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人
《白蝶記—怎樣才能衝破牢獄,如何讓你重拾笑容—》 · るーすぼーい · 2.4萬 字
人之中,只有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小倉舉起手電筒時,似乎刻意照向我的眼睛。
「高興吧,我要放你離開這裏了。」
我用手撐着牆,起身離開牀。剛踩到地板時,因爲寒冷而始終縮着的雙腿差點站不穩。當我想要回他幾句而開口準備說話時,早已缺乏水分的喉嚨卻因爲室內滿是灰塵的空氣而只能發出咳嗽聲。
「喂喂喂,我不是都有好好給你飯喫了嗎?」
也不過就是每天兩次的麪包跟牛奶而已。而且今天還沒有晩餐,明顯是要整我。
「暖爐也要記得點起來喔,我可不想處理什麼凍死的屍體啊。」
位在小屋一角的老舊煤油暖爐,在太陽下山前後就已經沒油了。
「旭,我先跟你講清楚,這可不是世間說的什麼虐待行爲之類的,那種事只會發生在電視劇裏頭。我們教團經營的兒童養護設施,可是以『對孩子提供溫柔體貼的照顧』而出名的喔。這個呢,也就是說,其實是一種修行啦。爲了讓沒有父母的你能夠多少更接近神一點,這麼做是有必要的。所以,不可以跟學校的老師說什麼設施不好、有問題之類的謊話,這個你懂吧?」
我開口回答:
「現在學校放寒假,我也不打算說設施的壞話。」
「沒錯,這樣就對了。」
「不過,你做的事情,我會跟教團上面的人說的。」
小倉爆出一句「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旭。旭、你這傢伙。「你這傢伙」跟我的名字連在一起,小倉透露出比平時更爲強烈的焦躁感。
「你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跟誰說話吧?」
「不就是設施的職員大人嗎?同時也是可疑宗教團體裏的小咖,以虐待我們兄弟爲工作的人。」
「兄弟?」
小倉哼了一聲。
「啊,你是說那個叫做樹的愛哭鬼吧。你們又不是真正的兄弟,居然還用這種說法咧。不錯啊,你們真是夠可憐的啦。旭跟樹跟陽咲,對吧?你們三個總是混在一起哪。」
樹和陽咲的模樣,在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特別是陽咲,她的臉上還帶着笑容,讓我一陣心痛。
「這樣的話,陽咲就是妹妹囉,是嗎?」
我告訴樹他把衣服穿反的事,準備要離開房間時,他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肩膀。
這句話的語氣感覺重了點,讓我有點後悔。但是,陽咲卻像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得更開了。
「對、對不起。我、我又……」
樹思考了一陣子,專注到了甚至沒有注意到套在身上的T恤穿反了的地步。
「你想離開設施嗎?」
「哇啊啊!」
「又來啦?」
「我說啊,你不需要在意我喔。」
這種狀況並不罕見。宛如身陷惡夢之中的呻吟聲——在設施裏,除了樹以外,我也常聽到其他小孩出現類似情況。因爲覺得很奇怪,所以曾經和陽咲一起調査,結論是「後遺症」、「內心創傷」之類的字眼。雖然我不太能夠體會,不過,原因多半來自於樹內心之中與父母親有關的記憶吧。一邊擦汗一邊爬下牀的樹,露出有點難受的表情。這種時候,我總是會產生一種有點殘酷的想法——還好自己沒有父母。
「反正也已經七點了,喫過早餐後就找陽咲來吧。不知道她幫不幫得上忙就是了。」
「抱歉,剛好覺得看書比較有趣,所以忘記了。」
在建築物的玄關處,那個人以像是貼在玻璃門上的姿勢看着我所在的方向。或許是因爲看到我逐漸走近的關係,對方推開門,一口氣衝到了屋外。我聽到對方雀躍地呼喚自己的名字。
這處設施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雖然跟年齡也有關,不過基本上一樓是女生的房間,二樓則是男生的房間。我已經不太記得跟樹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了。不過,我一直跟他住同一個房間,緣分比陽咲更深厚。從小時候開始,我們待在彼此身邊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一起生活、分享對設施的不滿,一同沉迷於從陽咲那邊借來的書。
距離七點的早餐還有一段時間。我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喫過任何東西,所以先離開房間到共用的洗臉檯洗把臉,並且喝了滿肚子的水。
「陽咲當時不在,跟她沒關係。」
在長久相處的過程中,我發覺到了樹與其他小孩稍微有所不同。樹很少去學校,也不太常到外面玩。剛開始我還曾經感到不滿,爲這些事逼問他,後來也慢慢習慣了樹每逢季節改變之際就病倒在牀的模樣,開始把他視爲需要自己隨時在旁關心的對象。
「誰是彈簧刀啊。」
「沒必要害怕那種人吧。」
小倉退開半步,用下巴比了比小屋的門口。
樹一邊換衣服,一邊像是不經意地開口這麼說。
「我會留在這裏,因爲就算在這裏也能做想做的事。」
我伸出手,把手掌貼在樹的額頭上。雖然摸不出來到底有沒有發燒,不過,我這麼做之後,樹就像是放下心似地眯起了眼睛。
「爲什麼問這個?」
「看什麼看啊,這是我該享受的福利啦、福利。不得不照顧像你們這樣麻煩的小鬼,可是會累積很多不滿的啊。」
「嗯,不過稍微碰到瓶頸了。」
「怎麼了,沒事吧?」
陽咲也同樣沒有父母,跟我一樣被小倉盯上的樹也是如此。
「你在說什麼啊。」
「我們回家吧,旭。」
「我經常在想,你靠得有點太近了吧,老是這樣……」
「謝謝你,總是代替我受罰。」
「昨天晚上對不起,明明陽咲她一直在等你,可是隻有我睡着了。」
「我一直在看書。」
「還是要再找陽咲討論看看呢……」
「樹跟我說過,他正在寫的小說,主角就是旭你喔。」
「我今天做了一個討厭的夢,大家各自分散到不同地方的夢,總覺得有點恐怖。」
樹的表情出於期待而微微開朗了些。
我轉頭看向背後,看到了表情膽怯的樹。他可能是以爲抓我肩膀時太過用力,所以戰戰兢兢地把手藏到腰後。我感受到他這種帶着幾分客氣的猶豫,於是試着露出適當的笑容。
「不知道能不能借用廚房,由我來弄點東西好了。」
雖然是從書上看到的,不過,所謂沒有父母的孩子,在現代那些普通的設施裏幾乎是不存在的;而且就算有,也會被某個親戚領養。但是,在這處遍地都是深厚積雪的設施之中,我既沒有見過因爲什麼家庭狀況而和親人分開生活的孩子,也沒聽過有被親戚接走的事。雖然說,到了差不多能夠從高中畢業的年齡時就可以離開這裏……
我們曾經約好要定期交換日記。特別是兩人沒辦法在一起的時候,彼此要留下當時的生活記錄。這是喜歡寫作的樹在一年前提議的。說話時往往欲言又止,不敢直視他人眼睛的樹,用紙筆表現自己想法的技術卻相當巧妙。記得以前某次發生小爭執的時候,樹用了足足十張稿紙的文字來訴說自己有哪些地方不對、列出我的優點,最後以「希望和好」收尾。從他那一長串宛如在責備自己的文章中,我發覺到樹好像缺少了些什麼。出於「想知道那是什麼」的心態,所以我開始寫起了有點棘手的日記,樹也似乎同樣對於我的內心想法感到好奇。無可否認,我就是因爲這個理由而變得喜歡看書的。
當我醒來時,看到雪花斜斜飛過微亮的窗外。可能是因爲還沒完全清醒吧,我一度以爲自己竟然在「懲罰小屋」的硬牀上睡着,嚇得趕緊跳下牀。
「哎呀,我還滿想看你會寫些什麼的說。」
看到樹露出前所未見的不安態度,我想可能是有必要集中精神的話題,所以在牀邊伸直腳坐了下來。
「這樣很難走路吧。」
那人一邊宛如墊起腳尖般揮舞着手,一邊朝着我跑過來。
2
我們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了她隨時可以抱住我的程度。雖然已經進入了長假期間,但陽咲卻還是穿着設施準備的制服。制服之上是一件短大衣。她的裙子下是薄薄的緊身褲,不過看起來卻不會讓人覺得冷,這是因爲陽咲總是像只幼犬一樣不停動來動去的關係。現在也是這樣,她正急着想要牽起我的手,然後又像是要向我展現笑容似的,整張臉湊了上來。一旦遭到他人冷淡對待就會開始在對方身邊轉來轉去,可以說是這傢伙的習慣。雖然我認識她已經有四、五年了,但是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陽咲到底爲什麼總是能夠一副這麼高興快活的模樣。
因爲陽咲的動作實在太孩子氣,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管是對於小倉的怨恨,或者是兩天兩夜軟禁生活所累積的疲勞,只要和陽咲在一起,彷彿就都能夠拋到腦後。
「已經退燒了嗎?」
「嗯,可是現在我很餓,晚餐時間已經過了吧?」
「也沒什麼特別值得寫的啊。日記果然很難,沒有梗的話就沒東西可寫。」
小倉曾經說過,我們得一輩子當他發泄情緒的對象。
就在我的手剛碰到房間門把的時候。
「你看嘛,畢竟這裏還有小倉在啊。」
我回到冷得讓人發抖、一片寂靜的走道,每踏出一步,木造的地板都隨之發出傾軋聲響。
在設施裏,超過六點之後就不會再供應晚餐。另外,不管做什麼事都要遵守規定,一旦違反規定就會遭受處罰。至於處罰方式,隨犯錯的小孩、負責的職員不同而有各式各樣的情況。對於這間兒童養護設施明顯有別於世間一般印象的異常之處,我有深刻的體會。關於這點,或許也有一部分要歸功於陽咲常借給我看的那些書吧。
「旭,別想要離開設施喔,不可能有人等你回去。因爲你已經被拋棄了。」
三天前的晚上,我正在看書,而樹則坐在書桌前。九點過後,小倉沒有敲門就突然闖進我們的房間。他當時滿身酒臭味,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還大吼大叫,更踢倒了樹坐的椅子。我朝小倉的肚子揮拳,肩膀也捱到了對方的反擊,然後就被送進了不知道已經去過多少次的「懲罰小屋」。
「這樣啊這樣啊,真是帥哪。這下子我學到怎麼管教你的方法了。所以,你也別跟上面胡說什麼喔。這樣一來可能會有什麼事發生在可愛的陽咲小妹身上,給我好好想像一下吧。」
我低頭看着地面,拿起獲準帶進來的包包,越過小倉的身旁。
我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地來到屋外,十二月夜晚的風讓人縮起脖子。設施位於北海道的一處偏僻村落,此刻天上有無數星星正在閃動。在放眼望去的整片黑暗之中,浮現出零散分佈在設施用地境內各處的白色路燈燈光。我用力踩着地上的淺淺積雪,從「懲罰小屋」走向平時生活的建築物。用走的大概需要十分鐘左右吧。可能是因爲我自從有記憶以來就在這裏生活的關係,所以從來不曾迷路。就像是從獨房回到多人房一樣。我沒有父母,但是,在等我回去的人,至少還有兩個。
「靠在一起比較溫暖啊。」
「旭,你會冷嗎?」
「聽我說,在旭你不在的時候,我又請人買了新書喔。現在就回房間一起看?」
首先看到的是,一口潔白的貝齒。在蓬鬆圍巾之上,圓圓的臉孔正露出笑容。「我等好久了」——說話者圓滾滾的大眼睛閃動着光芒。來人是陽咲。
光只是聽到小倉說出陽咲的名字,我就有種沾到髒東西的感覺。對於從他那副笑臉中流露出的討厭意圖,我有了理解。
「我不懂耶。」
「那樹你打算怎麼樣呢?」
「我也是一回來就馬上睡着了啦。陽咲嘛,哎~~與其說是在等我,不如說只是閒着無聊吧。」
即使進到了屋內,哼着歌的陽咲依然緊緊抓着我的左手,帶着它大幅擺動。陽咲的手腕從大衣袖口處露了出來。在接近手背的位置,依然可以看到一塊斑痕。同樣的紫黑色圓形斑痕,在我的左手手腕處也有,陽咲的則是在右手。由於在非常相似的位置有着幾乎一樣的斑痕,所以我們纔會變成朋友。「我們該不會是雙胞胎吧」——聽到我隨口這麼說的時候,陽咲馬上主張自己應該是姐姐。她當時那種像是終於等到這個絕佳機會的態度,再次讓我笑了出來。
「這可難說,畢竟你們都九點過後還在房間裏吵鬧,所以應該要負連帶責任吧?」
「給我出來,該帶的都別忘了帶走。」
我開始想要殺了這個人。覺得全身上下突然變得冰冷,開始冷靜地思考「如果現在殺掉他的話會怎樣」的問題。該怎麼做才能殺掉這個人,以及下手殺害的方法……
「歡迎回來,等你好久了,我很想你。」
樹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但還是像覺得很過意不去似地皺着眉頭。
其中之一甚至已經出來迎接我了。
「之前不是樹你比較常被送去小屋嗎?」
「獨房的生活怎麼樣?好玩嗎?」
這裏是約四坪大的房間,天花板上掛着有燈罩的日光燈,地板上鋪着不少處破損的紅色地毯。牆邊並排擺着兩張書桌,上面放有樹寫到一半的原稿。雙層牀的上層傳來牀墊彈簧受到壓擠的聲音,總是貪睡賴牀的樹剛剛翻了個身。這副熟悉的早晨光景讓我鬆了一口氣。要是在那處難以取暖的牢獄裏頭睡到早上的話,現在我或許已經死了吧。
「你在小屋裏寫了日記嗎?」
「你沒有對陽咲或樹做什麼吧?」
我很佩服能夠堅持到現在的樹。畢竟那又不是必須要交到某處的東西,但他還是一有空就寫個不停。
「別鬧了,上次你溜進去之後不是才被罰寫過悔過書嗎?」
我若無其事扯開話題,肚子也剛好在這時候像是想起來似地發出了聲音。
提起這種平常人應該會用比較沉重態度來表現關心的事情時,後面加上一句「好玩嗎?」的問法,真的很有陽咲的風格。比起不必要的關切或同情,我覺得這樣好上太多了。
樹的驚叫聲,讓我急忙進入室內。
桌上堆滿了寫到一半的原稿。
「嗯,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嗎?」
「可是,在寫日記的時候,你不會有種安心的感覺嗎?」
我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
我漠然地注視着表情在說話過程中不停變化的陽咲。
樹呆坐在牀上不停喘氣,然後轉頭看向位在他身後的我,眼神中原本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在認出我之後才慢慢恢復冷靜。
「到時你看就知道了。我自己也是有過『啊,原來如此,沒錯沒錯,的確是旭呢。確實有那種拒絕別人靠近的感覺,果然配得上【北海道的彈簧刀】這個名號』之類的感想喔。」
「又做了奇怪的夢?」
「想做的事……」
我偶然看向樹的書桌,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我從扔在枕頭旁邊的破爛布包中拿出B5大小的筆記本,交給了樹。
「可是,都是因爲我的關係,小倉纔會……」
代替我。
將頭偏向一邊的陽咲,已經靠近到了足以讓我感覺到她呼吸氣息的位置。
「小說嗎?看來寫了不少了哪。」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手已經突然被拉了起來。陽咲不知何時變成跟我並肩走在一起,拉着我的手像鐘擺一樣前後擺動。她另外一隻手也同樣以誇張的動作指向建築物的門。
我看到小倉像平時一樣從帶着的紙袋之中拿出1公升裝的酒瓶。他已經鬆開制服的領帶,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好幾顆,在他長滿胸毛的胸口處,可以看到形狀像是圓弧的銀色項鍊。這個垃圾職員還是老樣子,因爲在設施裏不能公然喝酒,所以打算像這樣躲起來喝一杯。他之所以放我出小屋,或許只是因爲想喝酒而已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而且,樹你也不過就是寫稿寫得稍微晚了一點而已嘛,還不是小倉那傢伙刻意找麻煩,光是這樣就說什麼我們在吵鬧。」
「我沒有打算要離開這裏喔。畢竟這裏不需要開口問就有三餐可以喫,又能好好洗澡,就連衣服也是交給設施洗就好。還有,陽咲也在。雖然她是個很麻煩的人,但是願意借書給我看。而且,我也想讀樹你寫的小說。」
不知爲何,聽到我這麼說之後,樹非但沒有感到安心的樣子,反倒露出像是認命的無力笑容。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你到底怎麼啦?」
我這麼一問,樹應了句「等一下」,然後轉身拉開了桌子的抽屜。隨着一聲「這個」而遞到我眼前的東西,是一個信封。樹再次開口時的語氣有點猶豫。
「大概是昨天早上吧,這個信封從房間的門底下滑了進來。我一邊想會是什麼,一邊拆開來看了一下,很抱歉……」
信封已經被拆開了,可是我不懂爲什麼樹要道歉。我帶着對於樹僵硬表情的不解,看向信封之內。裏面裝着一張信紙,好像是封信。
——你是小旭嗎?我是你的母親。
開頭的這行字,就只有文字進入我的腦海而已。
「這傢伙是誰啊?」
雖然我以爲自己這麼說了,其實根本沒能把話說出口。
早餐時,設施裏的孩子必須坐在各自指定的座位上一起用餐。
在拿起筷子前,有段強制的祈禱儀式,但是明顯不太尋常。祈禱時需要高舉右手,以宛如宣誓般的姿勢唸誦一段內容和神、上天、死亡等有關的陰鬱誓言。大意差不多就是「反正我們遲早會死,所以在死前要做些好事」之類的。因爲從我懂事開始就一直被迫重複唸誦這些話,所以經過相當長的時間才察覺不太對勁。
設施由某個宗教團體負責經營,教團總部就在設施旁邊。總部位於遠離人煙的雪山深處,在外界看來,想必會產生「非常封閉」的印象吧。在宛如買下了一整座村子的廣大土地上,零星散佈着一些宗教性建築物及信徒的住家等。我就讀的學校、陽咲常去的雜貨店,還有提供樹許多幫助的診療所等等,好像都是教團招攬來的。
我和樹曾經有過一次前往外面的世界。教團所在的村子位於四周皆被險峻山峯圍繞的盆地之中,南方有條河流。從山麓蜿蜒流下的河道相當寬,看起來就像是無止無盡一直流向遠方的樣子。
某個晴朗的夏日,我們在設施的圍牆邊堆起許多水桶,踩着水桶逃離了設施,一邊躲避大人們的視線,一邊順着河川往下游走。在清澈湛藍天空的另一端有着翠綠色的山林,感覺光只是這樣走着,不太乾淨的灰色設施就逐漸變成了過去的事物。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我們來到了能夠通往河川對岸的橋樑。路邊也有寫着村子名稱的告示牌。樹高興地喊着「我們走到終點了」。
但是,這時發生了怪事。橋的兩端都有白色鐵皮屋頂的小屋,屋前有着不停閃動讓人想到警察的紅燈。可能是發現我們了吧,一羣大人從小屋裏衝了出來。那羣身穿白色制服與帽子的男人,老實說感覺很恐怖。他們擋在我們前後,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不停透過無線電交談。在問過我們的名字之後,他們二話不說就開車把我們載回了設施。不管我在車裏怎麼大喊大叫、不管樹怎麼道歉,他們都沒有回應,就只說了一句「不要逃跑」,冷冷地敲了我的頭。
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更年幼許多,那就只是一次單純的冒險而已,內心之中還完全沒有任何讓人想要逃跑的沉重事物。回到設施後,當時剛到任不久的小倉就把我們兄弟一起關進了懲罰小屋。
雖然那次旅行以失敗結束,不過也成爲讓我開始以反抗心態看待事物的大好契機。我們究竟在什麼地方、爲什麼想離開村子就會讓別人感到困擾,還有,爲什麼我們得在這種地方長大——我頭一次想要怨恨不存在的某人。
「你自己都不着就把書借我啊,這樣零用錢夠嗎?」
「對了,你的生日是幾號啊?」
「對不起,她是個五歲的女生。身爲主角妹妹的她遭到了綁架。」
「對、對不起,我沒辦法好好說清楚。」
那是封親筆信。暖氣關閉之後,房間裏開始變得有點冷。我發覺自己似乎有點不太高興。
「我跟你說過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嗎?」
「真的很有硬派風格呢。」
我無意之間說出了這句話,急忙改口訂正。
「嗯,如果那麼說的話,氣氛就會變得像是時代劇了哪。」
陽咲的頭一偏。
「不行嗎?不夠硬派?」
「啊,不過,像是把血吞下去之類的描述,會不會有點過頭了?」
我希望能送點什麼東西給她。說是禮物的話會讓人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到時就由樹交給她吧。
「好好哦,而且你們還有交換日記。我也想加入呢。」
「我們已經約好,我要等到完成之後纔讀。樹,對吧?」
回到房間後還來不及喘口氣,陽咲就來拜訪了。她把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以慎重到莫名其妙的態度說了句「前來向兩位請安」,然後整個人就滑進了房間裏頭。
「真是壞心眼,那天也是旭的生日吧?」
「如果你能和自己的媽媽談談,或許就會逐漸接納對方也說不定呢。雖然一開始可能會有點煩躁,也可能會覺得難過,可是,如果什麼都沒做,之後一定會後悔喔。」
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放鬆了下來,浮現有點接近嘲笑的詭異笑容。
「你來得正好,陽咲,有幾個地方想跟你討論一下。」
樹說完這句話就把頭縮了回去。
「她是不想讓你感到寂寞啦。畢竟陽咲有時實在過於開朗,她一個人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那麼那麼,換成『難道沒有看見這件皮夾克嗎』,你覺得怎麼樣?」
「我是被自己的爸媽帶到這裏來的。我爸是教團的信徒,說是要全家人一起加入教團,可是他沒過多久就死了。哈哈,這種說法好像有點不夠謹慎吧。然後,我媽也變得怪怪的,那時發生了很多事。聽說她好像已經離開村子了。趁着我在喫飯的時候,記得是咖喱飯。該怎麼說呢,像這樣的情況,希望媽她現在還活着。」
我覺得內心之中有股不安定的情緒。每次冷淡對待陽咲,心裏都會有種像是後悔的感覺,到底是爲什麼呢?我明明想說自己一點都不在意陽咲,可是卻也不希望她有所誤會,這總是讓我感到十分苦惱。雖然陽咲現在多半正在呼呼大睡,但我還是會在意。感覺像是隻有我自己處在漫漫長夜之中,真的很麻煩。
「所以你希望我也能好好讀那封信,然後寫回信嗎?」
「你不行啦,那可是我跟樹的『惡童日記』喔。」
我從旁搶先開口。
「啊,可是這件事別跟陽咲說喔。」
「沒關係,我聽得懂。樹你能夠忍過來,真的很厲害哪。像我這種人,從一開始就沒有這方面的記憶嘛,所以一點都不會覺得難過喔。你看,不是常有人說『早知道不要懂愛情就好了』、『愛情之類的只是累贅』的話嗎。對了,你乾脆就用這個當成招牌臺詞吧。」
看來陽咲果然還是派不上用場的樣子。話雖如此,但或許是因爲能夠暢快談論自己喜歡的事,樹從早上開始的陰暗氛圍已經一掃而空。我不再繼續關注兩人像小孩一樣的對話,從靠在牆邊的書架上取出讀到一半的小說。
「一定是惡作劇啦。」
「有沒有什麼像是招牌臺詞之類的話呢?」
通知正午來臨的鐘聲響起,喫過午餐後,陽咲再次跑來找我們玩。晩餐過後也是如此。我們每天都過着這樣的日子。有時也會由我們造訪陽咲的房間。樹偶爾會教陽咲功課,當我被關進「懲罰小屋」時,陽咲也會幫忙照顧樹。
「我想,陽咲她應該不會鬧彆扭,或者表現出羨慕態度之類的喔。」
「嗯,應該還不能給你看吧。」
設施會根據小孩的年齡,每個月發給一定金額的零用錢。我們這對品行稱不上良好的兄弟,零用錢有時會因爲職員心情不好而遭到扣減。
「小倉的字沒有那麼漂亮,你也看過吧。而且,你覺得他會用『小旭』這種稱呼嗎?不管再怎麼說都太噁心了啊。」
在閉上眼睛前,我對着黑暗這麼說:
「沒。」
陽咲舉起手。
經過一兩聲輕咳之後,樹開口詢問:
這句話讓我嚇了一跳。
「你應該是覺得對我或陽咲過意不去吧?」
「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已經在心裏好好整理過了哪。我是說爸媽的事,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
讀了大概三十頁左右時,陽咲過來低頭看向我。
「我覺得很帥喔。這果然是旭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想,樹確實說中了我的心聲。我摒住呼吸,等着樹繼續往下說。
「這樣說起來,開始寫交換日記的時候,你很迷那部作品哪。我也很喜歡那個故事。」
「好像是這樣。」
陽咲點頭,嘴噘得像只鵝一樣尖,就這樣把視線轉向坐在牀上的我。
樹的聲音在顫抖。或許是挖掘記憶深處時浮現了讓他感到難過的情景吧。他的思緒可能也還沒整理好,不管是這段話的脈絡或遣詞用字都很曖昧,亂成一團。
我忍不住開口說了句話:
「反正也沒有其他用處嘛,既然能讓旭你高興的話,我覺得這樣也好啊。」
「陽咲,我問你喔,接下來是主角解決壞人的場面,希望能有句什麼比較特別的話。」
「是這樣的嗎?可能是因爲我借給旭很多書的關係吧。」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用『難道沒有看到這個家紋嗎』之類的就可以了吧?」
我聽到像是對某事念念不忘的一聲嘆息。
陽咲像是感動不已地這麼說。她閉上眼睛,抬起頭面向上方,似乎在品味內心中的感動。經過一陣子之後,或許是覺得滿足了吧,她拿起原稿,刻意以低沉的聲音開始朗讀。
「樹,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刀插進了我的側腹。隨後,彷彿生命遭到撕裂的痛楚流竄全身,眼前一片模糊。我渾身乏力,兩腿不停發抖。爲了不讓自己倒下,我嚥下湧上喉頭的鮮血。』」
「由陽咲來唸,聽起來就變成搞笑了啦。」
「我說,旭你也讀看看嘛?」
「這我也知道啦,不過,說不定她會拿這個來鬧我啊。」
「特別的話?」
「也有像陽咲你一樣的女生登場喔。」
對方自稱是我母親的那封無聊信件,我在下樓前往餐廳前就丟進了房間的垃圾桶。
不用看日記,我就已經感受到了樹的心情。
樹嘆了一口氣。
「你把信丟掉,這樣真的好嗎?」
「喔,聽起來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呢。」
我對於教團的教義、思想之類的完全不感興趣。我想,只要自己還能認識到「如果好奇的話就可能身陷其中難以自拔」的危險性,應該就代表自己還保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吧。
內向的樹在設施裏能夠坦然以笑容面對的人物,大概就只有我跟陽咲而已。做爲樹能夠輕鬆談話的對象而言,陽咲是個值得感謝的朋友。
樹已經坐到了書桌前,他似乎也有點在意我把信扔掉的行爲。要是就這樣繼續只有我們兩人獨處的話,氣氛或許會變得有點尷尬吧。可能是受到陽咲那句詭異的「前來請安」影響吧,樹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不太自然。
「真的?拜託你務必要把她寫成一個很酷的冰山美女型大姐姐。」
「信裏提到『等待小旭的回信』,遣詞用字很慎重喔?」
樹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似地低下了頭。
粗製濫造的牀晃了一下。在一片黑的房間之中,探頭窺探下方的樹,形成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五歲……」
「喂喂喂,那本書不是你自己借我的嗎?」
「所以我說,肯定是小倉或誰的惡作劇嘛。」
用餐時嚴禁交談。接近五十人的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排成五列的長桌前,默默地喫着東西。大家挺直腰桿坐着,完全依照規定的進食順序,先從飯開始喫起。使性子說不想喫某樣討厭的菜、搶奪他人點心之類情況也全都沒有發生。坐在我旁邊大概八歲大的小男孩,正兩眼無神地喫着枯黃的青菜。他對面那個頭髮亂得像團鐵絲的女生,完全沒有察覺她脫落的頭髮已經掉進了自己正在喝的湯裏面。
「因爲陽咲不管什麼事都馬上會想參一腳,我們的日記也是,她一直想加入,對吧?所以,要是讓那傢伙知道的話,說不定會變得有點麻煩嘛。」
「旭你覺得呢?」
「耶~~難、難道你忘記了嗎?」
陽咲「咦」了一聲,皺起眉頭。一下高興、一下失望的她,實在是很忙啊。
陽咲毫不在意我的擔憂,伸直手豎起拇指,然後就這樣用拇指戳了自己的胸口一下。
如果這麼做能夠讓樹接受的話——我懷着這樣的想法,把信封塞進了枕頭底下。
「沒有啊。」
「如果喔,你母親真的還在的話,肯定是件很棒的事。我爲你感到高興。陽咲一定也會很高興吧。你不需要在意我們,我不喜歡這樣。因爲我現在想不到該怎麼說比較好,所以之後會在日記裏寫清楚。」
對於陽咲的感想,樹勉強擠出笑聲。
「當然是因爲不好意思的關係囉。」
「一月十號啊。」
「爲什麼?」
雖然陽咲第一時間就做出回答,但她馬上又慌張地朝我探出身子。
我其實不太想去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像是「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出生」之類的,之前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並沒有樹想的那麼寂寞,也沒有那麼想向母親尋求答案。在我沉默的期間,樹手臂的影子伸到了下方。他似乎從垃圾桶裏撿回了信的樣子。信封掉在我的額頭上。
「抱歉,我有點過分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該對那封信懷有期待。
九點的熄燈時間過後,樹的聲音從上層牀鋪傳了下來。
「到現在爲止,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耶?」
「唔、呃、那種夾克應該很貴吧……」
「我明天會試着讀讀看。」
其實樹之前提過,他是因爲害怕的關係。他說,自己不像小說中的登場人物一樣那麼帥氣,如果知道作者是這樣的人,小說讀者肯定會很失望。要是我說內容無趣的話,他也會覺得難過。但是,陽咲並不知道樹有着這種對於尚未發生的未來會感到恐懼的憂鬱一面。
陽咲來到樹的旁邊,開始讀起原稿。
「樹你自己又怎麼樣,想到好臺詞了嗎?」
「我想,自己應該是喜歡陽咲的吧。」
「我知道。」
「這樣啊。」
「嗯。」
「那封信,多謝你了。」
「太好了。」
斷斷續續的會話,持續了一陣子。單方面聽我傾訴心情的樹,真的是個溫柔體貼的人。這種時候,我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雖然表面上是我在幫助內向的樹,但其實我也獲得了他許多幫助——我現在認清了這一點。
3
——你是小旭嗎?我是你的母親。
突然收到這樣的信件,不難想像你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我也多次想要放下手中的筆。但是,在得知你的所在之後,我內心盡是後悔,整天坐立不安,至少希望能夠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夠原諒愚蠢母親的任性。
我的名字是鶴見景子,生於四國,到東京念大學時,在那裏認識了身爲你父親的那位人物。
因爲有相當複雜的理由,所以我無法談太多關於那位男性的事。就我自己而言,對方也是有着許多超乎我理解、接受範圍之外特質的人物。因爲,雖然我和那位人物之間生下了你,但我卻從來不曾擁抱過你。
當時我的身體有問題,分娩當天也從早上開始就多次無法起身。雖然平安進入了醫院的產房,但卻因爲劇痛而昏了過去。你是經由剖腹手術而誕生的孩子。
我從此就再也沒見過你。對我來說,那是非常恐怖、非常令人害怕的經驗。你的父親在你出生之後,就馬上帶着你遠走他方,我甚至連你的哭聲都沒聽過。那位男性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他懷有某種邪惡的壯大圖謀,同時也有足以將之付諸實踐的力量,對於奪走我的喜悅,似乎毫無任何猶豫。或許該說彼此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吧。現在,那一位身在何方、在做些什麼,我都一無所知。
遭到那位人物捨棄的我,一方面痛恨無法憑一己之力將你生下來的自己,同時也一直努力尋找你的下落。警察自然不在話下,我也曾尋求偵探,甚至是更爲可疑的人們協助。花了非常長的時間。畢竟這是件本身就十分特殊,聽起來茫無頭緒的事。我在尋找出生後就失蹤的嬰兒——聽到這句話,絕大多數人都會懷疑只是我的妄想。也有過一說出你父親的名字之後,不知爲何就突然中止搜索的情況。
超過十年以上的時間都沒能陪在你身邊,真的非常抱歉。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在北國的兒童養護設施裏生活,而且,你所在的設施還與世間常見的設施不同……不知道你是否能夠理解這一點。那處設施,似乎就連父母親或親戚的普通會面、電話都一概回絕的樣子。
設施實際上由某個教團經營,我透過教團內部的協力者,請對方送出了這封信。另外,只要你有意願的話,我們也已經談妥了把你帶離設施的事。由於不是正規的方法,所以目前還不能透露細節,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夠考慮看看。
衷心期待你的回應。
如果你願意回信的話;可以麻煩你在每晚十點之前把回信放在房門外嗎?我的協力者屆時應該會前去回收。
那麼,請你務必保重身體。
雖然只是得知你平安健康長大就已經讓我感到非常高興了,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還是希望能夠與你見上一面——
小倉的嘴因惡意而扭曲。他對着身後的樹歪了歪頭,像是要藉此威脅我。我忍不住衝到他眼前。
陽咲似乎是認爲獲得了許可。隔着手套,我微微感受到她的體溫。
「可是我剛纔也幫了你喔?」
「那可真是辛苦你啦。」
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加快了腳步。我一方面很生氣,一方面也對於小倉有可能搞出的事情感到不安。
「我想起來了啦。那是用來當成自由研究作業還是什麼而要交出去的存錢筒。真是,爲什麼會忘在我們的房間裏啊。」
「我剛剛查過房間,裏頭沒有擺教典喔。這是怎麼回事?」
「給我等一下,樹現在正在發燒喔。」
「其他還有很多就是了,那些讓我想對你表達謝意的事。」
「我記得自己前天才剛從小屋出來吧。」
「就這樣而已?」
「你是要我每天晚上十點把信放到走廊上嗎?」
陽咲微微眯起眼睛瞪着我,我也嘟起嘴巴。「已經忘記的事也是沒辦法的啊」、「旭你每次都這樣」,我們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交換着這些無足輕重的抱怨。
「我已經不記得了。」
「當成騙局的話,該怎麼說呢,還真是誇張哪。我似乎剛出生就被帶離了母親身邊的樣子。」
「旭你當時是一路跑着追過來的喔,就像這樣。」
陽咲緊閉起眼睛,發出輕笑。雖然她的表情讓我百看不厭,不過有時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想這麼問。
「歡迎回來,旭同學。」
可能是想要支持我這麼做吧,樹的聲音聽來有點高興。
走了大概三十多分鐘之後,開始可以看到零星的住家。每間房子的屋頂上都蓋滿了雪。
我一邊說話,一邊開始有點在意樹的狀況。雖然小倉的巨大身體害我看不到樹,但還是可以聽到來自牀鋪方向的,樹勉強擠出來的聲音。他像是在求救似地喊着我的名字。
「對了,像是晚上之類時間,陽咲你一個人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啊?」
我們經過就讀的學校前方,在多半是村子裏唯一一處有紅綠燈的路口右轉,來到了目的地診療所。因爲我已經算是常客,所以醫生一看到我就馬上做好了準備。不需要在櫃檯處付錢,聽說是國家還教團會代付的樣子。想要過着日常生活的話,設施果然還是不可或缺的。我接過了醫生平常開給樹的處方藥,沿着來路往回走。
「才、纔沒有這種事,爲什麼我要……」
小倉聳聳肩,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
冬季的微弱陽光,照在陽咲紅通通的臉上。我幫她拂去沾在頭髮上的雪,白雪就此飄散,化成閃亮的光之碎片。
「哎,真討厭這樣。難得這麼開心的說,對不起。」
「是嗎?」
她這句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害我差點錯過。
「路上很滑,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陽咲像是想說自己有什麼驚人發現似地,音量加大了不少。
「沒有在想什麼啊?」
「總之,喫飯的時間到了。」
「這是違反規定的行爲,我是不是應該要再請人入住小屋呢?」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在想什麼事情的樣子嘛。」
小倉的臉,近看時就像是頭野豬一樣醜陋。不知爲何,他的呼吸也相當急促,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
「他跟我說,要我注意管好旭跟樹你們兩個人。」
「我知道啦,我也不是沒人性的惡魔嘛。只是呢,最近手頭有點不太方便。年底了嘛,難免有不少需要用到錢的地方。所以,要是你能稍微反省一下的話,今天的事,我就裝成沒看到。」
或許是難以忍受寒冷的關係吧,樹拉起棉被,整個人都縮進了被窩裏。
我想,就算只是爲了這樣的樹,自己也應該要回信。雖然對那個自稱是我母親的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是,我希望能夠藉此讓整天在房間裏過着乏味生活的樹獲得一些娛樂。然後,我打算徹底回絕對方的邀請。我不可能就這樣離開設施,跟這個不知是何方神聖的人物一同生活。雖然這裏有着繁瑣的規定和小倉的虐待,可是也能夠跟樹、跟陽咲在一起,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了。
「知、知道了……這次換成我遭到旭管教了。」
陽咲突然轉身看向後方,我也被拉着回望剛纔走過的道路。
雖然陽咲露出帶着幾分開玩笑感覺的笑容,可是我的內心卻波濤洶湧。
「幹嘛?當然是生活指導囉。我來看看你們是不是都很有精神。」
「真難得哪,你居然會徵求我的同意。平常不都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直接抓過來的嗎?」
「這樣很像間諜在傳遞訊息不是?總覺得好像連我也開始興奮起來了。」
「雖然我也知道不可以完全相信,可是,就算相信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吧。」
「你在說什麼啊?」
她這句話就像在說悄悄話一樣。陽咲露出以她來說相當罕見的,微微低下頭,像是在重新細細品味回憶的表情。我覺得,她的視線似乎正停留在我們交纏的手腕上。我原本想要開玩笑帶過,但是腦海中突然浮現樹昨晚說過的話。
「今天感覺沒什麼胃口。」
「再也不要讓小倉在晚上進你的房間囉。反正他肯定又喝醉了吧。那傢伙遲早會被開除,不要理他就是了。」
樹一邊擤鼻子,一邊搖搖頭,說了句「我沒事」。
陽咲拔腿跑了出去,我隨後跟上。笑聲隨着風從坡道的前方傳來。世上大概找不到比陽咲更愛亂跑亂跳的人了吧。她在結冰的地上滑了一下,一頭撞進道路旁的雪山之中。我無奈地伸出手,幫助她從地上起身。
我和陽咲分開後,在午餐時間前回到了房間,但是馬上發覺不對勁。我一打開門就看到眼前擋着一個彷彿可以遮掩住整個房間內部景象的壯碩背影。小倉轉頭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我。
「又擺出這種冷淡態度。」
最近這一陣子,樹經常會覺得身體不舒服。隨着年紀增長,他從早上開始就躺在牀上的情況也越來越多了。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啦,要喝水嗎?」
「誰知道啊,搞不好是這間異常設施的關係哪。」
就算我提出「爲何如此」、「爲了什麼」等問題,寫這封信的人本身或許也沒有答案吧。
牀鋪傳出受到擠壓的聲音。接着,樹激烈地咳了一陣子。我發現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糟了。
我拿着信,站到了堆滿各種小說、漫畫的書架前面。接着,我把自稱是母親之人的來信隨便塞進兩本書中間。雖然我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讀第二次,但還是會在意樹,不想又當着他的面把信丟進垃圾桶。
我們開始走下坡道,陽咲微微彎腰,從下方窺探我的臉。
喫完早餐後,我在餐廳的出口等陽咲。在一羣低着頭、隨波逐流走回自己房間的小孩之中,陽咲格外顯眼。我們四目交接後,陽咲像是打招呼似地露齒一笑。
雖然我催促樹趕快換衣服,可是樹卻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始終沒有下牀。
「你不相信嗎?」
我在天亮後很快地看完了信。內容完全沒有現實感,我甚至覺得,對方或許是把我跟某人搞混了。她的期望也很唐突,別說是挑起讓我想與母親見面的渴望了,感覺根本就像是某個陌生人對另一個陌生人在拼命訴說着什麼,讓我感到有些不快。
「我說不行就不行,知道了嗎?」
「你來幹嘛?」
聽到她似乎絲毫不以爲意的回答,我應了聲「我想也是啦」。
「在設施的門前,你不記得了嗎?」
樹一醒來,人還在被窩裏就馬上開口問起我的感想。
「那真是太好了,伯母可能是希望能跟你一起生活吧。」
「對方說願意帶我離開設施。」
「差不多。」
「說到設施,我昨天夜裏纔好好思考過喔。」
「你不寫回信嗎?」
「小倉老師他呢,在晚上來找我喔。害我嚇了一跳,以爲是不是旭你們又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這個人也說都由我決定,只要我覺得好就可以啦。」
在我們走下來的坡道上方,有着全由暗沉灰色構成的設施。聳立在設施外側的圍牆,高度大概超過兩公尺吧,以尋常的兒童養護設施來說,未免太高了點。
和陽咲相反,我的聲音變低了不少。小倉是我和樹的指導職員,令人不爽的是,在設施裏必須用「老師」來稱呼他。但是,陽咲不歸他負責,而且,他應該也沒有可以在晚上進入女生房間的權限纔是。
「讀過之後,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諸多愚蠢的規定之一。對於出自教團大人物手筆,令人感激涕零的教典,似乎有必要將之好好擺放在書桌上的樣子。我猜,隔壁房的孩子多半也沒有遵守這條規定吧。
「應該已經沒有藥了吧?我喫過飯之後會去外面的醫院一趟。」
「輕視教團可是重罪喔,而且,我要找的人也不是你這傢伙。」
我一邊打呵欠,一邊看向擺在桌上的時鐘。
「託你的福,讓我不必挨學校老師的罵。」
「錯都在你自己身上吧。」
我們並肩走在一起,陽咲把我的手握得比之前更緊了一點。
「咦,可是,對方畢竟是老師……」
「你不覺得很可疑嗎?說什麼有協力者之類的。更何況,我的那個父親大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啊?這是最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我說你啊,爲什麼老是想跟我們混在一起?」
「所以,我一直在你身邊等待可以報恩的機會。好歹我的年紀也比你大嘛。」
「不過,你平常也總是一副眉頭深鎖的樣子喔?」
「感謝您伸出援手。我又欠你一次了呢。」
「樹說你去醫院了。這種事情應該要拜託老師啊,留下樹同學自己一個人,未免太可憐了吧。」
「那是因爲,我到現在爲止也找過你好幾次,不過結果不是拿錯藥,就是拖了兩三天才帶樹去醫院啊。」
「嗯,我回答會好好管教你們了。」
「哎,設施裏的其他人,幾乎都是一些讓人覺得怪怪的傢伙嘛。幸好還有像陽咲你這樣的人。」
「小倉去找你做什麼?」
我們取得許可,離開了設施。雪已經停了,原本沉重地壓在頭上的雲層,開始出現多處明亮的缺口。看來鏟雪車來過連結設施與村子的道路,經過壓雪作業的路面兩側,堆起了由雪構成的小山。
「你這小鬼真愛頂嘴,就是這樣纔會惹人不爽,難道你都不懂嗎?」
「因爲旭對我有恩啊。」
「等一下喔,樹,不要跟我說這封信是你寫的,或者是你找人寫的喔?」
「因爲旭感覺比較早熟嘛。是不是書的影響呢?」
也就是說,小倉這傢伙是來跟小孩討錢的啊。設施每個月發的零用錢,我都會存下一些。
一方面也是爲了將來離開設施後進入社會時做準備,所以我從來不會亂花錢。之後也想試試打工。我在每月一次的面談時,曾經和園長談起這些事,或許是輾轉傳進了小倉耳裏吧。
「要多少?」
小倉的臉上浮現喜悅神色。我的態度出現變化,似乎挑起了小倉更加強烈的嗜虐心。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話,想要拿錢堵住老師的嘴嗎?」
我從長褲口袋裏掏出錢包,遞出一張五千塊鈔票。
「現在就只有這麼多,拜託你收下之後就回去吧。」
「所以我說旭同學啊,你到底是在哪裏學到這種壞點子的呢?」
「快點給我拿去,要是被人看到的話,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雖然走廊上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不過,或許是小倉也終於理解了吧,他一咂舌,搶走了我手中的鈔票。
「阿旭你實在很卑鄙,自己不守規則在先,然後又靠錢解決。」
小倉單方面痛罵我一頓之後才離開。強烈的屈辱感,讓我一時之間只能僵在原地,低下頭盯着地面。我在內心中對自己說:這都是爲了樹、都是爲了樹。好不容易纔沒有失控。
「對不起,那傢伙突然跑來,叫我起牀,說什麼要檢查房間,然後就開始挑毛病……」
縮在棉被裏的樹,一副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原本緊貼牆壁設置的牀鋪變得有點歪斜,可能是小倉出腳踹過之類的吧。
「你喫過藥後就放心睡吧,我現在馬上去跟園長投訴小倉。」
「要是你那麼做的話,那傢伙會做出什麼事就很難說了吧?我覺得他有點不太正常。剛纔也是啊,小倉說『要是我不起來的話,他就又要半夜去叫醒陽咲』。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可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而只是一直忍耐的話,小倉就會對欺負我們感到厭倦嗎?
我安撫樹讓他入睡,沒有喫午餐就跑到了一樓的職員室。可能是教團的規定吧,老師們不論男女都穿着白色的制服。眼神和設施中孩子們同樣死氣沉沉的老師走過來,問了我有什麼事之後,帶着我從許多非常整齊的桌子、櫃子之間經過,敲了園長所在房間的門。
園長是一位有點年紀的男性。從我入園到現在,曾經跟他見過好幾次面。像是因爲擔心樹的身體狀況而調整飲食等,他有時會給我們一些特別待遇。我相信他能夠理解我們的情況。
我簡單扼要地控訴小倉的蠻橫行爲,包括他向我要錢、以毫無道理可言的理由把我們送進懲罰小屋、絲毫不關心臥病在牀的樹等等。我的不滿和焦慮,到了連自己都嚇一跳的地步,越說到後來,我的語氣就越爲粗暴。
「我說,小倉,我們其實也不是刻意要跟你過不去的。」
可能是看到我的嘴角揚起的關係吧,樹的臉上也浮現笑意。
「現在可愛多了,我可以幫它圍上圍巾嗎?」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不打算離開設施。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知道媽媽的近況,如果只是見一次面的話,要是這樣能夠讓你不再感到虧欠的話……
信的內容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之處。現在是天寒地凍的時節,你沒有弄壞身體吧?在設施裏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將來的夢想是?字裏行間,處處散發出希望我能夠有所回應的感覺。
可能是以爲我一個人在發呆吧,樹朝我扔出了雪塊。陽咲看到之後也跟着拿起雪球,大動作揮動手臂將之投出。不過,這顆雪球徹底扔偏了。即使對方暴投,我還是毫不留情地施以報復。陽咲開心地發出吵人的尖叫聲,四處逃竄。
「託你的福,害我被逼問了好一陣子哪。哼,但是因爲我工作態度相當認真,所以沒有受罰就是了。由於設施職員人數不足而累積了許多壓力,因此有時難免會對孩子採取比較嚴厲的態度,在此深切反省——聽到我這麼說之後,你猜怎樣?園長也不是整天喫飽沒事幹的人,他的答覆就是『身爲負責指導旭和樹的職員,今後請繼續精益求精』啦。」
「喔喔,這話說得好,那麼你願意就這樣向我跪下來磕頭道歉囉?」
「要是有臺照相機之類的就好了,真希望能拍張照片留念。」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啊,旭同學。我也會精益求精的喔。」
正當我回到房間換好睡衣,準備要關燈的時候——
隔天早上,狀況看來多少有些好轉的樹,聽我說完昨晚發生的事之後,他也露出了笑容。
「我來幫你忙。」
「旭、樹,要不要到外面去玩?」
4
在我寫了些寒假作業、拿衣服去洗之後,太陽也已經下山了。當我打算來讀小說而看向書架時,想起了母親的來信。可能是因爲只有自己醒着的關係吧,感覺那封信變成了與早上時不同的貴重物品。樹還在沉睡,冰冷的寂靜流過已經變暗的室內。我的內心開始慢慢產生迷惘,覺得或許先前對小倉採取的行動也操之過急了。我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焦慮,胃揪得緊緊的。
樹的聲音在操場上回響,我已經有好一陣子不曾看到樹在白天時到外頭來遊玩的樣子了。他的修長手腳前後擺動,跑到了陽咲的身邊。
「可是……」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樹馬上表示贊同。
試着寫了這個開頭之後,我馬上就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纔好了。不得已之下,只好先選些應該能讓收信人感到高興的詞句。
「伯母相當想跟你見面呢。因爲她是一個人生活,所以年底一定很孤單寂寞吧。」
事情發生之前毫無預警。不,或許有吧,但是因爲我在專心寫信,所以沒有注意到。當時正好來到我準備以「我也希望能和你見面」爲回信收尾的地方。
「我說旭,大家一起來存錢買臺數位相機,你覺得怎麼樣?」
母親也會感到寂寞嗎?想到這裏,眼前彷彿就浮現出至今爲止都覺得和自己之間有着某種隔閡的那個寄信者,在除夕的晚上獨自喫晚餐的模樣。雖然知道只是單純的幻想,但是,例如已經老舊的公寓隔間、始終開着的電視、桌上只有在超級市場買的簡單樸素配菜等,種種助長寂寞感的細節卻越來越豐富。我突然覺得,先前抱持輕視態度的自己,實在是個心胸非常狹窄的人。能夠發覺到這點,全都要歸功於樹。不知道母親她是不是也擁有就像樹之於我一樣的其他家人。
你住在哪裏、做着什麼樣的工作呢?還有,你寫到身體有問題,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嗎?遭到身爲我父親的那個人拋棄後,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你的體型偏痩還是偏胖,長相是不是果然有着跟我相似之處……
看來是我向園長告密的事吧。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甘示弱地瞪着小倉,同時聽到樹發出短暫的驚叫聲。
「一點都不可愛。」
「這個人之前該不會以爲我是女生吧?」
「我說過,我沒有離開設施的打算。」
「快點寫回信吧。」
「可能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吧。在找到這裏之前,伯母想必已經費了非常多的心力。」
「你要好好記住喔,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
「那種東西要去哪裏買啊?」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先答應了樹。或許我應該趁着樹心情好的時候,多跟他坦率地談談關於母親的事。
我隨着話語呼出的氣息在顫抖。原來設施的對應就只是這樣而已嗎?一陣冷風颳過我的內心。當我還處於驚愕之中時,小倉已經一屁股坐到了樹的書桌上。
「你現在開始想要跟伯母見面了吧?看起來對方是個很善良的人呢。如果換成我的話,大概早就去見她了。我想,伯母料理的手藝應該也很不錯,多半也是個愛書人喔。」
「這樣很好啊,我也開始繼續寫小說吧。」
快到就寢時間時,我和陽咲道別。雖然她嘴上說着「明年再見囉」之類的話,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不過,反正明天還不是一樣又會見面嘛。
「所以說,我的意思是,你也有其他工作要忙吧,我們也只是希望能過普通的生活就好了。」
——能夠收到你的回信,讓我欣喜若狂。
我和樹擠在一起讀這封信。之前的「小旭」稱呼,其實讓我有點在意。
「又在說這種話。」
對我來說,能夠在接近新年時看到樹這麼高興的樣子,實在是太好了。就算這些信是樹自導自演的惡作劇,我也決定要笑着原諒他。
從中午過後就等到現在,樹似乎已經等不下去了。他擋在準備要上牀睡覺的我面前,臉上掛着微笑。
在短短的文章中,我儘可能用自己的方式注入感情。我也很期待媽你的回信。你的信,我也會拿給像是兄弟一樣親密的朋友看,他打從心底希望我們能建立良好關係。另外還有一個像妹妹一樣的女生朋友,我們今天一起堆了個不怎麼好看的雪人。
「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下次乾脆請她附上照片看看好了?」
「反正很閒,我想,這麼做說不定還滿有趣的。」
「應該還會有信送來吧?」
樹說了聲「來吧」,拉開了椅子,讓我坐到書桌前。樹站在迫於情勢難以推辭而開始準備寫回信的我身後,以相當得意的語氣開口說話。
或許是教團有什麼不想讓人拍到的地方吧,在設施裏,照相機就不用說了,就連附有攝影功能的手機等都不開放借用。
在這段期間內,小倉都沒有什麼行動。陽咲曾經來過,玩鬧了一陣之後才滿足地離開。樹的身體狀況也恢復過來了。母親的第二封信,似乎是在接近黎明的時候才塞進房間的樣子。樹相當興奮激動,喊着「簡直就像是聖誕禮物一樣」之類的話。這樣說起來,在設施之外的世界,今天好像是喫火雞、在杉樹上掛起各種裝飾的日子。去年,陽咲送了我一雙長靴。母親也在信的開頭處提到,爲了能夠趕得及在這個值得慶祝的日子送達,她儘快寫好了回信。
「你好像比我還期待哪。」
對方一口氣抽走了信。看來協助母親的人物真的存在。鞋子踩在木板走廊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沒有試着打開門叫住對方的勇氣。因爲協力者肯定是設施的職員,過了熄燈時間後還在外活動時,需要提出合情合理的說明。這樣可能會造成對方的困擾。
我懷着像是成爲保護者的心情,在遠處看着他們兩人。陽咲負責雪人的下半部,樹則是負責製作上半部。兩人對彼此展現出的笑容,耀眼程度不下於來自雪地的反光。
「還有點時間,我要不要先寫回信呢……」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我們來到了園內的操場。一馬當先衝進銀白色原野之中的陽咲,馬上開始滾起了雪球。或許是想堆雪人吧。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原來如此,你是個溫柔體貼的男生啊——
等到晚上九點的熄燈時間過後,我才把寫好的信塞進門與地板之間的縫隙。有種像是在做什麼壞事的感覺。我貼在門上豎起耳朵傾聽,再過不久就是十點了。在我屏息等待時,聽到鞋子踩在走廊上的聲音。聲音慢慢變大,然後在房間前停了下來。我感覺到門的另一邊有某人的氣息,非常緊張。
「認識的人啊……有的話就好了,這樣就可以請對方買了嘛。」
坐在書桌前的我,試着認真思考關於母親的事。無法排除惡作劇的可能性,內容也不無突兀之處。可是,如果是真的,那麼,母親她寄託在那封信裏的心情肯定非比尋常。就算整件事存在什麼誤解,我也不想傷害一個態度如此認真的人。畢竟對方是我本來以爲早已不在的人。就像樹說的一樣,反正我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想到這裏,我隨手撕下筆記本的一頁,拿起了鉛筆。
我原本只打算寫幾行就結束的,但筆卻停不下來。對於提出的問題,當然也希望都能獲得答覆。我不禁開始想像起自己母親的模樣,任性地將對方描繪成宛如聖母般溫柔的女性。不能讓樹或陽咲看到的文章越寫越長,眼看就快要寫到紙的反面時,我才設法告一段落。當然,最後是以「我不打算離開設施」作結。
我先幫樹擦乾睡覺時流的汗之後才鑽進自己的牀。即使閉上眼睛也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在棉被裏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子。
回信裏盡是感謝的話語。在許多感謝詞句之間,我慢慢地找出了一些關於母親的資訊。她似乎最近才搬到與村子相鄰的都市,雖然現在還沒找到工作,不過之前好像是個翻譯者。她算是偏瘦的類型,夏天時體重掉了快兩公斤。
「伯母提過,你出生時她昏過去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她不知道孩子是男生還是女生。」
才經過不到三天的時間,回信就送到了。
「沒想到這裏真的有間諜哪。」
確認事實後,園方會採取適當的處置。
「那你就代替我去跟對方見面吧。」
母親的協力者——我們稱之爲「間諜」的那個人,希望對方今天沒有放假。
村子裏沒有電器用品店。拜託設施代買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圍巾、長靴之類的服飾或各種生活必需品,可以委託偶爾會來設施巡迴的團體幫忙購買。在設施裏將電器用品當成私物使用的孩子,我印象中好像從來沒看過。
「我想,雖然伯母應該還很年輕,不過也不失古風。還有,『實在是太好了』這句話,說不定是她的口頭禪呢。」
夕陽從不太容易開關的房間窗戶照入室內。處於睡夢之中的樹,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陽咲可能也不想打擾樹調養,所以今天沒有來玩。她的說法是自己很容易吵到人,這樣不太好。陽咲也有這種意外懂事的一面。
我對你沒有什麼怨恨。
——給母親。
「你要把這個當成小說的題材也可以喔,畢竟這處設施本來就有幾分詭異的感覺。」
我想到依然塞在長褲口袋裏的信。在年底、新年期間,在設施之外的家庭中,小孩似乎經常會在百貨公司裏吵着要買東西,不過我實在不太能夠想像。但是,如果和母親見面的話,我是不是也會想跟對方伸手討錢呢?不對,把這種行爲想成「伸手討錢」好像有點不太適當,應該說是撒嬌之類的吧?向母親撒嬌——雖然我不是沒有興趣,但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果然還是不太想讓陽咲知道關於母親的事。
「你送出回信了啊?」
這個低沉的聲音,讓我猛然抬起頭。眼前的這個人,表情與平時那個身體虛弱、沒什麼膽量,說話也不清不楚的樹截然不同。他正以讓我想到成年人的眼神,眺望着遠處受到白雪覆蓋的山峯。
樹期待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把這當成自己的事一樣。
當然,就算從筆跡來看,我也知道寫信的人不是樹。第三封信在除夕的中午時送到,由於當時陽咲也在房間裏,所以我若無其事地把信藏進了長褲的後口袋。
「祝明年萬事順利。」
雖然園長一開始很認真傾聽,過程中還不時點頭,但最後卻只給了這樣的制式回應。我們是靠着設施才能活到現在的——總之,我現在體認到自己處於只能懇求他人幫忙的立場。在我離開園長室時,內心之中不安的刻痕依然沒有消失。
「開什麼玩笑啊……」
看來你相當聰明懂事,實在是太好了。
小倉露出殘忍的笑容。我本來以爲至少會捱上一巴掌,不過,小倉卻只是隔着彷彿已經凍僵在椅子上的樹,繼續瞪着我。
「到時也可以讓我看嗎?我想知道伯母是個怎樣的人。」
雪人的雛形完成之後,手腳和臉孔的裝飾交由我全權負責。設施的圍牆邊種着白樺樹,我隨便剝下一些樹皮,並且撿起了掉在樹根附近的小樹枝。在我兩三下就弄出雪人的眼睛、嘴巴等部位之後,陽咲發出了不滿的抗議。
「我警告過,要你別亂來了吧?」
陽咲站到完成的雪人面前,雙手在胸前交抱,一副自以爲高人一等的模樣。
「因爲我覺得好像能夠高高興興地來迎接新年啊。」
看來我在樹的面前總是會想耍帥,或許在陽咲面前也是吧。
「就跟對方見一面看看嘛?」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雪人的眉毛改成八字眉,然後把嘴型弄成香腸嘴。陽咲很喜歡像是牛頭犬之類長相有點遺憾的生物。
「你沒說過不跟對方見面吧。」
那是去年聖誕節時,對於陽咲贈送的長靴,我當成回禮送給她的圍巾。你要拿去裝飾雪人,不需要獲得我的允許吧——可能是我對陽咲的態度果然有着不太自然的冷淡之處吧,樹一直緊盯着這麼說的我。當我們四目交接時,樹輕輕一笑。
傳來充滿威壓感的聲音,有人轉動了門把。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去,發現小倉就站在已經完全打開的門前。
「旭,你這傢伙!這個死小鬼!你是白癡啊?」
「快點來看信啦。」
「要是設施外有個什麼認識的人就好了。」
除夕的晩餐,除了平時的食物之外,還會追加薔麥面。這天也允許一邊喫點心,一邊在一樓的共用大廳看電視。設施裏的孩子們,至少在過年之類時候還是會露出開心的模樣。
「未免太扯了吧。真虧她這樣還能夠找到設施寄信給我哪。要是搞錯人的話,到時她打算怎麼辦?」
小倉盛氣凌人地闖入房間,反手關上了門。他有點戽斗的下巴,看似隨時會咬過來。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生氣的樣子。
樹帶着幾乎要讓我感到難爲情的善意,對於這件事展現出意外的執着。在我的記憶中,樹從來不曾指使我去做什麼事,所以這次甚至讓我覺得他有點作咄咄逼人。
在設施裏的生活,雖然有時不太好過,但我也有朋友相陪。
對於隨口說出這句話的陽咲,樹出現了相當明顯的反應。
「樹同學,你聽到了嗎?平常總是自以爲在保護你的小哥哥,現在正在對我諂媚囉。」
小倉放聲大笑。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爲什麼我們非得讓這種人奪走快樂的時光不可?感覺光只是這樣講幾句話,自己就像是變笨了不少。我希望能趕快寫完給母親的信,現在看來只能先照着小倉的意思,要低頭道歉或怎樣都行,等待這場風暴過去了。
「知道了啦,我不會再打小報告之類的了。」
「啊?」
「拜託你快點走啦。今天是除夕吧,我道歉就是了。」
我將視線從小倉身上移開,對他這麼說。
「不要給我在那裏逞英雄啊,小鬼。就是你這種骨氣讓老子看不順眼啦。怎樣,以爲自己與衆不同是嗎?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道歉,內心還是一樣瞧不起人。搞不好教團的大人物也是因爲這樣纔會特別留意你的哪。」
雖然小倉說了些奇怪的話,不過我馬上就沒有餘力再去多想了。小倉伸出他那粗壯又滿是毛的手臂,裝模作樣地將戴在手腕上的手錶盤面朝向我。
「哦噢,已經到熄燈時間了不是。兩位同學,到這個時間還在忙什麼呢?」
小倉的語調突然提高許多,並且像是十分驚訝似地睜大了眼睛。因爲他這出戏演得實在太爛,我一時之間也無言以對。
「這樣不行喔,真是壞孩子。看來需要施以適當的指導哪。」
小倉自顧自地點頭,像是自己找到了可以接受的答案一樣。他粗暴地鬆開制服的領帶,解開了襯衫的扣子,看來像是打算繼續待在這裏。可能是因爲這傢伙的個子太大吧,樹的書桌受到壓擠而不時晃動。
之後,小倉再次拿桌上沒擺教典的事當成藉口,敲了樹的頭,扯了一堆處罰怎樣怎樣的廢話。接着,他像是又發現了新的玩具,對於書桌上的大疊稿紙投以看似相當感興趣的視線。
「這是啥啊,小說嗎?」
他讀了一陣子的原稿,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發出笑聲。
「這該不會是樹你寫的吧。少做點蠢事啦,哈哈。你也不給我去照照鏡子,像你這種病懨懨的傢伙,哈哈,這句臺詞是怎樣啊。你根本沒有真的吐過血吧。哎呀哎呀,實在是有夠帥氣的啦。」
原本就已經低着頭的樹,現在頭垂得更低了。他骨瘦如柴的手緊握成拳,在大腿上不停顫抖。
我的肚子深處早已開始發熱,全身充滿達到沸點的熱血。
小倉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把手伸向旁邊那張屬於我的書桌。上面放着母親寄來的信,以及我寫給母親的信。就在小倉張開手掌,眼看就要一把抓起兩封信的時候。
「夠了吧!」
這一拳把樹揍得連人帶椅倒在地上。
小倉的頭似乎撞到了書桌一角。他用手揉着自己的額頭,像是遭到翻成腹部朝天的蟲一樣,在書桌上不停痛苦掙扎。掛在小倉脖子上的項鍊,在他每次扭動身體時都會發出微微反光。
「真是沒用的小鬼。沒搞清楚狀況就隨便找人麻煩,下場就是這樣。什麼都做不到還敢胡亂挑釁,你們難道是白癡啊?」
母親的協力者,今晚也同樣靜靜地抽走了信。
「你這傢伙是想找死啊?」
樹發出大喊,突然站了起來。對於此刻像是側躺在書桌上的小倉,樹以雙手朝對方腰間猛力一推,把他推了出去。
翻下桌子站回地上的小倉,對着軟弱無力靠在翻倒椅子上的樹投以充滿殺氣的眼神。
「樹,這次換你進去了。我會好好回報你的。」
我在內心發誓,絕對不會忘記小倉現在說過的話。想靠設施解決問題的我是傻瓜。沒搞清楚狀況的半調子——原來如此,做事不夠徹底的半調子嗎?我的心沉入一片昏暗之中,知道自己需要漆黑而危險的衝動與計劃。相對於我想起陽咲、想起母親時所感受到的光輝,這些都是完全處於另一個極端的事物。
你完全搞錯了——我很想對小倉如此怒吼。
眼看小倉似乎還想繼續追打,我衝上前拉住他的手,陷入互相拉扯的狀況。滿是憤怒的聲音彼此衝突,我一頭撞向小倉的下巴,接着咬了他的肩膀。在這之後,小倉的手肘戳進我的喉嚨,讓我眼前頓時一黑。小倉趁我拼命設法恢復呼吸的時候將我甩開,當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也已經趴在地板上了。我勉強抬起頭,看到小倉正以惡鬼般的模樣大喊:
樹把稿紙和交換日記塞進包包後就被小倉帶走了。
我沒辦法坦率地寫下「我也想和媽媽見面」這種話。現在腦袋裏全都是關於樹的事,體諒母親的心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無能爲力。
「知道了,我會去的。所以,拜託、拜託不要再這麼做了。真的,請停手吧。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們兩個人、不對、三個人,難得能有這麼快樂的時候。所以,拜託……」
今後,回信的速度應該會變慢——
「我也會在小屋裏好好地寫交換日記,等回來之後就交給你。敬請期待囉。」
雖然我拼命想叫小倉住手,但痛楚讓我只能不停咳嗽。
「這下又得送懲罰房了哪。」
——我現在有了其他必須做的事,很抱歉。
「要記得好好回覆喔。」
樹以哭腫的眼睛看着我。
爲了遵守樹的交代,我獨自寫完信,把信放到了走廊上。
就算自己的原稿遭到侮辱,樹也還是忍了下來。但是,當小倉快要發現我的信件時,他就無法坐視不管了。
「好啦,快點給我做好準備。還是你希望兩個人手牽手一起凍死?」
小倉重重一拍書桌,樹的原稿紛紛飄落在我眼前。
不過,我稍微修改了最後一段的內容。
樹靜靜地啜泣。
樹似乎也對自己所做所爲感到相當驚訝的樣子,嘴巴里一直在低聲念着什麼。雖然他轉身看向我,但已經爬起來的小倉也在這時朝樹的頭揮出了一拳。
我看着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