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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掘夢之森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7461 字

即便三島從未在意過月亮的圓缺與否,可連着一週望着窗外的模樣,就算沒這個想法,也會察覺到形狀的變化。前段時間還圓滾滾的月亮,已經漸漸變成橢圓形了。這一週,矢咲都沒再來過吸菸室。她偶爾遠遠望見過矢咲的身影。可那時對方總是與小津在一起,三島身邊則有都岡,時間又在白天,總教人覺得不大合適。

躺倒在吸菸室浸透了菸草氣味的沙發上,三島閉上眼,月亮的殘像仍倒映在眼瞼內側。

矢咲,爲什麼還不來呢。我真的做了那麼招人討厭的事情嗎。

就連風悄然穿過時帶起的響動,她也會忍不住期待也許那就是矢咲的腳步聲。每每這樣,三島都覺得自己實在可惡。死掉就好了,她想。自己,或者矢咲,無論是誰,只要有一方死掉,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難受吧。事實上,就算得知黑川櫻的死訊,矢咲也不過埋頭睡了兩天,之後又一切如常了。她一定已經忘掉黑川櫻了吧。這段時間都只和小津一起喫飯,出門也是和小津一起出去。三島數下來,也覺得矢咲與小津獨處的頻率近來越發高了。白天便常常見到她們待在一塊兒。莫如說,是三島能遇上單獨行動的矢咲的機會越發少了。

難道小津對矢咲多嘴說了什麼嗎——三島只能想出這麼一種可能。可自己與小津又沒什麼交集。頂多,也就是以前,喫了小津一個黑莓派而已。既然如此,難道問題在都岡?三島與矢咲幽會似的私下見面時,都岡的確也在與小津偷偷會面。難道就是那時候,都岡說了什麼三島的壞話嗎。

小小的黑點好像蟲子一樣在胸口鑽來鑽去,要將那裏染成一片黑色。

好討厭。矢咲、小津,還有都岡,都好討厭。

早知道,不如只和都岡在一起。那樣就不至於像現在一樣,每天都過着像有尖刀割在心上似的日子了。待在唯有自己熟識的人的世界裏,她就不必與別人親近,更不會遇見教她想要親近的人了。黑川櫻此前也一定過着同樣的生活吧。可三島還是一不小心與矢咲說了話,一不小心接近了矢咲,一不小心見到了都岡之外的世界,又想要將那片世界變成自己的東西。硬要說的話,也不該怪矢咲,只能怪三島自己。可即便這樣,她仍舊沒法想通。

強忍着胃部攥緊般的難受,三島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窗外是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黎明。泛白的天空今天也透着些茜紅色,暗示晝間會有降雨。她起身,打開窗戶,深深吸進含着些許夜晚露水與海潮氣味的空氣。啊啊,三島想。

夏天已經結束了。

都岡意外地會老老實實去上課。起初一段時間,三島還不願和她分開,每天都與都岡一起去教室。如今卻鮮少出門了。她白天全用來補覺。離開前都岡姑且還會知會三島一聲,說完就走出房間。學習又有什麼意義呢。每見到都岡去上課,三島又會想起這個已經反芻過成百上千次的疑問。

又墜入夢鄉,在淺淺的睡眠中無數次地做起夢來。教她印象最深——或者說夢見過最多次的——便是一個挖洞的夢。昏黑的森林裏,三島在挖洞。手上只有一柄玩具似的小小的鏟子。她跪在地上,一層層地掘開腐爛樹葉鋪就的潮溼泥土。不可思議的是,她竟是以第三人稱注視這幅光景的。正在地上挖來挖去的那人無疑就是三島自己,卻又顯得格外遙遠。而且遠望過去也看不出洞究竟挖得多深,更搞不明白自己究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天除了挖洞,她還夢見自己喫太多天婦羅,喫壞了肚子。還做了個自己親生父親其實另有其人的夢,夢裏又在那人的葬禮上放聲痛哭。睡醒來就覺得格外不是滋味:夢見自己有個「不姓三島的真正的父親」確實不錯,但爲什麼就不能換個更好點的結局呢。沒必要讓他一上來就死掉吧。

起牀時已經過下午兩點,食堂也撤餐了。三島打開冰箱拿出雞肉燴飯,放進微波爐裏熱熱喫掉。再過幾分鐘,都岡就該回來了。夜晚無比的苦痛,到明亮的晝間就被沖淡了不少,討厭都岡或者希望矢咲去死之類的想法,只這一會兒又被她拋在腦後。要笑着與都岡說說話一定也不成問題。真難以想象自己剛纔還那麼討厭她。事實上,見到說聲「我回來了」就推門進來的都岡,三島的心確實軟綿綿地化開了些。

「啊,雞肉燴飯。那不是我的嗎。」

「但我睡醒的時候,食堂已經沒午餐了。」

三島將還剩一半的燴飯遞過去,都岡笑了笑:還是你全喫了吧。無論怎麼埋怨別人,無論胸口怎樣地刀扎似的疼痛,肚子該餓的時候還是會餓。三島乖乖聽話,將剩下半盤雞肉燴飯也喫掉了。

日漸憔悴的三島,終於發展到了連都岡做的點心也咽不下去的程度。尚且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時,不說別的,至少都岡做的飯還能好好喫下去。如今的她卻與過去正相反,只要出自都岡之手,就說什麼也不願意喫。光靠都岡提前備好的一些速食食品和零食填肚子。皮膚狀況顯眼地差勁,頭髮也變得毛糙起來。

雖然這麼想對三島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見到三島的變化,都岡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一定多注意點飲食。

將照常不去上課的三島留在屋裏,她帶上薄薄的教科書,上了前往教學樓棟的巴士。你頭髮很漂亮呀。——她一瞬好像產生了這樣的幻聽,回過頭去,卻沒有見到小津。

對不起——這三個字真教三島感覺丟臉得要死,她害怕真道歉的話,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才決定死也不向都岡道歉。是都岡自己說願意一起過來的。她咬死這個念頭:所以全部都是都岡自己判斷的結果。

「你說小津?我和她談了下病的事情。」

神啊,我已經盡力,想做一個好孩子了。

「小津生病了?」

騙人。聽着小津平淡的回答,都岡心想。她心知自己不能太過越界,可仍舊感覺焦躁得慌,險些一巴掌抽到眼前這人臉上。

牀邊嘎吱一聲。是都岡坐到了牀上,她正要掀開毛毯,三島就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一直以來,我都沒把孤獨呀悲傷之類的情緒擺到檯面上考慮過。」

「嗯。裏面沒人,還以爲你去哪兒了呢。」

「到底算不算呢,搞不好真正奇怪的人是我吧。」

「和你一樣的病。」

「你去音樂室看過了?」

……那是誰?

「不過也有與我觀念不同的人,也有人會因爲孤獨悲傷之類細枝末節的原因就去死。但很可惜,我就是怎麼也沒辦法接受他們的這種想法。」

不再挖深些,肯定什麼都找不到。頂多冒出只冬眠的蛇罷了。

她喃喃自語道。什麼原因?——小津反問。本不希望這句被對方聽見的都岡只好嘆一口氣,重新開口發問:

昏暗的房間裏,小津與矢咲正相互依偎——不對,那是遠比依偎更加緊密的距離。見到都岡,小津又跳起來似的往後撤開了。矢咲卻攥緊小津的手腕,不再讓她拉開距離。她們似乎並非在爭論什麼。反倒有一陣半開半謝的蘭花香氣般稠密渾濁的空氣撲面而來,教都岡幾乎喘不上氣。她轉身背對小津求助般的目光,又走向了門外。

「可能吧。這樣一說,最近好像是沒怎麼喫東西。」

都岡呢,三島問道。都岡想見媽媽們嗎?面對她的發問,都岡只是望着窗外,漫不經心地答說:

「我也樂意與你做朋友。如果你想親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話。不過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奇怪的。別太操心了。」

不知還能說什麼,兩人只得默默嚼着三明治。看小津將三明治細細嚼過後嚥下的樣子,她的飲食似乎還算正常。都岡稍微鬆了口氣。喫完東西,她就從包裏拿出一瓶水喝了起來。小津也抿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或許是對方在沒見面的這幾日裏變化實在太大的緣故——不,該說是小津曾給她的那種怪異感覺越發顯著了吧,都岡怎麼也沒法像往常那樣與小津對話了。

「沒打岔。欸三島,你再抓着不放,就喝不成紅茶了。」

「三島,盡喫冰淇凌,真會喫壞肚子的。」

「也不是這個。」

教學樓棟中央大廳的側邊位置,有一家麪包房。她買了一份法式吐司和蘆筍沙拉,回到座位。這家店面寬敞,卻與教室一般的空蕩蕩。小津拿着一個午餐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走了回來。她與都岡對面坐下,看着窗外。

都岡做了一場夢,夢中的情景與曾幾何時窺見的,父親與也不知是第幾任祕書的情事有些相似。直到三島將她搖醒。

「誰想見那個臭老頭。我只要有都岡就好了。」

我以爲自己和你已經算朋友了——不過幾小時前,都岡曾向小津這樣說。

她鬆開手,便看見都岡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被自己指甲掐出來的痕跡,這讓三島心底稍稍有點愧疚。

「世上不還有在打仗,或者鬧饑荒的國家嗎。我一直覺得與那些人的苦痛相比,我個人的孤獨與悲傷完完全全就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母親生活在光鮮至極的世界裏,可無論成名之前還是成名之後,她滿腦子裏都只有更進一步的打算。我並不覺得她是錯的。畢竟有勇氣捨棄負擔,也是一項至關重要的品質嘛。雖然到頭來也成了被母親拋棄的絆腳石的其中之一,我卻始終沒有拋棄她的勇氣。都到這個年紀了,我還想和她一起過日子。因爲害怕自己做決定,纔想要過對母親言聽計從的生活。」

一定要小心別被蛇纏上,鬧得自己都掉進洞裏去。

「什麼病?」

「你母親寄來的東西到了嗎?」

都岡剛想問問矢咲的情況,卻被小津先一步打斷了。

心臟內側似乎有什麼在不停蠕動,都岡按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食堂走去。兩個女孩子坐在入口邊的座位上,正相互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走到離那兩人最遠的自助餐旁的坐席,拉開椅子坐下,額頭抵在桌面上。別去想了,都岡對自己說,可音樂室流出的空氣對她緊追不捨,一直流進食堂來,從腳下緩緩纏上都岡的身體。

她最近纔有所覺察。過去,她一直以爲都岡不去上音大,無非是家境不足以支撐的緣故,事實上都岡本人也明裏暗裏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但轉念一想,若有三島求情,要資助她學費理當絲毫不成問題,故而問題決不是出在錢上。

「不怎樣。矢咲呢?」

「沒到。所以手邊也沒有能借給你看的雜誌了,抱歉。」

「三島,沒關係嗎?」

沒有都岡陪着的話,我纔不去什麼海角的大學。那時三島這樣說,僅僅是不願被丟進集體生活的牢籠裏。都岡卻顯得左右爲難。最後纔開口,答應了與三島去同一所大學。只因爲三島的耍性子,她就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夢想。都岡卻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仍舊一如往常陪在三島身邊。

自矢咲夜晚不再去吸菸室那天起,都岡也不再去矢咲與小津的房間了。只有三島,仍舊每晚出門。但看她那副樣子,恐怕上樓都成問題吧。即便這樣,三島還是一日不落地出去。直到黎明時候,纔像亡靈似的回到房間。都岡努力想理順這段時間以來的心緒,第一步就是試着去記恨讓三島變成這樣的矢咲。這時卻想起前段時間,在食堂見到的那個意外纖弱的背影,便又變得心亂如麻了。

「沒,只是覺得你變瘦了。」

「早上好。」

都岡看着眼前這張與往日並無不同的笑臉。小津一直不起身,都岡也就沒有離席,她只是注視着點燃香菸時小津蹙起的眉頭。是什麼原因呢?彷彿聽見她正在心底反芻這個疑問,小津開口說:

「還以爲你去彈鋼琴了呢,在這做什麼。」

從洗手間出來,站在螺旋樓梯扶手旁往下看,好巧不巧就見到了與小津一同回來的都岡。三島回到房間,裹着毛毯等待房門被推開。沒等多久就傳來了腳步聲,有人打開了門。我回來了——她聽見都岡的聲音,接着是教科書放到桌上的響動。再然後是打開冰箱的聲音,還有都岡的一聲嘆息:

都岡說不出話來,只能將問題嚥到肚子裏。

「別打岔。」

彈奏着鋼琴的都岡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又變成了矢咲的模樣。在三島面前敲擊琴鍵的矢咲,不知爲何神情裏透着些的羞澀,四下的景象罩着一層紗簾般地模糊,顯得莫名地懷舊。自己告訴她黑川櫻的死訊之後,矢咲還有沒有繼續演奏鋼琴呢。即便知道一直祈禱着能夠活下去的那個人已然離去,在希望變作絕望之後,她也仍會彷彿只爲黑川櫻一人演奏那般,一如既往奏響鋼琴的樂聲嗎。

腦海裏,三島認識的人換了一輪又一輪,依次彈起鋼琴來。都岡、矢咲、母親、父親、小津,還有未曾謀面的黑川櫻。起初亂作一團的旋律恍神間交織成一段如此美麗的音樂,三島的手指不由得爲之顫動。

「我以爲自己和你已經算朋友了。所以才……」

帶上舒曼的樂譜,都岡獨自走下螺旋樓梯。今天又開始下雨,雨聲好像調頻不對的廣播噪聲般迴盪在筒狀的建築物裏。她推開音樂室沉重的門,自己正打算去彈奏的那架鋼琴前卻是一幅難以置信的光景。

小津則是這樣答覆的:我也樂意與你做朋友。如果你想親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話。都岡確確實實點頭肯定了這句話。可現在,她心裏卻又瀰漫着幾近失望的感情:Lil』Fang纔不會做那種事。她應該永遠一個人, 不顧風雨也不受誘惑,只靠自己柔弱的力量立足纔對。說是孤高也不爲過的她,爲什麼非尋求別人作爲依賴不可呢。

「剛纔有人佔着鋼琴,我就在這兒等了。」

也許最近,自己夢裏不斷挖洞的那個人,說不定其實是都岡呢。三島恍惚地想到。從小時起,她已經夢見那個畫面無數次了。最初在森林中挖洞的,確乎是三島自己。但這幾天的夢裏,雖然仍是那片森林,洞的位置卻發生了改變,她甚至成了從旁註視那副光景的第三者。恐怕是不知不覺間,挖洞的人被替換成了別的誰吧。既然在那兒挖洞的不是自己,下回就可以試試向那人搭話了。

籠罩在雨聲裏,都岡等待着那兩人的腳步聲響起。再過十五分鐘,應該就不會再撞見她們的那副模樣了吧。又或者,反倒會看見更加不堪入目的畫面呢。銀鈴的聲音漸漸遠了。

「……是什麼原因呢?」

「三島還好?」

三島不再穿睡衣,而是換上了一身熨得齊齊整整的連衣裙,頭髮也打理乾淨了。好久沒見到三島這樣清爽的樣子,她一瞬以爲自己還沒從夢中醒來。直到寒冷的雙肩感受到三島手心的溫度,纔有了從竭力想要遺忘的記憶的洞穴中脫身而出的實感。

「嗯。」

按耐住心頭蠢動的不安,都岡強拉起小津的手。

除去體育與料理實習,課程大都是遠程授課。這時便容易發現教室空無一人,她最初還有些害怕,不多久卻也習慣了。只有上課時能聽見男人的聲音。那天的英語對話課程上,足夠坐下五十來人的教室裏除去都岡只有另兩個學生。她每週都會來上這堂課。英語的課程對都岡來說全無必要。她來上課,單純是因爲那個白人男性講師的聲音與父親十分相似。兩人似乎家鄉也相近,口音便幾無差別。都岡閉上眼,默默聽着,想象父親正與那些起着約翰或者瑪麗之類名字的角色對話。

聽着她一如往常擔心的話,三島咬緊了嘴脣。輪不到你來擔心我。騙子。明明剛纔還和小津在一起。鬱悶的心情默默積澱在腹部,想要將不愉快一口氣宣泄出來似的,她猛地掀開毛毯。

「抱歉。明明都岡想見母親都見不到,還讓你聽這種抱怨。我都在說些什麼呀。」

教室中的三人毫無交流,只等時長一小時半的課堂結束,就各自回去該去的地方。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都岡,在潔白而漫長的走廊另一頭髮現了小津的身影。屏息凝神看了一圈,竟然沒有找到矢咲。她下意識地跑過去,嘴裏還喊着小津的名字。見到轉過頭來的小津的樣子,都岡大喫了一驚。小津也變成三島那樣了。還好嗎——她想問又問不出口,只能立在對面,盯着小津的臉。

去彈會兒鋼琴。說完,都岡就走出了房間。她還想叫三島一塊兒去,卻被三島拒絕了。再度躺倒在牀上,三島眼前浮現出都岡演奏鋼琴的模樣。腦海裏的都岡,仍穿着高中時的校服。知道自己沒法去上音樂大學後,都岡依舊每逢放學便去空蕩蕩的音樂教室,照常彈鋼琴。只是原本婉轉柔和的阿拉伯風的旋律裏帶上了深不見底的悲傷。而那時的三島還不知道,都岡沒法去音大的理由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你們聊了什麼?」

又說了一通含糊其辭的話,都岡往其中一杯茶里加了三枚方糖,放在茶托上遞給三島。接着又問道:

「差不多從矢咲發燒後開始吧,你就不大對勁了。到底是什麼原因?」

「還沒喫午飯的話,就和我一趟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照常。什麼變化都沒有。」

剛纔的話題只是結果,而非事情的起因。何況小津方纔那通話指向的究竟是不是她母親都尚不清楚。她難道不是在藉此暗指別的人物嗎?

「三島,在這見不到父母,你不會覺得孤單嗎?」

「嗯。」

見她拗氣似的說,都岡露出一個些許困擾的微笑。三島不由得有種自己什麼都瞞不過對方的感覺,下意識挪開了眼。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呢。你們又聊了什麼呢。爲什麼偏偏不能告訴我。換做以前,她纔不會感到如此的不安。可曾是三島一部分的那個都岡,如今卻變得判若兩人。都岡泡的紅茶總是那麼甜。茶裏似乎刻意放了些姜,發冷的胃部好像點了煤球似的慢慢暖和了起來。

「……已經喫壞了。」

「等這麼久?爲什麼不乾脆教那人讓一讓?」

「我怎樣都好。大概是感情比較淡薄吧,我沒法像三島那樣對誰生氣,記恨誰又喜歡誰。就算見不到父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有些想見見母親,可也只是稍微想想而已。」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她還以爲都岡仍坐在牀邊。這才發現對方早已起身,正忙着用茶壺衝紅茶。剛纔還那麼生氣的,可見到都岡漂亮的臉,三島氣就消了大半。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她就原諒都岡與小津獨處了。穿着一身皺巴巴的睡衣,三島光着腳跳下牀,抓住都岡正擺着茶具的手。

三島不由得思索了下自己究竟有什麼疾病。肚子不舒服又算不上病,而且小津如果與自己一樣犯胃病,哪還能去上課呢。

小津慢慢地,好像硬擠出話來似的低聲說道。她深呼吸一次,喝了一口咖啡。這是在說三島嗎,都岡正要追問,見小津又接着說了下去,只好住嘴。

「不要。」

「…………」

「我呢,大約是早熟過頭了,恐怕今後再也沒有成長的機會了。」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欸,你伸手往那個洞裏探,到底想抓住什麼呢。

原來小津指的並非三島,而是她自己麼。小津有些顫抖地按熄了香菸,之後又銜上一枚,點燃。接着忽然回過神來似的看向都岡,愧疚地笑笑。

「沒關係,我也不介意。」

那兩個人已經走了嗎。如果教三島撞見那副景象,纔是麻煩大了。就這點而言,真該感謝她們手腳那麼迅速。

「要我打電話給醫務中心嗎?」

「那就是想要哪件衣服?」

「嗯。」

「睡太久啦!」

三島教都岡看了看她的表。時針已指向傍晚時分。都岡環視一週,才發現食堂已經開始準備自助餐點,四下瀰漫起番茄醬與蒜香的氣味。與其說白天喫的三明治還沒消化,莫如說是之前見到的情景教胃裏的東西又翻上來了,周圍的蒜香又不斷挑撥她的食慾。

「你不去彈琴嗎?」

「那就彈到飯點前吧。」

都岡站起來,帶上樂譜。三島要一起去嗎?她正要發問,三島卻先一步開口了。

「我呢,我真的很喜歡都岡的鋼琴。」

「……謝謝。」

「一直以來,每次聽你彈得那麼好,我都覺得好不可思議。可那都是都岡自己拼命練習的結果吧。」

「怎麼了,突然說這種話。」

三島不再說話,轉而握緊了都岡的手。接着,她就這樣掉下眼淚來。

「怎麼了,三島?」

都岡把剛拿起的樂譜又放回桌上,將嬌小的三島抱在懷裏。她不明白三島爲何止不住地嗚咽。可三島的肩膀顫個不停,好像弱不禁風的孩子,教都岡忍不住伸出手去,緊緊抱住了她。

啊啊,原來也不過這樣而已呀。

她眼前浮現出矢咲與小津的身影。如今的自己與三島,和那兩人也沒什麼不同吧。只是感覺將要被難以忍受的悲傷與寂寞所壓垮,纔不禁想要抓住什麼。而這時候,又恰巧有誰正在自己身邊而已。兩人的樣子恍神望去或許像在接吻,可那也不過是一時眼花,或者一場誤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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