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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深夜之月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7046 字

賀卡上印刷的照片裏有碧藍如洗的天空,與天空下盛放的木春菊。矢咲拿着卡片,又帶着一隻藍墨水的鋼筆走進吸菸室。望着窗外景色,恍惚間便過去了許久。空氣已經染上了些許晚霞的橙色。似乎有清潔工來打掃過,窗玻璃外側的髒污都擦得一乾二淨。從這裏望見的景色總是隱約地模糊,唯獨今天的窗戶足夠潔淨,風景也變得鮮明瞭些。

手邊的賀卡仍舊一片空白。寫了又寫,入學至今究竟浪費了多少張卡片呢。她點燃第三枚香菸。即便在學校裏面,也能通過自動販賣機輕而易舉地買到香菸。賀卡之類的東西更是便宜得近乎白送。

而無論如何都弄不到手的,唯有藍天與外面世界的消息——小津說。

「外面世界」,指的大約是這所學校以外的地方吧。可矢咲來到這裏,正是爲了與外面的世界隔絕。爲躲開旁人視線裏毫不掩飾的好奇或憎惡,逃離那些爲人津津樂道,充滿惡意的傳聞,她纔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即便與外面的世界斷絕聯繫也滿不在乎,因爲她本就不期望那些。

來到這裏已經過去兩個半月,春天變作梅雨時節,藍天比之以前更加鮮見了。此刻窗外淡淡的水色的天空,便顯得無比地貴重。自己並不是想找個地方寫賀卡,只是來這裏眺望天空而已。嘆一口氣,灰塵又濛濛地飄起來。

從兩人的房間到市區去,便是她這段時間走過的最遠距離。小津愛抽的樂富門香菸非去市區買不可,她出門時候,矢咲雖然偶爾也會跟着去補充些牙膏之類的日用品,不過大多數時間,還是一個人待在吸菸室裏。這裏沒幾個學生抽菸,吸菸室裏大都唯有矢咲一人。時不時會有一個畫着豔得嚇人的紅指甲的高年級學生,帶着她沒見過的纖細香菸過來。此外,她便只能模模糊糊地數出四名吸菸室常客。房間裏煙霧繚繞,空氣好像軟滑的果凍似的凝固,唯獨矢咲周圍的時間停了下來。

黑川櫻小姐——

拿藍筆在白色紙面上寫下這麼一行,她又停下手嘆了口氣。轉幾圈闔上了鋼筆筆蓋。又寫壞一張。她已經不姓黑川了。手指捏在賀卡正中,垂直地稍一用力,乍眼看來堅硬的卡片輕而易舉便被撕成兩半。

「欸,好浪費呀!」

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的小津絕望地叫了一聲。她留心不顛到手裏抬着的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矢咲對面的椅子前坐下。

「塗改液劃幾下,不還能寫嗎。」

「我纔不做那麼寒酸的事。」

「寒酸是環保的起點哦。今天呢,是巴釐咖啤。嚐嚐?很好喝的。」

放在飄窗邊的大大的馬克杯裏,傳來的香氣比起咖啡更像麥茶。

「咖啤?」

「嗯。當地人發不出咖啡的音。咖啤聽着很可愛吧。」

聽她這麼一說,矢咲才發現,小津今天的打扮有些東南亞地方的風格。她穿着色彩亮麗的絲綢襯衫,下身是寬大的格紋緊身裙,腳踩的涼鞋設計得彷彿草履,鞋上還裝飾着金屬鈴鐺。相比總是黑毛衣搭牛仔褲,要麼就披件外套的矢咲,小津的衣服品類真是層出不窮,真虧她能將那麼多東西塞進衣櫃裏。更厲害的是,她穿什麼都合適。今天這身乍眼看來古怪的搭配,也很搭她的模樣。

「現在,房間裏正點着香薰呢。過會兒再回去,你就能聞到香氣了。」

小津點一支菸,說道。

她夢見了黑川櫻。好像膠片磨損的古早電影,櫻的身影在眼前熒幕上時隱時現。啊。即便開口叫喊也什麼都聽不見,世界仍舊靜默着,唯有畫面一直滾動。

對面坐下的矢咲說了句讓我看看,小津便站起來,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沓白色卡片,遞給她。乍眼看似乎張張一樣,可花紋與半透明設計的位置卻各有微妙的不同。展開賀卡,右下處還印着「Fang Yo」的字樣。

接着門口便忽然一亮,矢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那腳步聲的主人手裏還打着提燈。

胸口好難受,心跳漸漸加速到如赫曼·尼克的郵遞馬車一般快時,睡得大汗淋漓的矢咲終於驚醒過來了。磨牙似乎很嚴重,下頜發疼,脊背也挺得僵直。平靜了下呼吸,用手背擦了擦臉。房間裏很冷,她坐起來想喝口水,汗水轉眼就給吹乾了。往窗邊一看,晚餐時候小津打開的窗戶仍舊大敞着,難怪冷得慌。

傳達不到的話語會化作這個房間的天空。喫完後,小津走到窗邊,將空盒扔進垃圾桶裏,望了一眼窗外——夜空久違地晴朗。她便拉起窗戶,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遠處海浪拍打巖壁的聲音,與潮溼清冷的空氣一同流了進來。

「啊,那個呀。很好喫呢。」

矢咲選出的,是一件米黃色打底黑色格紋的絲綢襯衫,以及衣身稍短的焦茶色半袖開襟——上邊零散點綴着紐扣裝飾——再加上一件軍裝風格,卻莫名帶着捻線蕾絲花邊的外衣。乍眼看來不着調的搭配被她穿上身,又與原本的牛仔褲配合一起,竟然教人感覺彷彿最初就是這般成套設計的。只用展覽剩下的衣服就能搭這樣效果,真不得了。

來客語氣並不顯得多麼驚訝,嗒嗒地走了過來。那人將提燈放到地上,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接着抬頭仰望月亮。看見浮現出來的那張白皙的側臉,矢咲一時摒住了呼吸。齊整剪短的劉海,與一旁瀑流般落下的長長黑髮。以及掩在發簇裏,陶瓷人偶般的面龐——

「非要寫錯字的話,麻煩用有天空照片的卡片。寫錯了也別撕,直接給我。」

啊,混血呀。生在中國哪裏?

「不,我姓三島。」

「鬆餅小偷。」

「不,是木春菊。」

「哎呀,沒想到除了我,還有人醒着呢。畢竟月亮這麼漂亮。」

矢咲抹抹眼睛,從牀上下來,手扶着窗棱想闔上窗戶,便看見了屋外藍色的天空上,掛着一輪皎白明晰的橢圓月亮。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見到這樣輪廓鮮明的月亮,似乎還是頭一回。害怕吵醒小津,她小心翼翼地關上窗戶。身體完全冷下來了,看這副模樣,大約也睡不着了吧。她打開衣櫃,拿出浴巾與一套換洗衣服,離開了房間。

真像走私藥物一樣。盯着那十二本Newsweek,她一個人笑得歡。其實小津更想讀AERA。不過,從美國大約寄不來那套雜誌。等到母親回日本,再麻煩她寄過來吧。她將十二本Newsweek塞到牀底,房門便看準了時機似的推開了。

「香蕉鬆餅。」

「照着好食譜做出來的,怎麼可能不好喫。」

是日本人。不過我母親是中國人。

「啊,在喫奶酪焗飯呢。好喫麼?」

欸,差不多吧。

「欸,那張卡片上是向日葵?」

對話就到此爲止。原本並不打算多聊幾句的矢咲,沒多想又接着發問了:

「有想要的都可以給你。全是模特用的標準尺寸,矢咲也能穿。」

好像瀑布水潭裏的修行僧,仍由腦袋淋在熱水裏,暖和得近乎滲出汗來時,矢咲停下了沐浴。不想着涼,便幾下擦乾身體,穿上還留着柔軟劑氣味的襯衫。沖涼過後,她感覺愈發清醒了。推開門,一片死寂裏,耳鳴吵得腦袋生疼。這座塔裏如今還醒着的,大約只有自己了吧。

「嗯。所以得自己改短。」

嗯?你不是日本人麼?

映着光檢查每張卡片的花紋,矢咲的目光停留在那處文字上。

她話說得不清不楚。矢咲像解開了咒似的回過神來,深深地嘆一口氣,問道:

「是非賣品啦。只有發時裝秀或者派對請柬的時候纔會用到。」

「嗯。」

說着,她從那裏邊選出兩張來,將剩下的一沓全還給小津。又在燈光下重新確認一遍透明的印花。其中一枚是曼陀羅花紋,另一枚則是大大的藤蔓紋樣。小津倒沒怎麼仔細看,但那兩枚卡片的確漂亮。

「就是你,前段時間從都岡那兒搶了兩個鬆餅吧?」

矢咲將手邊東西放到牀上,在小津身旁蹲下,撿起衣服,一件一件地打量了起來。畢竟是展覽用完回收的,上面自然沒有品牌與價格標籤。而且是下一個季度的設計,現如今肯定沒人見過類似的款式。將「給你」說出口後,小津才意識到這些衣服看在別人眼裏該有多可疑。

這樣一說,似乎是有這麼回事。碰巧那時候肚子很餓,而且聞上去實在很不錯。

牆面上蓋着一面道林紙,上面貼滿了小津蒐集的天空的照片。將矢咲給的那張廢卡上天空的部分剪下來,小津正忙着要貼上膠帶,將這張也弄到牆上的拼貼畫裏。道林紙已經快被她剪下的雜誌或日曆貼了個遍。那裏有萬里無雲的藍天,飄着羊羣般雲朵的藍天,還有繚繞着薄薄航跡雲,幾近傍晚而透着些許橙色的藍天。要是這整面牆,都能變成晴朗的藍色天空就好了。

明明香菸得到了全面默認,這棟宿舍裏卻還禁止飲酒。據說是因爲以前有個女生喝得爛醉,從螺旋樓梯摔下去死掉了的緣故。想象着在國際象棋棋盤般黑白方格的地板上四濺開來的鮮紅血跡,小津不由得脊背發涼。

「畢竟很貴重,這回應該能寫得小心些了。不會再出差錯。」

剛纔見到的皎白的月亮,現在還掛在天上嗎。她走進吸菸室,望向窗外,月亮已經落到了較之前稍低的位置。再過上幾小時,東邊天空也該泛白了吧。在到處留有灼痕的沙發上坐下,矢咲點燃一枚香菸。

被用掉了。三島不堪入耳的措辭,讓矢咲幾乎想要蒙上耳朵。她險些罵出口來,爲忍住發怒的衝動,便又點燃第三枚香菸。三島緊盯着矢咲的動作,終於感覺自討沒趣似的挪開眼,從椅子上起身,走出了房間。唯獨她坐過的那四周,還留着些桃子的香甜氣味。

矢咲打開冰箱,端出兩盤東西,一齊塞進微波爐裏。接着又從冰箱下層拿出碳酸果汁,擰開瓶蓋:

「我無所謂,不過那樣的話,衣櫃不多久就塞滿了吧。」

紐約的天氣意外地陰沉。倫敦同樣多半——莫如說相當一大半——是陰天。日本的天空則不倫不類地輕薄而淺淡。她以爲最漂亮的天空,得數加拿大的西邊。

來客報出了在日本無人不知的財閥的名字。雖然並非多麼少見的姓氏,不過既然身在這個學校,她應當確實流着三島一族的血脈吧。對方意料之外的回答教矢咲一時說不出話來,反倒是三島反問了一句:「黑川,是那個黑川物產的黑川家?」矢咲點點頭。

向日葵?很新鮮的名字呀,父母爲什麼爲你取名叫向日葵呢?

人與人之間究竟有什麼分別呢。僅僅誠實地講出自己名字的由來,小津便會從一個名字稍顯奇怪的女孩子,搖身一變成爲中國華僑。明明母親並非華僑,何況照母親安排,她入的還是日本國籍。

「等到冬天,還會寄春夏季的衣服過來的。到時候你也穿給我看看。」

「什麼?」

「我這有不少,不過都是樣式很老土,一點也不可愛的。你要嗎?」

「嗯。穿來讓我看看吧。矢咲肯定比我合適。」

提不起回屋的興致,矢咲就沿着螺旋樓梯走了上去。

FangYo每季展覽結束後,使用過的服裝都會贈與模特或工作人員。其中沒人要的則會留下來,送到小津手上的便是這些。不過幾件衣服,在這裏買也可以呀。小津往留有「checked」印跡的紙箱裏亂撈一通,翻找其中的包。摸出來一個品紅色的綢布手提包,上面繡着花哨的亮片。另外還有一個紫色蝴蝶形狀的揹包,以及裝小麥的編織袋似的包裹。爲防止變形,每個包裏都塞滿了填充物。可單是填充的話,這分量未免太沉。小津撕開填充物外邊的蠟紙,將藏在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小津興致上頭,求着矢咲再換幾身試試。那種像是時裝店展出的到處是花邊與蕾絲裝飾的禮裙到底超出了矢咲的接受範圍,不過她仍舊答應,換了些別的給小津看。一眼辨不出性別的矢咲,竟然穿什麼都很貼身。

「欸,那還挺稀奇呢。」

母親生下我時人在美國,所以不大清楚籍貫。我也沒去過中國。

前段時間,小津在這棟宿舍裏見到了一個大約是西洋混血的女生。只要不看臉,光聽她那口流暢優美、毫無口音的標準語,根本感受不到絲毫違和。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樣的瞳色、膚色與髮色就好了。不分國家與國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鄰鎮」。所有名字都被字母與數字的編號取代,那樣的話,人們之間一定再不會有分別。

矢咲卻全不在意的樣子,就像前段時間接下自己給的賀卡時一樣,隨意挑了幾件比較樸素的:「那我想要這些。」

小津有些喫驚。矢咲平時表現得好像對服飾漠不關心,沒想到她竟然認得這個名字。

「我是海鮮飯和卡津雞。」

與剛纔做夢時一樣,矢咲說不出話來。想伸出手去,卻鬼壓牀似的動彈不得。唯獨眼睛還能轉動,清楚看見了櫻。來客穿着棉質的白色泡泡袖揹帶裙,搭一條同樣材質的襯褲,作爲睡衣未免太缺乏實用性。那人過了會兒才與矢咲對上視線,些許面露驚訝地開口說:

剛見面時,矢咲聽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只單單感嘆了一句「很可愛」。像她這樣不多打聽名字由來的人實在很少見,小津既以爲驚訝,同時又感覺像是少了點兒什麼。

是櫻。

小津粘上卷好的透明膠帶,將賀卡的碎片貼到拼貼畫上尚且空白的部分。藍色天空的面積愈發擴大了。

傳來的一陣踩着水似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又將她從恍惚拉回現實。到這個點,除開自己,竟然還有別人醒着嗎。只小睡了一會兒,又有些發汗了。她手心按住胸口,想教心悸平靜下來。月光朦朧地照進吸菸室,腳步聲漸漸近了。

「喝嗎?」

櫻花還算流行,也可愛些,爲什麼自家父母偏偏爲女兒選了向日葵(ひまわり)這樣莫名其妙的名字呢。放到中文裏,「ひまわり」還可寫作「向日葵」,讀音則與日語不同。如果他們起名時採用中文發音,生活在日本的她就不至於要三番五次向初次見面的人解釋自己的名字了。

剪下透明膠帶,粘好準備貼上去時,她看見卡片空白麪上被藍色墨水塗掉的文字。勉勉強強還能認出一個「櫻」字來。只寫一行收信人名字也能弄錯,矢咲到底有多慌張呀。

「把印着天空的那半給我吧。」

爲什麼父母會用花的名字爲女孩子命名呢。

「那對小津來說不會太大了?」

「FangYo還出這種商品麼?哪裏賣的?」

接過盛了紅色果汁的玻璃杯,她問說:「卡片寫好了?」賀卡用完了,矢咲則回答。

大約兩週前,她與矢咲商量好,在房間地板上鋪了塊蒙古風的絨毯,又放上一臺大號的矮腳桌(或者乾脆說飯桌),在房間裏用餐也由此變得頗爲愉快。畢竟在書桌上喫飯,難免覺得少些滋味。

看見地板上堆積如山的整整兩個紙箱分量的東西,矢咲傻眼地說。

「香薰?什麼香?」

「不過,真的可以給我麼?」

「鬆餅?」

「你的姓氏,是黑川麼?」

洗手間每層都有,但浴室卻是兩層共用一所。四樓則沒有浴室,而另外安排了廚房和洗衣間。登上樓梯,矢咲推開五樓浴室的房門。理所當然,沒哪個女生會挑這種凌晨時間來沖涼。昏暗的空間裏只有壞掉的水龍頭正落下水滴,不斷作響。

矢咲也不知小津這是出於善意,還是單純想要及時止損(免得矢咲睡覺磨牙影響她的睡眠質量),總之還是老實地道謝了。

小津很高興似的接下那張藍色天空的照片。正當她望着那片四四方方剪切下來的小小藍天時,在窗外廣闊天空的另一頭,太陽漸漸沉了下去。

矢咲看了看賀卡上,與印刷的天空相對的另一面,「黑川櫻小姐」的文字正寫在那裏。她又取下鋼筆筆蓋,用力將那行字劃掉,再將卡片遞給小津。

「嗯。現在已經放不下了,多的只能暫時放紙箱裏。」

「那家的千金好像是和我同歲,不過她高中畢業的時候就被用掉了吧。我長得那麼像她嗎?」

只是母親不知道用日語給孩子取名的規矩而已。

母親寄來了東西。紙箱裏塞滿了秋冬時節的衣服。明明纔將要到夏季,這人的季節感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小津拆開兩個紙箱,嘆了口氣。等到仲冬,寄來的又會是太陽裙或者無袖吊帶之類看着就教人冷得慌的衣服。

小津見過的人裏,有八成以上與她重複過諸如此類的對話。而這之後,去過中國的人多半會與她分享那裏的美好,反中派的人則會將對中國的憤怒傾斜到小津頭上。至於想回國卻不得,甚至已經不會說祖國語言的在日韓國人,便會將捨棄國家,生下日本人孩子的小津的母親痛罵一頓。

熱水淋到頭上,她盡力想抹掉仍舊不斷從記憶中斷斷續續湧出來的夢的後續。明明都到這樣遙遠的地方了,怎麼還沒法逃離思念的束縛呢。如果對那個人的回憶,也能隨着距離而變得稀薄就好了。無論多麼想要忘掉,怎樣嘗試抹去,稍一不慎,鐫刻在鮮明回憶中的思念仍會忽地浮現出來。

「堆這麼高呢。」

「洋甘菊的。看你這幾天有些心神不寧。我聽說這種香氣有鎮靜效果。」

時間走到七點半時,矢咲從吸菸室回來了。那時,小津正將兩天前買的奶酪焗飯解凍來喫掉,號稱是東京哪家有名餐館的口味。食堂仍是自助,喫膩了便去市區超市裏買些別的食材。

室友小津有觸碰人身體的習慣。她不光牽起別人的手來毫不顧慮,遇到矢咲在耳後抹了些聖莎拉的香水時,還會邊說好好聞,邊湊上來嗅。感受着她纖細的手指與柔和的體溫,矢咲愈是不願想起櫻的事,便愈感覺胸口陣陣地發酸。櫻。矢咲想扣住那隻手,將她擁入懷裏,可小津並不是櫻。無論外表或內在,都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謝謝。」

「嗯。矢咲買的什麼來着?」

也就是華僑?

「辦個跳蚤市場不行麼?」

「這所學校裏,哪有人會買那種東西啊。何況根本沒人有現金。」

那倒也是,矢咲笑了笑。

今天想好好飽餐一頓,她說,便下樓去食堂了。小津則無甚食慾,又解凍了一份名店的扇貝焗飯。結果意外地美味。

她抽出藏在牀下的那沓雜誌,從最早一期翻了起來。與世隔絕的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裏,世界仍舊照常運轉。閱讀着那些文字,小津想着海對面的世界。內戰、無差別殺人、企業犯罪。

在這個狹小的國度,狹小的一方世界裏,小津與塔裏的其他女生一同,被拋棄在這所學校之中。她對孤身一人養育了自己一段時間的母親並無恨意,卻也知道作爲日本人的自己,在母親實在太過棘手。只是想要日本國籍,便與日本人結婚,生下日本人的孩子。之後又以爲在美國更有前途,就與丈夫分居——在母親眼裏,她不過是一個衣服架子罷了。能與母親共同工作,小津的確感到無比高興。可發揮完功用,自己便又被打發回了單身歸國的父親所在的日本。

媽媽。對你而言,我到底算什麼呢。

好幾次想要開口發問,卻又咽了回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何種身份,可就算向別人發問,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與矢咲同居,已經過去了約莫三個月時間。小津仍對她的過去無甚瞭解。矢咲則同樣對小津一無所知。如果白天給她的那些衣服上,還留着「Fang Yo」的品牌標籤,她會不會認出自己來呢。小津興味索然地想着。

她讀着那篇關於內戰中有四十人死去的新聞報道,又冒出那個念頭來: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樣的瞳色、膚色與髮色就好了。不分國家與國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鄰鎮」。所有名字都被字母與數字的編號取代,那樣的話,人們之間一定再不會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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