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九、終息之斷崖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7364 字

夜空晴朗,天上有一輪漂亮的滿月。矢咲將三島送來的信撕成碎片,扔向窗外。紙屑好像飛雪,反射着月光向地面落去。那場持續兩天的高燒,真像櫻來到了這裏,要帶自己一起離開一樣。櫻一定真的死了吧。沒有確認真假的手段,矢咲只能這麼想了。她感受着冰冷指尖掐住脖頸的觸感,別人的舌頭好像被雨水潤溼的泥土,填進自己口中。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呢,櫻。直到我留意到你,你究竟等待了多久呀。櫻的幻影只露出悲傷的表情,卻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是小津成爲了矢咲與現實的紐帶。是她握住噩夢中的矢咲的手,喂矢咲喝水,偶爾又呼喚矢咲的名字。小津做的一切都只出自她的溫柔。矢咲已經不再幼稚,不會將這些誤認作是對自己的愛意。手牽起手。脣與脣相合。絕望,然後企盼死亡。如果犯下同樣的錯誤,就必將同樣地爲誰帶來不幸。

自己難道沒有吸取絲毫教訓,又要重複相同的過錯嗎。

第一晚——一個雨夜——小津問道:櫻是誰?矢咲便答說,是高中時候的同學。於是小津不再追問,矢咲也沒再多說。

自從飄窗邊放上一個白色貝殼的菸灰缸後,四樓七號房間的空氣變得越發稠密。菸頭堆積起來,於是倒進垃圾箱。之後菸頭又堆起來,於是又倒進了垃圾箱。與小津的情感的距離,就以與飛速積攢的菸頭相同的步調縮短了。

親近起來之後再看,原來侵蝕矢咲內心的人物並非三島,而是小津。中招了啊,她想。爲了不讓自己感到痛苦,爲了讓三島保持距離,小津便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恐怕一直壓抑着自己感情過活的小津,也是從這時起漸漸有了生氣。可那大概並非是小津有了什麼改變,只是矢咲學會了怎樣讀懂她的心情而已。

又一晚——一個從房間窗戶,能清楚看見月亮的晴朗夜晚——小津問道:櫻是一個怎樣的女生呢?矢咲便答說,櫻的模樣很像三島。原以爲會戛然而止的問答,竟然出乎意料地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讀的高中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裏的校服,穿在櫻身上漂亮嗎?你們穿同樣的校服,又聊些什麼話題呢?你們關係有多好?比其他所有人都來得要好嗎?爲什麼你夢見她時,會顯得那麼難受呢?

小津是對矢咲與櫻殉情未遂的小小事件一無所知的那類人。

事情比較複雜。用這麼一句話開頭,矢咲慢慢地說了出來。雖然因斟酌詞句有些磕磕絆絆,卻毫無隱瞞。故事途中,月亮便從窗外消失,稍稍下起了雨,天空也微微泛白。一定很傷心吧。矢咲講完,小津便說了這樣一句。她用自己冰涼的手握緊矢咲的手,反反覆覆重複着這一句話:你和櫻,你們兩人一定同樣地傷心吧。黎明時分的淚腺格外脆弱,矢咲哭了出來。小徑撫摸着她的頭髮,用指尖抹乾了她潤溼的臉頰。主動吻上來的,是小津。流淚時發燙的額頭,忽然傳來冰冷又柔軟的觸感,矢咲花了好一陣時間,纔想明白那不是誰的指尖,而是小津的嘴脣。

小津?——她困惑地叫出眼前人的名字,下一秒便被堵住了嘴。薄薄的嘴脣花瓣一般地微微發涼,矢咲沉浸在花香裏似的閉上眼睛。

雨下個不停,掩蓋了兩人呼吸的聲音。決心與櫻一起死掉的那天,也是一個雨天。欸,最後,我還想再聽一次實的鋼琴。將藥嚥進肚裏,意識恍惚的櫻開口了。晨間的音樂教室裏晦暗一片,矢咲掀開三角鋼琴的琴蓋,手指按到鍵盤上,也不知彈了什麼曲子。她只記得彈完之後,白色琴鍵彷彿濺了飛血似的一片赤紅。自那以後,櫻就消失不見了。

矢咲一直想,只要櫻還活着就好。

環抱到她頸後時,小津還表現出了些許抵抗的意思,不多久後卻也仍由矢咲動作了。她的喉口抽動着。無法忘記過去。卻也做不到向前邁步。即便在這裏將小津作爲活下去的意義也無濟於事。既然小津在這所學校就讀,就說明她也將走上與三島或者櫻同樣的道路。

——即便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就連矢咲自己都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小津卻彷彿慈悲的神明般溫柔撫摩着矢咲的腦袋,低聲答道:沒關係的,有我在你身邊呀。

書店裏翻了翻US版的VOGUE,小津在裏邊發現了一篇FangYo的採訪。真是時隔許久又見到了母親的模樣。她十四歲時回到日本後,母親緊接着就與在美國相識的男人再婚了。將要高中畢業的那段時間,由於父親再婚,被劃給他的小津徹底成了爲父母排斥的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憐憫,母親還會每季都寄些衣服過來。父親也瞞着新一任妻子,偷偷出了小津的學費。在美國,反覆離婚再婚的大人並不少見,離婚後,仍與父母另一方保持良好關係的孩子也比比皆是。她或許也曾有過憧憬那般虛假自由的時期吧。可到底仍是亞洲人。在小津看來,大人們的行爲與思維都透着深深的虛假。與其假情假意地顧及情面,不如一開始就別離婚。更不如一開始就別把孩子生下來。

理所當然地,雜誌上的FangYo比小津記憶中顯得衰老了些。拍攝地點大約是酒店泳池之類的地方。背景是一片飄着白雲的虛僞藍天。這篇文章似乎是爲紀念FangYo的工作室由紐約移向巴黎而寫的。那張屬於成功者的志得意滿的笑臉,看在小津眼裏卻顯得可恨。欸,那裏的空氣有那麼清爽嗎。那裏的天空是藍色的麼。一點也好,你現在還想過你女兒的事嗎。

再這麼下去,實會被黑川小姐害死的。你還是離她遠些吧。

「都岡是去上課了。」

「一直在發呆啊。怎麼了?」

痛苦,卻又流不出淚來。只是胸口好像被挖開一個黑洞,海水又嘩嘩地填補了空虛。潮聲空落地迴盪在天花板間,響徹在耳畔。洞穴深處實在太過昏黑,教她怎麼也沒法直視。在這洞穴另一頭,真的會有出口嗎。

三島悻悻然地慢慢鬆開了手。小津就這樣,取下傘架上自己的那把黑傘,走出了店門。

她從不知道如何挽留別人。如果被命令回日本去時,能哭喊懇求說不願意,說不定自己現在都還是FangYo的女兒,與母親生活在一起。如果來到這所陸上孤島般的學校裏時,她能夠求救,抱怨說決沒法在這兒過下去,說不定小津還能被喚回到父親身邊。可自己終究還是接受了現實,沒有一點後悔,也沒有後悔的打算。

「我會盡量習慣這種口味的,別那麼傷心好嗎。」

說身體不適是騙人的。矢咲只是感覺若不與小津相互觸碰,自己似乎就會變成某種轉瞬即逝的存在。她們非緊緊相擁不可。要那樣用力、那樣毫不放鬆地擁抱,好像身體從指尖開始融化,直到兩人融爲一體。

真的。她答道,卻又在想,小津爲什麼顯得這樣小心翼翼呢。即便讓手指探進爲透明血液所添滿的凹穴深處,也找不到一絲答案。和着尖細悲鳴般的喘息聲,弓起身子來的小津是那麼美麗,教人想將這一幅幅畫面永遠留存下來,卻又有種不可輕易觸碰的距離感。這具身體不是可以觸碰的,而是該用來觀賞的。雖說如此,小津的身體仍舊與矢咲糾纏一起,好像要填埋身體的空虛般地渴求着對方。

「難得見你一個人啊。」

「我在。」

「有什麼好喫的嗎?」

哪天我們一起去嚐嚐吧——

是誰曾經將女人的戀心比作洋薊來着?

「哪裏都不去。」

與矢咲纏在一起的小津的雙腿,環抱在腰間的手臂,都同看上去一樣地冰冷,好像沒有血液流通。如果小津體內真的流着血液,那也一定是沒有顏色,水一般冰冷透明的液體吧。若真這樣,那麼矢咲指尖觸碰到的,小津腿間溢滿出來的溫熱液體,也許正是源自她皮膚下流淌的血液。

她鳴叫的聲音那麼寂寞,又那麼悲傷,教人揪心地難受。

鳥籠框架般浮現出來的肋骨,在搖晃的燭光映照下顯出美麗的陰影。一節一節顯露出來的,小巧的球體模樣的骨骼突起,讓她的模樣有種非人的美感。人的身體竟然能這樣禁慾而無機質嗎,面對彷彿會活動的人體模型般生活至今的小津,矢咲感服地發出一聲嘆息。

看起來硬質的小津的身體,遠比矢咲的想象要來得柔滑。肌膚相合時,就像新生的白樺樹枝一樣柔韌。起先生硬的表情,只要摸摸她的頭髮,說些溫柔的話,便好像冰雪消融似的放鬆了下來。

與我在一起,和與三島在一起,到底哪個更好?

父母說完,就匆忙讓她轉去了另一所高中。大學也沒能去矢咲想去的考古學研究室,而是來了這種地方。若不是櫻,事情纔不至於鬧成這副樣子——類似的想法好像融化的奶糖似的黏在心底,她卻始終對櫻恨不起來。畢竟自己是真心喜歡櫻的,也確確實實曾經以爲,自己會永遠與她在一起。就連矢咲本人都以爲驚訝:風波過去不過一年出頭的時間,她竟然又像過去那樣,無可救藥地依戀起別人來了。

「啊,蒙布朗其實是山的名字哦。」

如果真能發現那種機會,就牽起小津的手吧,矢咲想。等到那時候,小津一定會回握起自己的手來。

「我不喜歡這個的氣味啊。」

矢咲想開口這麼說,卻又把話嚥了回去。眼前的小津,正煩惱着該不該再點一份甜品。她似乎喫不胖,不過喫太多,大概還是會犯惡心的。

第一次去海邊的時候,她向小津說明了「全是世界的錯」的那套不負責任,將麻煩全甩給別人的理論。因爲若不這樣想,矢咲根本沒法放過自己。幾月前的春天,她走下出租車,滿心絕望地站在宿舍前仰望那座聳立的圓塔時,心底卻還在期待着也許有個女生會打開窗戶,爲她放下長髮。拍打崖岸的海潮聲聽起來彷彿時鐘秒針般地規律。這裏,還有別人麼。

「我需要你。」

櫻說過她喜歡你麼?關於三島,你是怎麼想的?

「你也跟去不就好了。」

小津端着一盤蛋糕,不安地問道。

「稍微,好像有點不太舒服。」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一通電話打到四樓七號房間來。小津從洗手間回來,推開房門,就看見矢咲拿着電話。聽筒掛在耳邊的矢咲,見到小津便忽地僵住了臉。之後隨便應了幾句掛斷了電話。之後便是煎熬的沉默。

象牙色的皮膚傳來些許茉莉花的氣味。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膚,撫摸透出的鳥籠構架,就聽見小鳥啼囀般震顫的聲音。她恍神聽着對方柔弱婉轉的聲音,便感覺小津嗒嗒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前段時間這麼問時,

「矢咲不喫也行。我自己一個人喫。」

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別再對我微笑。別再讓我感到不安了。

「……還是再喫一點吧。」

小津將手上的雜誌放回去,對三島看也不看一眼,就打算走出店門。三島卻捉住了她的手腕。

小津在海邊隱晦地這麼發問時,矢咲毫不猶豫選擇了小津。這時她才第一次在這場探尋中把握住了什麼。

之前,在音樂室和矢咲接吻的時候,被都岡撞見了。小津仍能夠清晰回想起她那對淡色眸子裏的眼神,又像輕蔑,又像是害怕。Lil』Fang曾是都岡的偶像。讓偶像淪爲赤裸裸人類的那一幕,恐怕教她相當難受吧。可都岡親口說過,她說以爲自己和她已經是朋友了。小津也發自內心地爲都岡的這句話感到高興。那爲什麼,自己還會待在這種地方呢。爲什麼看着矢咲的睡臉,卻還感覺莫名其妙地空虛,只能一個勁兒往肚子裏塞醃菜呢。比起將女人的戀心比作洋薊的究竟是何人物,果然還是這個問題更加事關重大。

「矢咲還好?」

「你纔是。」

你難道以爲,自己還能抓住什麼平凡的幸福嗎。

沒有「總有一天」。

我需要你。

「和你有什麼關係?」

櫻與三島很像——矢咲的這句話就像塞在牙縫裏的雞肉一樣, 讓她無比難受。而若承認自己是在嫉妒,就等同於否定自己迄今爲止的人生。雖說時間短暫,三島確實曾成爲了矢咲不可或缺的存在。若非如此,矢咲纔不會那樣頻頻往吸菸室去。自己卻與三島沒有絲毫相似之處。明明如今,對矢咲而言至關重要的並非三島,而確確實實是自己纔對,她卻忍不住去想,或許再過些時日,與櫻相近的三島又會變回矢咲最重要的那個人。正是這點讓小津感到害怕。

我需要小津。

「……我覺得發明蒙布朗的人真是天才。」

不知不覺間,矢咲從「同室的人」,變成了「親密的人」。說不知不覺是騙人的。兩人變得親密,確確實實是那天開始的。正是小津感覺距離感出了差錯的那天。她真的束手無策了。好像向一個昏黑的洞穴裏伸手進去,她動手探尋時一直小心翼翼,害怕碰到別的東西。

她原先在東京住的地方鮮少下雪。白色聖誕節之類的只存在想象裏,到聖誕時節,家附近甜品店的展櫃只能用白色棉花和噴霧泡沫作出雪的效果。她這纔想起來,那家甜品店也有相當好喫的蒙布朗。軟綿綿的栗子醬在舌上化開,口中漾起黃油與奶霜的柔和香氣。就算是不大喜歡甜食的矢咲,那時也能爽快地喫下兩份。

……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

「真的?等下,我馬上把蛋糕打包好……」

「你哪裏都不去?」

小津說完,往櫃檯去要再點些甜品。已經看慣了的小津的背影,看上去卻與穿着白裙的櫻有些相似。不要回頭,不要看我——矢咲徒勞地懇求着,可櫻仍舊毫不留情地轉了過來:

「反正我遲早變成父親的奴隸,學習有什麼用。」

「矢咲需要我嗎?」

她乘上巴士,抵達宿舍時,正巧下起雨來。腳步沉重地爬上樓梯,推開房門,便看見窗邊正讀着書的矢咲。你回來啦——她看見小津,露出滿面的笑容。不知道爲什麼,矢咲那溫柔的笑臉,卻像她身後窗外的景色似的透着黑暗,小津有些想要流淚。雖然她不覺得自己還記得流淚的方法。

朝紙袋裏翻了翻,矢咲拿出貝果麪包和花生醬,啪嚓啪嚓撕開了包裝。見到小津鬧彆扭的表情,又停下手,摸了摸小津的臉頰。

小津從桌上的紙袋裏拿出一罐西式醃菜,向矢咲亮了亮,對面就顯出露骨的反感。

矢咲也想鑽進鳥籠裏,陪伴她消解孤獨,可指尖究竟觸碰不到籠裏。想到裏邊也許正堆着無數死去小鳥的亡骸,更教她一陣恐慌。

說。說你需要我。

我要回東京去了。

內線電話嗎。難道是三島撥來的?

身體里正火燒般地啪嚓作響,好像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正分崩離析。她從不知道,重視他人、想要陪伴在他人身邊,竟然會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與心底的無比牴觸不同,小津卻倚在矢咲懷裏,任由她親吻自己的臉頰。從頭到腳都在甜蜜中融化,她閉上眼,手臂環在矢咲身後。

耳邊好像有誰在低語。

三島將傘放到傘架上,話裏帶刺地說。

到底是誰答說,哪裏都不去的?

我們擁有的只是「現在」而已。

這樣一說,好像也有一家鋼筆廠商是叫這個名字吧。矢咲一邊想,一邊看着風捲殘雲似的將眼前蛋糕直往嘴裏塞的小津,有種莫名溫馨的感覺。空蕩蕩的盤子上只留下一張銀紙,小津抿了一口咖啡,發出幸福的嘆息。坐在窗邊位置,能隔着窗戶看見顏色發灰的行道樹,樹葉已經帶上了些金色。這兒的冬天該有多冷呀,小津很不安似的,雙手捧住溫熱的咖啡杯。會有多冷呢,矢咲應聲說。

「怎麼?」

…………

她並不以爲自己與日本這個國家能合得來,只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去處纔來到這裏。小津抬起頭來不再看雜誌,隔着窗戶,眺望着滿是烏雲的昏暗天空。有個面熟的人走了過來,那人見到小津,就推開旁邊的門,走進書店。

伴着小津些許沙啞的喘息聲,矢咲的指尖將要探進那正溢出血液的孔穴時,卻與對方冰冷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你想再來一杯咖啡嗎?」

「你哪裏都不去?」

「真的?」

三島前段時間還那麼露骨地避開自己,現在卻又大大方方地向自己詢問近況了,真教人懷疑她精神是否正常。疑心的同時,小津又感到些許羨慕。

粉色蓮花的花芯也在一片燥熱裏化開來,悄然凋落在溫熱的池水上。

你難道又想許下自己做不到的約定嗎。

小津無視掉心底騷動的不安,拿起丟在牀上的雜誌,坐到坐墊上。這樣做的話,照理說,矢咲應該會上來,給自己一個擁抱纔對。可過了好久,身後的矢咲仍舊寂寥地與這邊保持着距離。終於傳來一句小津從未料想的話:

填上空虛時,籠中的小鳥便發出啼鳴。

十月已經過半。正是適合換上從前,在小津那兒拿到的外套的時節。小津以前說她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食物,最近卻對市區那家茶座新出的和慄蒙布朗異樣地上心。近來幾乎每天結束上課,就會朝着市區過去。

從窗口灌進來的海風搖晃了燭光。她們在透明的小鉢裏盛了些水,容器裏漂浮着蓮花形狀的蠟燭。

這一瓶空掉,她又從架子上拿來另一瓶一模一樣的,擰開瓶蓋。罐子發出嘭的一聲,還是沒能吵醒矢咲。房間裏瀰漫着醃菜的酸味。不管喫下去多少,身體仍舊空蕩蕩的。就連蒙布朗也變得索然無味了。她往嘴裏丟一塊醃菜。嚼碎。接着嚥下去。嚥下去還不如吐出來呢。

啊啊,再說一遍。

小津裸着身子,大咧咧坐在牀上,直接用手指捻起瓶子裏的醃洋薊,喫着打發時間。她想不起來了,但想不起來也無所謂。昏黑的房間裏,能聽見的只有睡着的矢咲的呼吸聲。雨已經停下,大海風平浪靜。

可如果世界並非只有「此時」與「此地」呢。在那樣的世界裏,自己真的還能陪伴在小津身邊嗎。即便迄今爲止,矢咲從未擁有過所謂的「總有一天」,卻也說不定將來會由着什麼契機,突如其來就抓住了機會。

三島說。小津便想起都岡曾說的那句話:自己是三島的奴隸。如果三島是奴隸,都岡就成了奴隸的奴隸,地位更低得可憐了。

又一杯咖啡冒着騰騰熱氣,遞到了矢咲的眼前。

「我覺得蒙布朗真是天才。」

「矢咲。」

——這兩句則沒能問出口。若真問出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喜歡矢咲。而喜歡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離她而去。如果不想放手,最好的的辦法就是不要喜歡上對方。

身體交合時,小津有了第二處着落:她明白了即便不親口說出喜歡,也能透過肌膚來表達情感。

她以爲,只要再多花一些時間,自己終究會找到第三個重要的東西。到那時,一直教自己束手無策的那道隔閡也會隨之消融——她確確實實是這麼想的。

矢咲沒有追上來。

小津光着腳跑下斷崖的石階,夜晚的海岸一片昏黑,明明海水近在咫尺,空氣卻終始乾燥。乾燥,而且冰冷。幽微的月光落在遠處海面間,不停地搖晃。

人的心,大概也不過是這種溫度、這種溼度的東西吧。腳踩着冰冷的海水,她想。那個親口說需要小津的矢咲,一定會選擇拋下自己,回東京去。她還沒孩子氣到能把一句「總會再見」當作依靠的程度,而且單是想象自己賴着一句承諾忍耐痛苦的模樣,小津就感覺心如刀割。最重要的,是有勇氣做出捨棄——她不正是不斷在心底這麼對自己說,才一直活到了今天麼。無論被母親送回日本的時候,還是被父親打發到這所學校的時候。她都用這句話說服了自己,才忍受住了絕望,勉強過活。這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這樣窄之又窄的世界裏,仍舊沒法照自己意願生活的焦躁與絕望。就算期盼一個沒有民族紛爭與人種分歧的世界,一個人卻又太過無力,太過渺小,到頭來在乎的也只有自己而已。小津痛恨這樣無力又孤單的自己。

海潮在腳邊來來往往的聲音,好像心臟的鼓動。風在耳邊吹過,聽起來彷彿誰人的呼吸聲。無論生作美國人、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無論生活在水中或是空氣中,無論體格是大是小,自己都沒法擺脫這樣的想法吧。

「媽媽。」

她呼喚一個無人回應的稱呼,傳來的只有海潮的聲響。

「矢咲。」

她叫一個求而不得的名字,能聽見的回應卻只有風聲。

「……就沒有誰——」

抬起頭來,泛着彩光的雲朵遮住了月亮。這裏看不見星星,隱約投在地面上的月影也隱去了,四下浸在一片漆黑裏。

就沒有誰。

誰能告訴我——

我在這裏,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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