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字母莊事件》 · 北山猛邦 · 1.2萬 字
1
我們都聚集在大廳裏。春井靠在牆邊,雙臂交叉。他旁邊是三條。稍遠一點,櫻子正不悅地低着頭。破麻崎和藤堂兩位家政婦站在門邊,脊背挺直。
美久月就在我旁邊,一臉無聊。她慢悠悠地蹲下,突然趴在地上。用肘部支撐着下巴,咧嘴一笑。
「那麼,各位。」美久月躺着說。「我們現在要揭開案件的謎團。」
「前輩。」我拉起美久月。「請前輩保持沉默。來吧,迪。你來說。」
「好的。」
迪站在『創生之箱』旁邊。一隻手放在蓋子上。
「我們先從一個老故事講起吧。是春井先生講述的德國分屍案。春井先生說,在西德的一個聚會上,放置了一個『創生之箱』。這個聚會就是爲了慶祝『創生之箱』而舉辦的。聚會期間,對『創生之箱』感興趣的一位記者請求箱子的所有者,西格貝特教授,能否讓他看看箱子裏面。西格貝特教授同意了,打開了箱子。裏面什麼也沒有。確認箱子是空的後,合上蓋子並上了鎖。整個聚會期間,『創生之箱』都放在會場中央,始終處於客人的視線中。根本沒有機會讓任何人把屍體放進箱子裏。然而,當那位記者再次催促打開蓋子時,悲劇發生了。箱子裏裝着一具被肢解的屍體。」
「屍體是教授的一個朋友。據說他們之間有金錢糾紛。」
春井補充說。
「這就像是『創生之箱』傳說中的情節發生了一樣。我們現在無法調查這個案件是否真的發生過,所以我們就全盤接受春井先生的說法,繼續我們的討論。兇手爲什麼要把屍體放進『創生之箱』裏呢?當然,兇手是爲了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而演出了一個在公衆面前自己無法將屍體放入箱中的戲碼,從而展示了不可能性,以此來逃避嫌疑。『創生之箱』裏無法放入屍體,那麼這個人就不是兇手。這就是兇手的計劃。而且,兇手的計劃成功了。所有人都對屍體的出現感到困惑。到目前爲止,這個案件的真相還沒有被揭開。」
「喂,你解決那個什麼教授的案件有什麼用啊。我們需要解決的是在『字母莊』發生的案件,不是嗎?」
櫻子插嘴說。
「重要的是揭開『創生之箱』展現的神祕現象。在德國發生的案件中,屍體在衆目睽睽之下出現。從製造不可能犯罪的角度來看,昨晚到今天發生的案件與之有相似之處。但無論哪種案件,『創生之箱』都不可能是殺人犯,一定是人爲的。所以,通過解開『創生之箱』的謎團,我們試圖消解案件的不可能性和恐怖。」
「嗯,我明白了。那德國的案件的兇手是誰?」
「兇手很可能是西格貝特教授。他殺害了朋友,並把屍體放進了箱子。」
「在所有人的面前,他是怎麼把肢解後的屍體放進箱子的?」
「很簡單。」迪輕輕敲了敲『創生之箱』的蓋子。「未衣子小姐。你認爲現在這個箱子裏有什麼?」
「呃。」
就在剛纔,從『創生之箱』中找到的頭顱被迪和春井用牀單包起來拿走了。那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過程。我從遠處觀察他們的工作,頭顱被放在實的屍體旁邊。這意味着現在,箱子應該是空的。
「應該是空的。」
「屍體比錢包重,也更大。」春井說。「冰融化,屍體掉進箱子時,會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盲點?」
「到達本館後,我們衝進了放着『創生之箱』的大廳,也就是這個房間。我打開了『創生之箱』的鎖。接着打開蓋子的是三條先生和春井先生。那時,三條先生手裏卷着大衣,然後打開蓋子。咕嚕,發出了沉悶的聲音。裏面有遠笠女士的頭部。」
迪從箱子裏拿起錢包遞給我,我疑惑地接過。一個曾經放進過被肢解的屍體和頭顱的箱子裏,突然出現了我的錢包。我有點不願意接受。
「如果有一個和實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從一開始就藏在本館,那麼就不需要在本館和別館之間移動屍體,也能製造出屍體出現的現象。本館和別館各有一個人就可以了。也就是說,死的是藏在本館的實先生,或者是實先生的兄弟。但這個假設也被否定了。」
「用鋼絲之類的開鎖工具不就可以打開了嗎?」
「各位,你們明白了嗎。『創生之箱』中出現分屍屍體的案件,不過是一個詭計。雖然這個案件發生在十五年多前,具體細節我無法說明。但希望你們能稍微理解,『創生之箱』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箱子。」
迪向三條邁進了一步。三條面無表情地後退了一步,突然露出了奇怪的微笑,然後張開了雙手。
我摸索自己的大衣口袋。沒有。
「毫無疑問。你就是殺害了實先生和遠笠女士的兇手。代替巖倉先生管理『字母莊』,並邀請我們來到聚會的也是你。」
「三條先生是兇手?」
「啊。」
我恍然大悟。
「雙胞胎?實先生沒有兄弟。而且,替換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未衣子小姐,你剛纔檢查過箱子裏面嗎?」
「『創生之箱』和實先生的屍體被移動的時間,考慮到死亡推定時間,大概是從凌晨一點到早上八點之間,對吧?」
春井驚訝地說。
「『創生之箱』是一個只限於製造出現,而不能製造消失的神祕箱子。如果這真的是魔法或詛咒造成的奇蹟,那麼箱子除了創造,也應該能讓物體消失。但它卻不能讓裏面的東西消失,這意味着,只能通過某種人爲的方式讓物體出現。那麼,讓我們打開看看。」
「如果我們繼續推理,就會發現春井先生的情報並非謊言。如果真的沒有其他鑰匙可以打開『創生之箱』,那麼兇手是怎麼把遠笠女士的頭部放進箱子的呢?」
到底是誰沒有穿大衣,而是用手拿着?
「把頭顱放進『創生之箱』裏的原因很明顯:爲了確保不在場證明。不能把頭顱放進『創生之箱』的人,就不是兇手。這和前面提到的西德案件是一樣的。」
燈光照進箱子。
櫻子一邊抓頭一邊看着迪。
「警察沒有檢查蓋子的背面嗎?」
「等等,頭顱怎麼辦。兇手是什麼時候把它放進箱子的?」
「兇手是什麼時候放進頭顱的,兇手是怎麼打開『創生之箱』的,兇手是怎麼不留下足跡就來回別館和本館的。這三個問題可以一次性解決。兇手就在我們面前,大搖大擺地使用了詭計。兇手首先在別館殺害了遠笠女士,然後切下了她的頭。殺害現場可能是小廳,但切斷現場應該是遠笠女士房間的淋浴間。畢竟在容易被人看到的小廳花時間分屍是不可能的。他沒有使用自己房間的淋浴間,是因爲害怕留下痕跡。四點左右,櫻子小姐發現了現場。對於兇手來說,這個時間是否是按計劃進行的不得而知,但無論是遲是早,對詭計來說都不是問題。看到血腥現場的我們感到困惑。大概每個人都會想起早上實先生的案件,猜想屍體可能被放進了『創生之箱』。然後我們前往本館。這時,兇手和我們一起行動。」
「從一點到四點這段時間裏,在別館的人有春井先生、三條先生、櫻子小姐三人。加上遠笠女士,一共四人。而在本館的是我、未衣子小姐、美久月小姐、破麻崎小姐、藤堂小姐。我們是在返回別館大約一小時前,在本館二樓的大廳裏檢查了被遺棄的『創生之箱』。那時箱子是空的。當然,我已經意識到了蓋子背面的用途,所以用手確認了背面什麼也沒有。箱子完全是空的。之後我們回到了別館。那時,我們聽到了櫻子小姐的尖叫。我們回到別館時,庭院裏沒有留下任何足跡。」迪稍微閉上了眼睛,然後繼續說。「綜合以上這些事情以及其他因素考慮,留給遠笠女士的頭部出現的時間只有大約一個小時。而且,打開蓋子的鑰匙一直由我們持有。兇手可能擁有『字母莊』的萬用鑰匙,但不太可能擁有『創生之箱』的備用鑰匙。春井先生說過,鑰匙很古老,複製很困難。」
「用來放遠笠女士頭顱的那個詭計是用不了的。」櫻子說。「實的屍體沒有被肢解,而且還需要移動『創生之箱』。不可能同時隱藏兩者。」
「冰融化後,屍體自動出現在箱子裏。」
美久月反駁說。但不管怎樣,錢包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取走是事實。
三條問。
「確實,剛纔解釋的詭計是用不了的。準備『創生之箱』的複製品的說法也被否定了。即使準備了複製品,也改變不了需要移動實先生屍體的事實。如果實先生有一個雙胞胎兄弟,情況可能會不同,但考慮到是要面對警方調查的犯罪,替換是不可能的。」
「果然不行啊。」我說。「兇手怎麼也不可能把遠笠女士的頭顱放進箱子裏。既有足跡的問題,也有鑰匙的問題。而且,爲什麼非得把頭顱放進『創生之箱』裏,這也完全弄不明白。」
「等等。你是說我是兇手?」
「那屍體和箱子是怎麼移動的?」
「就爲了這個,把人的身體肢解。」
春井似乎滿意地交叉雙臂,點了點頭。
魔術的祕密通常都很簡單,但能夠欺騙人們幾百年的詭計,僅僅是利用蓋子背面的盲點,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我回想當時的情況。
「什、什麼啊。你懷疑我嗎?」
「在別館的小廳發現她的血跡是在下午四點左右。第一個發現的也是櫻子小姐。」
「利用了冰。首先,把蓋子翻過來當作容器。把肢解的屍體放進去,然後倒水。血液和水本身不會混合,但可以使其混濁。然後只需放到外面凍結就可以了。水凍結時體積增大,膨脹,即使蓋子恢復原位,也因爲壓力而不會掉落。然後放在儘可能冷的地方,聚會開始時帶過去。我想西德冬天的平均溫度大約是零度。可能是放在露臺上,儘量保持冰不融化。」
「原來這麼簡單?」
2
「三條先生假裝打開蓋子,其實是把遠笠女士的頭部放了進去。在我們看不到的情況下,把頭部放進箱子的方法很簡單。利用蓋子的深度就可以了。滑動的蓋子就像一個隧道一樣,形成了一個空間。在蓋子空間和箱子空間錯位的時候,三條先生投入了遠笠女士的頭部。「咕嚕」的聲音就是那時候發出的。」
「是的,肯定會有些奇怪的聲音。但只要聚會會場放一些音量稍大的音樂,就可以掩蓋過去。」
「不。時間上沒有錯誤,對吧?」
「不可能。」
「從凌晨一點到早上八點的時間裏,下的是小雪。當然,如果穿過庭院移動,足跡會留到早上。但是庭院裏沒有任何足跡。也沒有任何掩飾足跡的痕跡,比如說用雪覆蓋。如果採取這種掩飾方法,就必須從其他地方搬來雪。但是,就像我們看到的,積雪的狀態沒有異常。」
我顫抖着聲音問。
「難道,西德發生的那起案件。」
櫻子催促迪繼續說。
「嗯,嗯。」
「我想他們檢查了。蓋子的背面肯定也沾有血跡。但由於發現時的混亂,他們可能認爲是蓋子的背面不小心沾上的血跡。實際上,可能有人會這樣作證:由於發現屍體時十分震驚,不小心把蓋子掉進箱子裏了。如果是這樣,蓋子上沾有血跡也就不奇怪了。」
三條平靜地問。
「也就是說,爲了再現『創生之箱』的傳說,讓我們的注意力從真相上轉移,對吧?」
「嗯。」
春井講述的蘇聯研究者們,難道真的是一羣腦子不好的人嗎?或者,蘇聯政府介入研究這個故事本身,只不過是個流言蜚語?
「等等,不是偷的,是借的。」
「要考慮這個問題,首先要關注爲什麼連『創生之箱』也被一起移動了。如果只是爲了製造不可能犯罪,只需要移動實先生的屍體就可以了。但兇手不僅把『創生之箱』也一起帶到了本館,而且還把屍體放了進去。」
我試圖確認地問。迪側目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請拿好。」
「啊?」
「這時,遠笠女士的頭顱還沒有被放進『創生之箱』。那麼兇手是什麼時候攜帶頭顱移動的呢。你們已經明白了。兇手是在和我們一起前往本館時,偷偷攜帶了遠笠女士的頭顱。」
春井說。他和迪一起從『創生之箱』中取出了頭部。如果是他,那他知道『創生之箱』是空的。
我難以置信地低語。
「兇手把頭顱藏在自己的大衣裏。他沒有穿大衣,而是用手拿着。在暴風雪中,爲什麼不穿大衣呢?我對此感到疑惑,但想一想就明白了。因爲他用大衣包着頭顱,偷偷攜帶。」
箱子裏是我的錢包。一個黑色的皮質錢包,裏面只有影碟出租店的會員卡、附近CD店的服務卡和五張紙幣,是一個很廉價的錢包,毫無疑問,那是我的錢包。
櫻子走近『創生之箱』,窺視鑰匙孔。
「是的。三條先生可能試圖通過詭計逃避嫌疑,但反而讓我知道了他是兇手。聰明反被聰明誤,可以這麼說。爲什麼會有這樣草率的結果,可能以後會明白。三條先生,除了你,我們無法想象還有其他兇手。能讓我們檢查一下你的大衣嗎?肯定會有遠笠女士的血跡或頭髮粘在上面。或者,你現在還藏着用來包裹頭部的塑料之類的東西。」
迪突然用力敲打『創生之箱』的蓋子。沉悶的聲音打破了大廳的寂靜。櫻子和破麻崎被嚇得肩膀抖動了一下。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迪離開了『創生之箱』。「關於實先生和遠笠女士的案件。按照案件發生的順序,實先生的謀殺案發生在前,但我想先從遠笠女士的案件開始解釋。因爲遠笠女士的案件可以更明確地確定兇手。遠笠女士最後一次被目擊是在下午一點左右,位於別館。目擊者是櫻子小姐。沒有錯吧?」
「但春井先生並沒有徹底檢查一切。『創生之箱』有一個盲點。」
「不是不可能。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也可能根本打不開。」
「是的,和未衣子小姐的錢包出現的原理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屍體不是在聚會中間放進去的,而是事先就放進去了。聚會開始前不久,客人們檢查箱子時,屍體已經被放在蓋子的背面了。屍體被肢解,也是爲了巧妙地放進蓋子背面的空間。如果不細小地切割,就無法放進蓋子的背面。」
打開蓋子的同時,頭顱被放了進去。
「當蓋子被猛擊時,膠帶脫落,錢包掉了下來。打開蓋子時,錢包就像是突然出現一樣。這樣就重現了古老魔術的奧祕。」
「我明白了。」
「是蓋子的背面。錢包就是用雙面膠帶貼在『創生之箱』蓋子的背面的。這個錢包是美久月小姐在來這裏之前從未衣子小姐的大衣裏偷來的。膠帶也是剛纔去叫大家的時候準備的。」
「遺憾的是,「不可能」這個詞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一旦設立了解決之地,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經被解開了。」
「如果按照你說的方法,確實可能把遠笠女士的頭部放進『創生之箱』。但是,實先生被殺害的情況你怎麼解釋?你是說我在半夜把實先生的屍體和『創生之箱』移動到本館嗎?即使是遠笠女士提出的使用鐵柵欄的方法,對我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是的。所以兇手不需要靠近箱子敲打蓋子,屍體就會自動出現。我猜聚會現場的室溫被設定得比平時高,以便融化冰塊。融化的水與血液混合,無法區分。」
「但怎麼把肢解的屍體粘在蓋子背面呢?用雙面膠帶顯然是不行的。」
「對大多數兇手來說,『就爲了這個』是非常重要且珍貴的。」
「真是急人啊。兇手是怎麼把頭顱放進箱子裏的,快告訴我吧。」
原來兇手就是在別館的某個人。春井、櫻子、三條。三個人中的某個人。
3
「蓋子的背面是物理上的盲點,但也是心理上的盲點。『創生之箱』的蓋子沒有鉸鏈,只能通過滑動來打開,這時蓋子的背面就完全成了盲點。考慮到這個大小,通常人們不會特意取下來檢查背面。蓋子異常地大,內側深度製作得很深。這個多餘的空間可以隱藏各種東西。通常來說,不會想到在蓋子裏存放物體,這個常識成了心理上的盲點。」
我終於明白了。
「我想按順序來講。我們到達『字母莊』之前,『創生之箱』被放置在別館的大廳裏。所有的客人都被聚集起來,聚會結束後,大家還是聚集在大廳裏,『創生之箱』仍然在那裏。至少到了凌晨一點,它還在別館。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櫻子小姐注意到實先生不在,開始在別館裏尋找。這時她注意到『創生之箱』不見了。然後,我們移動到本館,發現大廳裏放着『創生之箱』和實先生的屍體。」
「那就讓我聽聽你的推理。」
迪滑動蓋子。
「真的是這樣嗎?」
「我剛纔看的時候,箱子底部什麼也沒有。」
「等等。」我皺起了眉頭。「攜帶頭顱,那是什麼意思?」
「你一直以春井先生的情報爲基礎,如果他在撒謊呢?」
「沒有。」
三條微微抬起下巴,俯視着迪說。
「確實,可能也考慮到了誤導的效果,但那不是本質。三條先生,你有你的理由,必須把屍體放進『創生之箱』。」
「哦?」
三條用沙啞的聲音低語,雖然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樣子,但也沒有完全否認的態度。
「那個理由是什麼?」
「爲了更容易搬運屍體。」
「迪,我不明白。」我急切地說。「那是什麼意思?」
「請看一下『字母莊』的平面圖。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庭院裏排列的字母。你注意到了什麼嗎?」
「沒有。但是,庭院中央的『D』被『P』替換了,這有關係嗎?」
「是的。可能是三條先生替換了這兩個字母,因爲他把這兩個字母換掉了,這次的不可能犯罪才得以成立。」
「只是換了字母?」
「在庭院裏放置的字母中,我特別想讓你們注意從別館最近的順序是『E』『G』『P』『F』『R』『B』『A』這七個字母。」
「又是字謎遊戲嗎?」我在腦海中嘗試重新排列這些字母。「不,想不出來。」
「不是字謎。請把這些字母當作物體來考慮。」
「把它們當作物體來考慮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想象一下庭院裏的雕塑,就很簡單了。這些字母上有可以作爲腳手架的地方。」
「啊。」
我驚呼一聲,注視着平面圖上的字母。『E』的中間橫槓、『G』的內側彎曲部分、『P』的上部圍欄、『F』的第二個橫槓、『R』的上部圍欄、『B』的上部圍欄、『A』的上部三角洞。如果把它們當作物體,確實可以作爲腳手架。就像形成了一個隧道道路。
[圖3 字母莊平面圖 2樓] 泄底圖 見: s/130ltXNiJbZ2OZ4kgeUvDtw?pwd=3sgf
「三條先生利用庭院裏的字母雕塑,不留下足跡地從別館移動到本館。他利用了空中發現的祕密通道。」
聽到迪的解釋,我們都面面相覷。
「但是,沒有證據表明三條先生就是兇手。」
「我擔心前輩,所以。」
「用這麼老套的方法真是抱歉。」三條說。「但我似乎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美久月小姐,我想請你做人質。」
美久月像是在挑釁一樣,向前邁了一步。
「這也可以通過使用字母來解決。使用別館二樓的『Y』。如果把『Y』橫放,就會形成一個斜面。比起垂直的牆,滑動斜面更容易拉近『創生之箱』。雖然『Y』的厚度可能不夠,但總比什麼都不放要好。同樣,最終到達的本館二樓的露臺上,也放了『V』形成斜面。因爲陽臺上有欄杆,所以要把箱子拉進來,『V』是必不可少的。」
我小聲呼喚美久月。沒有回應。聲音空洞地被雪吞噬。
「至少對我們來說,動機之類的無所謂。考慮犯罪的動機是爲了調查,而不是爲了理解兇手。」
迪靠在牆上。
「橘小姐,美久月小姐,你們沒事吧?」
「迪這個沒用的傢伙。我一個人也要去救前輩。」
三條沒有回答。美久月被刀子頂着脖子,慢慢地走了。
美久月的臉上全是血。從臉到脖子、胸前,都被鮮紅的血染紅了。
「要去哪裏?」
美久月的手中握着三條持有的刀。刀刃沾滿了血。
「煩死了。」美久月像是要把我推開一樣,揮了揮右手。「我沒受傷。」
我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是的。雖然鎧甲只有大約三十公斤,但用來練習把屍體放進『創生之箱』後的搬運是最合適的。三條先生雖然表面上是作爲客人被邀請到聚會的,但實際上他經常祕密來到『字母莊』。可能是忘了把用來練習的鎧甲放回原處,所以昨天一大早匆忙回到『字母莊』把它放回了原位。」
美久月說。
「三條先生立刻殺害了實先生。爲了省去搬運屍體的工作,他可能是在大廳殺害實先生後再把屍體放進『創生之箱』。蓋子的鑰匙是在聚會後,藤堂小姐在廚房洗碗時偷走的。然後從二樓的走廊拿來字母的『I』和『Y』。綁好繩子後,握着繩子的一端,通過字母與字母回到本館。本館二樓沒有上鎖。因爲三條先生以巖倉先生的名義,在指導書上寫了這樣的規定。到達本館後,拿來『V』,然後拉動繩子把『創生之箱』拉過來。接着就是把『創生之箱』放在大廳,回到原路。蓋子的鑰匙,如果仍然持有的話,就需要找時間還回去,所以可能是和屍體一起放在箱子裏了。」
「美久月小姐。」三條眼神銳利地說。「動機之類的,放在我心裏就夠了。」
「出去吧。」
「是的,我所做的不是創造,也不是藝術,也不是神祕,只是一個簡單的詭計。我對自己感到失望。那是我的極限。」
「那就讓我們揭示三條先生的行動吧。首先,昨晚在別館的小廳解散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了拉動『創生之箱』的繩子和兇器等。他想立刻行動,但因爲我在小廳,所以實際上的犯罪行爲是在一點之後。如果我整晚都在,他可能會改到第二天晚上。確認我離開後,三條先生去了實先生的房間,叫醒了他,說發生了案件。實先生肯定會衝出來。」
因爲他說讓刺。
「但是,血,血。」
「不,如果你仔細看字母的腳手架部分,會發現那裏沒有積雪。比如『E』字母,最上面的橫槓就像屋頂一樣。其他字母也有類似作爲屋頂的部分。昨晚的雪靜靜地積累下來,沒有風。所以雪沒有橫向吹過。因此,可以作爲腳手架的部分沒有積雪。」
經過長時間的迷茫後,我衝出了房間,跑下樓梯。從走廊的盡頭傳來風聲,是庭院。露臺的窗戶被打開了。我走了出去,不知何時,暴風雪已經平息了很多,在暗淡的天空中,閃爍着光芒的雪花四散而飛。有足跡,通向別館。我跟了上去。
我和春井爭執了一會兒。迪冷靜地看着我們。
「三條先生,你是爲了究極的藝術而殺人的嗎?」
4
美久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畢竟,只是一個詭計。」
字母被多處利用,或許三條事先就把字母的佈局改成了方便自己的樣子。
「你爲什麼要殺害實先生他們?」
「不需要跳過去。在字母間移動時,我們會使用另一個字母。」
「謎團已經解開了。」
三條扭曲着嘴角,笑了。
三條突然轉身,繞到了站在旁邊的美久月背後。
「前輩,你在開玩笑吧?」
迪向三條走去。
「我已經說了真相。」三條平靜地說。「不過,居然被揭露了連字母都用上的詭計,我確實感到驚訝,完全被看穿了。出於對迪先生的敬意,我會說出應該說的。我試圖創造,使用『創生之箱』創造了屍體。這是究極的藝術,也是犯罪。我一直憧憬着與衆不同的犯罪,真正的藝術犯罪是我的夢想。我嘗試了創造。使用被稱爲神祕之箱的『創生之箱』。」
「橘小姐。」春井制止我說。「最好安靜下來。他說不會傷害美久月小姐。美久月小姐也一定有她的打算,纔會跟他一起走的。」
美久月帶着一種冰冷而純真的美麗問我。
我靠近別館的玄關,輕輕地推開看。
春井的聲音傳來。我回頭看,春井的身影出現在雪的另一邊。
「迪,我們得做點什麼。」
迪眯着眼,手還插在大衣裏,一動不動。
美久月的喉嚨處閃爍着銀色的光芒,是一把小刀。站在旁邊的破麻崎尖叫起來。櫻子也跟着尖叫。春井站在櫻子旁邊,像是做好了準備似的後退了一步。
「正如我一開始解釋的,『創生之箱』只是一個普通的木箱。」迪手放在蓋子上說。「沒有神祕,沒有奇蹟,只是一個普通的木箱。」
「遠笠女士被殺害時沒有使用這個詭計,是因爲暴風雪的原因。橫吹的雪讓字母可以作爲腳手架的部分也積上了雪。」
「爲什麼?」三條反問。「因爲我想殺就殺了。就這麼簡單。」
三條和美久月消失在門後。
「那與我無關。」
有人走了出來。
櫻子問。
美久月掃了一下肩上的頭髮,手搭在腰上。
「啊,米可。你在這裏做什麼?」
「真的嗎?」
「我正在考慮。」三條手插口袋。「沒想到會變成這種情況。」
「就這麼認爲吧。」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迪那樣冷靜地思考。三條先生,請說出真相。」
「怎麼把『創生之箱』從別館的窗戶裏搬出來?裏面還有屍體,只用繩子拉就能抬起來嗎?」
我無法回答。
我對迪說。
「前輩。」
「不,我不會說不好笑的玩笑。哎呀,米可。爲什麼你那麼驚訝的樣子?」
我找不到話說。
我回想着小廳的窗戶問。窗框正好在腰部高度。把『創生之箱』拉起來是否困難?
「別館二樓的木製『I』。作爲橋樑使用『I』跨越字母間。因爲是木製的,相對輕便,攜帶不會太費力,形狀也恰到好處。」
「前、前輩。你沒事吧。」
「前、前輩?」
美久月刺了三條。
什麼也做不成,時間就這樣流逝。
「另一個?」
「前輩!」
我回想起破麻崎的話問。
「雪怎麼辦?庭院的字母上也積了雪。會留下痕跡的。」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櫻子似乎對自己可能被殺的情況感到後怕。
「誰也不許動。你們不得離開本館。如果你們答應,我就不會傷害美久月小姐。」三條似乎帶着悲傷,說。「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種被創造出來的東西。那是對他人的感情,是最純潔的感情。而我的這一部分,可能已經被污染了。」
「不,沒那個必要了。我承認。我就是兇手。」
是美久月。她站在我面前。
迪轉向三條。
「騙人。」
「難道,破麻崎小姐所說的,被放進『創生之箱』的鎧甲是爲了練習用的?」
「我明白了。」
「三條先生的血。不是我的血。」
「如果沒有你,它可能就以神祕的方式結束了。」
「我不明白。」我向迪抗議。「殺人不需要理由嗎?」
迪輕鬆地退了下來,好像在說證明完畢,輕輕地張開雙手,從大廳中央退開。
我努力抑制住想要尖叫的衝動,靜靜地忍受着。美久月和三條離開房間後,就好像一切都結束了一樣,只剩下寂靜。
「爲什麼!」
「不,三條先生還沒有處理掉用於犯罪的工具。兇器和拉動『創生之箱』的繩子肯定藏在某處。如果有萬用鑰匙,事先找到藏匿之處也是可能的。你的口袋裏現在是不是還放着萬用鑰匙呢?兇手就是你,三條先生。首先,讓我們從那件大衣開始檢查吧。」
突然,門從裏面被打開,我嚇了一跳。
「他說讓我刺他,我就刺了他。」
「三條先生自殺了嗎?爲什麼不阻止他自殺。」
「箱子暫且不論,人怎麼可能在字母間移動呢?」櫻子一臉困惑地說。「字母之間有大約一米半的間隔吧?就算要跳過去,也會被字母的頂部妨礙,跳不起來。」
「把屍體放進『創生之箱』是爲了讓通過字母的道路變得更容易。擔着屍體的狀態下,穿過字母會很困難。但如果把屍體放進箱子裏,推或拉,移動就相對容易了。最簡單的方法可能是,三條先生先到本館,然後拉着綁在『創生之箱』上的繩子。『創生之箱』的寬度不到兩米,所以也能通過字母間移動。」
「分配房間的是三條先生,所以沒有問題。如果實先生的房間裏也有櫻子小姐,他可能會改變計劃,也殺掉櫻子小姐。」
「前輩纔不會有什麼打算呢。」
「可以啊。」
「如果實先生和我在同一個房間怎麼辦?」
「啊,原來如此。阻止他也是一種選擇呢。」美久月似乎很欣賞這個想法。「但是,看。」
美久月揮手示意。
「走吧,米可。」
「前輩,把刀給我。」
「要做什麼?」
「沒什麼。」
我從美久月手中接過刀,放進口袋。
5
電話響了,是破麻崎的手機。暴風雪平息了,信號也穩定了。是警察打來的電話。看來山下的事故處理完了,如果道路狀況允許,他們會過來。
我們等警察到來的時候,各自找地方消磨時間。我、迪和美久月在客廳休息。迪解決了案件之後,就完全恢復了他那副玻璃人的樣子。
透明而沉默的迪。
美久月擅自借用了準備室的淋浴間,洗掉了身上的血跡。衣服還是那件黑色連衣裙。當然,血跡還在。
警察是三小時後到達的。我們被要求接受詢問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們反覆向刑事們講述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關於案件的細節,由於迪之前已經通過電話進行了解釋,警方似乎已經掌握了最基本的情況。他們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是案件的結局。美久月也沒有說什麼。問題的刀子,我小心地放在了三條的屍體附近,以避免我的指紋留在上面。不知道警方如何解釋這一點,但幸運的是,他們沒有對此進行過多的追問。
被警方釋放時,雪也停了。我們決定從『字母莊』乘坐藤堂的車前往盛岡站。由於破麻崎不擅長雪地駕駛,春井開車帶她一起前往盛岡。春井似乎是從橫濱來的,打算和我們一起乘坐新幹線回家。在與媒體的車輛擦肩而過時,我們下山了。
天空仍然非常陰沉。
我非常睏倦。
6
我抱着四個罐裝咖啡,在盛岡站的站臺上走着。懷裏的罐子很溫暖。呼出的氣息像霧一樣白色浮現然後消失。
透過玻璃看到的車站大樓上掛着的橫幅上跳躍着聖誕節的文字。快到聖誕節了。我該給迪什麼禮物?我該給美久月什麼禮物?他們會給我什麼禮物呢?
新幹線入口附近,櫻子和藤堂像是圍着春井站着。
「實先生不在了,我就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櫻子輕鬆地說。「春井先生,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和我有太多關係。」
「爲什麼?」
「看吧。」櫻子向藤堂投去嘲諷的笑容。「走開。」
春井從她們中間走過來,向我走來。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迪沒有回答,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
「有什麼事嗎?」
「你說的真奇怪。春井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因爲嫌疑人已經死了,以書面送審結案吧。」(譯者注:書面送審:日本特有制度,是指司法警察在刑事訴訟中不逮捕犯罪嫌疑人,或者逮捕犯罪嫌疑人後將其釋放,不拘留犯罪嫌疑人而將案件移送的行爲。)
「說話呀。」
「我一直都在預想着告別。現在特地去說再見是沒有必要的。」
我拉了拉迪的袖子。
「迪,這個案件最後怎麼處理?」
「其實,你馬上忘了也無所謂。」
「啊。迪又變回沉默的的迪了。」美久月窺視着迪說。「迪,看這邊。」
「他們已經上車了。」
後座的春井站了起來,向美久月前往的連廊方向走去。
我們一起上了新幹線,是畫着綠色線條的那種。春井坐在我們後面的座位。我一次買了四張票,所以座位很近。
十一點四分,新幹線向東京出發。送行的藤堂和櫻子一直揮手,直到看不見春井的身影。
雪還在繼續下。
「哼。」
「你才走開。」
「嗯,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春井微笑着說。「美久月小姐他們呢?」
他們又開始爭吵了。我從遠處看着他們的爭執。
「不可能沒有。」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把我綁到車頭上。」
迪閉上了嘴,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迪一定是被施了邪惡的魔法,只能解決案件,不能做其他事情了。」美久月靠近迪說。「怎樣才能解除魔法呢?」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
「至少說聲再見吧。」
「沒關係。」
「真的可以嗎?」
「就這樣?」
迪說完必要的話後,就直視前方沉默了。
「真是的。橘小姐,我們快點上車吧。」
「迪對前輩怎麼看?」
美久月突然站起來,揹着包,沒有說一句話就向車廂的連廊走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等等,前輩。請不要誘惑迪。」
「讓開一下。」藤堂推開櫻子。「春井先生,請偶爾想想我,我不會忘記春井先生的。」
春井沉默着,看了看手錶,似乎沒有回答的意圖。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什麼都行,說說看。」
「是的。」
「如果你不聽話,我就把你綁到新幹線的車頭上。」
「她要去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