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津輕海峽
《在現代社會賣春的我會夢見星星嗎?》 · 鈴風奈緒子 · 9318 字
間章:津輕海峽
不知道從哪本書上看到過,有人說每個人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什麼。這是句相當、相當爛熟的話,我的意思並不是我持有否定意見,恰恰相反,我很認可也同樣感同身會。可是我卻好像不太能接受所描述的事實那樣。我無興趣想象未來會是什麼光景,更失去了回憶過去的心思。正如我一直所堅持的,我取得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藉此想拋棄掉過去那個脆弱無知,又無能無用的自己。
眼下,我們剛剛穿過五所川和十三湖,跟着綿延向北彎曲前行的津輕鐵道一同行駛,隨後我們在中泊町稍作休息了一會後,沒有選擇停下腳步,兩天後便一路朝着更北邊的小泊前去,目的地自然不止於此。到了小泊後,還要再往東北行車半天左右才能抵達青函,那兒是我說服涼介老半天才重新規劃出來的路線。
涼介他這個人有嚴重的計劃表綜合症,是的,就算我不是精神疾病方面的醫生,自己似乎也多少算思想不太正常的那類人,但我完完全全堅持這一點。你可能在任何一本書上找不到這項疾病,那是自然,因爲這是我爲涼介量身打造的病名。我從未見過像他那樣嚴格遵守計劃表的傢伙。很多時候,他都想把行程規劃得異常細緻,甚至到了幾時幾分抵達什麼地方的程度,如果不是我恐怕這場旅行簡直就要變成像是延續學校內的課程表似地的春遊。
涼介他找不到女朋友,肯定完完全全是因爲這一點吧。換誰來都受不了這傢伙的惡劣性格,我認爲大部分人都無法想象如果約定時間稍微遲到了就被一頓訓十分鐘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光聽這件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並懷疑這樣做的人究竟是不是變態。
況且,如果他做的計劃很不錯就算了,他根本就沒有任何那方面的天賦,不如說他肯定把旅行計劃當成跟學習計劃完全一樣的東西了吧。當我看着他的手機熒屏上顯示的東西后,我只能苦哈哈地笑了出來。
簡單來說就是——完全,沒有,一點點,興趣。
所以我只好嘆口氣解鎖手機打開INS四處查詢了不少資料,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才詳細調查了津輕海峽周圍有什麼值得一去的場所。像是五所川睡魔之城和弘前城是INS上相當熱門推薦的地方,根據照片來看是挺不錯的,我很想跟巨大的鬼武士合影。不過也有人反饋那兒並沒有什麼可以看的,而且人實在太多可能光是看人頭攢動了,所以就有人推薦其他偏向人少一點的地方,比如說三內丸山遺蹟和奧入瀨溪。但那些地方我有點不太想去啊,並不是因爲太土氣了……只是對類似的地方有着很深刻的記憶,說起來就是,鄉下郊區什麼的其實景色大體上來說都差不多。
可是,五所川早就被我們拋在身後了啊。這就是涼介說的,哪裏沒什麼值得一去的地方。真是有夠令人無法理解的。
不過,這一個半小時也不算是完全沒有收穫。
也是因此,我才選擇要去青函。
除了遙望早就決定好了的津輕海峽外,我想去太宰治的紀念館,因爲青函那兒是太宰治的故鄉。我雖然並不是那麼喜歡太宰治,但也說不上是討厭,再說也是有名的文學家,曾經讀他的小說或雜文什麼的,也倍感有趣。作爲打發時間的材料或許剛剛好。每次讀到他筆下男主人公明明是個無賴卻跟衆多女性之間不清不楚的關係,雖然感覺很不真實,卻又覺得相當合理,相當具有魔力。
太宰治的一生裏有五次自殺,其中三次是殉情,兩次沒有死成。好在,最後一次跟山崎富榮小姐走向了黃泉,那次是在他的小說寫完之後所決定的。可能是他自殺的次數太多了吧,那時他的那些文豪朋友們也都沒想到他有那麼一天會自殺成功。雖然大部分人都聲稱太宰治肯定會不斷再次自殺,但我認爲大部分人也願意相信他會再次失敗。於是,再次自殺、再次失敗,一直這樣失敗下去。
可是那次在他的小說寫完之後,他成功了。將他的時間定格在了三十九歲。
對此,我並沒有多少想法。有的僅僅是這個人雖然是文豪寫小說也蠻有趣的,但腦袋大概多少有點問題。果然有名氣的人都不太像是正常人啊,不過也是,如果是正常的話爲什麼會有名氣呢。像我們從事地下工作的女人,也不盡是些能冠以「普通」來簡單描述的羣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毛病,只是勉強在這樣的社會里維持正常的形象而已。
而我,是用謊言,將自己堆砌出來的。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能比較好奇。於是我側過身子,望向了駕駛位的涼介。
「吶,涼介,你對太宰治怎麼看?你喜歡嗎?」
儘管在學校裏學過很多太宰治的文章,老師也用各種方式解讀太宰治無數次,試題也彷彿像是要求我們要有一個唯一的答案似地,可是我們這些學生每次談起太宰治意見都難以達成一致。我這樣沒有未來的傢伙就算了,爲什麼其他人也會具有如此明顯的差異性呢?我不是很能理解。小說這種東西……不如說是人這種東西,還真是複雜啊。
「我挺喜歡的,太宰先生的書我全部讀過。」
高中文組內的男生,也不是很少;理組的女生,也不是完全沒有。
「那你度過貧窮的日子嗎?比如說一天只能喫一頓飯。」
「哈——?」
不管怎麼說,還有太宰治先生在等着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難道就不能說這種話了嗎?況且——」
「況且恰恰是因爲我們知曉金錢的價值,纔會選擇幹這一行吧?」
「我不是說這個……你難道不覺得,那個……呃,他的文字很頹廢?」
「那倒確實很難喜歡上。」涼介點了點頭。
古代有種說法是門當戶對,哪怕是到現在,大部分人其實都秉持着這樣的想法吧。
「……很意外。」我說。
但是跟作家結婚的話,還有一個比起性格來說更爲直觀的問題。
我們很難直截了當地說他寫的沒有名聲便是糟糕,能被世人所喜愛的書總是奇奇怪怪,明明我讀起來比較無聊的書卻說是銷量非常高,我讀得覺得很有興趣的書,卻根本沒辦法賣出去,也藏在圖書館的犄角疙瘩內。
理科好可是我常常用來僞裝自己的武器哦?畢竟在這樣的社會里,理科成績比較好就很容易被人當成是聰明人甚至是天才看待。資優生的身份也很容易就維持得住了。
「所以你是不是忘記了?」
「說起來你平時沒事就盯着手機看電子書啊……我還以爲你看的是那類情節很緊張刺激的……就是那種,網絡小說來着。」
扭過頭,是涼介認真朝着前方凝視的樣子。盯着他的側臉,我呆呆地愣住了。
像我這樣的人,已經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資格,已經被剝奪了結婚的資格。
他像是思考了一會,隨後搖了搖頭。
「你呢?你很喜歡太宰先生嗎?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有什麼干係。」我閉上眼睛衝他露出了鬼臉,「你知道爲什麼嗎?不要當作家的女人。」
留給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眼下計劃的旅程也纔剛剛進行到了一半,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用來揮霍浪費。存款數額其實也沒怎麼動過,預計回到東京至少還能留下一百多萬。
「大部分作家,都很窮的說。」
涼介嘆了口氣,他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好,這是什麼意思?
對,沒錯,是休息。
「所以說嘛,如果淪落到一天只喫一頓飯,甚至一頓飯都無法解決的地步,除了出賣自己又有什麼可以選擇的呢?難道相信日本政府的救濟效率嗎?」
雖然我是想在三十歲之前存到三千萬最後待在家裏永遠靠着銀行定期存款帶來的利息悠閒度日,現在也距離這個目標有很大的差距,但我覺得等到再過一年,我成年之後,賺錢的速度也會快起來吧。那樣說不定就能攢夠了。
「你這樣說……也是。」
所以,我向涼介開口了。
踹一口氣而已,畢竟是放假嘛。
所謂作家更像是相當偏執但表現出來又是正常人的羣體,他們筆下的所有一切都是爲了抒發自己偏執的想法用來彰顯給整個世界的其他人。區別只是有的人文字功底很好,成功說服了其他人;有的人實在是寫的一塌糊塗,根本沒辦法使人信服。所以我才說他們在性格上存在無法忽視的缺陷,這樣的人或多或少會在生活中體現出他們與世界脫軌的地方。不過其實每個人多少都會有這樣的地方吧,區別只在程度而已。像我這樣的人,怎麼看都是無法被人認可的存在,畢竟是個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的傢伙。
我清楚地知曉這一點。
我想,大概是流入了某個老爺的口袋裏了吧,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不要這樣走,很危險。」
「忘記?」
我再次解鎖手機,打開圖書閱讀軟件後,把手機背過去給他看。
「這個……倒也沒有。」
「……是有一點。」
這樣做不是沒有原因的,我覺得光是散步不聊天的話有些太無聊了。
「也算是原因之一吧。」不過這不是全部,我補充說,「能成爲作家的人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有某些無法忽視的缺陷呀。比如說太宰治不就是這樣嗎,對吧。所以說雖然我是比較喜歡看書啦,但要是讓我跟作家結婚真的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啊……我倒不是那麼喜歡啦。」我把身子向後靠去,柔軟的坐墊緩解了背部的疲勞,「只是也讀過不少了,說是太宰治的書迷也不過分吧?」
「你高中和大學唸的都是文科類的嗎?」
「如果說要嫁給一個貧窮的人,怎麼樣哪怕是再愛也會冷靜思考吧,畢竟是關於自己的未來這方面的事。」
「欸——?」我驚訝地差點說不出話來,我完全沒想象過他會這樣說,還以爲他會痛罵一頓。而且他還尊敬地稱呼太宰治爲太宰先生,看起來不像是假的啊。
我有些納悶地看着他,政府根本就不知道在幹什麼這件事,難道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嗎?他們那些公務員可是出了名的喫着納稅人的錢不幹事的傢伙欸。比如說像是現在這樣的工作日 ,也有不少公務員晚上會到店裏來消費,他們有閒心來發泄性慾卻沒有閒心來關注這裏的女人究竟過着怎麼樣的一種生活,甚至我接過的客人裏還有不少達官顯貴,下到公務員上到國會議員,全都是一個樣。政府裏的老爺們根本就是一副德行。
我認爲售賣書籍這件事甚至比我們地下服務還要殘酷。在店裏,我們也不會因爲每個人接客多少就公開排列榜單出來,同一家店的姐妹之間大部分關係都還算不錯,雖然不排除有的人嫉妒心比較強,我們早已是受盡歧視的羣體,互相之間更像是舔食着各自的傷口吧。我也不覺得這算是什麼壞事。
「是啊。大學我的專業是管理學。」
這樣想着,我不自覺地舒緩起了身體。
跟他能達成共同意見,總感覺沒那麼真實……畢竟我們總是話不投機,也很容易吵起來,雖然常常過上一會就原諒對方了。
「你還真是一下子就說出了相當殘酷的話啊。」
「不過除了小說外,我還會看其他的。嘛,我看書的種類是很雜亂的,只要自己感興趣的話倒是就能讀下去。算是無可救藥了的泛讀派吧。」
雖然就我個人想法來說還是回旅店要舒服,不過偶爾到外面逛逛也不錯。我拉着涼介到處走了一圈,沿着海提我們眺望着在夕陽的暈染下泛着金光的大海,浪花濺起渾白色的飛沫,又落回水面上消失不見。其實說到底沒有什麼可值得玩的,該說不說日本的城市化率還是太高了,走到哪裏都是現代社會的影子,根本就容不得人有別樣的追求嘛。哪怕是那些主題化的場所其實細看之下也滿是漏洞。嘛嘛,就當是飯後的散步了,偶爾像是這樣也不錯。
唉,我早就很明白這件事。所以壓根就沒有申請過像是救濟金那樣的東西。很久之前倒是有天真的時候,可是直到現在那筆金額都沒有發送下來。
「一個法國作家,你聽說過《追憶似水年華》嗎?就是他寫的。」
男人們都不喜歡援交女,這毫無疑問。我很難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畢竟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才踏入這個行業,如果單純喜歡做愛的感覺那爲什麼不去約炮?非得跑來地下服務?這裏還會被店裏抽成欸。但就算如此,我們這樣的存在也被打上了無法拯救的標籤,是絕對禁止接觸的那種類型。
曾經,我也不是沒有過夢想在大學讀書,然後交個男友度過幸福甜蜜的校園時光。
所以才那麼喜歡弄計劃表啊……這傢伙還真是。
不過聽到涼介說到大學,我心裏有點難受。
「網絡小說呀,我不是那麼喜歡,剛開始是覺得蠻有意思的啦,看多了之後就感覺有點無聊了。光是看到標題就能猜到情節,怎麼樣也喜歡不上吧。」
大約是下午四點的時候,我們到了小泊。因爲天色也晚了,這樣再開車長時間行駛的話涼介身體也受不了,所以我們決定在小泊稍作休息。
「啊……抱歉。」我說,「比如說我中午在讀的是,《普魯斯特是個神經學家》。嗯。」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連帶上整個男性吧……」
我快步向前跑了幾步,繞到涼介的跟前,面對着他雙手放在背後,像是小學生那樣倒着走。
果然還是比不過他呀……畢竟,我只是個地下工作的墮落者。
「可能是因爲作家都不好對付?」
*
包括我自己,大概也是吧。只想着過簡單輕鬆的日子,才踏入這個行業的。
「所以說,你們男人就是啊……」
「……普魯斯特,是誰?」
「能從你這裏聽到這樣的話還真是不可思議呀。」
所以,還是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那些事早就被我忘記了。
「是嗎?太宰先生的書很好看啊。」
我瞥了他一眼,隨後扭過頭去看窗外了。
「就是這樣說,所以不要怪女人嫁人的時候喜歡談論條件,畢竟多少是將自己完全託付給另外一個人,稍微物質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愛情可是換不來能喫進嘴裏的米飯。」
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一點。況且,這不是我的問題,毫無疑問是涼介他自己的問題。
「……你這樣說得跟狡辯一樣。」
他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眼下的旅行對我來說是什麼呢?對我來說就是,短暫的休息吧。
無論如何,都比不過生在光明內的,這個傢伙。
可是我不太相信的是,涼介會喜歡那樣的氛圍。他這個人怎麼看都是很討厭這種裝腔作勢的文字吧?這類還是比較適合我們,用像是心靈創傷什麼的來掩飾自己賣春的事實,掩飾自己其實更多是被金錢衝昏了頭腦的事實,掩飾我們這樣的人根本是好喫懶做、遊手好閒的事實。
「忘記了我其實是理組的。」
辦好旅店的住宿手續後,我們一起到附近的商業街逛了一圈。說是商業街其實也就僅僅只有幾個商鋪,無論規模還是種類跟東京肯定是無法相比的。我們在路邊的攤位買了壽司和章魚小丸子,這兩樣東西也沒有那麼好喫,也毫無特色,充其量是填飽肚子而已,雖然我蠻喜歡章魚小丸子上沾着的蜜醬就是了。不過像是小泊這樣的小鎮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也非常清楚。
在日本這樣的社會,是不可能的。
「你自己念出來啦——我在開車。」
我有些氣憤,不過涼介就是這樣不識風趣情商完全是負數的傢伙,我也不是沒有認知。
「……嗯?」
沒錯,跟作家一起生活,大約會很貧困吧。雖然有錢的作家不在少數,但正如我們好像總覺得每個作家都暢銷似地,事實有太多太多的作家拼盡全力耗費心血寫作的書籍被埋葬在書店的倉庫裏,最後落得個回收再鑄成紙漿的下場。太多太多的作家既沒有名聲也沒有財富了,他們甚至連讀者都找不到幾個,只是一個人默默地、默默地寫作。
「泛讀派……」涼介輕輕地重複了一句,隨後繼續說,「具體來說是怎麼樣的?」
「非要這麼說……不如直接給你看看吧。」
但是,我們爲什麼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將自身投入於慾火與愛液當中,也要執迷於這條捷徑呢?我怎麼樣也不太能想得明白了。
專注於現在纔是正常的,現在的生活,我也覺得不算那麼差。雖然談不上幸福,但也不能說是不幸吧。不過只是這樣普普通通地生活着,對我來說就已經很開心了。
「頹廢是他自己的性格吧,能用文字表述這麼直白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情,最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不是很厲害嗎?」
「那個叫神經。就是構成大腦的主要結構。所謂神經衰弱,衰弱的就是神經啦。」我聳了聳肩,繼續說,「這本書主要就是講神經的啊,講述大腦意識的產生和功能部位。」
所以在面對涼介的問題時,我第一反應是想罵他是個笨蛋。
我很清楚的,在地下場所工作的大家,很多都是這樣的人。
「你知道嗎,有一種說法是不要當作家的女人哦。」
嘴上說的冠冕堂皇,脫下褲子還不是隻剩下那個東西。
也正因如此,我沒怎麼想象過自己會跟誰結婚,畢竟怎麼想都是沒有意義的事,誰會接受像是這樣的我呢?怎麼樣都不可能吧,傳出去也非常不好聽。
從未聽過的解讀角度出現了。可是聽了涼介講的觀點,我也感覺很有道理。畢竟太宰治小說的魔力正是從裏到外體現的那份頹廢與沮喪,不論後人再如何模仿,也沒有一個人超越了太宰治。
不對……不對,那種事還是不要再想了。都是沒什麼意義的過去。
不過,我好像多少有點預感了。涼介雖然看起來很會執行計劃,但是之前算數就表現得不是很好,作爲能考上公務員的高材生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了?大部分人都對男性和女性之間抱有強烈的偏見性,尤其是在大腦是偏向理性還是感性這一方面。幾乎所有人都認爲男性適合從事理科類的工作,女性適合從事文科類的工作。可是事實上卻是。
窗外的景色在眨眼間便被我們拋在了身後,沿着國道線我們的車子極速行駛着。不過從手機上的地圖來看,我們其實宛若蝸牛那樣緩慢。
其實說到底並不是有多少不可戰勝的創傷,也沒有多少能圍繞於心的陰影,單純只是……找到了一條賺錢要更快的捷徑。
「沒有。」他說,「所以這本書是講什麼的?他不是位作家嗎?怎麼跟那個……那個什麼扯上關係了?」
「沒、沒事。」
「——那千歲你喜歡什麼樣的類型呢?是有錢的那類嗎?」
他果然是個,笨蛋啊。
這種話,怎麼是可以說出來的呢。
就算說出來 ,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而且這種話,更像是高中生之間的爛俗話題吧。
還這麼直白,這傢伙就是沒有情商啊。
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木頭、呆瓜、啞巴、笨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禁笑了出來。
如果說我有喜歡人的那份資格的話——
我喜歡的人會是——
那是不可能的吧。
嗯,絕對不可能的。怎麼會呢?
這裏還是,隨便說些什麼糊弄他吧。
「我喜歡的是……哇!」
忽然,小腿像是被什麼硬物伴住了,緊隨其後的是身子向後仰去,視線也旋轉了起來湛藍色的晴空呈現在眼前,薄積雲彷彿像畫那般貼在了那抹湛藍之上,傍晚時分,能隱約地見到那顆北極星。我感受着海風拂過後腦勺脖頸的涼意、心臟碰碰的躍動聲、全神毛細血管的顫立,以及手臂傳來的溫度和觸感。
隨後,是涼介的臉,那是張臉上寫滿了驚慌和責備。
腰部也傳來了支撐力,伴着那股推力,我的身子支了起來。
我們兩個像是情侶那樣,緊緊地相依在一起。
胸口和胸口之間,毫無距離。
「都說了很危險!」
也搞不懂自己。
遙望着津輕海峽,那對面的土地是北海道。
「我漂亮嗎?」
剛剛那個瞬間,我真的很怕,腦袋裏一瞬間閃過了很多事,彷彿真的要跟這個世界說再見那樣。
我笑了出來,鬆開他的手轉過身子向前邁了幾步。
這棟建築並非是普通的民房,相反的,它的建立就是專門用來服務某類人羣的。就像地下風俗店也會開在那類人羣聚集的地方搶佔市場一樣,能在國道沿路建成的房屋也具備相應的功能。不過這個裝飾有些過於主題化,總感覺莫名有點類似於情人旅店。
見他把襪子放進了鞋子裏後,我蹲下來幫他捲起了褲腳,我說過讓這傢伙也買件泳衣,可是他說自己又不想下水什麼的就是不願意買,我拿他也沒辦法。
我再次轉過身,朝那個人望去。
來不及躲閃,徑直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忽然,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視線剛轉過去,眼前是一道海浪。
一把推開他,我向着旁邊跑了幾步,這一次好好地注意海提上的欄杆,我不想再說什麼意外了,現在這種時候再出什麼意外了,那也太不解風情了。
他別過了頭,有些臉紅地回答。
「襪子也是。」
「吶,涼介。」
「……漂亮。」
但是涼介,好像很喜歡這種東西。
視線剛恢復的時候,我一邊擦掉眼角的海水,一邊感受着脣間的鹹味。
不過,我感覺我被騙了。所謂紀念館,其實沒有什麼值得說道的東西。
站起身來,我牽起他的手,用力把他拉了過來。
*
我突然,不想現在去死了。
他相當認真地觀察着那隻鋼筆,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我至今無法直視那份情感,就像再也無法直視很多事那樣。
把涼介拋在身後,我頭也不回地說:
有時候,真的是搞不懂很多事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把腦袋靠了過去,貼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過,除了太宰治紀念館外,我們還有另一個目的。
我拿着幾件泳衣,不停地比對着。
雖然這的的確確是旅店啦,但跟情人旅店大抵扯不上關係。
我把手指抽出來,轉過身,拉着他的手腕走向海水。
還是不要戲耍他了。
「因爲忽然想去沙灘玩呀。來海邊不去一趟沙灘也太不盡興了吧。」
現在卻是……這幅樣子。
「過來啦!」
這樣的生活彷彿是像在夢裏似地,那般不真切。
因爲我拉着一個溫暖的人不停奔跑、濺起水花。
只要像是這樣,我便不會害怕。
我望着涼介泛紅着的臉,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們再度啓程。
——津輕海峽。
明明不久之前,還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來着。
海水的湛藍與天空的湛藍在地平線交織在了一起,彷彿無窮無盡。
可是站在這裏,根本見不到前方是什麼樣,也不見一點陸地的影子。
我並沒有多少討厭,相反,我很喜歡現在。
對我來說,光是來到太宰治的紀念館就足夠了。
但我卻不會覺得冷。
本來換洗的衣服也差不多快用完了,要是身上那件也溼掉了,那可麻煩了啊。
也許是工作日的關係,沙灘上幾乎看不到人,只有遠處能見到兩三個人的樣子。
更不會顫抖。
浸過腳掌、腳踝時,那股冰涼的觸感真的很舒服。
這算是我對這位數次嘗試自殺最終也遂如心願的人,最大的敬意。
但就算我再怎麼問涼介,他還是皺着眉頭說哪件都很好看。唉,我多少也習慣了這傢伙了,索性就按照自己的審美選擇了那件藍色的分體式泳衣了,我比較喜歡上衣的設計,這樣綴有邊緣花紋的更直擊了我的好評區。我是不太喜歡死庫水那種類型的,穿着很難受。
即使是這個距離,好像就能聽到他的心跳聲似地。
爲了這個目的,我跟着地圖APP的指示,拉着涼介走進了一家服裝店。
「喂——!」
也是因爲他的緣故,我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離開。他倒是光顧着跟講解員聊天了,我是沒什麼興趣,真不知道有什麼好聊的。
因爲他說過倒着走很危險,所以,我停下了腳步。
「……什麼啊?」
在我醒過來後,涼芥告訴我再開一個小時就要進入城市了,問我今天是在城裏休息還是連夜繼續向前走。我實在是受夠了副駕駛位的沙發,屁股都坐疼了,當然是直截了當聲明要留下來住宿。我們從高速上下來,走向國道,大約又過了四十分鐘,接近城市近郊的地方,有一棟塗滿紅色油漆,招牌上點綴有一圈又一圈七色閃燈的房子矗立在道路兩邊。
我們十字相連。
在海水從腳底蔓了過來,淹沒了腳踝的位置的時候,忽地,我禁回過了頭。
畢竟我跟他,已經完全不是一路人了吧。
相當享受此時此刻。
「我喜歡人是誰,這件事,
「祕密。」
我轉過身,兩隻手握住他的手腕。
「怎麼樣,這件不錯還是這件?」
宛如一切都就此消失似地。
或許是因爲,現在跟他緊密相接吧。
我纔有勇氣開口。
而且,有個人誇我穿泳衣漂亮。
再一次地,朝他露出了微笑。
但是當手臂被人拉着的時候,頓時,安心感混着某些我不該有的情感在心底蔓延開來了。
隔天,我們行車到了青森。沒有在旅店多作停留,幾乎是徑直地奔去了太宰治紀念館。畢竟我們兩個人都可以算是太宰治的書迷了吧。難得有共同的地方。我和這人本來是一個生在光明裏,一個生在陰影裏的存在。
因爲這座建築是——汽車穿梭旅店。
我朝着站在外圍的涼介喊着。
海水又一次蔓延了過來,宛如呼吸般。
果然啊,選擇穿泳衣來真是最好的選擇。
他有些不情不願地靠了過來。
稍微,變得有些奇怪了吧。我這人。
我脫掉鞋子,感受着被潮汐浸沒過的沙子柔軟的觸感。弄得腳心麻麻的。
*
比如說像是那種太宰治生前使用過的鋼筆、使用過的墨水,這些東西也太無聊無趣了吧。我可沒有那種物戀癖。
他皺起了眉頭,但還是照做了。
「把鞋子脫掉。」
——是祕密。」
「你幹嘛要買泳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