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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 盛夏中,獨自一個人的——

《老師,你錯了。》 · 岸杯也 · 1.3萬 字

寶盟學園高中部校舍頂樓,這裏是學生們幾乎不會涉足的地方。

不常使用到的理事長辦公室的華美長桌,並排坐了表情凝重的十二名董事。

辦公室的中開式厚重大門目前正緊閉著,窗簾也全被拉上,似乎隱隱表示了這裏頭的談話內容絕對不能夠外流。

議會主席本來應該是由理事長來擔任,但今天的會議目的是彈劾裘若,因此改由副理事長坐在主位上。

而是『被告』之一的健太郎也坐在辦公室角落、離長桌有一段距離的摺疊椅上。

這一天是健太郎公開祕密後的第三天,校方緊急召開了董事會。

由於是正式場合,健太郎姑且是穿襯衫與西裝,不過沒有打領帶也沒戴無度數眼鏡。

他此刻不是老師或大人,只是個『打扮較正式的唐渡健太郎』。

昨天已經舉行了第一學期的結業式,所以從今天開始正式放暑假,不過健太郎在公開祕密後一直在公寓裏禁足,今天也是坐董事會安排的計程車直達學校,所以他並不知道學校目前的狀況。

學生們也沒有主動來接觸他。當然,這也是因爲被禁止了。

健太郎現在總感覺坐立難安,背部直髮癢。

裘若也是被審議的對象,只不過她穿著一身薰衣草色的西裝,神情沉穩自若,坐在末席之上。

「那麼,唐渡小弟,這就是你被錄取當時的經過,沒錯吧?」

「是、是的!」

主席一開口確認,健太郎馬上挺直了揹回答。

健太郎已經把出外旅行的緣由,遇見裘若的主因,之後的對話等等,全部一五一十地寫在報告書裏面提交給董事會了。當然,這份資料被影印給董事會所有人,主席是等每個人都看完之後纔開口的。

「有關這件事,不得不說幾乎是錯在洛克威爾理事長的身上。」

間邊董事身穿全黑西裝,用低沉但嚴厲的口吻指出問題點。

「我們的確是有一位國中部英語教師突然離職,導致欠缺足夠老師,並且他的身分是非正職講師,沒有教師證這一點倒也還不算大問題吧。」

間邊董事在此時暫時打住,瞪向裘若。

不論好壞兩方面,裘若擔任理事長的時間都太長,導致的影響也是巨大無比。她要是卸任的話,就算原本支持她的董事不改想法,也無法保證能夠維持目前的校風——一切就和早彌告訴他的完全一樣。

「但是你卻沒有多加查證對方的身分,只憑一己之見錄用他,請問這點又該怎麼說呢?照規定而言,僱用教職員的最終決定權應該是在董事會這邊纔對吧!」

健太郎覺得早彌露出笑容時的眼睛是看著他,不過或許只是錯覺。

「理事長,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唐渡小弟,你自己說呢?你能夠斷言,就算今後繼續在學校教書,也絕對不會鑄下過錯嗎?」

間邊語落,間邊派的董事們頓時鼓起掌來。

厚重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兩名少女接著走了進來。

「什麼事?」

健太郎說完,對間邊低下了頭。

保留交流委員會目前的大綱制度,以後將不只主辦類似祭典的活動,也會放入一定比例的英文朗讀比賽和辯論賽之類的,有助於學生們應考或就業的比賽。

我能夠在此時說什麼?

間邊的措詞還算刻意挑選過,但這一名只會隨聲附和的微胖董事,說起話來完全沒有任何品味。

照早彌所解釋,在二十八年前修訂校規手冊當時,把平常不會用到的幾個項目給省略掉,但是那些規則依然存在,因此到了現在仍然有效。

「我們明白理事長在手續程序上有重大疏忽,可是一味否定善意的行爲,並且讓真正努力向上的人得不到任何回報,這也不算是一件好事。另外,這段話並非代表全校學生,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她和健太郎同樣站在辦公室的其中一個角落,所以此刻也必然會變成面對面的形式。

只不過,被瞪的裘若倒是完全無動於衷。

「那、那個……」

早彌的表情認真嚴肅,螢則保持著一貫的態度,把一疊紙放到了桌上。

「可、可是實際上也沒有出什麼大問題……」

「真要說起來,整件事的主因在於理事長喝醉引起問題,這點完全沒有可辯解的餘地。就算原意是想幫助人,但你的輕率行動造成了學校與學生的困擾,所以事後也應該負起責任纔對吧?」

「不完全縱放,也不進行過度管理,讓全校學生們明白自由與責任,並學會自律自制,建立能夠實現以上目標的指標——這就是我們所整理出來的意見。」

「我毫無計畫就跑出去旅行,結果搞得窮途潦倒,又安於理事長的好意,明明知道在矇騙大家卻還是不敢出面認錯,所以這次事件的原因全出在我身上!非常對不起!要把我革職或者交給警察都沒關係!我到目前爲止拿到的薪水和理事長給我安定生活用的錢,我就算用一輩子時間也會全數奉還的!」

間邊董事見狀,頭歪向一邊,顯得很訝異。

間邊董事或許是故意選擇了『斷言』和『絕對』之類的詞。

「那麼我就直說了。我在此要求洛克威爾理事長引咎辭職!同時全面重新審議目前的經營方針,加強充實設施與女校悠久傳統這兩項特點,創造一所讓家長可以絕對放心的學校!」

桌上最上面一張影印紙寫著學生們的要求,以及好幾名學生的親筆簽名。

當然,因爲他是男人,怎麼樣也不可能到寶盟就讀就是了。

「間邊董事。」

這兩人分別是早彌和螢。

「但是這說不定正是像間邊董事所說的,剛好只是在鑄錯前發現真相呀?」

「方纔國中部和高中部共同舉行了臨時學生總會,我現在是以高中部的學生會長身分,代表全校學生來到這裏的。主席,請問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

間邊這次的指責,讓幾名董事跟著點頭表示贊同。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健太郎想守住自己的立場已經是不可能,且毫無意義的事了。

「……翻了全部的紀錄……?」

「他是年輕男性,當然不可能會對青春年華的女孩子無動於衷囉。」

「我們學生們聯合署名,希望能夠從輕量刑對唐渡老師的責罰。」

早彌以沉穩的語氣說道。,話講到一半被打岔的販賣派董事立刻看向旁邊的人,打算尋求幫助。

在其他方面,往後也將會像這次向學生募集點子一樣,不只由委員會主導,更會積極接納學生們的意見,然後加入到各種活動當中。此外,不會無限制地增加活動數量,交流委員會將在準備與規劃上投入大量時間,並且在此階段讓『臨時委員』暫時參加活動準備。

「間邊董事說得沒錯呢!」

健太郎頓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游泳池那時用扇子搧風的微胖男子,此時隨聲附和起間邊的一番話。

我要說什麼纔會有意義?

不行了——健太郎感覺自己的舌頭和喉嚨都僵住了。

美好到要是他有機會重新當上『高中生』,一定會選擇這種學校。

「不論是十六歲小男生,大學畢業的二十三歲青壯年,甚至於中年人或上了年紀的老人,面對女人不都是會有同樣的反應嗎?」

「那、那個……!」

「你說十幾歲的男人是飢餓的野狼,那麼女校當然也不是與世隔絕的安全聖域。我認爲不讓年輕男人進入本校,給學生們造成一種在校內就絕對安全的錯覺,反而才更危險吧。」

間邊董事此時邊喃喃自語,邊從懷裏掏出小本子開始翻閱。

「我們明白學生的意見和要求頂多只能當作董事會的參考依據,不過還是想讓各位董事們聽聽我們學生的想法。」

「別說得那麼拐彎抹角。間邊董事,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有意見就說出來吧?」

「嗯,簡而言之,這個就是所有學生們的全體意見啦。」

「就是說啊。十幾歲的男人就和飢餓的野狼沒什麼分別,結果這次竟然把狼扔進了本校呢。」

而間邊銳利的眼光也頓時直射到健太郎身上。

「按照規定,學生們必須經過學生總會審議,同時有超過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聯合署名,才能夠將要求提交給董事會。而董事會規則方面,應該也明載著必須收下這份要求並重新審議纔對。」

健太郎從早彌那邊問過原委,所以明白間邊爲何這麼慎選言詞。

「理事長,請問你這是打算把錯的事情硬說成對的嗎?」

「不管是男人女人,都不應該逃避自己對異性抱有不純想法的事實,而是要自覺並壓抑控制住那份慾望。你們瞧瞧唐渡老師,他這次不就非常地自制嗎?」

「你身爲身心健全的十六歲男孩,有沒有對學生們動過歪念?」

「可、可是,那個規定其實有點形同虛設……一般個別文件都只需要經過理事長或者校長審覈,通常都是事後纔會轉到董事會蓋章的……」

在人數方面是裘若派佔上風,這一點倒也和瑛美與早彌說的一樣。

早彌打斷自己爸爸的話,用右手拉起了別在左手臂上的臂章。

我想要保護未優、花菜、瑛美她們摯愛的現在這間寶盟——健太郎很想大喊出腦海裏的這句話,可是目前是間邊這一邊比較有道理。

「那、那種東西沒有任何效力!按照規定——」

健太郎當然不可能抱著輕鬆的心態回答『可以』,但是也不可能回答『不能,我保證一定會鑄下大錯』。如果單以道理而論,也許間邊纔是正確的。

螢此時也搔著頭,語氣慵懶地笑著說道。

「難道不就是因爲以前都不重視這部分手續,放任現任理事長的個人獨斷,纔會發生這次的問題嗎?家長們把寶貝女兒寄放在我們的學校,而我們卻讓一個未成年男人混進到她們當中!」

「我就任學生會長時曾經有瞄到這一項,所以在幾名優秀學生的協助之下找出來了。」

「對不起,會議中打擾了。」

健太郎已經親自感受到了,注重自由與自主的校風是美好的事物。

間邊的模樣像是對健太郎的駑鈍有些無奈,放緩了口氣對他說道。

間邊一直有參與學校的經營策略,今後也將會負起主要責任。相較之下,健太郎則只是有勇無謀地想頂撞他,且即將被趕出學校成爲毫無關係的外人。

「你好像還不明白呢。這不是你一個人低頭就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應該針對我個人道歉。」

「我現在是正式代表全校學生來到這裏的,請你叫我間邊學生會長。」

「……」

相反地,早彌則是喊出了象徵兩人距離的稱呼,並且聲音還有一點沙啞。

「這、這個……」

「好、好的。」

「確實在我就任以前……大約四十年前曾經實行過一次此規則,但是現在的校規上並沒有這一條,所以我本來以爲那條校規已經廢除了……」

如果要說出事實的話,其實他常常對一堆學生們動心,也經常樂昏了頭。可是老實說出這種話,只會讓裘若的立場更加惡化。

一名圓臉的中年男子用手帕擦拭臉上的汗水,爲裘若辯解,另外幾個人也點頭同意。

早彌語落,緊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早彌面對一羣大人仍然不改堅毅態度,主席被她的氣勢給震懾住了。早彌獲得許可,立即發出等間隔的喀喀腳步聲,走到主席旁邊,轉過身看向所有出席人員。

間邊等得有些不耐煩,開口催促健太郎。

「關於這次的動機,全校學生都贊成了。當然,我們也認爲繼續讓唐渡老師留校執教並不妥,不過大部分學生們還是希望珍惜與他度過的這段短暫時光。」

早彌的爸爸聞言呆愣在原地,早彌則挺胸自傲地回答。

「我、我在!」

裘若此時完全閉口不言,其他董事們也沒有出聲反對。

「這是身爲學生會長的我,與交流委員會的貴宮委員長進行討論後,預定在第二學期時再次召開學生總會審議的事項——」

所以次等方案就是,維護住曾經幫助過自己的洛克威爾理事長的立場,而這也等於變相可以保護未優、花菜、瑛美等人所摯愛的寶盟。

「還有,我們向國中部的女生做了問卷,結果有大半意見都是『唐渡老師的上課內容簡單易懂』,或者『成績因此進步了』。各位董事們應該知道,我們現在還只是個小鬼,像是爲了吸引老師注意而預習課本或者上課提問等等,這種個人喜好總是會影響到學習動力呢。」

健太郎突然被間邊點了名,嚇得立刻挺直背。

「我也只是隱約記得有這一條,所以翻了過去所有的學生總會會議紀錄進行確認。」

健太郎思考了幾秒之後,才猛地站起身來。

微胖董事聞言,突然大聲地反駁。

健太郎想到這裏,忍不住站起身來。

「薪水沒有多到需要你用一輩子來償還啦。而給你的那筆錢和公寓方面,算是我個人對你的投資。」

「早彌,有什麼事?」

可是健太郎依然保持著沉默,佇立在原地不動。此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那是這次剛好沒有出問題!沒有鑄成大錯的原因,只是他混進學校裏的時間還沒有多長,只有短短兩個月!唐渡小弟。」

早彌說完,微微地笑了開來。

只不過,裘若自己卻來了一句驚人之言。

他打算讓現任理事長卸任,以此爲代價守住目前的校地和設施。要是在這一點有所退讓,到時候那一棟游泳池大樓之類的設施說不定真的會被賣掉,最後變成商業大樓。

「早彌,但是就算如此……」

「唔……嗯……」

間邊聽完,頓時露出難以抉擇的苦悶錶情,雙手盤到胸前。

而健太郎當然也很意外。

從某方面來看,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妥協方案。不完全採用瑛美的主意,也並非完全按照早彌的想法。

可是卻是最有價值的中庸之道——也就是協調路線。

「交流委員會和自主性之類的事情都和今天的主題無關!理事長僱用一個外行人當講師,一定要追究她的責任!根據情況不同,甚至也有必要換過整體董事會的成員——!」

微胖董事此時站了起來,雙手胡亂揮舞地說道。

「冷靜一點。」

間邊以沉穩的口氣安撫他。

「學校的主人本來就是學生們。如果學生們透過這次的事情學會重新思考校園生活,那我們最應該做的就是尊重他們纔對。」

「……唔……」

「既然說要尊重學生的想法,那就麻煩請看看這個。」

早彌說著,走到了窗邊,拉住窗簾。

然後一口氣掀了開來。

喔喔——坐在窗邊的董事們紛紛回頭來發出驚歎。坐在另一側的董事們也站了起來,看向窗外。

健太郎本來不應該私自採取行動,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衝到了窗邊。

然後他看到了外面的校地上,用人排出了一行字。

『唐渡老師,謝謝你!』

用人排出來的字非常巨大,恐怕是幾乎全校的學生都參與其中了。

看到那一行整齊劃一的字,讓健太郎的眼前瞬間成了模糊的景象。

「嗯~小早彌就是這麼認真死板又不會說話,所以沒辦法簡單向你道謝啦。剛纔開學生總會時,她明明超拼命在向大家訴說這件事呢。」

在正前方大大揮舞雙手,指揮著學生們動作的那顆金色後腦勺,八成是瑛美吧。而小跑步到處跑來跑去,負責細部調整和連絡的則是堇。

朱裏模樣自豪地比出了勝利V手勢。

間邊微微苦笑,輕輕點了下頭。

「他不是回不了家,也還沒決定要做什麼事情嗎?那麼不如在他的父母回家之前暫時僱用他當計時助理講師,讓他留在學校如何呢?反正學生們對他的教課都很滿意,也正好能引起學生們的學習意願呢。」

「只不過,我認爲能夠遇見你這個人,並且說上一些話,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我可以拍胸脯保證這點。」

「各位!鎮靜下來!」

健太郎語落,大力推開厚重的門,狂奔了出去。

「那、那麼有關唐渡小弟的事情,就由學校內部自己來處理,至於詳細內容……」

「……大家……」

呀啊啊啊啊!

照理說他應該要回到坐位上纔對,可是他卻沒辦法移動自己的腳。

「老師的英文課比前一任老師還要好懂多了……」

南美與有紗這對漫研社拍檔笑著對看了一眼。

一羣人當中此時有一個人出聲問了問題。

因爲帶有熱度的眼淚湧了出來。

「那樣的待遇對我實在是好過頭了,而且我的身分已經被學生們知道,所以她們應該很難再用和以前相同的態度來面對我了吧。我還是該認清自己的立場,很謝謝各位的好意,不過我心領了。」

瑛美代表了衆人回答健太郎這一番話。

「那、那隻能算是一時之間的感傷產物!今天一定要讓理事長卸任,並且嚴厲懲罰唐渡健太郎!」

「並非全校學生都毫無條件支持你。我還是認爲讓一個外行人執教鞭是很不妥當的一件事情,可是我身爲會長,必須壓抑個人感情,尊重大多數人的意見。」

「接著,既然都知道結果了,我們也趕快解散吧!」

『是否要隨波逐流,下決定的人終究是自己。』

「首先應該先請唐渡老師本人說明一下最後結果吧!大家請安靜聽著!」

「不。」

健太郎搞不懂,早彌爲何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

堇也大大點頭表示同意。

「是!」

學生們稍微退後了一些,給健太郎空出一點空間。

鴉雀無聲!

早彌此時開口詢問自己的爸爸。

「呃,這個……首先,真的很謝謝大家。因爲有你們的聯合署名和排出來的那一行字,我好像可以從輕量刑了。」

健太郎搭在窗框上的手不禁開始抖了起來。

「那、那個……!我的事情應該算是告一段落了,所以……」

伊緒很平靜地點頭說道。

間邊聽完,也跟著陷入了沉思。

「嗯~原本以爲老師是個穩重踏實又成熟的人,結果最後竟然是同年紀的男生,這打擊的確有點大呢~要是談到將來的話,這應該算是大大扣分的點吧?」

此時出聲的人是未優。

健太郎聞言,感覺胸口有一股暖意衝了上來。

至於最後『!』的小點部分,往那裏看就能夠看到國中部三B班的學生們,正拼命朝著健太郎的方向揮手。

「這次的事情,我確實是太輕率了一點。我必須承認,理事長的獨斷將會普遍獲得通過的慣例,的確有許多問題。所以這個點子怎麼樣呢?讓我們也來學習一下這位學生會長的意見。」

花菜也直直抬頭看著他。

健太郎這一喊,立刻引來了上千名女生的驚豔叫聲。

不過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裘若明白了健太郎的想法,抬起右手指向大門。

「就我個人而言,認爲應該就理事長的提議進行更具體的研討。」

她的聲音就是因此纔有點沙啞的——螢在一旁幫早彌說話,手也甩了幾下。

「……既然還得顧慮到學生的要求,那麼只好儘可能從輕量刑了呢。畢竟要是鬧得太大,也會影響到學校的校譽。」

「就是說啊!大家也都同意,對不對!」

「這當然是不行的。我本來就是隨波逐流才導致了這次的錯誤,如今既然已經敗露,當然要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任。再說,我想大家以後也不可能會再用和以前同樣的眼光來看待我了。」

「呃,嗯……?」

這羣女生們立刻湧了上來,朝健太郎擠成一團。

「嗯。這麼說也是呢。」

健太郎聽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纔想起自己現在還站在窗邊。

身爲『老師』絕對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沒有那回事!」

早彌自豪地笑了開來。

間邊語氣堅定地說道,其他反理事長派的人們也紛紛表示同意。包括微胖董事在內。

「那麼,請問關於唐渡老師的懲罰又如何呢?」

「間邊董事。」

妙子於是摟住滿臉擔憂的伊緒肩膀往自己的方向抱。

朱裏貌似看到了健太郎,高興地不停小跳躍。

「就算我們請求一些困難的事情,老師你也會負起責任接受。」

健太郎任由心情控制大腦,任由大腦命令身體,奔跑在走廊上,直接衝下樓梯,還沒換上戶外鞋就跑出了校舍大門。

「所以說,我就快要和你們真正道別了。儘管時間很短,我還是覺得能夠進來這間學校很幸運。雖然我只是個沒有任何證照,又不可靠的冒牌老師呢。」

健太郎抹去眼淚,轉回身去。

「上老師的課感覺就是在學活的英語,而不是考試用英語呢。」

未優則是兩手緊握在一起,模樣就像是在祈禱。

「運動會那時候,因爲有老師你幫我聲援的關係,我感覺湧出了好幾倍的力量。」

健太郎被人潮給捲了進去,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使盡了力氣。

「你去吧。她們還在等著你呢。」

早彌此時突然叫住了他。

「大家!謝謝你們!」

「唐渡老師。」

「聽我說聽我說,老師,你願意當模特兒讓我覺得超級高興哦!」

「人家好擔心你耶。」

「唐渡老師,來,請說吧!」

裘若此時靜靜地抬起頭來。

其中一位董事甚至還如此提議道。

健太郎說完,接著低下了頭。

「你說你是大人這一點確實是謊言,可是唐渡老師,你教了我——教了我們學會重要的道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明確列出理事長的權限範圍並加以遵守。除了所有人出席的董事會之外,另外成立以少數人組成的代理董事會,負責處理個別較小的案件。並且,以正面態度接納學生們的要求與意見——裘若以沉穩,但是隱含了強大決心的口吻如此提議。

南美和有紗這一對漫研社拍檔的雙手緊握在一起。

除了三B班之外,被健太郎教過課的其他班級學生們,還有晨練舞蹈的女生、美術社與漫研社成員,這許許多多以各種形式和健太郎接觸過的人,都紛紛說出了和他之間的回憶。

「那麼,請問你第二學期之後也會繼續當老師嗎?」

「老師,最後怎麼樣了呢?」

「老師你把我做的便當喫得乾乾淨淨的,讓我覺得好高興。」

妙子也笑眯了眼。

微胖董事激動無比,間邊淡淡說了一句話制止他。

但是,那些終究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爲。

「而且在女校,還是會有很多事情需要請男人幫忙耶。」

健太郎在此處是受責罰的人,他也知道說這番話很沒有常識,但是他還是等不下去了。

「我爲了和老師你說話,裝作課業上有問題不懂而到教職員室去找你,不過你完全不嫌麻煩,還很認真地講解給我聽。」

「要是逼得學生們對我們抱持強烈敵對心態,不管我們以後用任何理由想做任何事,對她們而言都會變成是大人們的自私藉口。那樣一來,要經營學校就有問題了。」

花菜一喊出口,三B班的學生們首先同意,國中部其他班級的學生接著附和,最後高中部的學生們也跟著贊同。

健太郎上次和耀子聊天時,就曾經說過一句話——

原本以爲間邊是個集嚴肅於一身的老古板,然而健太郎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

「嗯!謝謝!」

健太郎緊接著大力點了下頭。

瑛美這一喊甚至蓋過了上千人的聲音,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等、等一下啦!」

「你閉嘴。」

「我甚至還請老師你來幫我打蟑螂了呢。」

裘若並非完全接受了訴求,不過也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另外,假設早彌提議的改革能夠成功,那麼就算不廢除交流委員會的制度,也會在某種程度上符合間邊的訴求。

她指的是去游泳池那段時間的事。健太郎當時還耍了一點幼稚,態度甚至有一點挑釁。

黑森惠雙手緊握在胸前。

咦咦——!

瑛美大聲如此宣佈,其他人立即回以不滿的聲浪。

「唐渡老師再怎麼神勇,也不可能一次應付得了我們這一千人吧?短暫的惜別時光,應該留給和他最親近的國中部三年B班的人才對!來,大家走吧!」

瑛美一聲令下,學生們才三三兩兩開始離去。

等到其他班級幾乎都離開之後,瑛美突然悄悄靠近健太郎,對著他的耳朵小聲地說:

「唐渡老師,你是一個很棒的男人。不管是身爲老師,還是身爲一個男人。」

「咦?」

身爲一個男人的意思是什麼?

「老師,你或許沒有什麼自覺,不過我和小瑛美都看到了很多你最酷最帥的一面了唷。」

堇此時也在另一側耳邊對健太郎說道。

「只不過嘛~原本以爲那是大人特有的可靠感,將來收入或許會很安定,但是這樣的結果應該還是算遺憾過了頭吧?」

「所以說,雖然感覺可惜,不過本小姐貴宮瑛美已經完全看開了。再來的時間就交給你和學生們慢慢惜別囉!」

瑛美留下這句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直直離去,而她的背影也依舊是那麼挺直。至於堇,則是又回頭小小揮了一下手,這纔跟在瑛美后面離開。

然後,偌大的操場終於只剩下健太郎,以及將他圍在中間的中三B班學生。

「老師,聯合署名提交給董事會這個主意是神月同學想出來的唷。而且她之後還拼命查閱舊的會議紀錄耶。」

「嗯,雖然高中部的會長大人也想到了同樣的主意呢。貴宮委員長則是帶頭召集全校學生,再由會長大人準備紙張,籌備出了學生總會的形式。之後會長大人拼命說服大家,讓大家反而有點困惑,於是就由委員長在一旁幫她說話呢。」

伊緒和妙子分別解說事情經過,還從背後把未優推到前面去,像是在特別讚揚她的功勞。

「那、那個……那不應該算是我想到的主意,只是因爲間邊會長和貴宮委員長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所以纔會進展得很順利……對不起,那時候要不是我犯了錯,老師你的祕密就不會被大家知道……」

未優說著,頭俯得低低的,兩手手指交疊,一副無地自容的模樣。

輕拍。

「呃,這個……美里、同學?」

「沒關係,反正遲早會穿幫的,而且第一學期也剛好結束了,這時間點正好呢。」

「真的……現在就要告別了是嗎?」

朱裏說著,輕輕跳到健太郎的眼前,用手指戳了一下健太郎的鼻頭。

「身分是老師的話確實很困難,可是隻大一歲的話,其實完全可以當作戀愛對象吧?」

她此刻的情緒和其他人有著極度明顯的差距。

未優的聲音原本只有一絲髮抖,卻愈說愈顫抖。

如果他實際上真的是『老師』,只要表明立場保持距離,再好言相勸對方就行了。

「就是就是,因爲你已經不是老師了嘛!」

如果不是以這種形式,而是同一間學校的學長學妹關係,或者在旅行途中碰巧認識,以那些正常的關係相遇,然後發展出互相告白的關係的話,健太郎或許也會很單純地感到高興。

「美里同學,你看到的只是『努力想當一個好老師的我』,是被加油添醋灌了許多水的模樣。你要是知道了我真正的個性,一定會明白我不是值得讓你這麼可愛的女生說喜歡的男人啦!」

「嗯,努力裝成熟想當一個好老師,我覺得這一點挺帥的唷。只不過知道了真實身分後,反倒少了憧憬的感覺,相反地則多了些親切感呢。」

努力裝成熟的健太郎,還有性格早熟的未優,其實都還是成長中的小孩——

兩人纖細的手緊抱住健太郎的身體,柔軟的胸部也擠壓到了他的身上。

想用任何方法接近喜歡的人——接近唯一對自己最特別的人。並且想要兩人獨處,想留在對方身邊。

健太郎溫柔地把手放在未優的頭上。

「等、等一下啦!」

他只有被一羣女生注目過,引起興趣過,接近過,喜歡過,然後感到很高興而已。

她是個沉穩聰慧,可是很不會面對與展露感情的女孩子。一心希望能夠幫助別人,方法卻又總是出了錯——

一羣人歡笑的聲音,此時突然被一道嚴肅的喊聲給蓋了過去。

不然,當他發現自己應該乘上去的洪流時,說不定就會溺斃水底。

「可不准你說『要聽老師的話』唷——」

她朝著健太郎跨出了一小步,看起來像是想就這麼衝進健太郎的懷裏,不過最後也只跨出了一步就停下來。

「我先我先——!我要報名——!」

她俯下了頭,纖瘦的肩膀不住顫抖,嬌小的手也緊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並且是最近纔剛開始對戀愛有興趣而已。

「咦——!可是可是,應該也不會以後永遠都見不到面吧?」

「我知道老師你的真實身分,可是我還是喜歡老師你!」

「可是我現在能夠明白說出來!我必須現在說出口!」

健太郎認識她們纔剛滿兩個月。

她哭泣的表情,是健太郎從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冰冷沉靜印象,所完全想像不出來的模樣。

坐在最前面,正中間的位置,健太郎第一眼看到未優就被她吸引住了。

所有人緊接著半開玩笑地胡鬧了起來。

他們將會在今後,用時間慢慢地成長爲大人。

「不過真想不到你只和我們相差一歲而已耶。你比我的哥哥看起來還要成熟多了。」

唐渡健太郎,還沒有談過戀愛。

他的心,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接受未優和花菜的真心告白。

只是,他現在需要的並不是單純隨波逐流。

健太郎在寶盟度過的短暫但充實的回憶,此時一一湧上了他的心頭。

既然世事皆無法由自己的意思來決定結果,那不如就在隨波逐流當中盡最大的努力,不去後悔當初。

心情緊張地第一次踏上講臺,自我介紹。

「那我呢……老師,請問那我呢?」

「我、我說啊……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可是美里同學,我想你只是搞錯了。」

他很自然地從『老師模式』,切換回了『唐渡健太郎模式』。

「就是就是,體格和臉型等等根本都和大人一樣嘛。就算有我如此的慧眼,也看不穿這一點耶。這應該算是我南美這輩子最大的失敗吧?」

這是健太郎沒料想到的反應。

「哇!」

要是他,或者未優、花菜、甚至其他人,都更成熟一點的話,或許能夠輕易地區分出真正的『現實』和眼前的『現實』。

健太郎並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感情。

喊出聲的人是花菜。

未優邊開口詢問,邊抬起了頭。

不對,應該說他還沒有體驗過這種感情。

她們身上應該都還有很多健太郎所不知道的一面吧。

但是,唐渡健太郎只是個平凡的十六歲男生,根本沒有想像過會被女生這麼認真地告白。

即使理解到了這種程度——或者應該說正因爲理解這一點,健太郎才選擇了笑容。最燦爛的笑容。

「我……我的心情,不是那樣子,我是真的對老師……並不是因爲老師是唯一的男人,而是真的把老師視爲男性……」

「……原本因爲是大人才感覺有點看開,可是該怎麼說……一想到是被幾乎同年紀的男生看到自己穿內衣的模樣,就覺得挺丟臉的呢……」

南美笑著胡鬧幾句是司空見慣的事,只不過有紗會害羞到紅了臉頰,倒是讓健太郎感到有點意外。

他接著想起了『第一次約會』時在公園裏說過的話。

突然被問及『有沒有女朋友』。

還曾經在視聽教室舉辦過KTV派對,也和耀子老師約過會。

只有身材體格特別高大的健太郎,穩穩接住了兩人。

健太郎靠近花菜對她說道,她便露出泛滿淚水的眼睛,抬頭看向健太郎。

「但是,神月同學。」

有人起頭,女生們於是紛紛出聲自薦。

「嗯。」

期間好幾次都差點敗露身分,要是沒有未優的協助,根本不可能撐到最後。

他們必須成長爲大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老師你其實只有十六歲。我爲了大家著想,纔會決定保守老師的祕密,所以才一直去接近、協助老師。」

健太郎在這方面的內心模式也自然而然地切換了回來。

「不要!」

未優此刻也在她的旁邊,低頭看著腳邊,從頭到尾沒說半句話。

「怎麼說也是在女校遇見的珍貴男人,最後竟然其實是同年齡層的男生,這是可遇不可求的經歷呢~」

兩人在下一刻,撲向了健太郎。

未優沒有露出任何明顯的表情,但是一行淚水卻從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未優的肩膀隨著啜泣聲不斷上下起伏。

從夏天任職到秋天,再任職到冬天,參加這座城市最熱鬧的雪慶典——健太郎已經無法實現這個願望,不過這也算是隨波逐流的一種形式。

「啊,這麼說也對!」

啊啊,原來如此——健太郎突然之間明白了。

「結果你還是一樣叫了我『老師』喔。因爲那正是你對我最自然的稱呼。我們是以老師學生身分相遇,而我拼命想要當一個『老師』……那些確實是建立在錯誤基礎上的回憶沒錯,但也不是可以一筆勾銷的回憶。」

這就是唐渡健太郎目前的人生之道。

一次收到了一堆便當,接著又有學生到家裏來玩。

「我真的還只是個小鬼……比你們還要幼稚,根本不明白真心喜歡上某人這一回事。我在女校只因是唯一的年輕男人這個理由,就被所有女生頻獻殷勤,一路看著大家走過來,所以我想我的眼睛在看到女生時,一定也會先經過某些過濾吧。」

未優總是找一些理由來拜訪自己住的公寓,還有在他和耀子約會之前搶先和他約會,全都是未優在用她的笨拙方式來表現她情感的結果。

她臉上依舊是和平時一樣沉穩的表情——健太郎有那麼一瞬間是這麼認爲的。

這兩人的聲音在此時重疊了。

「老師!」

原本笨拙的未優逐漸有了改變,而健太郎自己也成長了許多。

「老師……不對,健太郎學長,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可是,我原本以爲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纔打算放棄……我明明那麼地壓抑自己……結果竟然其實只相差一歲,這樣很奸詐耶……」

健太郎點了一下頭,摟住兩人的肩膀環抱回去,再輕輕推開她們。

「拜託你們別吵了!我已經不是老師了!而且也搞不好會離開這座城市啦!」

花菜開口詢問,未優則是確認。

健太郎被未優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你錯了』,而每一次被說了之後都會讓他更認真,更努力向上。

但是,現在不行。

面對眼前這難以預料的發展,健太郎只得手掌朝外要女生們安靜下來。

這或許也是不能對老師做的行爲。

所以他不曉得,這種時候要怎麼辦纔好。

「沒錯沒錯,現在不管距離多遠,都可以用電子郵件或通訊軟體輕鬆就連絡上人哦。」

未優再一次俯下頭,很快又抬起來,大聲地如此宣佈。

「咦……?」

像是爲了運動會得勝而分配了選手錶,或者第一次造訪健太郎的公寓時,帶了合理卻讓人高興不太起來的禮物。

「我真的很喜歡你,卻還是得分開嗎?」

惠此時一臉感覺很奇妙地盯著健太郎的臉看。

花菜的語氣裏滿載了萬般情緒,讓旁邊所有人不禁全閉上了嘴。

儘管知道真相,卻仍然喊健太郎爲『老師』的未優的聲音;以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勉強自己稱健太郎爲『健太郎學長』的花菜的聲音。

「同學、老師和學生,本來就不是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關係。當大家畢業、升學、就業之後,自然就會四散各地,可是那並不代表回憶也就此消失了。現在就記住這件事吧。」

這或許就是健太郎以老師身分——活得比較久一點,體驗了一些古怪事情的自己,最後能夠教導學生們的事。

「……是。」

「我明白了。」

花菜和未優語落,也紛紛抹去眼淚,露出了微笑。

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不知道是誰先起頭鼓的掌,旁邊所有的人先後跟進,鼓掌聲包圍著三人,在校園內不斷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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