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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 贏得的寶物

《老師,你錯了。》 · 岸杯也 · 1.9萬 字

禮拜六,是個如[晴空萬里]這個字面所示的好天氣。

只有零零落落幾朵白雲漂浮在上頭的藍天,是那麼地清澈蔚藍又距離遙遠,抬頭看著看著,感覺好像整個人要被吸上去了一樣。

在寬敞的操場空間,做爲主要競技場的部分,是主跑道和操場內側,副跑道的空間則擺滿了椅子,全校學生以班級爲單位坐在一起。學生席的正對面則是教職員席,還有大會本部等單位所使用的活動帳篷,廣播席的旁邊設有講臺。

[如此這般!我,交流委員會委員長貴宮瑛美在此宣佈,六月份活動·班級對抗運動大會正式揭幕!]

站在講臺上的瑛美宣告道。

雖然她有使用麥克風,不過她的聲音洪亮到讓人覺得根本不需要揚聲器輔助。瑛美換上體育服後,胸部比穿制服時還要顯眼,對坐在教職員席的健太郎來說,雖然可以一飽眼福,可是一方面也要努力對抗誘惑。

理所當然地,今天健太郎穿的不是西裝,而是方便活動的運動服。不過臉上還是戴著裝氣質用的眼鏡。

[那麼!接著由學生會長進行選手宣誓——]

瑛美點名後,早彌從一羣學生裏面站了起來。她用銳利的眼神瞪視著臺上的瑛美。

[——的步驟就省略了吧,讓我爲同學們介紹對大家來說最重要的本日貴賓!]

[咦咦!]

出師不利的早彌差點往前跌倒,兩隻手像在遊自由式一樣在空中繞了好幾圈。好不容易取回身體平衡後又坐了回去。

[咕唔唔唔唔……給我走著瞧,瑛美。我一定會在競技場上報仇雪恨的!]

雖然本人應該有努力在剋制了,不過早彌跟瑛美一樣是天生嗓門大且發音清晰的人,即使是在距離遙遠的教職員席也能聽到她忿忿不平地抱怨的聲音。

[唐渡健太郎老師,請到講臺上來。]

[嗯、嗯。]

瑛美不只口頭點名,還伸出手指筆直地指著健太郎。健太郎小跑步衝到了講臺上。

[一如先前告知大家的消息,冠軍隊伍的MVP將獲贈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向老師許願券』。唐渡老師,來激勵一下所有選手吧!]

瑛美高舉裝有票券的信封,讓出了麥克風前面的位置。

[呃、呃……那個……請大家小心不要受傷,盡己所能發揮實力。還有,如果獲選MVP,請不要許太過誇張的願望。]

[預備!]

撿起信封看過裏面內容的瑛美穿過操場,一直線朝健太郎跑了過來。早彌和花菜也是循同樣的模式緊跟在後。

理事長的發言非常簡潔有力。

起跑最快的是瑛美,然後早彌和花菜幾乎同時,堇則慢了半拍。

不過未優只是面無表情,默默不語地拍手而已。

兩人旁若無人地爭論,聲音響徹了整個操場。

話說,那樣的舉動不構成妨礙跑步嗎?

她們就像缺乏自覺,特色完全相反的搭檔一樣,自然而然一搭一唱地唱起了雙簧來。

大概是想遮住自己的胸部吧。早彌露出雙手環胸的姿勢放話挑釁。

這個動作導致健太郎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她胸部的柔軟與彈性。

花菜接著衝上前來,她的紙上寫著『身高一八〇公分以上的人』。

交流委員會的常任成員少之又少,所以只好請各志工在自己沒有比賽的空檔來幫忙。

[啊哈!抱歉。沒拿到積分。]

健太郎的右手和左手分別被瑛美和早彌拉住。花菜則拉著他的夾克下襬。

早彌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瑛美。

健太郎露出靦腆的笑容,一邊摩娑剛纔一直緊貼著乳房的手肘,一邊轉頭往國中部三年B班的方向望去。

雖然瑛美的胸部隔著體育服貼在健太郎的手臂上,可是他現在無福消受。

果不其然,未優的臉上沒有笑容。

瑛美反應激動地仰天長嘯,心有不甘地直跺腳,終於放開了健太郎。

[嗚!本小姐太大意了,竟然會因爲犯下目光短小的錯誤,而讓煮熟的鴨子飛掉,這是奇恥大辱!]

畢竟健太郎也是當事人,所以關於學生打算怎麼使用獎品『向老師許願券』的風聲,也有傳進他的耳裏。

耀子傻眼地舉起手槍。

直到這時才大夢初醒的早彌趕忙回到起點找耀子幫忙,可是爲時已晚。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

[有臉說這種話的人,到底哪裏度量大了!]

瑛美牢牢地攬著健太郎不放,同時空虛地向前伸長了手。

廣播的聲音由原先的堇換成了其他學生。選手按照指示來到起跑位置集合,每個跑道上面都擺了一個白色信封。

砰!

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纔好?

這是某種巧合嗎?第一組的出場選手有花菜、瑛美、還有堇,全都是跟健太郎有來往的女孩子。連早彌也是場上的選手之一。

提出如此抗議的早彌,她的紙上寫著的是『二十幾歲的老師』。

看來這種情況對所有人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瑛美最後用意義曖昧不清的鼓舞方式爲演講畫下句點。接著走上講臺的,是理事長洛克威爾。

負責拿終點線的帶子,還有記錄名次的工作人員,都是各班派出來的志工。

不只四處都有學生在竊笑,連洛克威爾理事長看到那兩人衝突的模樣,都忍不住一邊苦笑,一邊動作誇張地聳起肩膀。

[好!我要準備上場了!]

[不用說!主要就是這個部分了!]

瑛美和早彌也是來到起跑線前集合的選手之一。

國中部三年B班,妙子在同學的加油聲中脫下了運動外套。

[加油——!]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天了。各就各位!]

平時穿制服的時候看不出來,像這樣近距離一瞧才發現,她的個頭雖然嬌小,可是比例非常平衡,給人跟小動物一樣可愛的感覺。

瑛美秀出來的紙張上寫著『男性教師』。

砰!

這時,或許是在注意到健太郎在往起跑點的方向看,花菜向他輕輕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快各就各位。]

[你這個人個性很貪心,我早料到你一定會參加這項比賽的!]

健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致完詞後,全校學生的情緒瞬間沸騰。

瑛美把他的手攬得緊緊的,透過手臂可以感受到那豐滿胸部的彈性。至於花菜則是用楚楚可憐的眼神向他懇求。早彌則只會靠蠻力硬拉。

[咦?咦咦?]

[呵呵呵呵!那是當然!一開始就用實力給對手下馬威,徹底粉碎對方的鬥志。這就是本小姐貴宮瑛美的必勝方程式!]

瑛美高聲大笑後,被包覆在體育服裏面的胸部搖晃了起來。

[快點,老師。你的決定呢?]

[哈、哈哈……]

『接下來的項目是借物賽跑。』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往國中部三年B班飄去。

[唐渡老師!跟本小姐貴宮瑛美一起走吧!]

每跑一步胸部就會劇烈搖晃的瑛美,和胸前一片寬敞的早彌兩人並肩跑在一起,胸部大小的差距更是一目瞭然。

身爲體育老師的她今天要負責當鳴槍手和裁判,工作堆積如山。

拉夾克下襬也就算了,兩隻胳臂彷彿快被扯斷了一樣。

[慘、慘了!我不該只想跟瑛美對抗,一開始就去找其他符合條件的老師就好了!]

[嗯?]

[好了各位同學,全力奮戰,爲彼此喝彩吧!]

早彌向站在隔壁跑到的瑛美展露出強烈的競爭意識,用力綁緊頭帶。

哇!

堇打開內有『英語老師』字樣的紙張,彎腰一鞠躬。

[這種場合大人如果還發表長篇大論,那也太不識趣了。請各位同學小心不要受傷,拿出運動家精神努力加油吧。]

於是她果斷放棄健太郎,牽著高中部的資深英語老師跑走了。

[你舉來當例子的動物全都是公的吧!]

[啊!不要走!堇!]

[呃、這……]

[瑛美你這個人最愛出風頭了,我就猜到你一定會出賽第一個比賽項目。]

這時候,吊車尾的堇慢吞吞地靠了過來。

[老師!跟我走。一起爲我們班的勝利努力!]

瑛美和早彌雖然腳的擺動速度夠快,可是兩人保持肩膀快擦撞在一起的位置展開了無意義的意氣之爭,導致速度無法完全發揮。

[爲了粉碎瑛美的邪惡陰謀,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第一個比賽項目是二百公尺賽跑。請參賽的選手到起點集合。』

伊緒在四百公尺賽跑的項目中奮戰不懈拿下了第三名,獲得一分的積分。

大部分的學生意見主要分爲『跟老師討私人物品當禮物』或『兩人單獨享用午餐』兩派,聽說也有不少班級贊成拿手冊當禮物的決定。

瑛美和早彌大眼瞪小眼地在起跑線後面蹲下。妙子與其他選手早就做好了起跑的準備。

結果,堇趁兵荒馬亂之際搶到第一名。直到最後才找其他老師幫忙的花菜是第四名。至於和花菜爭奪到最後一刻,始終堅持非健太郎不可的瑛美則是墊底——應該說被擠出了排行榜外。

場內廣播傳出堇的聲音,比賽就此開始。

[你、你跑得還滿快的嘛!明明扛著大而無用的東西!]

[太卑鄙了,瑛美!你一定有濫用委員長的特權!不然怎麼會每個人要借的都是這種東西!]

[嗚咕嗚咕嗚咕!]

幫她加油的同班同學瞬間歡聲雷動。

賽程進行得很順利。

挺!

[你不知道嗎?雖然駝鹿的角和孔雀的尾巴都是看似累贅的華麗裝飾,可是它們卻都戰勝艱困的環境存活了下來,所以那可是身爲強者的證明啊!]

若論先後順序,是搶先其他人幾秒抵達的瑛美有優先權沒錯,但花菜希望健太郎一起爲自己的班級奮戰的說法也有她的道理。只不過,這麼做也有可能引來偏袒自己班上學生的質疑。

瑛美挺出胸部後,衣服的尖端頂到了早彌。

會換人當播報員,原來是因爲堇要上場比賽的關係。

就在兩人邊跑邊鬥嘴的時候,妙子一馬當先突破了終點線。達陣的同時,她高舉了右手。

[拜託老師!]

[呃,這是我要借的東西的條件,不過唐渡老師好像太搶手了呢。]

至於早彌的條件,其實健太郎並沒有符合,可是又不能在這裏坦承自己的年齡。

槍聲響起的同時,所有參賽者拔腿狂奔,妙子不斷加速。

[可惡可惡可惡!]

[等著瞧吧,我要讓你明白你胸前的累贅只是無謂的負擔!]

情緒激動地表示『要把那種爛獎品撕成稀巴爛』的早彌則是例外中的例外。

這樣真的好嗎?她們兩人好歹也是學生會長和交流委員會委員長,兩個地位最高的學生卻是這副不成體統的樣子。

擔任鳴槍手的耀子老師提出警告。

[貪心這個字眼也太難聽了。我只是很明白自己天生就是度量大,所以凡是我能帶走的東西,我都不會客氣而已!]

[原則上,MVP由冠軍隊伍的班級自行討論選出!由自己來決定誰是表現最活躍、對勝利最有貢獻的隊友,對加強團結意識也有幫助!]

[哼!出色的肉體當然也有出色的能力了!]

[別在意,花菜。]

[看到那個條件,一定會先去找唐渡老師的嘛。]

班上的同學也都給予一臉尷尬笑容的花菜鼓勵。

不過,一羣人裏面還是隻有未優完全毫無反應。

[……你有什麼意見嗎?]

花菜語帶不快地詢問道。

[沒有。這樣的結果早在計畫之中。]

[……意思是你早就預料到我會輸嗎?]

[不是那個意思。]

見花菜的火氣特別大,未優降低了音量。

[好啦好啦。反正神月同學料事如神就對了啦。]

其中一名同學語帶諷刺地回嘴。

[我不是什麼事情都預測得很準,不確定因素是不可能完全排除的。我製作的選手名單也不能保障一定會得到冠軍,只是儘可能把勝率提高而已。]

[那你大可以用鼓勵的方式,代替那種宛如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的說法吧?]

又有另一名同學出聲指責。

[她沒有擠進前三名,放掉原本可以到手的分數也是事實。]

未優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後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你要上哪去?想一走了之嗎?]

[……一千五百公尺賽跑就快開始了,我只是去做個準備而已。]

未優脫掉夾克後,在一旁空曠的地方開始做起熱身運動。

[身爲班長,我知道神月同學一直都很努力。所以我希望神月同學也能坦率一點,不要再那麼嘴硬了。]

[怎麼說?]

未優就像在執行一項既定作業一樣,淡淡地以第一名之姿抵達了終點。

[與其關心這個,老師你這麼悠悠哉哉的好嗎?]

[高中部二A和二C等班級,都派出比我預料中還強的選手參賽。面對她們,即便是美里班長也沒什麼勝算。不如避免受傷,保存體力準備壓軸的接力賽跑纔是聰明的做法。]

未優微微噘起了嘴脣。

即便是花菜,聽了這話也只能啞口無言。

未優錯愕地張大了眼睛。

未優停止按摩的動作回答道。

所有選手配合槍聲起跑。

健太郎拔掉裝氣質用的眼鏡擦拭鏡片。

[……有什麼事嗎?]

花菜嘴巴銜著麪包,全力衝刺。

[……老師你真奇怪。]

健太郎跑到一半還沒來得及大喊,花菜先開口向未優表示慶賀。

這時已經有兩個高中部的選手搶得先機,所以花菜暫居第三。

[花菜!加油!]

廣播通知後,沒過多久,比賽就開始了。

只見她在原地跳啊跳的,衣服下襬隨著跳躍的動作而掀開,露出了肚臍。

花菜的個頭並不算高。

說穿了,這是一項很悶的比賽。

[把個人的心情擺在第一位,給別人帶來了困擾和負擔,我認爲這樣是錯的。]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跟旁邊跑道的對手一路展開激烈的競爭,陸陸續續抵達麪包的位置。

比賽的方式非常古典,或者說是正統,在終點前面有用繩子綁起來的紅豆麪包,選手必須把手綁在後面用嘴巴去咬,這樣的比賽近來已經非常少見了。

[有什麼事嗎,老師?]

砰!

丟下這句話後,花菜邁著大步伐折回班上的集合地點。

[這不是嘴硬。我對自己的評價,是基於儘可能客觀的立場所做出的判斷。]

[……]

哪一個?

就連健太郎也覺得自己說這話有點耍帥過頭了。

[……不是每個人都只會選擇符合邏輯的正確做法。還有心情和感受要考慮。]

可是,她卻沒有得到任何一聲加油鼓勵。

花菜近距離低頭看著坐在地上按摩小腿肌肉的未優。

[目標冠軍是全班的共識,這我已經確認過了。爲了達成奪冠的目標,必須做最好的選擇。如果是因爲實力不足、運氣不好或者意外狀況而輸掉,那也無話可說。可是美里同學明明有獲勝的實力,卻因無謂的錯誤判斷把勝利拱手讓人——那也只能說可惜了。]

花菜臉上的表情非常可怕——或者應該說僵硬。

察覺到健太郎動靜的未優開口詢問。

在不安的促使下,健太郎朝兩人的方向跑去。

(她、她該不會相對未優做什麼事情吧……?)

其他同學都在專心爲場上的比賽加油,沒有人注意到花菜的舉動。

[如果我夠冷靜的話,借物賽跑一定可以拿到名次的。對不起。]

[看我的!我一定會拿下第一名的!]

而且設計出這個狀況的人就是未優。

未優看也不看健太郎一眼,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這樣嗎?]

[神月同學,你也是有心情的吧?好比說剛纔你覺得遺憾。]

早知情況會變成這樣,當初是否不該靜觀其變,而是要趁兩人在對話時居中協調的呢?

以花菜爲首的其他人在有些掃興的氣氛下,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你不說我錯了嗎?]

[等大會落幕,獎品發出去之後,你就沒辦法繼續留在學校了。我很懷疑你是否有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見狀嚇了一跳的健太郎,停在離她們有段距離的地方。

花菜似乎還沒發現他的樣子。

[我沒有比賽要參加了,所以下午我們班的志工工作全都由我一個人承接了下來。少了我比較不會讓班上同學掃興,而且也不會增加他人的負擔,是很合理的判斷。]

直到嘗試第三次的跳躍,她終於成功咬到了麪包。

[謝謝你的建議!可是我要照我喜歡的方式參加比賽!]

『參加一千五百公尺賽跑的選手,請到起跑點集合。』

把獎品頒贈給冠軍隊伍後,健太郎真面目曝光的危險性就會大增。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打擾了。]

[可是,明明是我犯錯,最後卻讓神月同學受到其他人的指責……]

國中部三B推派的選手是花菜,這是她參加的第二項比賽。

大概是因爲沒辦法擺動手臂,導致保持不了姿勢平衡的關係,每個人都跑得搖搖晃晃。

健太郎東張西望,視線在未優和花菜之間來回遊移。

在這種比賽環境下,只有未優一人邁著正確的步伐,按照固定的節奏擺動手臂,順利地拉開和第二名的差距。那個姿勢漂亮到讓人想要照相留念。

事到如今後悔也於事無補。

[那麼我就直說了。咬麪包賽跑不用執意得獎,輕鬆應付比賽就好了。]

其他選手的情況也跟她差不多。爲選手打氣加油的聲音,和回應的聲音此起彼落。

不是隻有三B班的同學不賞光而已。觀衆的注意力都擺在同一時間於操場中央舉行的滾球比賽上,幾乎沒人注意到乏味無趣、勝負又早已形同分曉的一千五百公尺賽跑。

[各就各位!]

[道歉?]

鳴槍手發號施令後,那些聲音立刻戛然而止。

但這是他此時此刻最爲真切的心情。

[那個……神月同學。恭、恭喜得到第一名。]

班上同學齊聲爲她加油。

[當然是會有不安了。]

[什……]

午餐時間結束後,下午的第一場競賽——咬麪包賽跑開始了。

跑完後她直接移動到操場的角落,開始做收操運動。

[既然障礙物賽跑高手雲集,相對地也提高了我們在其他比賽項目的勝算,不需要爲了分數而在這項目和人爭得兩敗俱傷。]

因爲參賽的學生並非實力在伯仲之間的運動選手,所以看不到什麼相互超車的攻防戰,大家只是默默地繞著操場跑。由於勝負的關鍵,在於各選手的體力、基礎跑步方式還有步調的調整,所以名次在序盤的時候就大致底定,後面只會看到差距愈拉愈大而已。

[我沒有放在心上。反正本來就沒人對我抱有什麼好印象。]

[可惡!]

這時,健太郎發現花菜獨自一人離開班上同學的團體,往正在做體操的未優靠近。

花菜用僵硬的語調說道,她努力剋制著激動的情緒,打算轉身離開。

[不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而且神月同學也說過,我就是那種容易隨波逐流的人啊。所以我只是在這個狀況下順其自然而已。]

[關係不是單靠我個人一方面就能建構出來的。當然,我還是會繼續用我的方式來爲班上付出貢獻,不過如果你的目標是想讓大家相處開心,那就該屏除令人不快的因素,這纔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爲、爲什麼?]

她又接著補充道:

[呃……我聽到你們剛纔的對話了。神月同學的道理我能明白,可是以美里同學的立場,大家努力練習就是爲了在比賽中拿到好成績,可是你卻在比賽前潑冷水說『不用認真比,輸了也沒關係』這種話,她聽了心裏一定會很不是滋味的吧。]

[這、這不是什麼特別待遇。身爲班長,我一直都有隨時注意班上同學的情況,如果有傑出表現的話,本來就該一視同仁地給予誇獎。而且我也想爲剛纔的事道歉。]

未優緊緊抿住嘴巴,往和班上同學集合地點相反的方向走。

[……話雖如此,我認爲我的判斷和發言都是基於最妥當的選擇。明知怎麼做纔是最合理又有效率的方法,可是卻故意視而不見……這種事我辦不到。]

該去安慰哪一個纔好?

[賽程你早就都即在腦中了吧。何必多此一問呢?有話直說比較符合效率吧。]

未優背對著健太郎如此說道,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逞強一樣。

因爲無法揮手,所以花菜只用聲音回應。

[等、等一下!你要上哪去?]

未優的回答一如平時的風格,可是花菜聞言皺起了眉頭。

[這不是隻有神月同學一個人的問題吧?爲了全班感情融洽,相處時都能開開心心,需要大家一起努力。要相處一整年的時間耶,神月同學你也希望能改善跟其他人的關係吧。]

[……謝謝你專程跑來。]

一如未優先前所分析,似乎沒有選手是自願參加這項比賽的。光看跑步姿勢就看得出來她們一點鬥志也沒有。無緣得獎的吊車尾集團更是誇張,根本看不出來到底是在走路還是跑步。

宛如打死不承認自己在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

[你不需要爲了這件事跟我道歉。因爲你沒得名而有所損失的不是我,是整個班級。]

下定決心後,健太郎往繼續做收操運動的未優走去。

長距離賽跑是一項耗時的比賽,各班只推派一名選手參加。所有選手同時起跑。

[等一下。班長你下午要出賽兩個項目對吧?]

[衝啊!]

班上同學用聲援爲她打氣。

大概是一心想趕上對手而太過心急了。眼看就要抵達終點時,花菜忽然兩隻腳打結。口中的麪包掉了出去。

平常的話還可以用手去接,可是她現在兩隻手都被綁在後面。

[危險!]

忽然有人大喊。

最後花菜還是以第二名之姿越過了終點。

她踉踉蹌蹌往前倒下,可是身體並未和地面發生撞擊。

因爲有人先躺在地上接住她的身體了。

[……咦……?]

花菜緩緩睜開跌倒的瞬間閉上的雙眼。

映入她眼簾的,是未優的面孔。

她剛好待在拉終點線帶子的工作人員旁邊當幫手,見花菜跌倒,便及時滑到地上當緩衝。

[你還好嗎?美里同學。]

[嗯、嗯……謝謝。]

花菜試著解開綁住手腕的繩子。

其他選手也在這時陸續抵達終點。

[不用客氣。我只是判斷時間來得及,才先一步躺在下面而已。]

未優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讓花菜搭著自己的肩膀站了起來。

[國中部三B的同學。這裏的工作交給我就行了,你帶那位同學回班上吧。]

[沒錯。所以現在你也認清楚了,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好處,大家開心與否纔是最重要的吧!]

[危險!]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輸了你也無所謂嗎?]

只見她被絆住,眼看就快跌倒。

[你回答不出來的話我就幫你說吧!那就是朋友!]

[等一下!神月同學!]

那跟單純的移動完全不一樣。

[你錯了!不要亂明白!不要接受這種事實!]

如果沒有仔細聽的話,若是之前跟未優沒有太多接觸的話,或許健太郎根本聽不出來吧。

健太郎想要從記憶裏找出答案,可是印象卻很模糊。

不管再怎麼聰明,能力再怎麼優秀,國中三年級女孩子的身體,仍是如此地瘦弱和輕盈。

冷酷的眼神和激動尖銳的聲音將未優團團包圍住。

未優默默地、有氣無力地搖頭。

用力。

怎麼辦?怎麼處理纔好?

[……]

即便閉上雙眼,還是能清楚感受到未優的體溫與呼吸。

[我事先就提醒過你不要太拼命了。這場比賽沒有非贏不可的必要。]

未優答不出話來。

[……]

這時,伊緒和妙子等不需要準備參賽的班上同學都跑過來聚在一起。健太郎也從教職員席趕了過來。

未優會往無處可逃的地方跑,這不就表示她所承受的痛苦,已經巨大到讓她做出不合理的選擇了嗎!

相較於成爲朋友的原因,分開的理由倒是明確得無可奈何。

[你並非無所不能,不是無論何時都能做出沒有錯誤的正確結論的神明。你只是個渴望朋友,可是又不能如願以償,爲此感到煩惱的平凡女孩子!既然如此你何必害怕失敗!不斷努力嘗試直到成功爲止不就得了!就跟考試沒考好時,明年還有再挑戰的機會是一樣的道理!]

[果然,老師你是錯的。我不可能交得到朋友!]

我和他們變成朋友的緣由是什麼?

未優的身體還在發抖。

[啊……]

她的身子纖細到兩隻手沒辦法緊緊箍住,仍有多餘的空間。

這時,忽然有人冷冷地嗤之以鼻。

[放、放開我。]

她放慢速度做長距離賽跑的練習時,健太郎就被她遠遠拋在後頭了,何況她如今使出了全力。雖然健太郎現在身穿運動服和平底鞋,但還是一樣跟不上她的速度。

妙子瞪了未優一眼。

[其實你心裏根本瞧不起我們吧!]

可是未優的腳程非常快。

[話不是那樣說的吧!你沒看到大家努力求勝的精神嗎!]

未優丟下這句話後自己一個人跑走。

[神月同學,你功課和體育都很優秀,所以你不懂一般學生的心情吧?]

伊緒也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譴責。

[就是說啊。在決定我的出場項目時,也是把我形容成輸掉也無關緊要的棄子一樣……我也知道自己腳程不快,可是被人家那樣說我還是會很不甘心,心裏很不舒服啊!]

健太郎大叫出聲。

[那又如何,繼續挑戰就對了!學生時代認識的朋友,不見得友情就可以維持一輩子。畢業後有的人升學,有的人找工作,就此分道揚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碰!

未優一路全速狂奔,可是這裏跟操場不一樣,地上長滿雜草。

未優已經和三B的待命位置拉開了很遠的距離,從操場角落往無人的校舍方向跑去,逃往了校園後方。

這個事實促使健太郎加快了腳步。

也有人開口附和。

[好的。謝謝。]

健太郎雙手環抱住未優,以免讓她逃走。

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的健太郎在地上滑行。

身爲『老師』的自己該如何收拾這個狀況纔是對的?

就在健太郎煩惱不知該怎麼做的時候,未優抬起了頭。

[可是……]

[其實這些道理你早都懂了。只是你不敢說出來而已吧!]

[……可是,老師……]

得到負責拉終點線的高年級學生的允諾之後,未優扶著花菜離開了。

未優的身體倒在臥地的高大身軀上。

旅行可以碰到形形色色的人,會有各式各樣的遭遇,計畫永遠也趕不上變化。

[你爲班上付出了很多心力,這是事實。]

健太郎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眼皮隨著摟住未優身體的手臂而用力。

但在畢業前,他們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雖然後來大家爲了自己的前途各奔東西了。

[老師你誤會了啦。神月同學纔不覺得其他人跟她是對等的。她怎麼可能想跟我們當什麼朋友。]

[話說回來,剛纔你說了什麼?這場比賽沒有贏的必要——你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看吧……]

[有一種人可以訴苦,相處起來又很愉快,你知道那叫什麼嗎?]

而是唐渡健太郎發自內心流露而出,帶有滿腔熱忱的真實心聲。

[我確實說了。]

[你才國中而已不是嗎?相交朋友,不需要期待一開始就能很順利,一切都能照你的計畫發展!契機的話題隨便什麼都可以!一定要互相理解,無論什麼事情都彼此分享,一輩子都不會關係破裂之類的——我覺得對朋友不該抱有這種過度理想化的念頭。先找到合得來的地方再說就好了吧?]

可是未優的聲音卻隱隱約約在發抖。

健太郎的腦海裏浮現了那兩個死黨的臉。

[怎麼能說放就放!]

可是未優沒有提出任何反駁。

[可是……我被大家否定了!她們說不可能跟我成爲朋友!]

健太郎承受到的衝擊很微弱。

但欣賞途中風景,即便碰到突然狀況也當作一種經驗學習,這纔是旅行真正的意義。

健太郎大吼,他摟在懷裏的身體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如果要拼總成績第一名,需要思考輕重緩急。]

[『我想跟你交朋友』這句話,你沒跟任何人說過吧!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你說朋友是相互的關係!可是你滿腦子想的,都是提供別人什麼好處再『請對方當自己朋友』這種念頭。不是這樣的!你必須主動明確地告知對方『我想跟你當朋友』纔行啊!]

[嗯、嗯。我沒什麼大礙……]

[可是我的所作所爲,最後都導致大家不愉快。造成了反效果。]

[我說的有錯嗎?]

未優淡淡地回答道,妙子露出了怒目橫眉的表情。

[忽略……這是不可能的。我自認我的判斷都很冷靜,能力範圍內的事情我都做了。]

背部因爲和地面摩擦的關係而覺得很痛。

如果想用最快的方式抵達目的地,直接傳送應該是最方便省事的吧。

[……]

健太郎把所有的熱情都灌注在那句話上。

[啊……]

聽似跟平時一樣平靜的聲音,鎮定的態度。

[……剛纔的事實已經證明了。我欠缺和人交朋友的能力。沒有人想跟我當朋友。]

三年B班的學生都露出尷尬的表情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說啊。我們纔不屑呢。]

[我……]

[不要再說可是了!]

這不是以『老師』身分所說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那是因爲雙方有一點誤會!只是過程不太順利而已!]

未優輕聲呼了口氣,轉頭望向健太郎。

[神月同學,你是很聰明沒錯。你能注意到很多事情。可是也因爲太過聰明瞭,做事總是希望一蹴可幾,有許多事情都被你忽略了!]

[我明白了。在大家眼中,我的存在像是眼中釘對吧?]

花菜有些茫然似地揮揮手,放開未優的肩膀。

健太郎使出全速追趕。

那個音量之大,讓未優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未優用微弱的聲音喃喃嘟囔,她的眼尾有東西發出了光芒。

[花菜!你有沒有怎樣!]

[你明明不敢正視自己根本不開心,覺得很痛苦的事實吧!]

[那你清楚地說出來吧。別再說什麼『怎麼做纔是對大家最有利的』這種話了,明白說出神月未優想要什麼吧!]

[……就是……]

未優的聲音微弱到即便跟她抱在一起,健太郎也聽不清楚。那隻能算是吐氣,不叫說話。

[再大聲一點!]

健太郎加重了語氣。

[只是腦袋搞懂沒有用!還要把它表現出來,讓對方可以聽見,讓對方能夠感受得到,讓對方理解得了纔行啊!]

[我……我……]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無力。

[說啊!]

[我想要朋友!我希望能跟每個人當朋友!]

被健太郎抱在懷裏的未優拉開嗓門大喊。

健太郎第一次聽到未優的喊叫。

他現在還閉著眼睛,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以透過手臂的感覺,他知道她在顫抖。

[既然這樣,那你早點說不就好了嗎?]

一道溫暖柔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咦!]

健太郎睜開眼皮,鬆開雙手。未優扭身回頭一瞧。

站在那裏的人是花菜。

只見她一邊撫胸,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

就在三B一陣軍心慌亂之際,大會的賽程持續順利消化。

[嗚唔嗚唔嗚唔!]

[……我的情況跟你有點不太一樣……]

在同學的聲援中,花菜邁著穩健的步伐不斷加速。事先充分熱身過的肌肉發揮了最大的爆發力。

結束了志工工作的未優,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緊盯著起跑線。

砰!

[我就知道你會出現。瑛美的個性就是喜歡引人注目,我早料到你會參加最後的接力賽跑,而且是擔任最後一棒的跑者!]

健太郎拍了拍未優和花菜的肩膀。

未優也羞赧地彎腰低頭回禮。

[也不會可惜啦,我們能做到的部分就只有努力奪下第一名,其他隊伍的名次就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了。最後一場比賽再加油吧!]

健太郎的四周一陣歡聲雷動。

妙子和伊緒等班上同學也姍姍來遲地趕到了現場。看到花菜和未優兩人緊緊握手的模樣,有的人滿臉苦笑,有的人別開了眼睛。

花菜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斷言。

[她們第二名的話,兩隊的總成績就同分了。]

[神月同學你很難親近,所以突然要我們跟你當朋友,我們也覺得不知所措。]

[以自願參賽者爲第一優先!]

[重點不是瑛美你自己,而是確定你們班已經輸了,所以冠軍到底屬於哪一方?]

不過那個舉動說明了她在努力試著用微笑來面對未優。

這真的是一翻兩瞪眼的最後一場比賽。

大家面面相覷。

[……好、好的。]

[花菜,加油!]

[好不容易堅持到這一步,要是在最後輸掉那多不甘心。]

瑛美的呼吸似乎還沒有調適過來,只見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暫停,重新做深呼吸。

這次未優成功發出了中氣十足的喊叫聲。

班上同學紛紛向返回陣地的選手鼓勵打氣。

[你還好吧?]

剩下最後一項比賽——接力賽跑。

[呼……呼……看來有兩隊分數完全不相上下呢。]

[我、我沒事。只是不習慣大聲吶喊……]

因爲以些微之差奪下第二名的人是早彌——高中部的二C。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花菜沒有自以爲是地說『我可以當你的朋友』,也沒有刻意放低身段地說『請當我的朋友』,也不是『希望跟你當朋友』。

[找到老師和神月同學了嗎?]

雖然一開始是高中部一年級的隊伍領先,可是交棒時出現了一點差錯。後來領先的高三隊伍因爲第三棒跑者明顯實力不足,一下子就被其他隊伍超越。會發生這種把領先優勢拱手讓人的情況,原因就出在沒有徹底做好戰術性的棒次安排。

未優抬起了頭。

花菜比了個V字手勢做爲回應。

[花菜!有沒有怎樣?]

臉上掛著微笑的花菜,和眼眶噙著淚珠的未優四目相望。

[叫我花菜就好啦。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麼,針對這次的事情我——我沒什麼話好說的。比賽還沒比完呢,大家加油!]

[哼!本小姐貴宮瑛美做事從來不會有破綻!考慮到平手時的情況,我早就想好加賽要比什麼了!用拔河一決勝負吧!兩隊在十分鐘後各派出十名勇者!一戰決定雌雄!]

最後花菜穿破工作人員拿住的帶子,以第一名之姿衝過了終點。

妙子等人高舉手臂,大聲吆喝。未優也提高音量大喊。

爭奪冠軍的三支隊伍都把棒子交接到了最後一棒的跑者手中。

[衝啊,花菜!]

[好,再來一次!]

[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能當朋友的,能成爲朋友的只有『特定的人』。不擅處理人際關係的神月同學,不切實際地一口氣就想跟全班當朋友,這標準也太高了吧?你就是太無理地執著於『每個人』了,所以纔會有奇怪的舉動。]

伊緒回答了健太郎的問題。

[可惡可惡可惡!]

剛纔說了些特別傷人的話語的同學向未優低頭道歉。不過看不出她們是真的認錯而有在反省的樣子。剛纔多多少少是受到班上氣氛和情勢所逼吧。

即便如此,這一步也充滿了意義。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早彌如此說道。

不但責任重大,壓力也很沉重。

試圖拉開嗓門的未優結果卻嗆到咳嗽。

花菜露出笑容伸出了手,那笑容並不是發自內心,而是有些僵硬不自然,勉強擠出來的。

論實力應該在花菜之上的早彌和瑛美,又因爲無謂的紛爭而提升不了速度。

[那是當然!王牌本就該負責壓軸,這不是常識嗎!]

[……好。]

[搶走不是靠自己實力奪下的勝利,有什麼好開心的,本小姐貴宮瑛美可不是那麼膚淺的人!今天本小姐輸得心服口服!]

花菜握拳說道後,其他同學也點頭附和。

健太郎一邊苦笑,一邊幫她拍背。

[神月同學……不對,未優。我們當朋友吧。]

失敗也無所謂,只要再重新挑戰就好——即便是加油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一樣。

這樣的安排並非偶然,『爲了炒熱大會氣氛,最後會盡可能讓爭冠隊伍直接正面對決』,這樣的分組方針,在事前就有跟學生宣導了。

全校熱烈的氣氛在此刻又被推向了另一個高峯。

[未優,你的個性是有難以捉摸的地方沒錯,也有些脫線,不過你爲了班上盡心盡力是事實。你的心情我也稍微可以理解。如果不是真心想服務同學,班長這個職位根本做不下去。]

[辛苦你們了!]

聽到和未優握著手不放的花菜這麼說,許多人忍不住偷笑。

[結果好可惜喔。]

[呃……這樣的話總成績是誰比較高?]

[那個……對不起。我話說得太過分了。]

[該不會就兩隊平手吧?]

[太棒了!]

花菜擔任最後一棒,站在外側跑道的跑者是瑛美,在她隔壁的則是早彌。

[哼。本小姐貴宮瑛美……稍、稍等一下!嘶~呼~嘶~呼~]

[重點是剛纔我抵達終點的時候,你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我。未優,你現在也很感謝老師保護你吧?就跟那時的我一樣。]

[花、花菜……咳咳!]

未優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全班異口同聲地答腔。只有未優一個人慢了半拍。

[要選哪十個人出賽呢?]

[美里同學……]

花菜無視針鋒相對的兩人,自己在一旁做屈伸運動和拉筋運動,扭一扭腳踝。

不過,那陣歡呼聲隨即戛然而止。

前幾組已經都跑完了,現在這場是今天最後一場比賽。

由於這是最後一場比賽了,健太郎來到班上陣地和其他同學會合,一起幫場上選手加油。耀子因工作忙到分身乏術的關係,所以實際上國中部三B的狀況都是由健太郎一個人在關照。

她的手放在嘴巴下面,嘴巴開到一半又閉上——這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遍之後,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各就各位。預備——!]

[總之,朋友不是強迫或被人命令就當得成的,大家就先以同學身份正常地相處,如果有合得來的人再慢慢發展成朋友的關係就好。啊,我跟未優已經一拍即合了。]

第三個抵達終點的瑛美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配合耀子的口號,各隊的第一棒跑者擺出了蹲踞式起跑的動作。

一旁的同學見狀也都被她逗笑了。

當然,這三支隊伍都被安排在最後一組出賽的八支隊伍內。

花菜也一邊認真地做收操運動,一邊面有不安地注視著瑛美。

喔喔喔!

[呼……那該怎麼辦?因爲有兩支隊伍並列第一,所以勝利不算數,改由第三名的你們替補成爲冠軍——你該不會做出這種荒謬的裁決吧?]

『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頭戲,四百公尺接力賽跑的最後一組賽程。所有選手都已就定位,等待起跑的那一刻到來。』

擔任播報員的堇透過揚聲器向全校廣播。

[不、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花菜並未就此放開手。

選手起跑。

[好!]

[花菜,加油——!]

[站起來吧。不要一直躺在老師身上。]

『現階段總積分的第一名是高中部二C。以兩分之差緊追在後的是同爲高中部的二A。並列第二的國中部三B表現也十分令人讚賞!目前爭冠可能性最濃厚的,就屬這三支隊伍了!』

[派體重比較重的人上去比賽似乎比較有利喔。]

[……這種選人標準很傷人耶。]

班上體態最豐腴的少女自我調侃似地笑著說道。

[比起最萬無一失的方法,我更重視大家自己的意願。有想自願參加的人嗎!]

花菜一邊高舉自己的右手,一邊環視全班。

有三、四個人零零落落地舉手。

[未優你呢!你想參加嗎?]

花菜指名道姓地點名了未優。

[……我體重很輕也沒什麼力量,不適合參加拔河比賽。]

[問題不在適不適合!我問的是你想參加還是不想參加。]

[那個……]

[當然,你不想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

[……我想參加。我想跟大家並肩作戰。]

[嘻嘻。我就知道。你的臉上寫得一清二楚。]

花菜嚮明確表示出參賽希望的未優用力點頭。

[我也要參加!]

[我也要!]

毛遂自薦的人接連出現,一下子就湊到了十名出賽選手。

[神月同學,你有什麼好點子嗎?決定拔河勝負的應該不只力量和體重,也有什麼技術和訣竅吧?]

[沒、沒錯。]

雖說對方是女孩子,健太郎也不認爲自己的力量能比得過十個、二十個人。

如果高二C得勝,早彌當選MVP的話,她會當場撕碎獎品。所以不怕他的真面目會泄漏出去。可是一旦國中部三B勝利,不管MVP是誰,他都必須把『手冊』交出去。

[國中部三年B班,加油!]

這時,健太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所有選手齊聲回應花菜。

載著健太郎的推車頻繁地左右來回。

因爲是按身高排序的關係,花菜排在接近正中央的位置,未優則排在她的正前面。

瑛美笑得相當自豪。

[哇!幹、幹嘛?你們想做什麼?]

喀啦喀啦啦!

[喊出聲來!]

留下一句鼓勵的話後,健太郎往指定的地點跑去。瑛美就站在操場中央,放置有拔河用的繩子的場所。

[可是!他不是隻有單純的加油,還給了建議啊!一點也不公平!]

真面目曝光那又怎麼樣!

[本小姐貴宮瑛美忽然想到,如果邀請唐渡老師一起參加的話,最後的可看性應該會提升好幾倍吧。希望老師做爲交流委員會顧問能提供協助。]

[我們必須尊重老師想爲自己的班級加油的心情。]

[嘿咻!]

像這種開心的經驗,或許她以前從來沒有過吧。

[瑛美,那樣沒有犯規嗎?被綁在繩子上的老師在比賽進行途中開口發言耶!]

瑛美高舉旗子宣佈勝利,吹響了號角。

或許是在絞盡腦汁回想的關係,一開始未優的說明有些吞吞吐吐,不過很快就變回口齒伶俐的樣子。

努力帶口號的花菜流了滿頭大汗。未優也咬緊牙關,拼命抓穩繩子。其他人也低著頭,兩隻腳使勁踩穩,支撐柱這個瀕臨崩盤的局勢。

動能因摩擦力而衰退,剛好停在癱坐於地上的未優旁。

[嘿咻!]

[一二!一二!]

花菜她們也因爲用力過猛,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過她們似乎沒人瞭解拔河的技術,排序亂七八糟。

[而且我還下了一道工夫,以免老師你對自己的班級放水。]

我希望未優她們可以得勝。

等選手就定位置後,瑛美高高舉起紅色的手旗。

[想想剛纔未優說過的話!用丹田喊出聲音,視線往上看,這樣纔對!]

即便如此健太郎還是咬緊牙關忍耐,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花菜摟住未優的肩膀,把手伸到斜下方。

[找我有事嗎?我去看看,大家拔河比賽加油。]

感覺肩膀的關節要從根部被拉斷了。

嗯,這樣就對了。

可是高二C也不甘示弱。儘管她們的默契和姿勢雜亂無章,可是她們發揮了體重和蠻力的優勢,不斷使勁拉。

堇透過廣播呼叫了健太郎。

『唐渡老師、唐渡老師。請立刻到操場中央向貴宮委員長報到。』

就在健太郎滿意地點頭的時候——

[等、等一下?簡單地說,就是要讓她們從左右兩側全力拉我——拉我的身體嗎?]

大家的視線都投向了青空。

所以,這時他應該要搞一些小動作讓早彌的隊伍得勝才合理。

繼續這樣下去,三B勢必吞敗。

雙方拉鋸了一段時間後,原本毫無秩序可言的早彌隊伍呼吸慢慢統一了起來。對方的節奏穩定下來之後,勢均力敵的平衡也被打破,漸漸由高二C取得上風。

[嘿咻!]

旗子往下一揮的瞬間,所有人都抓緊了繩子。

被妙子這麼一問,未優發出了尖銳——或者說是興奮的聲音。

問題不在怎麼做纔是有效又合理。而在於想怎麼做。

如此一來他就不能再當老師了。

[嗯、嗯。我是不介意啦,但我要怎麼參加?要比的不是隻有兩隊直接對決的拔河嗎?]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

如果這樣的願望得以實現,即便我當『老師』的日子只有短短十天,也意義不凡!

早彌從地上爬起來抗議。

對方的選手應該都是以體重和腕力爲基準選出來的吧。除了隊長早彌之外,其他人個個長得人高馬大,不然就是身材胖胖的,單論體格明顯是她們佔有優勢。

不是自己一個人埋頭思考然後提出最好的方案,而是有人找她集思廣益。

必須離開這所學校,和未優她們告別。

[……老、老師,你還好嗎?]

[放心吧,拔河的不是牛,只是女學生。應該不必擔心會死吧!]

未優也發出了帶有渾厚的力量,和平時判若兩人的喊叫聲。

只見推車的輪子發出低沉的轉動噪音,一口氣往右側滑去。

[那麼,最終勝者決定戰!拔河對決即將開始!Ready……]

[好!那口號就由我來負責帶,大家一起努力吧。圍成圓圈!]

[嘿咻!嘿咻!]

[我纔不要。大家全力奮戰吧!]

[等、等一下!老師可以偏袒其中一邊的隊伍嗎?]

其他選手也依樣畫葫蘆把手心疊在一起,最後未優放上了右手。

早彌露出了狼狽的樣子,此舉使雙方的平衡完全崩壞。

[反正老師本身形同獎品,那就來比場哪一隊有辦法把唐渡老師拉到自己身邊吧!這真的是能激發選手鬥志的好方法啊!]

高二C有的人身體往前傾,有人腳步跌跌撞撞,有人放開手中的繩子。整個人摔倒在地的只有早彌。

健太郎不假思索直呼了未優的名字。

[久等了。有什麼事?]

除了場上的選手,沒有參加比賽的學生們也異口同聲吶喊。

可是,正因爲如此——

健太郎的右手邊是未優等國中部三B的選手,左手邊則是早彌等高中部二C的學生。

花菜大聲吶喊。

[加油!]

帶頭站在高二C隊伍前面的早彌胸有成竹地做出開戰宣告。

選手與選手之間要保持均等的距離。繩子要緊緊夾在腋下,身體朝著正前方,眼睛望向天空。用力的時候要記住不是往正後方拉,而是要用往斜上方拉的感覺來施力。

[就算是女孩子,也集合了十個人的力量耶?兩隊合起來就有二十人了!]

[冠軍!國中部三年B班!]

用吆喝聲來打氣的不是隻有參賽的十名選手而已。其他同學也異口同聲地大喊。

面對這形同處刑的狀況,花菜不免擔心地詢問。

健太郎大喊道。

[來吧!最終決戰即將開始!選手們,e On!]

喔!

[很遺憾,我可不想把勝利讓給國中部。雖然這是瑛美想出來的愚蠢比賽,可是既然規則都這麼決定了,那我願意接受挑戰!]

雙方的戰況呈現勢均力敵。

健太郎還來不及抵抗,趁他一頭霧水時。女學生們分別在他左右手的手腕綁上了粗繩。

說出了真心話的未優。接納了她的想法的花菜。我希望她們的心情能得到回饋。

往右移動一公分後往左移動三公分,然後又被往右拉回兩公分。

[Go!]

未優冷靜地做出判斷。

[嘿咻!]

施力的方向和默契,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希望她們能擁有和朋友並肩作戰得到勝利的回憶,就當作是送給她們的禮物。

瑛美無視健太郎的抗議,繼續向工作人員打暗號,

只見工作人員推來一部有輪子的矮推車,要健太郎坐在上面。如此一來健太郎確實就無法雙腳用力踩在地上,或者刻意往其中一邊靠。

瑛美彈了一下手指後,忽然有幾名女學生一擁而上,抓住了健太郎。

[以力學的角度來說,這是最不會浪費能量的方式。還有,每個人齊聲吆喝有助於讓動作統一,也容易使力。]

坦白說,真的很痛。

在※大岡審理兩女爭奪一子的故事中,最後他以『真正的母親會擔心小孩受傷而選擇放手』爲由做出了裁決。問題是現在比的是真正的拔河比賽。而且健太郎本人的身體跟繩子牢牢綁在一起。(編注:指大岡忠相,是江戶時代中期的幕臣。此故事出自《大岡政談》。)

中三B的選手配合花菜的口號同心協力。

[呃……基本上個子小的要從前面開始站。因爲繩子上下襬蕩的話會使力量分散,等於白白浪費能量。]

[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只有儘早分出勝負,減少老師的痛苦。或者乾脆棄權把冠軍讓給對方。]

[或許是對勝負造成了影響沒錯。可是沒有在事前想到這個可能性並加以禁止,規則上就是合法的!沒有根據可以認定他們違反規則!無法坦然接受失敗的人,是不可能掌握下個機會成爲贏家的!]

[嗚唔……]

被瑛美指著說教,早彌露出了一副氣得牙癢癢的模樣。

[算了啦,這次你就老實放棄吧。]

沒有參加拔河比賽的螢過來拍拍早彌的肩膀安慰她。

[一直糾纏不清,只會讓其他學生印象變差。反正早彌你看重的只有會長的地位,對輸贏太過執著也沒什麼意義吧?]

[……說、說得也是。本來我就不贊成舉辦這種活動,也不想要什麼MVP獎品!]

或許是在螢的開導下恢復了冷靜。也或許是心裏並不服輸,卻死鴨子嘴硬想要保住自己的顏面。早彌終於放棄爭論。

附帶一提,除了早彌跟螢,其他隊員早就認輸乖乖回到班上的位置。

[老師,你要不要緊?]

花菜等人趕過來幫忙健太郎解開手腕上的繩子。

[讓我診療一下。]

未優從健太郎背後靠近,一下子觸摸他的肩胛骨一帶,一下子抓著他的手動來動去。

[看起來是沒受什麼嚴重的傷,不過如果會痛,建議老師還是去醫院一趟。]

[嗯、嗯。謝謝。]

健太郎站起來,一邊轉動自己的手臂一邊回答。

[那麼,接著馬上進行頒獎儀式!]

在瑛美的宣告下,冠軍隊國中部三B的所有學生都來到講臺前排隊。

[恭喜!除了全班團結一心和努力奮戰的表現以外,本小姐最欣賞的就是你們展現出的堅強鬥志了!]

瑛美親手將優勝旗幟頒發給班長花菜。

[你願意……這麼做嗎?]

[如果可以跟承認自己想要朋友時一樣,個性坦率一點就好了。]

[謝謝老師。]

可是,事情已經決定了。

[我推薦花菜。她不但表現傑出,還帶領大家讓全班團結,這特別的功勞是屬於她的。]

[誰是MVP請由你們班自己討論決定。不可以隨便妥協喔。能得到這份殊榮的只有一個人而已,這點請銘記在心!]

花菜笑容滿面地抱住了未優。

他只明白一件事——是未優的決定和判斷,使他還能繼續留在這所學校當老師的。

[雖然貴宮委員長說不可以隨便亂決定,可是要選誰當MVP呢?]

[能拿到一千五百公尺賽跑的第一名非常了不起,而且我們班能贏過平均戰力比較強的高中部,也是因爲未優的選手配置有發揮對症下藥的效果,不是嗎?當然,大家接受她的安排實際付出努力,也是功不可沒。]

[應該就是妙子了吧?她參加的三項熱門比賽都拿下了第一名。]

[老師和我們班一起製造的新回憶……一定也會非常美好的。]

不過,唯獨健太郎的笑聲好像有點不太自然。

拿出來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未優打算怎麼處理這個東西呢?

[這時全班一起做出來的決定。我沒有意見。]

[與其選我,我覺得未優更適合當MVP。]

所以她有可能會拆穿健太郎的真面目。

妙子則露出靦腆的笑容推舉花菜。

伊緒率先提議。

[她做的事情都沒有錯。只是有點不會看人家的臉色吧。]

假如她真的拆穿了,到時我就得告別這座天堂了——一股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覺在健太郎的腦袋裏慢慢擴散。

事到如今,她還有必要替『班上同學』的心情著想,繼續幫忙健太郎隱瞞身份嗎?

[我會把它當作寶物珍惜,絕不會拿出來給任何人看。]

有些同學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有些同學的態度顯得不是很甘願。

得到花菜的推薦,未優目瞪口呆。

健太郎其實不是什麼成年人,只是不成熟的十六歲小鬼,包括處在四周都是女生的環境而心裏爽得要死這種事情,未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依她的個性,收到這樣的提議絕對會顯得興致勃勃。]

[就是說啊。而且貴宮委員長下個月一定又會舉辦什麼活動的。]

雖然他早做好聽天由命的心理準備,但他不是很清楚爲什麼狀況會變成這樣。

從健太郎手中接過信封后,未優當作寶物似地摟進懷裏。

全校學生報以熱烈的掌聲。

花菜徵求班上其他同學的意見。

[哈、哈哈……]

這話逗得許多人笑了出來。

[可、可是……]

[既然花菜都這麼說了,就把MVP給她吧?]

[嗯。這本已經不再使用的舊『手冊』對唐渡老師來說,應該是充滿個人回憶的重要物品吧。不過今後老師也會繼續爲我們上課,還有跟我們一起參加修學旅行和文化祭。]

[……老師……你覺得這個安排可以接受嗎?]

[我覺得她乾脆舉辦個老師也能一起參加的活動算了。]

健太郎做好覺悟,把信封交給未優。

最後未優用不安的眼神望向了健太郎。

不過,所有人都同意了這個決定。

[若論誰實際貢獻最多,說不定就是神月同學沒錯呢。]

[嗯。我也這麼認爲!]

未優一邊謹慎地思考用字遣詞,一邊面露微笑。

她並沒有打開。

碰!

花菜拍拍遲疑不決的未優的肩膀。

[咦……?]

當其他班級開始著手收拾東西的時候,唯獨三年B班還留在操場上。

她順利交到了朋友,也學會肯定自己的感情,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自我封閉的女孩子了。

[你不想要嗎?]

健太郎掏出黏好了封口的茶色信封。裏面裝的就是那本『手冊』。

裝有獎券的信封也頒發給了花菜。

[對啊對啊。只是改變說話口吻而已,給人的印象就差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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