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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淺蔥之鳥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7175 字

之前聽說這裏的夏天十分清涼,可海角學校的七月上旬,比起清涼,更該用清冷來形容。非在身上披一件薄衣服以避寒不可。出宿舍時,都岡就套上一件與三島不同顏色的開襟毛衣,再扣緊白蝶貝的紐扣。三島穿着淡紅色的外套,都岡的則是淺蔥色。

這座大學佔地太廣,根本分不清從哪兒到哪兒算是學校。好在樓棟大都低矮稀疏,纔不至於迷路。每隔一段時間,校區裏還會跑過幾班無人的擺渡巴士。她最初還喫了一驚,弄不明白沒有司機,這車究竟是怎麼運轉的,如今卻也司空見慣了。學校在籍的女生人數絕不算少,巴士卻總空落落的,只有偶爾一兩名少女會在車上,顯得虛幻又透明。

在宿舍前等待巴士時,有一個東洋外貌的少女跟都岡前後腳走了出來。她並排站在都岡身旁,留着齊肩的短髮,身上傳來樂福門香菸的甘甜氣味。與亞歷克斯抽的香菸是同一款。香菸的氣味教都岡有些既視感。

她一言不發地聽着風吹過的聲音,短髮的女孩子忽然搭話了——你頭髮很漂亮呀。都岡訝異地打量了一眼聲音的主人。那些此前過着普通生活,能夠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的少女,恐怕會相當難以適應這所學校裏淡漠的人際關係。即便算上之前那個鬆餅小偷,像這樣被三島之外的女生搭話,也纔不過是第二回。

「……謝謝。」

「用的什麼洗髮水?」

「Herbal moisture,桃子的。」

都岡順口答完,才注意到對面提問竟然說的是一口流暢的英語。害得她也用英語作答了。她明知自己頂着這麼一張臉,還有那樣一個父親,若不說日語,肯定會招來各種各樣的麻煩,才下定決心絕不說英語的。

「我也是這一款,不過是蘆薈的。是不是桃味的要好些呀。」

正糾結着該怎麼回答時,巴士開了過來。上邊照舊沒什麼人。都岡登上車,走到最後邊的位置坐下。那個女生竟然刻意跟了過來,坐到她一旁的座位上。

「……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女生一臉坦誠地說,從一個裝小麥的編織袋似的包裏慢慢抽出兩週前的Newsweek,旁若無人地翻了起來。啊。都岡下意識地叫出了聲。

「怎麼了?」

「這是怎麼弄到的?」

「我母親寄過來的。」

「我也教父親的祕書寄了一份,可被辦事處沒收了。」

「混在一些辦事處看都不想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里就能過關啦。」

「什麼東西?」

「沾滿白人模特汗水和香水的衣服,上百件。」

事不關己的笑容乍眼就被別的表情所取代。

「祕書不是WASP,所以也無所謂。」

(注:WASP即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昂撒白人新教徒的簡稱,一般用於泛指信奉新教的歐裔美國人)

「她大概正和與你一間的那個女生在一起吧。」

沒精打采的話音與嚥下可可的聲音一同湮沒了。我們被投入的,是地上的牢籠。一座高聳入雲的長髮公主之塔。手機信號尚未通到市區就被阻斷。如果跨海而來,則在登上渡船的一刻便與外面的世界相隔絕。唯一能用以溝通外界的房間裏的電話,無時無刻不響着雜音,一詞一句想必都在辦事處的監聽之下。

都岡說不習慣咖啡,小津便泡了一壺甘菊茶。將還冒着熱氣的白色茶杯遞給她。都岡毫不猶豫就湊上去,也不等冷些,便嚐了一口。她也不怕燙呀。搞不好,世界上怕燙的人竟然在少數呢。

「你室友呢?」

「……什麼意思?」

「你的房間呢?」

一邊往空杯裏再倒一杯茶,小津一邊問道。

「我讀完了的那幾期,你直接拿去也沒關係的。雖然是US版的,在你應該沒問題吧。」

書桌抽屜裏仍留着一沓信紙。那些都是父親寄來的信件。每換一個祕書,信上的字跡也隨之變化。過去兩年半寄來的信,都是由亞歷克斯代筆的。聽說再過去一個月,日本暑熱最盛的時候,他就會來日本,替父親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務。順帶也會來學校看望都岡。校內徹底禁止男性出入,要碰面的話,估計也得在市區的接待處吧。接待處也兼作旅館,只接待外部的來客,不允許學校學生住宿。唯有來訪者向學校提出申請,證實其與學生有婚約的情況下,學生才能在那裏過夜。接待處就在市區中心位置,去那邊購物時,偶爾便能見到那些訪客。想必曾在哪場聚會上見過吧,只是沒有刻意去記的必要,也就認不出來。

矢咲多半會在朝陽升起的時候回來,還帶着一身煙味。或許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她顯得日漸消瘦了。即便這樣,她仍舊起得比小津還早。照舊笑得明朗自然,不忘對小津說早上好。之後兩人便一同下樓去食堂喫早餐。

「很好喝。」

聽見對方的回答,小津不由得笑出了聲,連帶着都岡本人也笑起來了。

「我在找你呢。別瞞着我去別的地方呀。」

都岡說,她是三島的奴隸。那麼那個叫三島的女生,又是誰的奴隸呢。

「明明是一個裝潢,氛圍卻很不一樣啊。」

三島被叫去,在老人膝上嬉鬧得正歡的時候,無所事事的都岡只能拿着玻璃杯,去宅邸露臺上吹風。東京蒸籠似的溼熱,輕井澤的空氣卻乾燥清爽。想找個少些人的地方喘口氣,她便推開了玻璃門,才發現露臺上也有兩個面熟的女生在。雖然面熟,都岡卻叫不出她們的名字。因爲根本沒有記名字的必要。

意料之外的回答險些嚇掉了小津手裏的茶杯。

都岡臉上的表情像在說還有更重要的事。她有些矜持地伸出手來。小津從包裏拿出最新一期雜誌,遞給她。她人偶般冷漠的臉上便忽然泛起嫣紅來,顯得格外可愛。

「基本不在屋裏。」

好像飛鳥一樣,越過那片淺蔥色的昏沉海洋。

都岡小聲地答道。那兩人面面相覷,又低聲笑了。這之後,她們就再沒向都岡開過口。瞥一眼一旁望着這邊的都岡,露臺上的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回屋裏。被拋下的她則一口飲盡了那杯粉紅香檳。夜晚的風中,手指還在顫抖不止。她不明白這究竟是否是夜風的緣故,但除了將一切全怪罪給夜風,也再沒有別的辦法。

「只是Newsweek的話,我那兒有二十來冊呢。什麼時候去我房間都能看。就在四樓七號房。」

「就是那個呀。你的室友,就是那個個子很高,頭髮又很短的傢伙吧?」

「我是三島的奴隸。」

其中一人頗殷勤地上來搭話。都岡只能曖昧地笑笑,手指抹了抹玻璃杯的邊緣。

直到片刻過後,來找都岡的三島推開露臺的玻璃門。

看見一如既往地挑着眉毛,狠狠瞪着自己的三島,她終於安心地掉下了眼淚。

「他們兩個,現在都不在日本……」

「……得回去了。」

買完香菸與西瓜子便再沒別的事情,小津自然而然就成爲了等候都岡的那一方。咖啡館外面擺着黑板,上面說最近推出了桃子口味的果凍冰淇凌。她坐在咖啡館窗邊位置,等待都岡從對面的藥房走出來。店內統一塗裝成白色,少女們好像海市蜃樓般地虛幻,用叉子往嘴裏送甜品,又頗愉快似的露出悄然而嫺靜的笑容。笑聲好像海潮一般地輕快,卻又缺乏意義。

來到這裏還不到半年,如今想來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即便有第三者踏入兩人的世界,三島也絕不允許都岡與自己之外的人說話。她們自相遇起就一直身處在獨屬兩人的世界裏,都岡也早就不以爲怪——直到那天爲止。

光想想都讓人喘不上氣。上百件衣服。這樣一說,眼前的短髮女生確實是一身奇怪的打扮。連衣裙設計得好像鬆鬆垮垮纏在身上的繃帶,又披了一件金色的開襟上衣,用別針固定住。簡直像埃及法老一樣,要麼就是什麼鬼屋裏冒出來的幽靈。她從沒在市區見過這樣的衣服。「這衣服很怪吧。」或許留意到了都岡的視線,那個女生笑了笑。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幾天時間,直到寢室有別人到訪。小津打開房門,穿着一身樸素的藏青色睡衣的都岡出現在眼前。她皙白的臉在昏黑走廊裏顯得輪廓分明。

上來一杯熱可可,都岡又抬起頭,揉了揉眉間。

「要這麼說,我和你又有什麼交集?」

沒有母親,相對地,父親身邊總帶着一個東洋男人的年輕祕書。升上初中後,實質上負責照顧她的人已經成了三島翁。只找了個管家幫忙打點,父親就將她送回了日本。都岡以爲父親有他的工作,所以並不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她相信父親一定有什麼在日本不便着手的工作上的考量,纔出此下策。

三島是三島翁與他第四個情人的女兒。大概沒人知道這位第四個情人如今究竟身在何處,至於三島翁幾十個情人的具體數目,就更無人知曉了。不過三島卻頗早便得到了老人的注意,在僅次於正室孩子的奢華待遇中成長起來。而最初相遇時,都岡並不知道這些。只是自然便與三島相處在了一起。

「他不抽。好像是覺得董事如果抽菸就太不像話了。」

走上六樓,擰開房門。三島正躺在牀上,頭戴耳機聽着音樂呼呼大睡。都岡摸摸胸口,鬆了口氣。就算說好了自己不會離開她,可若醒來時都岡不在視野範圍內,三島多半得鬧脾氣。以前還不會這樣,從十來天前開始卻越發嚴重了。即便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三島也只會搖頭,都岡便沒法再多深入一步。

小津往作菸灰缸用的貝殼上按熄第二枚香菸時,店門鈴鈴地一響,都岡走了進來。她提着好大一袋東西,盒裝的香蕉燕麥從紙袋裏露出一角。袋子放到椅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害怕弄倒那一袋東西,都岡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的動作也尤爲小心。室外似乎吹着大風,她淺色的頭髮有些凌亂。

「你知道現在日本的總理大臣是誰麼?」

連患上致死之病都是癡心妄想啊。

(注:指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及其著作《致死之病》)

美麗的女兒可是一筆財產啊。

帶都岡進房間裏,小津教她在房間中央矮桌邊的坐墊上坐下。都岡很稀奇似的地將屋裏環視了一遍,說:

都岡大概很想看自己手上的雜誌吧。不過既然她沒有開口請求,小津也就沒多做什麼,只是繼續沙沙地翻頁。抵達市區將要下車時,都岡終於開口了:不介意的話,能借我看看嗎——小津這才鬆了口氣。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她還感到了些彷彿自己心胸狹窄似的罪惡感。

她唐突地問道,小津沒能一口答出來,回憶了會兒:三個月前,在任的還是一個姓穗積的右派男人。那時因爲特亞問題他的支持率已經岌岌可危,大約坐不完任期就會被投下去了。

(注:特亞原文爲「特ア」,即「特定亞洲國家」的簡稱。一邊用來指代中日韓關係)

「好久沒見到這麼多鉛字,看得腦袋疼呢。」

小津孤零零坐在窗邊,望着都岡的背影漸漸向着巴士車站的方向離去。煙氣讓眼前朦朧一片。

「這話說得身爲菸民的祕書很可憐啊。」

她拿出第三枚香菸正要點燃,便看見都岡忽地抬起頭來,盯着自己的指尖。

依着小津與矢咲的趣味,房間裝點成了亞洲的風格。小津住着舒適,可作爲女孩子的寢室,或許的確有些冷清了吧。不過畢竟就自己與矢咲兩個人,弄成這樣也沒辦法。

死去之前,自己還能與父親見面幾次呢。然後,死去之前,自己還能見到母親嗎。在這座地上的、海上的,與天空無限接近的牢獄裏,此刻侵食靈魂的苦痛,自己還非忍耐多久不可呢。都岡站在窗邊,望着窗外。明明連自己爲何而生都尚不明白,此後將爲何而活卻被規劃得再清楚不過。她不時會萌生出打破這塊窗戶,一躍而下的衝動。

小津聽不大明白。不過都岡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隻要長着一張東洋臉,抽菸就不成問題吧。想着,她點燃了煙,又重新打量起眼前讀着雜誌的都岡。膚色不似日本人,好像泛着一層玫瑰汁液的牛奶。她一定就是之前自己在螺旋樓梯上見到的那個,似乎有着西洋混血的女生了。那時與她走在一起的黑長髮的女生也像小動物似的可愛,但都岡卻有種無機質的美。小津喜歡冰冷無機的事物。以前享受模特的工作,也是因爲那種好像變成人偶一樣的感覺。

她嘴裏冒出教人發怵的話,都岡看了眼手錶,便表情一僵。

「不用了,這種衣服大概只適合你。」

都岡反問說。小津思索了會兒,答道:「急着想知道外界的消息這一點。」原來如此,都岡小聲說。

小津從牀下掏出那沓雜誌。都岡說了聲謝謝,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小津明白即便爲別人的情緒操心,對自己也不會有半點好處,就沒有多此一舉。可這一個月裏,看見掛着黑眼圈的矢咲,她總忍不住糾結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住對方的事情。但又不能過度深入矢咲不願被觸碰的地方,就像矢咲從不對自己過問一樣。

說完,她便留下小津與尚且熱氣騰騰的一杯可可,走出了店門。

「待會兒分一半給我提吧。」

好像洋娃娃似的女孩報上名字來,說她叫都岡。相應地,小津也只說出了自己的姓氏。

「都岡小姐。」

謝謝。不過我身上沒錢,下次再烤點鬆餅給你當謝禮吧。

「至少不會往地上坐。」

「不算。只是和我父親祕書抽的是同一款,讓人有點懷念。」

「嗯。你的室友,應該是那個頭髮很長,像洋娃娃一樣的女生吧?」

這段時間,矢咲幾乎全泡在吸菸室裏了。只有喫飯時候能聊上幾句。都岡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喜悅,卻又立刻冷淡如初。

「啊……那US版估計排不上用場了。」

也不知有什麼好笑的,聽見都岡的話,女生笑得越發開心了。

「只有時尚雜誌。在這連克爾凱郭爾都買不到。」

「謝謝,還是不麻煩你了。沒關係的。」

「你討厭煙味?」

都岡目光熱切地掃着那篇關於東歐地區紛爭的新聞報道。那大約是與如今的小津幾人最搭不上關係的話題,不過雖然形式有所不同,自己或許也正和誰作着鬥爭吧。

爲自己準備了一杯咖啡,小津坐到都岡對面位置,望着她的臉。都岡沒有說話,只抿着甘菊茶。片刻後才終於將茶杯放到矮桌上,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身子暖和了,她冷白的臉頰染上些許粉紅色。

「倒沒有。我也睡不着,一直醒着呢。」

「她們能有什麼交集?」

「我想去,但有三島在,所以去不了。」

記事起,都岡就沒有了母親。父親曾告訴她,母親是漆間家的大小姐。不過當時,都岡百合子的存在並不爲漆間家所知(父親總念不順百合子0;ユリコ1;的讀音,她便一直被叫作莉莉子0;リリコ1;)

「你父親呢?」

「你室友沒意見嗎?」

「想要的話,可以給你。」

她說,很難受地皺着眉頭,抿了一口可可。

「嗯。」

「是嗎?」

「令尊與令堂沒有和你一塊兒嗎?」

「不過更想知道的還是國內的新聞呀。」

大人們的聚會上,成年男人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手牽着手的都岡與三島,笑着說。直到高一那年的夏天去輕井澤時,她才終於意識到那些笑容背後藏着的並非善意。

「抱歉,打擾到你了?」

最近每天晚上,矢咲總會在小津睡着後溜出房間去。小津睡眠算不上好,稍微有些響動就會醒轉過來。她耐住呼吸,裝作還在熟睡,聽着房門細微的摩擦聲與矢咲幽幽的腳步。矢咲平日也沒表現得多麼奇怪,無論相處的時間增多還是減少,她與小津關係的緊密程度都不會發生改變。

「三島是和你住同一間的女生?」

「怎麼了,大半夜的。」

「你平常都讀些什麼呢?」

「橫綱呢?你知道是誰嗎?」

那就不知道了。小津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所以纔會不安啊——都岡說。接着,她看向房間一角。手指向那幾個突兀地堆在一塊兒的紙箱,問那是什麼?

「之前和你說過的,寄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衣服?」

小津一邊起身一邊點頭,抬下最上邊一個紙箱,掀開蓋子。往裏瞧了瞧,都岡就嚇着了似的看向小津:

這些,該不會全是衣服吧?塞這麼多,難怪學校都懶得查了。」

「有想要的都可以給你——話是這麼說,不過好像尺碼對你有點大了。」

都岡點點頭,仍舊翻了翻箱子裏的東西。然後找出一個包來,問道:

「你該不會是FangYo的女兒?」

她手裏包的正中央,表面還留着品牌logo的印花。

「……你是Lil』Fang吧。是覺得在哪兒見過你呢。」

都岡直勾勾盯着小津,又問了一遍。聽見那個教人懷念的稱呼,小津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否認。只死死注視着都岡手裏,皮包上的標識。

原來在巴士車站見面時的既視感,不全是樂福門香菸的原因啊。

回去後,三島卻不在房間裏。都岡一個人鑽進被子,又想起小津的臉。從前的偶像竟然在這樣觸手可及的地方。雖然觸碰到了也不會化作泡影,但她也不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已。這讓都岡感覺些許的失落。

Lil』Fang是美國TEEN雜誌專屬的第一位黃種人模特。女孩子們多半不到十歲時,就早早地翻起了TEEN,又愛對着雜誌模特指指點點。Lil』Fang第一次在TEEN登場,便是在FangYo面向青少年的副線品牌的廣告裏。象牙般光滑的肌膚,內雙、吊眼角,好像絲絹一樣光潤的黑髮。如同人體模型般找不出任何贅餘的身體,在白人眼裏實在太過異質,想要挑刺也無從着手了。

直到十三歲回到日本前,都岡都一直讀着TEEN。本來,TEEN是過了十歲就該放下的刊物。大家到十三歲,要麼轉向SEVENTEEN,要麼就去讀ELLE那些可以拿來裝成熟的雜誌,都岡卻仍舊咬着TEEN買個不停,只爲了看Lil』Fang的照片。Lil』Fang不在報道里露面,是FangYo本人透露說她是自己的女兒。在面向成年人的雜誌採訪報道里,她答說名字的由來是「little Fang」,曝出的女兒的年齡正與都岡相同。

當初的自己究竟爲何對Lil』Fang那樣癡迷,事到如今卻也想不起來了。不過她記得在日美混血、曖昧難堪的自己而言,Lil』Fang那副再標緻不過的東洋人相貌,確實有無比的吸引力。而FangYo也是外表出衆的東洋人。至少在都岡眼裏,要遠比已經成爲傳說的東洋人小野洋子來得漂亮。在面向成人時尚雜誌的快照中,她總與Lil』Fang一同出場。都岡卻從未與父親有過合照。

來到日本後,她立刻就被日本事務所的祕書帶去,介紹給了三島敦子。男人說,今後要和這個女生好好相處。三島的外表比她的年齡還顯得嬌小,不多久就與都岡親近起來。只因爲穿着同樣的校服感到高興,三島便要把包上的鑰匙扣也換成同款不同色的。無論什麼時候,無論要去哪裏,兩人都總在一起。她轉眼就把Lil』Fang忘到了腦後。在三島而言,唯有都岡是她的全世界。而在都岡,都岡的全世界也只剩下三島一人。

絕不能打破現狀,都岡想。

三島同樣希望今後能與她永遠在一起。而都岡清楚——她知道兩人這段看似悠長的關係,其實意外地脆弱。只要三島厭倦了自己,一切就都結束了。都岡卻沒有對三島心生厭倦的資格。這並非單純金錢往來導致的結果,只因爲她們兩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構造的。

而她心底的這道裂隙,究竟還能瞞住三島多久呢。

可今天,第一次有三島之外的人踏入了都岡的世界。並非對方執意要闖進來,卻是都岡主動接納了對方。她想要接納小津,這纔看準了三島不在屋裏的時機,偷偷溜出去。自知會給別人添麻煩,仍舊敲響了房門。至於小津竟是Lil』Fang,也不過偶然的插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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