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字母莊事件》 · 北山猛邦 · 1.3萬 字
1
我們在客廳旁的餐廳喫午飯。原本應該早上提供的食物,由藤堂和破麻崎兩人重新加熱,擺放在桌上。遠笠和櫻子懷疑食物中可能被下了毒,所以沒有喫就分開去了別處。對她們來說,似乎已經不再在乎成對行動的原則了。
我喫得不多。不是因爲擔心有毒,而是根本沒有食慾。在謀殺案發生後喫東西,感覺非常不舒服。但美久月和迪似乎完全不在意,照常喫着。
喫完飯後,我、迪和美久月三人回到了客廳。春井和三條雖然看起來並不太信任彼此,但還是遵守了成對原則,去了別處。兩位家政婦正在廚房收拾餐具。我拉開窗簾往外看。外面依然是猛烈的暴風雪,一點也沒有減弱的跡象。我拿起收音機,坐回沙發上。
『愛知縣名古屋市的女性碎屍案,至今仍未――年齡在二十多歲後半,身高大約一百六十五釐米左右――如果有人對受害女性有所瞭解,請――向警察局報案。電話號碼是――』
「噪音太嚴重了。」我嘗試着豎起天線,向不同方向調整。「可能是暴風雪的原因吧。」
「沒有播出天氣預報嗎?」
美久月懶洋洋地看着我問。我耳朵貼着揚聲器,轉動調頻鈕試了試。
『最高氣溫一度,最低氣溫零下八度。巖手縣內陸部已經發布了――大雪警報――』
「零下八度。」美久月躺在沙發上,抖了抖肩膀。「光是想想就覺得冷。米可,我們明天能回去嗎?」
「我不知道。」我關掉了收音機。「警察都來不了,我們能怎麼辦呢。」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不是警察或消防員會拼命來救我們嗎?畢竟我們被困在深山裏。而且還發生了謀殺案。」
「再怎麼抱怨,雪也不會停的。」
「米可,今晚我們一起睡吧。」
「請你自己睡。」
迪站起來,準備離開客廳。看來他對我和美久月的對話不感興趣。
「迪,你要去哪裏?」
「去看看『創生之箱』。」
「啊,我也去。一個人四處走動會被懷疑的。」我走到迪的身邊。「前輩,你也一起來吧。」
「太累了。」
「不行。單獨行動很危險。如果前輩被兇手殺了,我該怎麼辦。快起來。」
「我想出去露臺上看看。」
「關上,快關上。」我從窗戶退開說。「冷死了。」
「米可,全身都是雪。」美久月捂着嘴偷笑。「迪呢?」
「我不知道。」
我站在門口,決定不進去。雖然現在說這個有些晚了,但我害怕靠近屍體。迪和美久月似乎沒有注意到我,走進了大廳。
「沒有拆解再重新組裝的痕跡。」
美久月期待地看着窗外。現在的孩子應該不會再相信有寶藏隱藏着了。
美久月緊貼着窗戶,試圖確認字母的排列。我想現在連小學生都大概不會說相信有寶藏隱藏的話了。
「有佈局圖在,沒必要特意出去查。」
我們追着之前往客廳方向去的藤堂,從準備室借來了箱子的鑰匙,然後立刻返回大廳。
「那個,呃,迪先生,那個,我,前天晚上,偷偷打開了箱子。」
「那個人可能也是邀請我們來的人,並且代替巖倉先生管理着『字母莊』。那個人無疑就是殺害實先生的兇手。」
「你去幹什麼了?」
「風暴會導致信號故障嗎?」
「疼疼疼。」
不久,迪果然像個雪人一樣回來了。他幾乎全身都是雪。他穿着黑色的大衣,但黑色的部分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我幫他拍打掉雪。當然,他沒有揹着『D』回來。
「我們也會被殺嗎?」
「應該是藤堂她們把它放回準備室了。」
「是的。可能只是佈局圖的錯誤,或者是故意記錄的與實際不同。」
大廳裏沒有人。看來除了我們以外的客人都移動到了別館。窗簾被拉上,昏暗而陰沉。『創生之箱』被關閉着,放在中央。窗邊躺着被白色牀單覆蓋的實的屍體。讓大廳充滿寒冷氣氛的,無疑是『創生之箱』和屍體。
迪關閉了蓋子,美久月上鎖。兩人似乎已經對『創生之箱』失去了興趣,一同走向我這裏,看來是要離開大廳了。
藤堂和破麻崎像是互相依偎着一樣,向客廳的方向消失了。我們目送她們離開後,再次轉向那三個鎧甲。
迪簡短地回答,又朝外面望去。
我離開窗戶看着並排站在「W」旁邊的三個鎧甲。透過鐵盔的縫隙向裏面窺視,彷彿有銳利的眼睛在盯着這邊,讓人感到害怕。鎧甲的表面閃着暗淡的銀光。
我驚訝地問。
「這些鎧甲是馬西米連諾式的西洋鎧甲,重量超過三十公斤。表面雕刻的溝槽據說是爲了引導劍或箭的刃。但鎧甲看起來只是用來觀賞的,似乎沒有實際價值,可能連穿都穿不上。」
「一開始,『創生之箱』就被鎖上了嗎?」
我們在玄關門廳停下,那裏擺放着三個鎧甲和一個『W』形狀的裝飾。美久月呆呆地看着花崗岩的字母。迪則打開了法式窗,準備走向通往庭院的露臺。
「很可疑。肯定是,重新排列字母就能找到寶藏的位置。」
「『創生之箱』的鑰匙放在了準備室的鑰匙盒裏。準備室一直被藤堂小姐鎖着。但是,兇手在犯罪中使用了『創生之箱』的鑰匙。這意味着,兇手是可以自由進出被鎖着的準備室的人。只有兩個人滿足這一條件,藤堂小姐和持有『字母莊』萬用鑰匙的管理者。也就是說,除非藤堂小姐是兇手,否則就是那個人。」
二樓的露臺正對着一樓的露臺上方,因此最近的字母自然是『A』。『A』字母的上半部的三角形空洞正對着我們,即使是大人也能輕鬆通過那樣大的空洞。雖然字母的大小各不相同,但大多數的字母都不亞於『A』的大小,這種異樣的巨大使得整個場景顯得格外奇異。每個字母上都積着從昨夜開始的雪。
「誰知道呢。」
「裏面什麼也沒有。」
「那,迪,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如果一直持有,萬一被懷疑時被發現就麻煩了。」
「你沒有拿鑰匙盒裏的鑰匙去確認嗎?」
「鑰匙沒有鎖上嗎?」
我把美久月從沙發上拽下來,勉強讓她站起來,然後和迪一起離開了客廳。美久月揉着手臂,不情願地跟了上來。她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隨便和怕麻煩的人?小時候,像大多數孩子一樣,她是不是一個純真而聽話的可愛孩子?還是說,她是一個性格扭曲的惡劣孩子?
但看起來,準確地比較大小似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在雪停之前我們無法進行調查。而且,室內的字母大小看起來差不多,沒有太大差異。
「看看會出現什麼東西。」美久月雙臂交叉說。「如果裏面又出現了另一個我就有趣了。」
「有人把鎧甲拆開,放進了『創生之箱』裏?」
「是的。鎧甲被拆開,放在箱子裏。我嚇得立刻回房間躲起來了,但第二天醒來去本館看,原本應該在箱子裏的鎧甲就這樣安然自若地站在這裏。我想再打開箱子看看,但它被鎖上了。」
我從鎧甲那兒退了幾步。不接近可怕的東西是我的原則。
「我去查了一下字母。」
「是的。所以我偷偷打開看了看,裏面有這個。」
「迪,等一下。」
「像拼圖或機關盒那樣,如果方法正確,就能拆解的箱子呢?」
我從迪手中接過手機,拉長了天線,就像之前調整收音機一樣嘗試着各個方向。但手機屏幕上的『無服務』字樣並沒有消失。
「不是可以不把鑰匙放在準備室,一直自己持有嗎?」
「不要。」
「是的。但關於鑰匙,我什麼也沒聽說。我只是認爲掛在鑰匙盒裏的舊鑰匙可能就是箱子的鑰匙。」
「兇手爲什麼要邀請我們來?」
「有人移動了?」
破麻崎顫抖着的手指向其中一個鎧甲。
「這是個奇怪的事件。」迪小聲說。「藤堂小姐,你知道關於這個鎧甲的事情嗎?」
「在你來『字母莊』之前,有沒有某人使用過這座莊園的跡象?」
「其他的字母怎麼樣?」
有趣嗎,那隻會帶來麻煩。
迪面無表情地說。
「沒有。因爲我不想看裏面。」
當我和鎧甲對峙時,破麻崎和藤堂從走廊走了出來。她們瞬間變得警惕,但很快恢復了原樣,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似乎和物體出現的傳說沒有聯繫。」
「我,不行。」
「發現了什麼?」
2
我通過關閉的窗戶看向庭院。到處都是字母的奇怪庭院。在猛烈的暴風雪中,我能看到的字母只有最近的『A』。本應緊挨着『A』的『B』,幾乎像幻影一樣,偶爾才能隱約看到雪中的身影。『A』和『B』之間的距離只有大約一米半。其他字母之間的間隔也差不多。
迪一邊說,一邊敲打和撫摸蓋子的表面和側面。他似乎已經決定不介意留下指紋了,繼續觀察板材的接縫處,然後把手插進口袋,搖了搖頭。
「你就這麼喜歡外面嗎?你看到了什麼?」
「你來的時候,『創生之箱』已經放在那裏了嗎?」
「字母。」
「好像沒有信號。」
「我會再次嘗試聯繫警察。」
「這個鎧甲在『創生之箱』裏?」
我仍然伸着脖子,向迪發問。
我們接着前往本館二樓的大廳,目的是檢查『創生之箱』。迪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冷冰冰地走上樓梯。美久月在我旁邊,自言自語地背誦着她以前表演過的戲劇臺詞。
「藤堂小姐。」迪叫住了她。「我有些事情想問。」
『D』和『P』交換。這真的有意義嗎?『D』和『P』。『Detective』和『Police』,迪和警察,交換。迪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察來調查案件,是這個意思嗎?迪要不見了?
「我想親自看看字母是怎樣放置的。每個字母都相當大。不穩定的字母似乎都用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比如『P』和『F』。」
「是的。」
「如果迪揹着『D』回來,我會笑死。」
「我想他回來的時候會比我更像雪人吧。」
我們離開大廳,站在二樓樓梯口的走廊上,迪突然停下腳步,我和美久月也停了下來。迪似乎在思考,目光投向了通往露臺的法式窗戶。然後他突然打開了窗戶,風雪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湧入。
「佈局圖上有錯誤。『P』和『D』的位置顛倒了。」
「不,我沒有碰過那個箱子,所以不知道。」
迪聽從了我的話,關上了窗戶,並鎖好。
我阻止他,但他還是走進了暴風雪中。我追着迪跑出去,立刻被猛烈的雪擊中。我抓住裙子和頭髮,搖搖晃晃地叫着迪的名字。周圍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一片雪白。我依靠自己的足跡回到露臺,全身被雪覆蓋,回到了室內。
「蓋子的鑰匙在哪裏?」
「可能,但至少在過去幾天內不是。字母很大,非常重,沒有相應的重型機械是移不動的。是誰,又是在什麼時候移動的,還是個謎團。」
「別任性。」我抓住了美久月纖細的手臂。「快點,我們走吧。」
「啊?爲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D』在庭院中間?」
我們找到了破麻崎,從她那裏拿到了手機,迪嘗試撥打電話。但他很快就放棄了,困惑地盯着手機屏幕。
「我以爲巖倉先生偶爾會使用,所以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特別奇怪的。」
「如果按照字母的大小順序排列怎麼樣?」我一邊用指尖摩挲着嘴脣,一邊說。「也許能組成某個有意義的詞。」
「是不是位置不好?」
「鎧甲不會自己動起來,晚上鑽進『創生之箱』裏吧。」
美久月一邊摸着『創生之箱』的蓋子,一邊問迪。
「還不清楚。但兇手似乎並不急於將我們全部殺掉。看起來他是在等待時機,有計劃地進行謀殺。當然,如果發生突發情況,兇手會做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和佈局圖上的配置一樣。」
美久月插入鑰匙並轉動,鎖發出了沉悶的聲音。美久月和迪像是滑動蓋子一樣將其移開。我伸長脖子,試圖看清楚『創生之箱』裏的情況。
「你這是幹嘛?一會兒開窗戶一會兒關。」
「看來只能放棄了。」
我們將手機還給了破麻崎,然後決定返回別館休息。
但我們必須穿過庭院。
「如果有個祕密的地下通道,就可以輕鬆地去別館了,前輩。」
「米可,別開黃腔。」
「地下通道哪裏黃了?」
「啊!」美久月捂住耳朵。「這是前所未有的色情啊。別再說了。」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無論如何,看來沒有地下通道,所以我們不得不在風雪中走到別館。美久月差點在路上遇難,如果沒有我們,我想她真的會遇難。她似乎非常不擅長應對寒冷。
3
我讓美久月躺在牀上,用毯子給她保暖。美久月身體微微顫抖,於是我調高了加熱器的溫度。
迪靠在門邊的牆上。
「其他人都在做什麼呢。」
我想起了被分散的他們,自言自語。櫻子和遠笠一個人也沒事吧。或者,因爲她們自己就是兇手,所以知道自己不會有危險,纔會單獨行動嗎。
風聲很大。聽到風聲,我不知爲何感到不安。
突然,聽到了女性的尖叫聲。
聲音似乎是從別館內傳來的。迪迅速反應,離開了房間。
我和美久月對視一眼,一時都沒能動彈。是誰尖叫的呢?別館裏的女性,除了我們,就只有櫻子和遠笠了。從聲音的響度來判斷,很可能是櫻子尖叫的。
我和美久月一起追在迪的後面。迪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能聽到來自二樓的腳步聲。我們跑上樓梯。
在小廳前,三條和春井站着。他們看到我們來了,就用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
櫻子從小廳衝了出來,撲到了春井身上。春井抱住了她,用安慰的話語對她說話。看來櫻子沒事。
「發生了什麼?」
春井的解釋似乎讓我成了確鑿的兇手。我無言以對。
迪說。
我們匆忙地離開別館,雪地上留着我們剛纔的足跡。其他的足跡已經被風雪抹去了。
「這場風暴中,大約兩三小時足跡就會消失。考慮到這一點,美久月小姐和迪先生實際上是幾小時前就回到了別館的自己的房間。遠笠女士被殺害也是由美久月小姐或迪先生所爲。」
「啊,對了。鑰匙我一直拿着。」
我們像是踢門一樣衝進了大廳。
只有被切下的頭部穿越空間進入了箱子。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箱子裏。
我們再次聚集在客廳。情況變得越來越緊張。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殺死。我沒有什麼對兇手的憤怒或怨恨的感情,而是隻想着能否活着回去。
我不滿地看着低頭道歉的春井。他是善良的還是淡漠的,我完全摸不着頭腦。如果要我說的話,他似乎同時具有禮貌的溫柔和疏遠的冷漠。
「是的。」
「我也是在房間裏看雜誌,沒有證據。我在考古學專業雜誌上做的註記可不會爲我作證。」
三條觸摸着『創生之箱』的蓋子說。
「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了。」櫻子突然說。「兇手還是橘小姐。」
「我和春井先生回到別館後就分開了,各自回自己的房間。當然,如果春井先生之後去了別的地方,我是不會知道的。」
我繞過他們,偷看了小廳裏的情況。
「回到別館是剛纔的事嗎?」
「前輩,你怎麼能佩服呢。我們被當成兇手了。」
「遠笠女士的屍體在哪裏?如果知道了答案,我想兇手也就找到了。」
「我也什麼都沒聽到。」
我們剛剛確認過『創生之箱』裏什麼也沒有。迪、美久月還有我都看到的,然後鎖上了。但是現在……
「嗯,有道理。」
春井走到了三條的對面。
「那是什麼意思?」
春井和三條關閉了箱子的蓋子。
「我們打開吧。」
「又有人被殺了。」
「不過,如果庭院裏沒有足跡,那遠笠女士的頭是怎麼進入『創生之箱』的呢?」
「啊?啊?」我不知所措地盯着春井。「我是兇手?等等,這……」
我和美久月儘量不與其他人分開,一起走着。我的腳好幾次被雪絆到,幾乎摔倒。美久月的頭髮被風雪吹亂,顯得有些沮喪。她從春井那裏借了大衣,所以比之前好些。櫻子沒有穿大衣,臉色蒼白,顫抖着。三條也沒有穿大衣,而是在手裏拿着,向本館走去。
那麼,遠笠呢?
「迪先生。我現在反過來問你們幾個問題可以嗎?」
「那個,這個。」破麻崎侷促不安地搖晃着身體說。「我們在本館把『創生之箱』的鑰匙交給橘小姐他們的時候,是在騷動發生前大約一個小時。那時你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
櫻子搖了搖頭。迪看了看手錶。我從旁邊偷看了他的手錶。已經過了五點。
溼漉漉的紅色臉頰上纏繞着黑色的頭髮。眼睛閉着,就像是在睡覺一樣。嘴巴微微張開。皮膚因失去血色而顯得蒼白。額頭上透出了不祥的顏色變了的血管。
「我沒注意到。」三條說。「如果有大的聲響,我應該會注意到的。」
迪站在鋼琴旁。迪的腳下,地板上鋪滿了黑紅色的液體。散發着鐵鏽般的氣味。牆壁和地板被血跡染紅。沙發和桌子還保持着昨晚的樣子,但被血跡染紅了幾處。
「我大概在一點鐘的時候看到她。」櫻子環視我們一圈說。「可能我是最後一個?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就是兇手。我去別館後,看到那個鋸子女在走廊上徘徊。爲了儘量避免和她見面,我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間。那個鋸子女發出了她那討厭的笑聲,嘲笑地看着我。」
「遠笠女士遇害了?」
破麻崎和藤堂聽到了動靜,從樓下趕來。他們似乎已經從氣氛中感覺到了發生了什麼,臉色凝重。
是一個頭顱。
「不可能。」我不知不覺中說。「怎麼會?」
「哼。」櫻子以挑釁的眼神看着迪。「你是在懷疑我們嗎?但是懷疑我們是錯誤的,迪先生。」
蓋子慢慢打開。蓋子滑動,箱子裏的東西漸漸露出來。
櫻子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這是簡單的邏輯問題。『創生之箱』在本館大廳,而遠笠女士在別館。別館裏有人目擊了活着的遠笠女士。這意味着,遠笠女士是在別館被殺害的,然後被運到了本館。最後被切下的頭部在『創生之箱』裏被發現。持有鑰匙的是你們。給出『創生之箱』裏什麼也沒有的證言的也只有你們,我們沒有確認。所以,有機會把頭部放進『創生之箱』的只有你們。」
「哎呀,可愛的米可,你這麼慌張。」
「是的。」
「我不知道。」
春井認真地說。迪默默地點了點頭。想來,對他們來說,我們也是嫌疑人。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如果迪是兇手怎麼辦?或者,如果美久月是兇手怎麼辦?
春井說。櫻子像是依偎着,坐在他旁邊。看來她不知何時獲得了坐在春井旁邊的權利。大概也是因爲這個,桌子對面坐着的藤堂,從剛纔開始就銳利地盯着這邊。
「不可能。」
咕嚕,聽到了好像有東西滾動的聲音。
4
三條彷彿在接着我的話說。
「我想破麻崎小姐他們會爲我們證明無罪。」
「我,我想是我。」
「庭院留下的足跡是你們三個的。你們三個一起回別館?」
「她當時在做什麼?」
「爲什麼遠笠女士的頭會在這裏?」
三條像是在沉思一樣說。
我感到悲傷。竟然被當成兇手。
美久月似乎很佩服地點頭。
遠笠的房間裏,散落的行李還放在那裏。門沒有上鎖,一個巨大的提包敞開着,躺在牀邊。行李與提包的大小相比,提包顯得過於龐大。換洗衣物掛在衣櫥裏。
春井推了推眼鏡說。櫻子緊緊抱着春井不放。
「是橘小姐啊。我明白了。」春井似乎很滿意地大大點頭。「兇手就是你,橘未衣子小姐。」
迪平靜地說。他的聲音幾乎被風聲掩蓋。
美久月從胸前拿出鑰匙,遞給了迪。三條和春井圍着『創生之箱』。迪把鑰匙插進兩個鎖孔裏,轉動了。
「是足跡的問題。庭院留下的只有你們三個的足跡。按照你們的說法,從本館到別館的移動是在小廳裏的血跡被發現之前不久。但是,雖然不完全是謊言,你們的證言依然不能完全被信任。你們故意留下足跡,給我們留下三個人一起從本館移動到別館的印象。實際上留下足跡的只有橘小姐一個人。」
「我也沒聽到什麼。我只是想去小廳看看,結果發現地板全是血,嚇得我不小心尖叫了。平時我可是不會因爲這種事尖叫的。我很強的。」
這個證言簡直太棒了。我突然覺得非常喜歡破麻崎。她看到我們三個人在騷動發生前一個小時在本館的事實,這是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裏面有一個黑色的塊狀物。
「但是,爲什麼我是兇手呢。」
「不知道。」
我們從露臺進入到本館,跟着迪,氣喘吁吁地上了樓梯。『創生之箱』放在二樓的大廳裏。
現在,『創生之箱』在本館。
我們爲了尋找遠笠,一起檢查了每個房間。大約十分鐘後檢查完了二樓,又用了十分鐘檢查了一樓。沒有遠笠的蹤影。
大廳中央放着『創生之箱』。就像我們檢查時一樣。
「大家都是單獨行動嗎?」迪從小廳出來問。「遠笠女士可能一直都是一個人,但櫻子小姐,春井先生,三條先生,你們之前在哪裏?」
「可能。」
「這是什麼意思?」
迪走進房間,窺視了窗外。窗戶是從裏面上的鎖。外面似乎沒有留下任何足跡。
「我來幫忙。」
「但是,剛纔不是說我是兇手嗎?」
我環顧四周。遠笠不見了。家政婦二人在本館,應該沒事,那就只剩下遠笠一個人了。
「你們一直都在本館嗎?」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口。難道遠笠的屍體也從別館消失了嗎?實的時候,他似乎是從別館消失的。但後來,在本館的『創生之箱』裏被找到。
三條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一邊說。他另一隻手卷着脫下的大衣。
「在別館裏,有沒有人聽到遠笠女士的尖叫聲,或者任何可疑的聲音?」
「很像。」春井像是在低語。「就像今早實先生消失時一樣。」
「好的,我明白了。」春井毫不猶豫地說。「實際上,無論橘小姐他們是不是兇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只是根據手頭的情報進行邏輯推理,結果如此。如果讓你們感到不快,我道歉。對不起。」
迪第一個靠近,手放在蓋子上。箱子鎖着。
「這不是閒着沒事做的時候。啊,算了。我不指望前輩了。迪,你說點什麼。」
「不,不可能。」春井閉上了眼睛。「不應該。」
我感到噁心,離開了『創生之箱』。
「是的。」
「最後看到遠笠女士的是誰?」
「只能去確認了。」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們三個中,誰的鞋碼最小?」
「是指你似乎是製造了看似不可能犯罪的兇手。橘小姐是唯一留在本館的,而美久月小姐和迪先生則在別館切下了遠笠女士的頭。橘小姐首先用自己的鞋子,向別館移動。在那裏接過了遠笠女士的頭部。接着,借用美久月小姐和迪先生的鞋子。首先穿上美久月小姐的鞋子,倒着走回本館。回到本館後,將遠笠女士的頭部放入『創生之箱』中,上鎖。最後,穿上迪先生的鞋子返回別館。這樣做,就能製造出看似不可能犯罪的現象。如果不是鞋碼最小的人,就無法換鞋。」
「又是我嗎?」我沉重地說。「足跡問題怎麼解決?」
「很簡單。稍微換個角度就明白了。我們一直在地面上找足跡,真是傻。嗯,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因爲兇手的足跡在建築的屋頂上。」
「屋頂上?」
三條疑惑地問。
「對。我們誤以爲本館和別館是分開的。但實際上,兩棟建築是以直角連接的。兇手從窗戶爬上屋頂,通過本館和別館連接的地方移動。本館二樓的窗戶沒有上鎖,正是爲了保證移動路線,不能讓門窗被鎖上。」
「啊,真的嗎?」我感到驚訝。「那,爲什麼又是我成了兇手呢?如果使用屋頂道路,任何人都可能成爲兇手啊。」
「就是感覺。」
「別因爲感覺就把我當成殺人犯!」
「啊,生氣了。看來我猜對了。」
「我沒有生氣!」
「好了好了。」三條試圖平息爭端。「但真的能通過屋頂移動嗎?考慮到屋頂的傾斜和積雪,移動應該很困難。就算遠笠女士被殺害的情況可以理解,但實先生被殺害時,兇手需要搬運屍體和箱子,真的能抱着這麼重的東西在不穩定的屋頂上橫穿嗎?」
「能的,一定能的。」
「即使本館有露臺,但從別館怎麼上屋頂呢?」春井問。「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啊,連春井先生都這麼說。」櫻子用撒嬌的聲音說。「但如果春井先生這麼說,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咕嚕咕嚕。(譯者注:ごろにゃーご:擬聲詞,意思是貓撒嬌的低鳴聲。)」
「咕嚕咕嚕?」
「別吵。」櫻子瞪了我一眼。「兇手就是你。」
「我不是。」
「如果我們去檢查屋頂,事情就清楚了。」
藤堂突然說。三條和春井立刻離開客廳去了。不久後他們回來,報告說屋頂上什麼也沒有。如果我是兇手,從時間上來說,足跡應該還在。因此,我是無辜的。他們甚至走到露臺上,趴在欄杆上往屋頂上看。從屋頂的傾斜程度來看,移動是不可能的。
「之前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問題是。」櫻子重新坐好。「鋸子女到底是怎麼被殺的,我們還不知道,但既然頭已經找到了,她肯定是死了……大概是死了吧。但她的軀幹到底在哪裏?別館裏沒有,本館也沒有。『創生之箱』裏只有頭,沒有軀幹。」
「既然都出現了『創生之箱』,當然有關係。不過,詭計本身並不相同。」
「在實先生被殺害的情況下,至少到凌晨一點時,是沒有繩索之類的東西的。我在小廳,兇手也沒有機會去綁繩索。即使我離開後他去綁,如果要在兩棟建築之間移動,還是需要走動的。」
我緊盯着迪的眼睛。那是深邃而黑暗的眼睛。
「使用繩索怎麼樣?」我突然想到並說出口。「比如,把繩索的一端綁在別館大廳的鋼琴腿上,另一端綁在本館大廳的門把手上。兇手就沿着繩索移動。」
「那麼手上有血跡的人就是兇手?」
「米可。」
5
「聽到那個故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真相。」
「那麼,藤堂小姐與此無關?」
人死了。連頭顱都從箱子裏出來了。儘管如此,我們卻像是學校旅行的女高中生。不,是美久月的錯。我沒有錯。我正認真地尋找兇手。
不,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能夠綁上繩索,屍體和『創生之箱』怎麼移動呢?」
「兇手提前準備好的。」
「嗯。對了。」我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在收音機上聽了好幾次,好像某個縣發生了分屍殺人案,兇手還在逃。」
破麻崎和藤堂擦了擦桌子,很快就離開了。
「啊,我不明白。到底誰是兇手?」
「嗯。」
突然,客廳的門被打開,藤堂和破麻崎走了進來。看到我和美久月在沙發上打鬧,她們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真傻。」
「我投降,我投降。」
「哎,迪。你爲什麼一直保持沉默。快點解決這個案件,把兇手捆起來吧。」
美久月突然向我撲來。
「是的。」
「我沒有。」
春井用嚴厲的目光說。我因自己的想象而感到一陣寒意,只能說出「我不知道」。
「兇手的動機我不明白。」迪像是要擺脫美久月的手一樣,移開了頭。「如果說有動機的話。」
「迪,別問這麼刁難人的問題好嗎?」
「不能從留下的頭部推斷死亡時間嗎?」
「難道。」
「是的。既然我參與了,這個案件就一定會結束。」
「不,他們可能已經洗掉了。」
「未衣子小姐不是兇手。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有不在場證明。」
「除了兇手之外。」
「是的。」
「安靜點。」
「果然。」
「迪,救我。」
「米可,剛纔持有『創生之箱』鑰匙的是誰?」
迪平靜地爲我辯護,我感到既高興又複雜。
「喂,那個黑衣的哥哥。」櫻子看着迪說。「你不是專門解決不可能犯罪的偵探嗎?你有在認真思考嗎?真的能解決嗎?」
「冷靜下來想想就明白了。」
「迪,你不應該默不作聲,應該阻止前輩的。」
我被抓住肩膀,推倒在沙發上。我掙扎反抗。
「請不要說我傻。」
「是的。」
「啊,是這樣。那麼藤堂小姐是共犯,兇手從別館的窗戶向本館的藤堂小姐所在的窗戶扔繩索的一端,怎麼樣?」
「難道真的是『創生之箱』的詛咒?」
迪毫不動搖,平靜地說。他並沒有以偵探的身份自信滿滿地發言,也沒有誇誇其談,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事實。他參與了,案件就會結束。大概,就像他說的那樣。
迪沒有看我,只是問。
「等等,你們兩個在談什麼啊。德國的案件和這次案件有關係嗎?」
美久月按住我的手臂,讓我動彈不得。
「大家都希望案件結束。」
「是誰?」
美久月問道。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但站起來又能怎樣,我對迪的想法一無所知。
「不可能有詛咒。」
「那意味着?」
「雖然能夠交談,但我感覺我失去了作爲我自己的某些東西。」
我第一次感覺到迪的掙扎。他雖然總是表現得超凡脫俗,但實際上可能只是因爲他擁有非常脆弱的心靈。
我這麼說時,迪用他那不苟言笑的臉回望我。
「我覺得你們現在這樣很不合適。」
「最開始是迪,我們一度打開查看裏面之後,就一直是前輩持有。」
我抬頭大聲疑問。
「嗚嗯。」我向迪哭訴。「前輩欺負我。」
我和美久月重新坐好,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迪在前面看着我們。他交叉着腿,沉思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人的頭不是球!」
「那麼,使用庭院裏的某個字母怎麼樣?」
「真的嗎?迪。」
「前、前輩,請停手。」
「我不明白。前輩,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動機什麼的無所謂。」
迪瞥了我一眼,很快就顯得無關緊要地轉開了視線。
「你怎麼看德國發生的『創生之箱』分屍案?」
「但是,『創生之箱』的鑰匙一直由我們持有,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能把遠笠女士的頭部放進箱子裏。不管怎麼想,都只能認爲是按照傳說中物體出現的方式。」
「我摸摸你的頭。」美久月把手放在迪的頭上。「不明白的是?」
藤堂簡短地說。
「真傻。」
「很難。」
「不,如果藤堂小姐是共犯的話,也許能解釋頭顱出現在『創生之箱』中的謎團。兇手在別館切下頭部,然後向在本館的藤堂小姐扔過去。」
美久月斜眼看着我說。
「字母都被雪覆蓋着,而且誰會提前綁好繩索呢?」
「門把手不行。」
美久月笑着說。
我因迪的想法而感到害怕,說道。
「米可。」
「未衣子小姐。我並不希望解決。」
春井和櫻子一起離開了客廳,爲了調查這兩起案件。三條一個人去了某個地方。藤堂和破麻崎去廚房準備晚餐。留下迪、我和美久月在客廳。
「案件結束時,我總是感到一種失落感。可能是因爲,除了解決案件的能力外,我什麼也沒有吧。如果沒有案件,我就彷彿不存在一樣。每當案件發生時,我都會感覺自己獲得了些什麼,但在抓住那一刻的時候,我又感覺自己在消亡。對我來說,案件就像是一種魔法,只有在被魔法影響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個人。一旦魔法消失,我就會變成一縷輕煙。」
「有關的可能性很低。雖然不排除館內有萬用鑰匙的可能,『創生之箱』的備用鑰匙是否存在都是存疑的。」
「我們中間有分屍殺人的兇手,正在玩弄被切下的軀幹?」
「你必須死。」
「但在這種情況下,藤堂小姐必須持有『創生之箱』的備用鑰匙。因爲開鎖的鑰匙一直由我們持有。」
「都是前輩的錯。」
「請不要說我傻。」
「不會的。即使沒有案件,我們也一直在聊天不是嗎?」
「現場那麼多血跡,兇手不會沾上濺血嗎?」
前輩和迪是兇手。
「是米可把我當成兇手的。」
「要把你脫個精光。」
「不濺血的傷害方式有很多。例如,從受害者背後刺入胸部,最多手上沾些血。」
「迪。」美久月靠近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對吧?」
「但是。」
「難道,前輩也解開了謎團?」
「謎團?什麼謎團?」
美久月一邊用手梳理着凌亂的頭髮,一邊歪着頭。
「突然出現的屍體啊,實先生被殺時的不可能犯罪啊。」
「那有什麼是謎團的?」
「因爲,我們不知道兇手是怎麼讓屍體出現在『創生之箱』裏的啊。」
「那算什麼。」美久月像是很失望地聳了聳肩。「我還以爲米可找到了什麼大謎團呢。你還在爲這種事煩惱啊。真傻。」
「請不要說我傻。」
美久月和迪一樣,案件對她來說似乎已經完全解決了。
對我來說,美久月的存在纔是最大的謎團。雖然認識她已經很久,但我完全無法把握她。
「在警察來之前就結束這件事吧。我們並不希望再出現受害者。」
迪讓黑色大衣的下襬飄揚着,穿過房間。我也站起來跟隨迪,但美久月還是像往常一樣,連站起來都嫌麻煩,默默地等着我拉她起來。
6
我們向放置『創生之箱』的二樓大廳進發。我們來到『字母莊』時,『創生之箱』被放置在別館二樓的大廳裏。但到了早上,『創生之箱』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這樣移動到了本館二樓的大廳,而且裏面還有實的屍體。並且,『創生之箱』中出現的不僅僅是實的屍體,還有遠笠的頭顱。明明箱子應該是空的,頭顱卻出現了。
迪打開了大廳的門。昨晚的聚會餘韻已經完全消失。沒有桌布的圓桌在昏暗的房間中隱約可見。
在『創生之箱』旁,春井和櫻子緊緊相依。儘管實的屍體就躺在旁邊,兩人的距離幾乎爲零。多麼不知羞恥的女人,我感到有些惱火。
但仔細一看,櫻子正在哭泣。春井正試圖安慰她,輕聲細語。在我看來,櫻子看起來還像個小女孩。
「大家都到齊了呢。」春井轉過身來說。「是來調查『創生之箱』的嗎?」
「嗯,大概吧。」我代替沉默的迪回答說。「呃,我們打擾了嗎?」
「別介意。」
春井只是稍微聳了聳右肩。他摘下眼鏡,掛在襯衫胸口的口袋裏。他的眼睛看起來非常理智。
「哼。」
「在短短一天內,發生了很多事情。」春井用平和的聲音說。「但是,一切都將結束。對吧?」
「一個人沒問題嗎?」
櫻子哼了一聲,一個人走向窗戶。
「你看什麼呢?」櫻子突然瞪着我。「你一定以爲我是假哭,對吧。」
「是的。」迪手插大衣口袋,簡潔地回答。「結束了。」
春井從櫻子身邊退開說。櫻子抬頭看着春井,眨了幾下眼睛。
案件將結束。迪這麼說了,那就會結束。
「不,我沒有。」
「櫻子小姐,不需要再哭了。」
「大家請留在這裏。」迪說。「我去叫剩下的破麻崎小姐他們。」
「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