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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夕陽之丘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7483 字

大約不常有人會細細端詳約十年前的自己的照片吧。

小津孤零零留在房間裏,翻開都岡拿來的雜誌,注視着上面自己年幼時的模樣。雖說變化不大,但照片裏的自己面部輪廓的確更柔和些,笑容也更童稚。欸,你。她向照片裏的少女叫道。你猜,十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那天之後,都岡便一直稱呼小津爲Lil』Fang了。這比稱呼她爲向日葵還要教小津反感。可都岡抗議說既然認出來了,就沒法再叫她小津,她只能放棄抵抗,隨都岡怎麼稱呼。

好像過着表裏不一的另一種生活,每到晚上,等矢咲出房間後,都岡就會來敲響小津的房門。與小津聊熟以來,她似乎如魚得水,表情越發有了活力。小津甚至覺得都岡有些可憐:與那個叫三島的女生同住,究竟教她壓抑了多久呢。

某個晴朗的夜晚,都岡又帶上她烤的鬆餅來見小津。鬆餅里加了芝麻與香蕉,香氣溢滿了整個房間。咬一口下去,黃油的風味與芝麻香氣混合一起,再加上香蕉軟糯的口感,教小津大爲滿足。

很好喫,她張開嘴想告訴都岡,卻一不小心撒了些屑下來。真沒眼看,都岡笑着說。

「這是祕傳的食譜呢。」

味道不錯吧。說着,她熟門熟路地用茶壺沏了杯洋甘菊茶,將杯子遞給小津。之後又拿起翻開丟在牀上的,那本有小津照片的雜誌,問說:

「面對攝像機,是種什麼感覺?」

「燈光很熱。然後風扇吹得眼睛發乾。」

「沒別的了?」

「比起拍照本身,還是照片刊上雜誌的時候更讓人感覺奇妙啊。」

忽然有些難爲情,小津一把奪過都岡手裏的雜誌,塞進牀底。接着反問道:

「你單聽我一個人說話,就那麼有意思嗎?」

「我又沒什麼可披露的。」

「但不覺得不公平嗎。明明你知道我母親,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我卻對你一無所知——除了你室友叫三島。」

「你很好奇嗎?」

「至少比起不知根底的傢伙,還是有些認識了,才更容易加深關係嘛。」

聽見小津的話,都岡表情僵硬了幾分,些許沉默過後,又開口說:

「我父親是意大利裔的美國人,同性戀。」

三島回過頭去,才發現對方原來是矢咲的室友。她最近對矢咲頗上心,連帶着也能認出這人來了。襯衫上印着一串梵字,裙子簡直像裹了一圈羅緞絲帶似的,用料很硬。腳下踩着一雙草履般的涼鞋。一如既往的古怪打扮,頭髮則剪得清清爽爽,露出植物根莖般光滑纖細的脖頸。公交車站離這兒不遠,但手邊沒一把傘,三島實在沒有在這種雨勢下出去的勇氣。謝謝。她說着,將手裏的書放回架上。

待了大約一小時時間,都岡回房間去了。

三島沒答上這個問題,好在都岡也沒再多追及。

母親的戀人還沒與她們開始同住時,與小津睡一張牀的母親總愛抱着小津睡覺,就像抱着一張抱枕。自己癢得左扭右扭,母親則鬧得更歡了。不抱着你,媽媽怎麼能安心睡覺呢。母親說。直到進入夢鄉,都決不會放開小津。而等她睡着,就算小津硬要鑽出來,也不會弄醒她。即便這樣,早上一醒才發現,這回又是小津緊緊抱着自家母親了。那時尚且年幼的小津是那樣嬌小,嬌小得能被母親穩穩擁在懷裏。而現在眼前沉沉睡着的三島同樣小小的,她一定也可以穩穩地待在小津懷中吧。

「聽着就很好喫呀。我還想喫乳蛋餅。」

「矢咲?」

都岡卻沒法追問。至少生下她的,並非她的母親。代孕在日本仍有倫理爭議,可在美國卻已有一段時間的歷史,做此行當的人種也各種各樣。都岡的雙親,恐怕是刻意從中挑了個日本人作產婦吧。

「什麼?」

矢咲原因不明的高燒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她似乎整夜都在做噩夢,害得小津也一晚沒睡好。幫因爲退燒藥而渾身發汗的矢咲換下那身汗溼的睡衣時,天邊已經開始濛濛泛白。到這時候,矢咲才終於不再額頭冒汗,體溫也降了回來,小津才得以泡杯咖啡小憩一會兒。她蓋上杯蓋,帶着咖啡杯悄悄離開房間,沿着樓梯走上吸菸室。睡眠不足教腦袋些許發疼,但都到這個點了,想睡也睡不着。

小津一個人睡不着,就一直望着窗外。大海風平浪靜。

不多久,她就找見了那本樂譜,藍色封面上印着瑪麗亞與孩子們一同微笑的模樣。這是鋼琴伴奏的樂譜,歌詞也一併附齊。譜子很簡單,就連三島都能彈。她甚至忘了摘掉還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就帶上樂譜徑直往音樂室去了。從隱約傳出碗筷嚓嚓碰撞聲的食堂前走過,到了音樂室,才留意到那裏很稀奇地緊閉着門。裏邊還模模糊糊地傳出鋼琴的樂聲。就算隔着一層消音的軟板,三島還是能立刻聽出那段琴聲出自都岡之手。

有人敲響了淋浴隔間的門,她才猛地回到現實。自己一直淋着熱水傻站在那兒,連頭髮都還沒洗過呢。

【黑川櫻已經死了。】

小津接着勸道。視線前方,套着一件汗衫的矢咲正站在那裏,頭髮還亂糟糟的。好像忘記了三島還在自己身邊,小津徑直跑過去,扶住了她。

「別亂動呀,好好躺牀上。」

真好呀,像你這樣的小個子。

完全沒做好接收這等衝擊的坦白,嚇一跳的小津又吹了些鬆餅渣出來。父親是男同,怎麼生的女兒啊。不等小津提問,都岡就先一步回答了。

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 da la da la la——。

三島走出房間想去衝個涼,正巧看見矢咲與小津一起走下螺旋樓梯的樣子。兩人看上去並無異樣,走下樓梯便出了宿舍。矢咲已經退燒了嗎。不知道她身體有沒有好些。明明我也在擔心你呀。她感覺有些煩躁。爲什麼非要小津陪着你不可呢。

女生手裏的黑傘,撐開後便露出內面描畫的藍色天空。這應該是MoMA出的商品吧。外邊大雨傾盆,傘裏卻是一片藍天。三島感到些許不可思議,仰頭望着傘底輕飄飄的白雲。

小津不知怎麼回應,只好閉嘴繼續嚼鬆餅。

第二天,她埋頭睡了整整一日。起牀時,窗外已經能望見夕陽。桌上放着的柚子汁已變成室溫,她撕開裹着的一層保鮮膜,咕嘟嘟地喝乾了一整杯。有種維生素一直浸到指尖的感覺。

她只是想一個人待會兒,纔去了市區而已。三島說要自己一個人出門時,都岡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異色。只點了點頭,說明白了,便笑着送她出門。都岡呢,都岡一個人也沒關係嗎?——她好想這麼問,卻怎麼也問不出口。因爲現在,三島覺得似乎就算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無論怎樣,這下算對都岡有所瞭解了。我知道了,小津只說這一句,又接着往嘴裏塞鬆餅。

「什麼書?這麼重。」

門對面演奏着她從未聽過的複雜曲目,感覺不大好現在推門進去,她便立在門邊,閉上了眼睛。終於,好像海潮止息,鋼琴聲停了下來。一段足夠人連連嘆氣的沉默之後,她推開房門。都岡正伏身在闔上的鋼琴上。三島還以爲這是在哭呢。聽見腳步聲的都岡抬起頭來,臉上還帶着滿足的紅潮。

聲音迴響到天花板間。你回來啦。隔壁有人的淋浴間傳來這麼一聲回應。

小津將還恍恍惚惚的矢咲留在房間裏,一個人去上課,一直待到下午。又在校區的麪包店買了些葡萄乾麪包和羊角包,纔回到宿舍。渾身是汗,她只想趕快衝個涼。矢咲好像鑽出被窩就沒管了,被子還亂扔在牀上,牀下也沒有拖鞋。將礦泉水和一袋麪包丟在房間中央的桌上,小津提上一籃洗浴用品就朝浴室去了。

就算你說無聊……

「我前天看見有家店上新了夏季蔬菜做的餡餅。」

「最近有什麼不錯的?」

魘住的她嘴裏還不停地喊着「櫻」這個名字。有種說法是若回應了別人的夢話,自己的靈魂就會被吸走。小津便沒有作聲。事實上,她的確有種魂不守舍的感覺。

結果而言,一切都走向了她不願看見的方向。

「是代孕的母親的姓。我本名叫百合子·羅伯遜。」

「小津。」

不想竟然這個點,淋浴間裏就已經有了誰在的聲音。她走進旁邊空着的隔間,關上門。

「是矢咲太孩子氣了,莫名其妙就發高燒。跟用腦過度的小孩似的。」

她將手裏的樂譜塞過去,在還沒收起來的譜架上翻開。都岡一言不發地盯着譜子看了會兒,皙白的手指便在琴鍵上躍動起來。主旋律是人聲,現在便只有歡快的伴奏在音樂室內鳴響。

鄰座的女生身上,傳來些白檀似的清香。她與自己同齡,可望着窗外時的那張側臉卻很端莊,顯得無比成熟。三島撥弄起自己中指上戴着的草莓戒指。是發現三島一直在打量自己了嗎,女孩子衝三島笑笑,從紙袋裏拿出一個油紙包着的黑莓派。嚐嚐?她問。只是玩玩手上草莓圖案的戒指,又不代表我肚子餓了!——可三島還是拗不過嘴裏冒出來的唾液,說聲謝謝就接了下來。

巴士抵達長髮公主之塔後,三島和小津(那個女生在車上報出了名字)並排沿着螺旋樓梯打轉,一起上樓。她盤算着走到四樓平臺附近,要再向替自己撐傘的小津道一次謝。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被小津的喊聲打斷了:「矢咲!」

等矢咲走開,小津深深地嘆了口氣。接着久違地感到有些厭煩:要是沒看那封信就好了。把自己心情搞差成這樣。而其中最討厭的,是根本不知道這差勁的心情到底該歸咎到誰身上。也不明白自己在討厭什麼,所以沒法控制住情緒。與人的距離感也會跟着出差錯。

都岡站起來,理了理譜架上的樂譜。赤紅的夕照潑在鋼琴上,琴身泛着一層光滑的光澤。滿臉通紅的都岡是那麼惹人憐愛,三島抓住她的手,教她停了下來。

媽媽,呼氣,好癢呀。

「……那都岡這個姓氏又是誰的?」

「剛跑了會兒……最近有點缺乏運動。」

等病人退燒,天也亮了,去吸菸室小憩回來的她,纔在矢咲的書桌上發現那封被揉得皺巴巴的信封。矢咲雖然大大咧咧,也不至於將垃圾就擺在桌上。小津以爲不可思議,便拿起了那枚信封。她悄悄抽出裏邊的信箋。看見上邊的文字,不由得愕然一顫:

小津收回手,接着坐回椅子上去。又忍不住往蜷成一團的小小的三島那邊多看了幾眼。

吸菸室裏已經有了一位未曾料想的來客。是昨天白天,和她撐一把傘的那個叫三島的女生。三島穿着一身白棉花邊的睡衣,蜷在沙發上睡着的模樣,好像年幼的孩子一般可愛,教小津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她。可想到對方畢竟已經不是小孩,她又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杯放到飄窗邊,點燃了一枚香菸。打開窗戶,教溼沉沉的空氣流通出去。對面也有哪扇窗戶開着嗎。

「怎麼了?」

都岡憧憬的,到底只是Lil』Fang,而非小津。面對將自己視作偶像的少女,小津又能給予她什麼呢。

「感覺好點了嗎?」

小津試着回憶有沒有名字裏帶羅伯遜的金融公司,卻找不出一個來。大約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企業吧。

她雖然絲毫不會爲都岡嘆息,可想到那個母親竟然與一個男同性戀生下孩子,又主動捨棄監護權,就覺得實在莫名其妙。爲什麼要生下自己?——小津至少還有向母親發問的資格。「只是想要一個日本人的孩子而已。」而當她詢問自己的存在意義時,母親便是這麼回答的。對孩子本人究竟是否合適尚且不提,至少小津接受了這個答案。畢竟她也無從想象其他的答案了。

「小津真像媽媽一樣呢。」

「沒問題。我馬上就洗好了,稍等一下。」

「我親生母親雖然是日本人,但也只是人工授精。負責生下我的是代孕的母親。雖然在雜誌上看過母親的臉,卻沒碰過面。而我父親在美國開的那家投資顧問公司,股份有將近兩成都是三島家的。回日本來後我的朋友就只剩三島一個人了,大概從今往後也會和三島一直在一起。不是說有什麼無法反抗的命運嗎。我和三島就算那種關係吧。何況背後還有錢這一層問題在……我值得一提的也就這些了。很無聊吧。」

「那還挺值得表揚的。沒被雨淋吧?」

天空漸漸泛起紫色的天光。今天也是雨天。小津一邊祈望天氣趕快晴朗,一邊盯着昨天去書店取來的書。買這種雜誌來,究竟是爲了什麼,她自己也有些懵懵懂懂。似乎是覺得如果推算好洋流與海風,挑一個合適的日子跳進海里,之後只要求神明保佑,自己說不定能渡過大海,一直去到母親身邊。怎麼想都是腦袋出問題了。不過,總歸不能完全捨棄希望。

到車站後,巴士也緊跟着開了進來。三島坐在那個女生旁邊,權當是她幫自己撐傘的還禮,替那人提了一包東西。可紙袋真到了手裏,才發現遠比看上去的要沉重許多。

從與母親的通話裏打聽出黑川櫻死去的消息後,三島迷茫了好些時間。不知該將這事如實告訴矢咲,還是獨自瞞下來。她便旁敲側擊地問了問都岡。如果分離兩地的重要的人去世了,都岡願不願意第一時間知道這事呢?問完,都岡立刻答說「想知道」,所以她才選擇了將這個消息告訴矢咲。

結果她抽了兩枚。兩枚香菸都幾乎燒到濾嘴邊,三島還沒有醒來的意思,小津便拿起馬克杯下樓了。光腳踩在地氈上,感覺冰涼。

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陣難言的疏離感好像灑落的水滴,在三島心底浸開。明明就在旁邊,矢咲卻偏偏沒注意到三島。也可能只是被小津的身體遮住,纔看不見自己罷了。但明明兩人每天晚上都見面呀,多留意一下我有什麼不好嘛。

冒出來一個聽着就很難的詞彙,三島不再多問了。反正肯定是那種放了一堆氣象圖,不怎麼有趣的書吧。

正是這時候,她才第一次明白原來都岡的想法並不總是正確的。矢咲會發燒,一定是看了那通信,受了驚嚇的緣故。而照顧病人的責任卻落到了小津肩上。可那時,不該輪到與黑川櫻模樣相似的三島,成爲傷心的矢咲的寄託嗎。

窗戶大敞着,窗外籠罩在霞光與薄霧裏,一片清晨時分的氤氳景象。

「想彈琴嗎?」

矢咲一定不會再來了。三島眼裏湧出淚水。只是下一秒,她又向自己說沒什麼好哭的,爭一口氣似的抹乾了眼淚。傷心的時候,就去沒有人的地方唱會兒歌吧,那樣就能感覺輕鬆些。還穿着同樣的校服時,都岡曾這樣說。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並非都岡說什麼都是對的。該不該把這話當真呢,三島還躊躇了一瞬。不過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她只好唱起歌來。一邊唱着,一邊走下樓梯。

「彈彈這個。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的那首曲子。」

小津直覺地明白矢咲染上的並非什麼傳染性的感冒,便一直陪在她身邊。照她的經驗,感冒若不是被別人傳染的,也就不會再傳染給別人。何況做噩夢時,矢咲還一直緊握着小津的手不放。睡夢中的矢咲似乎相當痛苦,真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嚇得小津一度想往醫護中心打電話。

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後,又聽見了搭話的聲音:

「很漂亮的三段論呀。」

街對面的咖啡店裏(店內有設座位,也賣咖啡豆和速溶),走出了一個抱着紙袋的女孩子。手上還拿着一把男人會用的那種大大的黑傘。她撐開傘,穿過街道後又收起來,接着推開書店的玻璃門。系在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個女生瞥一眼在門邊位置翻雜誌的三島,又挪開眼,往店裏邊去了。除去三島,店裏就只剩那個女生和店主。聽對話,似乎是來取先前預定的什麼書的。三島身後傳來店主走動時梭梭的響動、學生證刷過讀卡器時響起的電子音,還有書本塞進紙袋的聲音。

「嗯,謝謝。好像給你添了挺多麻煩。」

將小津的那袋書放在地上,三島一言不發地跑上螺旋樓梯。她不停地提醒自己注意腳下,要專挑這種時候跌一跤,肯定痛得要命,而且還會很丟臉。身後的視線讓她如芒在背,可若回頭,結果丟臉的還是自己。三島跑了整整兩層樓,一頭扎進自己房間裏時,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她呼呼地大喘着氣,猛地倒在牀上,戴着耳機的都岡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回來的三島:怎麼了,她問。

「醒了?」

A4紙左上角,橫向印刷着這麼一串字。其中蘊含的惡意幾乎教她感覺天旋地轉。這信寫得不能再直白了。可那人將這個消息告訴矢咲,又能有什麼好處呢。

在海角學校,去不去上課已經不成問題。唯一的畢業條件就是老實待滿四年,即便整天泡在寢室裏也全無所謂。可那樣實在閒得要命,鬧得大家去上課,都像爲了打發時間似的。就算上課也沒什麼意思。若有體育課,倒能放鬆些心情。那天的體育課程的項目是壁球。

在窗邊的單人椅子上坐下,恍惚地望着煙氣流向窗外。沙發上的三島一動也不動,不知是不是被窗外傳來的潮聲蓋住了,小津甚至聽不見她睡着的呼吸聲。這女孩,真的還在呼吸嗎。她忽然有些擔心,就起身離開椅子,跪在沙發前,用手指試了試三島的鼻息。微風般的感觸撫過手指。

「矢咲又不認識你,我又不認識三島。故而聊不到這個話題。」

「晚飯能去市區喫嗎?」

「我要去洗手間。」

「普普通通的雜誌。關於氣象的。」

這個季節的雨,頗有些東南亞那種說下就下的風範。毫無前兆便隆隆地打起雷來,再過幾秒,就像踢到了水桶似的嘩嘩潑下雨水。下課時有巴士引渡,回宿舍去倒不成問題。但若趕上了一個人去市區的時候來這麼一場雨,就只能哀嘆自己運氣不好了。剛纔不還是大晴天嗎。待在書店裏,隔着一層玻璃,三島望着窗外菸雨朦朧的模樣。

「我把溫度計買來了,等回來就給你測體溫。」

小津笑了。都岡也笑笑。

「這件事連三島也不清楚。所以可別對你室友說漏嘴了。」

「嗯。」

「你沒帶傘嗎?我可以捎你去公交車站。」

「遇到個親切的傢伙,幫我撐傘了。」

那樣嬌小,一定會有人願意保護你吧。

確認小津已經走下樓梯,三島稍稍睜開眼睛,見到四下沒人,才又起身。矢咲已經有兩天沒來吸菸室。畢竟她發燒了情非得已。可三島仍舊想着,也許能在這兒見到她。

淋浴過後回去,都岡仍舊不在房裏。不在——三島先是鬆了口氣,卻又湧上來另一團莫名的躁動。爲什麼偏偏我睡醒的時候,你不願意在我身邊呢。幫我吹乾頭髮呀。幫我重新塗好花掉的指甲油呀。她猛地將沐浴用品往地板上一扔,就乾脆地跳到牀上。接着又馬上起來,在都岡書桌上的小書架裏左翻翻右翻翻。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她記得這首歌應該是電影《音樂之聲》的插曲。而都岡正有一份音樂之聲的樂譜。三島想知道daladaladala之後該唱些什麼。

「真好。那她也陪你跑步了?」

爲什麼。感受着大腿上沉甸甸的觸感,三島想着。爲什麼非學習不可呢。明明住在這裏的女生,到頭來都只有一條路可走而已。即便不學習,也不至於被學校開除,今後也能照常活下去。莫如說就算不想活了,也會被誰強迫着延續生命。

「三島,你也唱幾句呀。你應該聽過這歌的吧。」

「聽過是聽過,但我又看不懂英文。」

「你再靠近點,先看清楚,再說懂不懂吧。來。」

和字號大小又沒關係。她想頂回去,可邀請她的都岡看上去真的很開心,三島只好走到椅子邊,臉也湊到都岡近旁。接着有些生疏地認起歌詞,低聲唱出來。唱到第二輪時,她也開始覺得莫名地有趣了。加上同樣很享受的都岡,兩人糖果般甜蜜的歌聲迴盪在房間裏。

快要十九歲。

早就告別十七歲,再也沒法回到過去。

可如果能兩個人,永遠在一起,永遠在這個房間裏,就這樣無憂無慮地唱下去該多好呀。那樣的話,自己說不定還有勇氣去面對——即使知道一切都會像播完的磁帶一般戛然而止。

起了興致的都岡將曲子彈了個遍,直到房間沒入紫色的陰影之中,三島都一直在歌唱。等到天色已經暗到再看不清樂譜,她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躺倒在地。都岡也一個不穩從椅子上摔下來,倒在了三島旁邊。手碰到手,自然而然地就十指緊扣起來,兩人相對着笑了笑。

「好開心啊。」

「嗯,好開心啊。」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兩人,可就算這樣,她還是不免從都岡身後看見了矢咲的模樣。三島湊上去,與都岡額頭緊貼,閉上了眼睛。她感覺房間地面轉個不停,自己似乎將要沉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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