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櫻之海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681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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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不久,市區的櫻花綻放了。用「市區」這樣時髦的詞來稱呼這種似乎飄着漁港海腥味的鄉下地方,都岡最初還有些牴觸,可習慣之後也就不以爲怪。
並排盛放的櫻花樹下,糖果屋似的店鋪一個接着一個,好像源自美國的某類大型主題公園。這間雜貨鋪也兼作生活用品店,時不時就會有女生出沒,來買些洗髮水或者別處見不到的甜點。都岡挑選要寄給父親的明信片時,一旁的三島湊上來看了看,長髮就掀起一陣蜜桃的甘甜氣味。
「怎麼又選這麼老土的。」
她一把搶過都岡手裏藏青色的明信片,放回貨架上。接着,手掌好像紛飛的蝴蝶般在商品間躍動,停在一枚畫着粉色卡通貓咪圖案的明信片上。
「就這個吧。」
三島用指尖抽出那張卡片,遞給都岡,那雙手上的指甲小巧可愛。明信片上歪頭的貓咪卻讓都岡感覺莫名瘮人,她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這張不太好,可愛過頭了。」
「說什麼呢。不是要寄給你父親的嗎?既然是女兒送給父親的東西,當然越可愛越好啦。」
說着,三島自顧自就把那枚明信片放進了購物籃裏。
宿舍的自動販賣機,學校各樓棟裏的咖啡店與文具店,以及市區的所有店鋪都配置了讀卡器,憑學生卡就能自動結算金額,也就沒有帶現金的必要。需要做的只是將籃裏的東西挨個擺到前臺上,掃過(貼在商品某處)的條碼,確認收銀機上的總價然後刷學生證而已。三島看也不看就刷過她的學生證,結賬完成。
市區裏還有飲食店、服裝店與鞋店。飲食店內能喫到出自世界聞名的甜點師之手的甜品,服裝店裏不但有國內品牌,只要願意,從阿拉伯的民族服飾,到能參與巴黎時裝秀的設計師所做的副線品牌成衣都能買到。包括鞋型、皮料以至鞋底素材方方面面,在鞋店都可以完全定製。至於這座小鎮究竟如何維持運轉,生活其中的學生既一無所知,也不必知道。
生活在這裏的女孩子們的一切購物,都將直接記入她們父母或監護人的賬戶裏。學生證便等同於一張無需簽名的信用卡,她們在市區購物都毫無計劃性可言。三島與都岡的房間裏,光是蜜桃香味的法國產洗髮水就已經有了五瓶,不同顏色的香薰蠟燭多到能搭出一架彩虹橋來,草莓味的燕麥片更是堆了整整十箱。才結完賬,三島又發現了香蕉味的燕麥片。她站在那前面煩惱了好一會兒:再買下去,房間就要被喫不完的燕麥填滿了。「該回去了。」都岡說,拉起三島的手,推開店門。白晝漸長,時間已過了五點,室外卻還是一片亮堂。
斜對面有一家可愛的咖啡館,白色外牆上嵌着飄窗。
「啊,欸,都岡,說是有期間限定的櫻桃冰淇凌呢,聽着不錯。去嚐嚐吧。」
三島一眼就望見了咖啡館外的黑板上的餐單,又把都岡的手朝反方向拉去。
「不是要回宿舍去烤香蕉鬆餅嗎?」
想教她想起最初的目的,都岡歪了歪紙袋,讓三島看見裏邊裝着的小麥粉和香蕉。原本就是三島突發奇想,說早餐的麪包和鬆餅不合口味,打算自己做一份,兩人才一起出門買東西的。袋裏還裝了黃油,不快點塞進冰箱就麻煩了。
「我改主意了,現在更想喫冰淇凌。」
都岡早知道她不是自己能勸動的人。也明白自己的立場根本沒有資格對耍性子的三島表示抗議。正因如此,她才能陪在三島身邊。老實地選擇放棄,都岡穿過街道,與三島一起進了那家咖啡館。如果黃油化掉,只要回程時候再買一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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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還是都岡一個人把香蕉鬆餅烤好了。三島起牀時,熱氣騰騰的鬆餅已經放在了房間正中的古董圓桌上。傳來肉桂與黃油的香甜氣味。桌上鬱金香形的洋燈燈光下,鬆餅隨隨便便堆在盤子裏。
一封信正放在樂譜旁。無論關係多好,偷看信件還是太過頭了。何況她瞥了一眼,紙上寫的全是英文。想理解下來估計還得花一番功夫。
這所學校做的所謂檢查,恐怕比海關還要嚴密得多吧。回過神來,便聞到了溼潤泥土的氣味。天空落下了大粒的雨滴。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借一臺推車呢,她有些後悔。往前看,遠處閃閃發光的海面上跨過一道彩虹,好像通往天國的階梯。
都岡少見地慌張。三島故作鎮定地假裝翻弄地上的紙箱,隨口答道。一袋小熊軟糖恰到好處地冒了出來。
「包裹寄到了嗎?」
若要舉說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學校設施裏沒有ATM,也沒有銀行,沒法取出現鈔。即便在這沒有使用現鈔的必要,可手邊不留一些,竟然會教人這麼不安呢。此前我從沒注意到過這回事。
三島的父親起初也打算要將她送去林中宿舍。那邊房間更寬敞,還能配備一個傭人。三島卻說什麼也不願意。因爲都岡的經濟條件只允許她住進長髮公主之塔。如果自己一個人去住林中宿舍,都岡便也得一個人往長髮公主之塔去。那就意味着,都岡會與自己以外的某個女生同居。正是這點叫她不能接受。父親另給了折衷方案,說不如將都岡作爲傭人一起帶去宿舍。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拒絕了。
「那是你父親寄來的信?」
那個臭老頭在想什麼呀!怎麼能拿這麼漂亮可愛的好朋友當傭人使喚呢。
「別開這種玩笑。」
明明你比誰都更適合塗紅色系的口紅,怎麼還大言不慚說這種話呢。
「我叫過了,也不知道被誰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你大概不記得了吧。」
這個地方,去哪裏都很遙遠。
三島抬起可可杯子,湊到嘴邊。好時獨特的巧克力氣味湧進鼻子裏。
入學方面,我受了三島小姐許多幫助。可能的話,還是想盡量了解一下三島小姐父親的現狀。
這所建在海角邊上的學校與本土相連,雖然不在海島上,卻比任何孤島都要與世隔絕。現在想來,那些討人厭的同學的猜測竟然八九不離十。
若原先所在的高中與這裏有合作,只要滿足一些條件,就能免掉入學考試。條件其一,入學時應有一定財產,足以交付至少兩筆贊助。其二,擔保人須以學生名義開辦銀行賬戶,並保證賬戶中留有一定程度的存款。再一條,便是學生戶籍上的性別應爲女性。在這所學校度過四年,並提供相當額度的贊助,便可視情況拿到所申請的學校的畢業證書。
三島躺在牀上隨口問道。她明明看不懂,卻還啪啪亂翻着法文版本的VOGUE。都岡沒有回答,轉而提問對方:
洗髮水的桃子香氣在房間裏瀰漫開來。看着一個人洗完澡渾身清爽的都岡,三島就氣不打一處來:
都岡坐到三島牀邊,從旁瞥一眼雜誌。廣告上,西洋人的模特近乎赤裸,只拿一個皮包遮住胸口。即便闔上這一頁,三島也一定能清晰記住圖上皮包的模樣吧。不過,她卻弄不清誰是橫綱。拿相撲打比方確實太不着調了些。那麼,難道問眼前的女生這一屆在任的總理大臣是誰,她就能答上來嗎。
定下大學後,同班同學無不擺出一幅瞭然於心的臉色,說三島和都岡這是被「流放」了。明明兩人沒將升學去向告訴任何人,可這般教人津津樂道的話題,總會從各種各樣的小道流通出來。風聲傳入她們本人耳中時,三島緊緊抓住都岡的校服袖口,咬緊下脣,好不容易纔忍住了眼淚。三島是班上最可愛的學生。不擅長學習,不擅長運動,不會畫畫,真的什麼也做不好。只因爲父親的地位與惹人憐愛的外表,就博得了所有老師的喜愛。在學習或運動方面有所特長的同學聽來,三島遭受流放的消息,大約是相當的喜訊吧。
「謝謝。」
這所學校,離哪裏都太遙遠。
「怎麼說呢,一個很高,頭髮也短得嚇人的傢伙。」
「打雷。……外面在下雨呢。」
「欸,三島更適合紅色的吧。」
「爲什麼不叫我起來喫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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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都岡回答,她已經先一步撕開包裝,將橙色與紫色的小熊丟進嘴裏。市區也有小熊軟糖售賣,但那是叫「酸味軟糖」的另一種點心,三島不大願意買。大約顏色太過鮮豔的小熊軟糖,並不受那些注重健康的女生歡迎吧。可都到這種地方來了,還介意健康與否做什麼呢。
「啊,醒啦。睡飽了?」
得意什麼呀,不是私生子就那麼了不起嗎。能去東京上大學,就那麼值得顯擺嗎。
端着同樣的杯子,都岡在圓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三島的話又全被堵了回去。她尷尬地低頭,又聽見都岡邊笑邊說:
「誰打的?」
三島發泄不滿似的低聲唸了幾句。她的指甲裝飾着與都岡同樣的櫻桃貼紙,正死死攥緊都岡校服的袖子。
嘴裏還嚼着東西,三島手一指枕邊薄薄的信箋問道。大概吧——都岡小聲地說,摺好信箋塞回信封裏。三島便再沒法開口多問什麼了。「櫻花會被雨打落的。」都岡起身,站在飄窗前往外看。從這兒根本看不見櫻花,她卻還犯起擔心來。呼嘯的風聲混雜在雨聲裏,雨點敲打窗玻璃的聲響越發激烈了。之前見到的彩虹,現在卻怎麼也望不見。
然後,便是弄不到報紙與雜誌。去書店倒能找到時尚雜誌。但我更想讀TIME和Newsweek。市區書店裏明明有VOGUE和Harper9;s BAZAAR之類十數個國家的刊物,卻連日語版本的Newweek都找不到。報紙新聞也處處沒有,根本弄不清世界上究竟正發生什麼事情。連在房間裏放一臺電視都不允許,說是就算擺上去也收不到信號,沒法出聲更沒有畫面。教學樓裏有電腦,我想試試能不能連上網,結果卻搞不明白用法,與三島小姐一起手忙腳亂一個小時左右,仍舊受挫了。
「欸,三島。你知道相撲這一代的橫綱是誰麼?」
房間寬敞,很舒適。與三島小姐的關係也一如既往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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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與都岡做了六年朋友,三島對她的過去卻沒多少了解。唯一確定的,便是都岡家境比自己貧困許多。此外,三島還猜都岡是混血。她似乎有讀音樂大學的夢想(學校叫茱莉亞還是什麼來着),卻沒才華橫溢到能拿獎學金的程度,結果被「流放」到這兒來了——這也不過三島的猜測。
(注:應指美國紐約的私立音樂院校茱莉亞學院。)
即便一無所知,她仍舊喜歡都岡那有些許雀斑的臉頰,喜歡望着都岡的臉頰,想象她的過去。
「今天就靠香蕉鬆餅撐會兒吧。待會兒再給你泡一杯可可。」
與壓根沒怎麼翻開入學手冊的三島不同,都岡將那些文書讀得爛熟,將內容大致總結了一遍,寫在信裏寄給了三島的父親。在流有他血脈的女兒之中,三島敦子也是尤爲受三島翁寵愛的一個。而身爲三島敦子半步不離的朋友,都岡自然也相當受老人看重。
「剛纔借用廚房烤箱的時候,忽然有個傢伙過來,一邊說好像很好喫,結果拿了鬆餅就跑了。」
三島興味索然地笑了笑,似乎忘了自己剛纔的問題,目光又落回雜誌上去了。
「給你。」喫完第二個鬆餅,正煩惱着該不該拿第三個時,一杯可可就遞到了手上。
「那人不會拿着鬆餅往廁所走吧。」
「真搞不懂都岡在想什麼。」
往來久後,三島已經學會如何從都岡表情貧乏的臉上讀出情緒。她現在顯然是生氣了。正因爲一絲不苟,纔會對這種地方也斤斤計較。與都岡一起去市區購物時,全是三島掏學生證付款的。對兩家人的貧富差距心知肚明,她才覺得理當由自己花錢,可都岡似乎並不這樣想。所以每次一起買完東西,她總要像這樣烤一盤松餅,或爲三島做一做美甲。
雨天房間光線昏暗,襯得都岡的睡臉愈發光潔白皙。三島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望着她。好不容易纔能一起生活了,不說四年,如果能永遠留在這裏該多好啊。她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都岡那貼着與自己相同貼紙的指尖,窗外卻忽然傳來咚的一聲炸響。睡在牀上的都岡一躍而起:
「真稀奇啊。這所學校裏還有人留短髮。難道是高年級學生?」
三島滿臉意外。這樣一想,自己問得確實太唐突,一定很莫名其妙。
「偷鬆餅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父親託我寄去了幾種聽說你會喜歡的糖果,芭比波朗的指甲彩妝套件,三本歌劇樂譜,還有過去兩個月的Newsweek,以及日語的網絡入門書,是在紀伊國屋買的。另外還有一千美元現金。不過這部分錢今天以學校名義匯回這邊的賬戶上了。打電話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
三島此前就讀的與這所大學有所合作的高中,是初高中一貫制的女校。校規限制頭髮不得短過肩胛骨位置。事到如今,卻也提不起剪髮的興趣了。都岡與她一同來到這裏,應該也沒考慮過剪頭髮的事。
「少一個也沒關係吧。」
這所學校有三棟宿舍。照都岡的說法,三棟宿舍住宿費各有各的不同。離海最近的這座長髮公主之塔(都岡總是害羞,不願意叫這個名字。三島便一個人叫得起勁),其實是其中條件最差的一棟。剛進宿舍時,兩人的確爲房間裝修的寒酸程度嚇得說不出話來,緊接着便將傢俱全換了一遍。
「相撲?你還喜歡這種東西嗎?」
「欸,我想喫這個。」
第一個鬆餅和着水一起下了肚子,三島小口小口吃着第二個時,都岡走進房間來,正拿毛巾擦着她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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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的鬧鐘已經走到了晚上十點。從市區回來後,自己似乎往牀上一躺就不省人事了。她伸手拿起書桌上的礦泉水瓶,擰開瓶蓋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食堂八點半關門。晚飯睡了過去,現在肚子餓得要命。用袖口抹乾淨脣邊的水滴,三島跳下牀,拿起一個就往嘴裏塞,鬆餅還很燙嘴。
鬆餅小偷不多久便顯出了真身。畢竟在這棟宿舍裏,留短髮的女生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模特般優雅地走在自己面前的兩人便正巧都是短髮。其中一個留着露出脖頸的學生頭,身材卻稱不上高挑。另一人則是西洋少年般的短髮,好像男孩子一樣高個。
「怎麼可能。我是黃種人的皮膚,和紅色不搭啦。」
這樣赤裸裸的反感在都岡臉上實在少見,三島便覺得很有趣似的,咯咯地笑出了聲。結果那天晚上,三島喫了整整五個鬆餅。第二天早上肚子難受得要命,躺在牀上怎麼也起不來。
孤零零走在去往公共樓的漫長坡道上,都岡好幾次回頭,遠望灰色的海洋。在那片灰海與天空的另一側,理應有能夠去往的地方。可身在這裏,便什麼也看不見。
「啊,嗯,沒問題。」
過了幾天,她才弄清楚學校究竟從紙箱裏扣下了什麼東西:少的正是現鈔、雜誌與網絡技術的入門書。包裹送到幾天後,她便接到了電話。是父親的祕書,一個年輕的猶太人青年打來的。那時三島也在房間裏,不過通話全程用的英文,她應該聽不懂吧。
致父親大人:
高中料理課上,曾經教過鬆餅的食譜。中年的女教師長着一張隨處可見的臉,拿出的食譜卻比任何一家料理教室都來得漂亮。是兩人公認迄今爲止嚐到過最好喫的鬆餅。課下以來,她們拿各種各樣材料嘗試了無數次。巧克力,藍莓,芝士。試了又試,最美味的還是香蕉。
「應該不是。她還問我在哪兒拿廁紙,應該和我們一樣讀大一吧。」
住宿門檻最高的一棟宿舍在森林裏邊。她們雖然沒親眼見過,卻也看過入學手冊上的照片。外觀彷彿南關東地區的海灣酒店一樣。三島兩人住在長髮公主之塔裏,沒機會與住在林中宿舍裏的學生碰面。不過兩批人在同一片教學樓上課,四月初時,她曾遠遠望見過那些學生中的幾人。並不面生,應該在什麼派對或茶會上見過,可即便對上了眼,大家還是彼此裝不認識。
她走到公共樓,在辦事處領走寄給自己的東西。「流放」已有一個月,父親寄來的信與包裹終於送到了三島手邊。包裹已被誰開封,蓋着的印章上有學校名字,與「checked」的字樣。需要推車嗎,辦事員問道。回絕過後,她雙手抱起那個大小正好夾在腰側的箱子,走出了公共樓。
「嗯。不過送到我手上時就已經被誰打開了,不大清楚裏面原本放的什麼。你寄來的時候,是些什麼東西呢?」
再往上爬兩層,三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久疏問候。不久前,莉莉子順利迎來了入學典禮。很抱歉未能及時向您告知此事。這裏是晴天時候,能望見很漂亮的海的地方。至於住處,則在一座十二層圓塔的六樓的房間裏。三島家的大小姐稱呼這棟宿舍「長髮公主之塔」。這個名字在我聽來太孩子氣,就怎麼也叫不出口。
想到出自都岡之手的美味可可,三島便點點頭。她望着都岡嬌小背影的雙肩,和她還落着水珠的長髮。都岡的頭髮如西洋少女般纖細,帶着茶色,髮梢微微打着卷。純粹的黃種人應該不會有這樣的膚色,所以她大約還混了些西洋的血脈——只是三島從未刻意打聽過她的出身。都岡似乎每個月都會爲身在國外的父親寫一張明信片,可收信人是否真是她的父親就沒人知道了。
課上確實教過電腦的操作方法,比如如何使用叫Word的軟件製作派對請柬,雖然也很有趣,卻不會告訴我們如何連上網絡。
「不,沒興趣。」
「怎、怎麼了?」
過了片刻,便聞到可可的甜味。與三島不同,都岡做事一板一眼。她先用熱水衝開可可粉,之後才倒進牛奶與砂糖,最後又在微波爐裏熱了幾十秒才端出來。若換成三島來做,肯定會把可可粉砂糖和熱水一股腦倒進被子裏,再用微波爐熱上好久。百分百會煮起泡來,將微波爐弄得一團糟。她本人對弄髒爐子不怎麼在意,故而總得麻煩都岡來收拾殘局。
推開門便看見地板上擺着一個敞口的小小紙箱,箱子主人則埋頭在牀上,忘了闔上樂譜便睡過去了。害怕吵醒都岡,三島踮着腳走過去,看了看譜子——《My Favorite Things》。她還記得那部音樂劇的情節,是一個名叫瑪麗亞的家庭教師教七個孩子唱歌,慢慢與他們拉近關係的故事。卻怎麼也想不起電影名字來。
(注:應指電影《音樂之聲》(1965))
剛說到這裏,通話便被切斷了。那個年輕祕書(是叫亞歷克斯來着?)顯然還有話要說。都岡小心不教心裏的動搖表露到表情裏,將聽筒掛回牆上。
望着兩人剪得齊整的短髮,三島悄悄記下她們離開樓梯的位置——四樓。學生頭的那個女生,側臉就像埃及壁畫一樣。高個的那人則彷彿西洋的王子,像亞瑟·拉卡姆繪本里跳出來的角色。
——都岡隱約記得自己剛入學時,曾寫了這樣一些文字,寄給父親。就寫在三島挑選的一張有可愛的粉色貓咪圖案的卡片上。
」哇,快看這個,莫斯奇諾的新款包包。很漂亮吧。讓他們寄兩個不同顏色的來怎麼樣?我要藍色的。紅色的就給都岡。」
「不是一個,是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