搭配。也只是背上揹着個旅行包,看起來很新,不會是新買的吧?這麼大一個人怎麼還沒有旅遊過,於是我的第一句話就是:

雖然沒有穿着制服,但我姑且還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畢竟我有的時間很多,所以這東西不能馬虎。

而我現在穿的日常衣服雖然不及其一半,但仍有魅力。

傍晚我每次都問他要不要去喫東西,還說了一大堆我之前去過的店,點過的好喫的,我儘可能地詳細描述味道和品相。多虧了長期在圖書館閱讀小說,我還不至於在這方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三十天。」

迫於無奈,我跟在這位警察的後面。

怎麼會,我覺得這個卡通的小兔子很可愛啊?

我們一起擠進沒有人的衚衕裏,這裏光線很暗,我更看不清楚他的臉了,不過對我來說即使兩眼一抹黑我也仍然可以進行下一步,誰叫我是堂堂正正的地下服務工作者呢,還是擁有一年多經驗的頭牌。

果然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啊。

我必須想個辦法。

「想要旅遊。」我篤定地說,稍微深呼吸了一口氣,接着我微笑着面對着他,吐露了自己難得的一句真話,「我真的很想旅遊,所以,我想請警官先生,你當我的監護人,畢竟我還是未成年,所以拜託了!」

我不認爲自己是可以被拯救的人。

「什麼事?」

很意外的,我沒有撒謊也覺得心情舒暢。

必須讓他或多或少認爲我是可以拯救的,我和別的地下服務工作者是不一樣的,我是「特別」的。

從聲音就能聽出他完全不知道我的言外之意,而且似乎根本不在意談戀愛這件事。

啊,原來如此。

「什麼事?」他很不耐煩。

我直言不諱。

他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誰會問這種問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後側過身打算離開。

哦,忘記說了,警察的名字叫作橋上涼介,第一天我就叫他涼介了,我也讓他叫我千歲,他沒同意,還讓我非要叫他橋上先生(一定得帶敬語)不可,我說我纔不幹。

他咒罵我是沒有未來不值得拯救的,是自甘墮落不配得到救贖的,我承認這一點。如果是中世紀,我怕是要被當成被魔鬼附體的女人送上火刑架。可是,我仍然得向他說個謊,就像以往那樣把祕密全部掩埋在心底,我差不多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你休了年假嗎?」

我一隻手貼在他的右胸,然後臉也緊緊地向左胸貼了上去,我能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加速了,緊接着我開始用右手撫摸他的肚子,然後手指往下游滑到大腿上,轉彎,到大腿內壁,接着朝上面描了過去。

可是我沒想到,當我即將拉開他褲子的拉鍊的時候,他一把將我推開了。

這樣,我或許就能被列爲可以拯救的範圍內了。

他的性慾在短短一瞬間被挑起來了,我很滿意。

「吶,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我們過去吧。」

那天最後我軟磨硬泡地跟他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看到他LINE頭像是寵物狗的時候我笑話他完全沒有警官的樣子,他說我的小兔子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不想把你帶到所裏去,那樣一點作用都沒有,你這種人已經墮入了歪道,就算把你救出來又有什麼用?不如讓你們這種人自生自滅。」

對方發出異常冷淡的聲音,那是強裝出來的吧。

我擅自牽起了他的手,朝着路邊的一個小衚衕指了過去,繼續掐着嗓子對他說:

他真的不打算追究我啊。

他的臉上又露出那種不耐煩的表情。

即使現在不是我最拿手的領域,若是穿上揹包裏的那件充滿魔力的制服,才能發揮最大的魅力。但即使如此,挑起男人的慾望,對我來說仍然是習以爲常的事。

「我就是想說,如果這是涼介的第一次,那我就好好收下咯。」

真可愛。

他住在把我帶到距離這裏最近的派出所,不出十多分鐘我就要到裏頭毫無隱私可言了。

「你聽了可不要笑話我,我呢,想要旅遊。」

那天晚上我們詳細討論了旅遊的線路,我們打算第一站坐新幹線去京都,然後租一輛車子一路向北開往北海道,完成一次自由行,最後再從北海道坐新幹線回到東京。他向我告知了許多關於出門在外的事,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大人們真是麻煩啊,明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能不懂這些吧,是不是稍微有點保護過度了。

他迅速地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顫顫巍巍地說:

「囉唆,第一次又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對於我們來說,服裝是有魔力的。

「你年假有多長時間?」

我想讓他知道,我作爲一個現役JK,除了賣春外,生活還有另外一面。

可是我不打算放過他,我好不容易……

他扭過頭轉過身子立馬就想跑掉了。

簡直就跟被命運之神祝福了一般。

不過我利用的是警察這一職業羣體普遍具有的良善,而且從那位警官先生的一舉一動看來,我認爲他應該是個相當溫柔的人,儘管態度有些不大好。

「我覺得像警官先生這麼帥的男人,一定很受女生歡迎啊。」

我有作爲頭牌的自信。

要點是儘可能把女性的身體曲線凸顯出來,我的胸部本來就屬於偏大的那種類型了,如果再搭配上具有視覺欺詐效果的穿搭的話……像是這樣在寸衫外套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下半身是一襲長度達到小腿的長裙,當然剩下的部分不能光露着,要用黑色短襪把小腿部位擋住。最重要的是項鍊,掛在脖子上的短短項鍊,注意長度一定要挑戴上去後會貼在胸部上方的那種,這樣的小裝飾能讓胸部的大小受到極大的視覺欺騙。

我拉住了他的左手,他回過頭看向我,帶着一股怒氣地說:

那個地方已經充血,開始變大了。

警察先生猶豫了幾秒,然後垂下他的臉,整個臉便隨之隱藏在陰影當中,我看不清楚他在想什麼,不過耳邊卻立刻傳來他的聲音。

「如你所見,警官先生,我想讓你爽一下。」

「再這樣我就丟下你一個人,聽明白了嗎?」

能夠使得客人滿足的魔力。

然後在這樣的生活持續了第五天的晚上,在電話裏他不耐煩地向我承諾跟我一起去旅遊,我擔心他事後反悔可是全程錄音的,可是那個錄音幾乎完全沒用上,我還挺想看看警察被自己的錄音弄得啞口無言的樣子,電視劇裏不是經常演嗎?警察或偵探在錄音抽絲剝繭找出了絕對性的證據擺在犯人面前,我還以爲可以上演所謂的「攻守之勢逆轉」呢。

然後我使用了那招——

「那是出於自保。」

男人最難以拒絕的就是主動的漂亮女人,就算是警察,在身爲警察之前,也是個男人。

讓他知道,我是「特別」的。

「也是,但你騙了我。」

還直白地告訴我,自己不收受女生歡迎的這個事實。

「你問這個幹嘛?」

「還沒有……怎麼了?」

「不用了,你不是學生。」

然後是要主動展開攻勢,這也是要點之一。

「可以,過去吧。」

JK的服裝能夠蠱惑無數愚蠢的男人。

最開始我先怪罪的是沒有穿上制服,後來我纔想到是自己的技術不過關。手上的動作一定沒有做到位,今天也沒有噴香水,全靠着昨天用的洗髮水的味道刺激他。

「對不起……我錯啦。」

「吶,你交了女朋友嗎?」

如此一來,從視覺效果上幾乎可以說上升了一個罩杯的大小。

從他的語氣判斷,以我一年多來賣春的經驗,我敢斷定這位警官先生從小到大沒有談過一次戀愛,也沒有愛上任何一個人,更不用提性愛經驗了,毫無疑問他眼下是與我正相反的存在。我是所謂的爛褲襠,他的話是切切實實的處男。

剛好合適。

我失敗了。

除了我手裏的動作,還有我身上刻意保存獨屬於少女的體香,一併刺激着他的感官。

「你想幹嘛?」

每天早上在八點之前我都準時起牀,向他道早,然後就開始斷斷續續聊一些關於自己的事。當然這些話也全是謊言,沿襲了我跟老闆說的那一套,只是把學校的名字再改一下就可以了。如果他回覆晚了我就發一大堆話質問他爲什麼不理我,他說我好煩我就說我現在只有你一個朋友,如果不跟人說話那不是要跟人類社會脫軌了,所以我不要。這樣說完他過了一個小時後纔回復,說了一句對不起,還是用敬語,真的很好笑。

「是……」

我底下了頭。

「還有,我們得約法三章。」

還有這一出嗎?

算了,不管了,我必須得去旅遊,豁出命也要去。

「第一,你不能賣春,以後也別幹了。」

「我拒絕。」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說了出來,「旅遊的時候我可以不賣,這是我的休息時間我當然可以不賣,但是回來我不能保證,這可是我的工作欸,你們政府姥爺不是天天讓我們老百姓敬業嗎?我難道不敬業嗎?」

「……你啊,算了,反正這幾十天裏你不準賣春。」

「好——」

「第二,我們要分牀睡,所以必須得訂雙牀房。」

「欸——爲什麼呀,我還想跟涼介一起睡呢。」

我有點失望。

因爲我的行李箱裏可準備了兩盒避孕套,我覺得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不過雖然他這麼說啦,但他也是男人,往後會發生什麼也不一定呢。

「第三,不準穿制服。」

「是是是,親愛的警官先生。」

雖然我這麼口頭答應,不過在行李箱裏可好好收着我的兩件制服,那是我用來戰鬥的武器,是我這個淫蕩魔女用來虜獲男人的魔導具,怎麼可能不帶。

自從上次失手後,我深刻意識到,JK制服對於男人來說纔是最大殺器,有時候甚至比可愛的臉蛋,絕美的身材更要有力。

見涼介沒再講話,我主動地賣出了笑容。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沒有了吧?沒有了吧?」

賣春都比這要好很多,讓男人的性器插入我的身體都要好上不少。

我向售票員露出了微笑,然後用手機支付了票錢,從她那兒取票過後,我右手接過了票,左手把身份證塞進了口袋了,扭過頭看向站在隊列外面的涼介,然後,向他揮手。

「你如果再亂跑,我會選擇報警把你抓回來,可別怪我不留情。」

「明明你自己就是個警察……」我憋着笑這樣說。

如今我是吉田千歲,而不是水野明理。

我拉着行李箱朝着新幹線站的方向走了過去,滾輪不停與地面摩擦、碰撞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旋即行李箱的拉桿那兒突然有了一股新的力量,我回頭看發現涼介的右手握在拉桿上,卻露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我們這樣接連再聽了好幾首歌,直到大屏的顯示器的紅字提醒我們列車進站,涼介小心翼翼地把耳機摘下來還給我,我笑他是不是太拘謹了,可不能表現成這樣哦,我們不是說好了我們是兄妹嗎?他雖然鄒起了眉頭,不過還是點點頭說我說的沒錯,自己得改一下。於是我很開心地走進了檢票口,然後下樓穿過通道,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坐位,在列車員的注視下鑽進了車票對應的車廂裏,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沒……沒幹嘛。」我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力氣。

「我只再說一遍,不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聽明白了嗎?」

我很喜歡這首歌不斷循環的「Road」押韻,真的很喜歡。

隨後重複完,就接着最開始的前奏一直不斷重複再重複,直到結束。緊接着的歌是一箇中國人寫的好像,名字是《夏日漱石》,可是歌詞還是英文,怎麼不論是美國人還是日本人,甚至連中國人都來寫英文了啊?搞不懂。

「……也是。」

我以爲自己一輩子永遠也不會離開東京,我以爲如果是這個巨大的鋼鐵黑洞會用它強勁的引力把我牢牢地固定在這兒,甚至於將我吞噬,化爲養料,化作東京本身的一部分。然而這樣的想法未免有點太狂妄自大了,還沒過多久我就踏上了離開東京的列車。這一個月裏,我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有涼介陪着我也完全不用擔心危險……可能還是要擔心一點的,不過總比一個人安全多了。

「好。」

這個暴力警察。

「雖然我可以模仿聲優的聲音,但我對動漫可不感興趣哦。」

那時我認爲,自由就是可以任憑自己的慾望買多少喫的,或任憑自己的慾望買多少件好看的衣服等等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我沒考慮過,自由或許根本不是這樣。

我問過他有沒有談戀愛,他說從出生至今都沒有過,也沒有喜歡的人。我大爲意外,我原以爲像他這樣容貌英俊、家境優渥、前途光明的人會受很多很多幹淨的或不乾淨的女人追捧,但對於我們這類人來說是隻能遠遠觀望的高貴存在。我曾經讀過一箇中國古代人寫的詩,說的是蓮花,寫下來就是「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而且就算他來我們店裏我們也完全不敢打他的主意,畢竟他是擁有執法權的警察,我們是行走在犯罪邊緣的地下服務工作者,我們想要生活、想要有這樣一份工作,還得仰賴他們身上的警衣。

他把行李箱放好後,脫下雙肩包一起放了上去,然後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身子靠了過來,然後用手刀敲了一下我的頭。

「畢竟還要面對考試嘛。」

這或許比單純的錢還要寶貴,就憑這個,我也得好好感謝父母,謝謝他們把我生成受世人喜愛的樣子,否則你們的女兒可沒辦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直到我從口袋裏拿出身份證,上面赫然刻着的「水野明理」四個中文漢字提醒着我關於自己的真實。

「你幹那行真的很賺錢啊。」

到了快結束的時候,是幾個英文單詞不斷重複。

隨後,初中結束,我升入了東京的高中,是一所偏差值還算不錯的高中,我在家裏人的眼裏是未來的希望,是走出來的人,不過我最終卻淪落成了這個樣子,如果被那些大人們知道恐怕要把我逐出家門吧?我倒是無所謂啦,反正把我踢出去我也完全能夠自己生活,有自己獨立的經濟能力就是好啊,雖然這份財富的來源不乾不淨,可以說相當骯髒,沾滿了男人的性慾與女人的痛苦,可是錢就是錢,沒有人不會不認錢。

「謝謝,你人真好。」

我要做的事不是這個。

「沒有了。」

我嘟起了嘴,然後繼續專心聽歌。

我不斷重複着這一點。

「是的,我完全明白了,我不會亂跑的,一定。」

他皺了皺眉頭,我一邊用另一隻手撩起側發取下耳機,一邊瞥着他看,總感覺這人的視線有些奇怪……算了算了,我把左邊耳朵的藍牙耳機取了下來,然後雙手起抱胸別過臉再也沒看他那邊。我一邊偷着笑,一邊劃開手機播放了音樂。

這就是,自由嗎?

可是……我又忽然覺得很悲傷。

第二個,就是我長得還挺可愛的,很吸引男人。

「你還會聽英語歌嗎?」

他又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聳了聳肩。

我毫不猶豫地鬆開手把拉桿遞給了他,絲毫沒有婉拒的意思,不好意思是大人的特權,對於我們這些小孩子來說完全不用遵守這麼多有的沒的。

而且對柔弱的女人使用暴力怎麼說都不對吧。

「我還以爲你看呢……」

我小跑了幾步追上了去,然後跟涼介一起坐在休息區等新幹線進站。

「對不起,我錯怪你了。」

其實我聽英文歌跟考試完全無關,我早就輟學不讀書了。該怎麼說,我至是單純喜歡而已。日語歌,英文歌,還是什麼別的語種的歌我都能接受,流行的不流行的只要我喜歡就可以了。我在讀書這方面也是,外國的書也可以,日本的書也可以,只要我喜歡就完全OK。我是沒有那種非要講求一切都要是本國的愛國情懷,也沒有外國的月亮就是比較圓的崇洋媚外,這種東西不是喜歡就好嗎?爲什麼會有這種根本沒有意義的爭論呢?我搞不懂,大人的世界真複雜啊。

要是我說,我是援交的,所以不是未成年人,我要買票。

「幹嘛,很疼欸。」

即使我買的票,位置其實是靠着走廊的,不過涼介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哥,買到啦。」

哎呀,要是早點認識他就好了,也能讓他幫我買,不至於東挑挑西選選,然後煩惱了半天干脆直接選預算範圍內最貴的那款了。

我看着車窗外被太陽點亮地閃閃發光的東京,無數的高樓與無數的矮樓都沐浴在清晨金燦燦的陽光下,玻璃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東京,不如說,從東京登上新幹線也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什麼,我以前固執地認爲自由跟錢劃上了等號,若是要尋求自由的話,就必須要有錢,沒有錢的話自由是免談的。

「吉田,你在幹嘛?」

或許就像金絲雀被飼養在籠子裏,纔會惹人憐愛,我這種人本來就是被城市裏最骯髒地方飼養,如果不再待在那兒,所有的魅力也都會失去吧?

「……你看動漫?」

第一首,是接着我昨天聽沒聽完的,《Further On Up The Road》,作者的話……我翻譯不來他的名字,不過還是可以拼出英文的,是Johnny Cash先生。

這是我剛進入高中二年級,第一個明白的事。

我開啓的是音樂APP內自帶的某種叫做「心動模式」——我記不清名字,好像是叫這個——的模式,會根據我的聽歌喜好來自動選擇歌,所以我也不清楚下一首歌到底是什麼。

「你是完全不長記性啊。」

他原來是識貨的那類人嗎?

「明白,Sir。」

我很不滿。

「可不要反悔哦,這是涼介唯一的機會了,哼哼。」

我的話先不提,倒是他,爲什麼沒有女朋友呢?

「涼介,你喜歡聽歌嗎?」我說,「分你一隻?」

「你怎麼有錢買這麼貴的?」

就算是我,這種時候也開不出來玩笑。

「不,我不怎麼看,怎麼了?」

關於我們兩個的設定,我是身體不好還在休學的表妹,涼介則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我的表哥,家裏人覺得我這樣天天悶在家裏遲早有一天會悶壞的,於是就讓身爲表哥的涼介帶着表妹出門旅遊,也算看看外面的風景。售票員其實有些將信將疑的,不過當涼介把警察證拿出來後就立刻通行了。

他點點頭,又別過臉看向其他地方,完全搞不懂他,真奇怪。

這到底是把我當做是通緝犯還是旅遊的同伴啊……真搞不懂他是怎麼想的,這麼不放心的話乾脆用鐐銬把我和你扣在一起呀,那樣我就絕對跑不掉了,真的是。

下一首的音樂響起,我看向手機裏顯示的名字,《Carter & Cash》,看標題就知道了,也是一首英文歌;再下一首是《甘き死よ、來たれ》,雖然作詞作曲都是日本人,但意外的是個英文歌啊。

的確在我的預算範圍之內,所以我也不覺得有多貴,讓一個客人戴套插入就賺到了。

「是嗎?你喜歡就好。」

要離開東京了,這是我之前,完全沒有想象過的事。

他接過行李箱後快步走到了我前面,意思是讓我跟着嗎?真搞不懂這位警察到底在想什麼。算了算了,還是不要追究這麼多。我默默地跟在他後面,忽然覺得我們這樣像不像新婚夫妻去度蜜月?不會的,不會的,完全不像好吧,一個援交的女人和一個警察怎麼樣都沒辦法走到一起。

我不該站在這裏的。

估計售票員會大叫着把保安叫過來吧。

還沒播放半分鐘,涼介又挑起了話題。

「是,是。幹嘛那麼冷淡。」

關於過去的事情,我連回憶都不太想回憶了,我擔心如果沉湎於過去終有一天會在不自覺的地方暴露,因此要把這種可能性杜絕,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不去思考,不去懷念。

還沒聽到一半,涼介忽然說:

等旅遊結束以後,我一定要控告他。

警察的身份真好用啊。

「你真的打算考大學?」

「走吧。」

「纔沒注意你,你一下就跑不見了,吉田。」涼介很生氣地說,「我跟你說,你不要亂跑,聽到沒有?必須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明白?」

他看向我手裏拿着的耳機,然後立刻瞪大了眼睛,接着視線移到了我手裏握着的盒子,急匆匆地對我說:

我重重地點頭。

「你真奇怪。」

若是談及自己,我卻驚訝地發現我與他一樣是戀愛經驗爲零的完全小白,雖然性愛經驗等級倒是滿級了……不過如果把假扮女友也當作是談戀愛的話,我的經驗要比他豐富得多,再怎麼說我也是換了七個對象的女人,雖然每一個對象都只談了一天就是了。總之不管這些三七二十一,不管這些真真假假,我姑且也算是約過會的人,在戀愛方面經驗也完全碾壓這位性格怪異的警察。我覺得有些開心。

「我來拉吧。」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吧?」我說,「你這人真怪。」

「當然呀,不然呢?一直幹援交嗎?」

距離新幹線進站還有大約四十分鐘,我從口袋裏掏出耳機,那是一款最近買的新款藍牙耳機,我不太懂電子設備這方面,只是花了大價錢購買而已,反正對我來說現在最不缺的東西可能只有兩樣了,一個是錢,另一個是性慾。

徹底與自己的過去劃清界限。

我不由得這麼感嘆。

對我來說,這只是很正常的消費範圍。

仗着自己是警察就敢胡亂使用暴力嗎?

「好——」

另外,設定上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情節,在表妹很小很小的時候跟表哥鬧過一次矛盾,表妹對錶哥大發脾氣,說再也不想見到他,可是這件事表妹已經忘記了,但表哥一直記在心裏,因此兩個人之間長期有着某種微妙的距離感。這個故事是我編的,涼介聽完表示可以使用,合理性不錯。

我們一起走進了新幹線站,這種地方就是每時每刻都人擠人,不知道爲什麼每天都會有這麼多人想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以前我是個很戀家的小姑娘,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天真純情守規矩到晚上七點以前必須得回家不可呢,即使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大人這樣約束過我,但我直到高中爲止都自己給自己規定了不準夜遊。

「我很喜歡這裏。」他說,「Letting me down, letting me down……」

「其實還好吧?也不算貴吧?」

「買到了就趕緊過來。」

「不然怎麼叫做暴利呢。」我笑着說,「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啦。」

耳邊沉穩的男性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我轉過頭,看向正在把行李箱塞進上方置物處的涼介。

起訴的罪名就用傷害未成年人,再加上誘拐,還有性騷擾吧。不管能不能成功,這幾項罪名只要能被判罪一項,他的警察生活肯定到此爲止了。

沒過多久,列車就發動了。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劃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後退,再然後高樓逐漸消失,由平矮的自建房代替,最後連自建房都消失了,代替自建房的是滿滿無際的平原和零散分佈在其中的水泥道路和孤零零的房子。我緊緊地貼在窗口看向這片被染上金黃的廣袤天地,就像是個孩子第一次見到事物感到新鮮那樣,不對,這裏面有絕對的區別,不過最終表現的一樣,我跟孩子毫無差異,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與自己本來沒有關係的風景。

列車穿過隧道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直到眼睛逐漸適應了隧道的黑暗才意識到,這個就是書上說的隧道吧。

黃色的燈光條從我眼前閃過,眼前盡是漆黑一片,我轉過頭看向涼介,發現他已經睡着了。

他雙手抱着胸,合上了眼睛,胸口在輕味一起一伏有規律地運動。

雖然態度很差,嘴裏也沒幾句好話,但睡着的時候,還蠻可愛的呢。

我看了好久涼介睡着的樣子,出隧道後我就用手機拍了下來,然後把照片移動到了私密相冊裏頭,涼介說爲了安全起見,要求在我的手機裏添加他的FaceID,還有告訴他密碼是多少。我沒辦法拒絕他只好答應下來,幸好我有兩部手機,關於我真實的一切都藏在另一部手機裏面,這部他擁有密碼的手機裏頭什麼都沒有。

我警告過他不準看我的LINE,可是我擔心他還是會這麼做,所以設置了二級鎖,這個密碼我沒有告訴他。

他也表示同意,還向我道歉自己有點太過了。

就算是我,也要有隱私空間好不好,我又不是從監獄裏假釋的政治犯。

不過爲什麼要在列車上睡覺呢,我抬頭看向四周,好像要麼是在看視頻的人,要麼是在睡覺的人,他們難道完全不想看看沿途的風景嗎?我倒是很喜歡欸。

我接着看了大約半個小時的風景,然後就開始打起了瞌睡,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多少有點理解爲什麼大家都不怎麼看窗外,反而專注於睡覺了。那是因爲這些風景雖然很好看,但是跟自己其實完全沒有關係,甚至無法構成任何互動,就只是單純的看而已,別的事什麼都做不了。接待客人有的時候也會遇上這種情況,跟客人完全配合不到一起去,最後弄得我也不舒服客人也不舒服,這種時候就算是做愛也讓人覺得想要睡覺。

轉過身子,我把手輕輕地放在涼介的肩膀上,他睡着很熟,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那就不怪我咯。

我可不想跟玻璃爲伴,而且真的很冰欸玻璃。

「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咯。」

我側過身子,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帶動了整個上半身的運動,也帶動了我的腦袋一起一伏。

也許這很像媽媽用搖搖牀哄孩子睡覺,我很快就睡着了,完全沒有不適應。

我最後的一句話,印象裏好像是:

「我希望你叫我千歲,不過你不願意……算了,也不能強求,那麼,晚安。」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不太清楚我有沒有說出來,也許說出來,也許沒說出來。

我很少會說出來的,真心話。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全一冊 第一章 遠行插圖(1)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全一冊 · 第一章 遠行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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