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被盯著看好緊張興奮

昨天的午休時間雖然發生過那陣騷動，但健太郎在上隔天的課時，每個班級的學生也都保持著和平時完全一樣的態度。

或許是由於各班的班導叮囑學生的『不要鬧過頭』這句話起了效果，對於健太郎這個菜鳥教師而言，學生們不會興奮過了頭這一點，實在是值得慶幸的一件事。

「唐渡老師，你現在有空嗎？」

放學後，健太郎正在整理今天的授課內容時，突然被教務主任叫住了。

「有的，我目前沒有別的急事，有什麼事嗎？」

「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去巡邏校內一圈嗎？」

儘管現在是考前時期，但是依然還是有學生進行社團活動。教務主任的意思是雖然沒有必要劈頭就開罵，不過還是希望健太郎去婉轉地叫學生們早點結束活動。

「好的，我明白了。」

健太郎站起身來，重新系緊領帶。

他在這間學校是資歷最淺的老師，而且也不需要制定考卷，因此這種簡單工作當然是接下來會比較好。

健太郎走在散佈著特別教室和文化系社辦的區域，先豎起耳朵確認門內的狀況，如果有聽到說話聲音就出聲通知後再打開門。

「我是唐渡，要打開門囉。可以嗎？」

健太郎最先來到的，是手藝辦的社辦。

他往裏面一瞧，發現有四個面熟的一年級學生，正圍坐在擺著筆記本的桌子旁。不管怎麼看，她們都不像是正在刺繡或編織。

「這是……在進行社團活動嗎？」

「老師，不是啦。因爲考試快到了，我們幾個人正在互相教對方。」

簡單說就是，和窩在學生會社辦的早彌同樣的情形吧。

「嗯，那就無所謂了。可是也不要留太久哦。」

健太郎講完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之後也持續著和第一件同樣的狀況。健太郎繞了幾間社辦，叮囑留在裏面的學生幾句話之後，接著往下一間前進。

她的雙腳與肩同寬，腰部微微側轉，肩膀內收，右手掌張開舉到臉部上方。

「啊，對了對了！我有個好主意！」

「老師好帥喔~」

結果健太郎還是接受邀請了。

有紗不知何時偷偷繞到健太郎的背後，伸手抓住他的上衣。

「你是模特兒，不能只是呆站著，要擺些姿勢啦。」

「知道了——」

健太郎拉住有紗的手，試圖抵抗。

「反正機會難得，不如請唐渡老師來當模特兒吧！大家想想，我們從以前到現在畫過很多次女生的身體，可是從來沒有請男生來當模特兒過吧？」

南美秀出來的是比健太郎本人更美化幾分的圖。這難爲情的感覺，讓健太郎的嘴角不禁鬆弛了一些。

「哇哇哇！對不起！」

「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可是現在畢竟是考前時期，我看活動就進行到這邊爲止……」

從圖像看起來，那並不是用繪圖上的正式人體輪廓素描圖，而是比較偏向動畫角色風格的圖。不過即使如此，這幅畫還是充分捕捉到了有紗的身體特徵，讓健太郎看一眼就知道是她。

那幅尚未完成的畫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則只畫了粗略的輪廓線。

「開玩笑的啦。你該不會以爲真的會被我脫掉吧？」

「我已經穿好衣服了，可以進來囉。」

「咦咦？」

「我想想……例如，擺個戰鬥姿勢怎麼樣呢？」

有紗分析得很精闢。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啊！」

「哇！」

總是重覆犯這種同樣的錯，健太郎深深認爲自己又要被未優訓話了。

有紗進行解釋，南美則翻開素描本給健太郎看。

「可是脫掉夾克後身體的線條會比較明顯，感覺應該會比較不錯呢。」

「喔，輪流在當模特兒之類的嗎？」

健太郎出完聲後，沒等裏面的人回應就打開了門。他這次會如此直接，完全是因爲習慣所產生的疏忽。

大約十名學生以有紗剛纔站的地方爲中心，圍成半圓形然後坐在椅子上，而三B的上國南美也在這羣學生當中。

剛纔還是模特兒的有紗提出建議。

「那就請脫衣服吧。」

南美如此訴求道。

「哇，感覺還挺像的耶。」

尾去澤有紗——只不過她現在不是像平時一樣的制服打扮，而是隻穿著胸罩、內褲和長筒襪的內衣褲打扮。另外，眼睛則依然戴在臉上。

剛纔畫到一半的那張圖前面幾頁，還畫了擺著不同姿勢的有紗。而理所當然，畫的全部都是內衣褲打扮，健太郎再怎麼說也不能看得太仔細，因此他看到一半就忍不住別開視線了。

「我是唐渡，要進去囉。」

「咦？要畫男人的話，那個……男老師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有其他人不是嗎？」

「這個素描活動的模特兒，每次都要擺總共三個姿勢啦。」

「瞧，我已經穿上衣服了對吧？」

有紗從裏面打開門探出頭來，而制服確實已經如她所說的穿在身上了。

「戰、戰鬥姿勢啊。嗯，我試試看，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接觸過什麼格鬥技，你們可別抱太大期望哦。」

南美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精神奕奕地舉起了手。

健太郎因爲每天教課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習慣被女孩子注視，可是像這樣擺出姿勢連動都不能動，感覺也是頗難爲情的。

美術社的成員似乎有很多人比較重視全身的陰影，臉部的輪廓則畫得不是這麼仔細。

「老師，你在說什麼啊？」

「總、總之可以請你們快點畫嗎？」

健太郎心想，幸好這一點設定也在事前先想好了。要是當時死愛面子謊稱設定，現在的姿勢就會被看出自己是個外行人，到時真正的身分搞不好還會敗露。

「可是唐渡老師沒有擔任社團的顧問，感覺挺閒的啊。而且老師你看起來也沒有在制定考卷，所以現在纔會出來巡邏不是嗎？」

「擺、擺那個姿勢？」

只不過，南美此時一反上課時總是靜不下來的模樣，很專心地在畫圖，看在健太郎的眼裏顯得很新鮮。

「真、真的嗎？」

「沒錯，請你試試看。」

雖然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也算是個問題，但是健太郎剛纔不小心讓素描活動中斷，至少這樣做可以當作道歉，也能夠展示出身爲老師的態度。

之後他就往被椅子圍住的中間走——站到模特兒的位置上。

未經確認就進入教室這一點確實是健太郎的疏忽，因此他的態度怎麼也強勢不起來。

健太郎拋出疑問，有紗於是予以回答。

「好、好吧，可是我不能花太多時間在這裏哦。一旦畫完，今天就先解散，然後回去好好唸書準備考試，知道嗎？」

「姿、姿勢？」

健太郎本來已經很不好意思，但旁邊的有紗卻只是一臉賊笑地盯著他看，也沒有在動手畫圖，讓他感覺更是尷尬。

站在教室裏正中間的，正是三B的學生。

「這個嘛……你們在做什麼呢？快要考試了，你們應該也知道社團活動要節制一些吧？」

「老師，完全不行啦！」

「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呀啊！」

健太郎一邊苦笑，一邊試著擺出姿勢。他的兩手握拳，舉到胸前的高度，手肘和膝蓋很自然地下彎，就像是拳擊或空手道的架勢一樣。

那看起來就是最近很流行的戰鬥動作作品當中，主角所會擺的——而且還有很大機會被放在漫畫封面上的『招牌姿勢』。

「這是美術社和漫研社共同舉辦的素描寫生活動，並沒強迫社員參加，採自由參加制。」

南美的要求倒也沒不合理到需要拒絕，因此健太郎也脫掉上衣，掛在旁邊的椅背上。

「是、是這樣嗎？」

有紗一點也不害臊，瞬間就擺出姿勢然後定住不動。

據她所說，脫光衣服實在有點太過火，不過因爲在場的人都是女生，脫到只剩內衣這種程度倒是沒關係。

「而且姑且先不論美術社的成員，既然都是要練習，我們漫研社的人當然想畫又酷又帥的年輕男人，而不是畫一箇中年大叔啊。」

「真是的！被老師害得畫到一半就停了啦！」

「應、應該不會換成另一個人脫掉衣服……吧？」

健太郎劈頭就被南美打回票。

「不是。我雖然是漫研社的成員，可是專長卻是評論和編輯，並不會畫圖。漫研社在前年面臨人數不足的問題，於是我想了一些方法解決問題，最後不知怎麼地就變成模特兒了。」

她畢竟是打算撮合健太郎和耀子兩人的主謀之一，誰知道她會不會又打算打什麼歪主意。

健太郎正想接著說解散，可是被有紗給打了岔。

「等、等一下！這個真的不行！」

「我剛纔只穿著內衣，老師要當模特兒的話不是當然得脫衣服嗎？」

人在室內的有紗如此出聲，可是健太郎完全不敢大意。

健太郎急忙關上門。

出面解釋的是健太郎同樣很面熟的三C學生。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美術社的副社長。

「老師，過來過來！你看你看！」

這已經是第幾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啊？

有紗拉住健太郎的上衣下襬掀了起來，然後雙手又從背後繞到前面往皮帶扣抓去。

「……也罷，如果只脫上衣的話……」

健太郎往上一看，門牌標示的是第二美術教室。

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出聲贊同。

喀啷！

有紗說完，很快地擺出一個姿勢。

健太郎被這麼一說纔想到，剛纔看到有紗的那一瞬間，她好像也有擺什麼姿勢。

南美鼓起臉頰，拿起沒畫完的素描本朝向健太郎。

「啊，那個主意不錯~」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了幾分鐘之後，學生們也陸續都畫好了。

「呃，這樣可以嗎？」

學生們這次對健太郎的評價不是隻有『年輕』和『唯一』，更稱讚他『又酷又帥』，聽到這種話當然會讓他的心情變好。

「我想想，不如這個姿勢吧。」

有紗笑著把健太郎請入教室內。

「好、好吧，可是你們要畫快點哦。接著擺哪一個姿勢好呢？」

「我贊成——！」

「好，結束了。那麼就——」

健太郎自己還是國中生時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可是身爲老師，意外地不只得教課、擔任社團或委員會的顧問，還有一堆瑣碎的工作要處理。

健太郎本來就不打算出爾反爾，因此現在也不能拒絕學生們。

南美這一羣女生很有精神地回應道，然後拿起鉛筆在素描本和筆記本上作畫。

此時，健太郎突然聽到從某間教室傳出一堆人在說話的喧鬧聲，其中有些人的講話聲音還很興奮，至少感覺起來絕對不像是認真地在爲考試做預習和複習。

健太郎轉過頭一瞧，有紗正笑著對他拋了一個媚眼。

「這、這樣子嗎？」

「那樣子不行啦。」

就算她這麼說，他根本沒辦法知道自己擺的姿勢和有紗這個樣本到底有哪裏不一樣。

「老師，請你保持那樣不要動。」

纔剛說完，有紗馬上就蹲到健太郎的面前，把手放到他的兩腳腳踝上。

「咦？」

健太郎頓時感覺到一陣輕撫腳踝的纖細觸感，直撫得他發癢。

緊接著，他的腳就被往左右拉開了數公分。

「腰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哇！哇哇！等、等一下！」

有紗完全沒在客氣，雙手往健太郎全身上下摸來摸去，調整他的姿勢，整個像是在把玩可移動關節型的公仔一樣。

「老師，你的身材真的挺健壯的耶。感覺身上的肌肉比外表看起來的還多呢。」

健太郎現在是脫掉上衣的狀態，因此幾乎可以直接感受到，有紗的手指沿著他的背肌從上往下滑的觸感。

「尾、尾去澤同學？那個和擺姿勢應該沒有關係吧？」

健太郎扭動著被摸得發癢的身體，如此說道。

「哈哈，我在測試老師的持久力，看你會不會半途就鬆懈掉姿勢啦。」

有紗笑著繞到健太郎面前，最後再伸手觸碰他的手，輕輕抓起每一根手指，仔細入微地幫他擺出姿勢。而當兩人每次肌膚互觸時，健太郎的心臟都會緊張到狂跳不停。

「好了，這樣就行了。」

有紗做出輕拍掉手上灰塵的動作，像是完成了一件大工程一樣，然後離開了健太郎身邊。

健太郎看別人擺時感覺是個很簡單的姿勢，可是一輪到自己擺才明白，骨頭和肌肉都無法正常使力，要維持住這個姿勢其實非常困難。對他而言，光是要定住不動就已經得集中所有精神了。

未優出聲警告，可是聲音卻感覺有些僵硬。

健太郎本來想隨便找個藉口選擇未優，可是一時之間也想不到適當的藉口，因此能做的只有儘量避免最壞的狀況發生。

「那、那麼……我也……」

「我想想~那麼，就請唐渡老師和花菜擺出接吻姿勢怎麼樣呢？」

「咦？」

儘量把位置限制在腰上。

健太郎低頭看向花菜的臉。

儘管知道不是真的要擺接吻姿勢而鬆了一口氣，健太郎還是不敢對愉快笑著的南美有任何大意。

花菜如此說道，四周沒人反對，只有未優露出些許怏怏不平的表情，不過很快又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未優也跟著附和這句話，接著說：「唐渡老師剛纔單獨擺姿勢時，我有從途中開始計時作畫時間。就算是由兩人擺姿勢導致所需要作畫的時間比較長，但要是比剛纔超出太多，我也會做出警告的。」

健太郎剛纔只被美術社成員和漫研社成員加起來約十個人盯著看，可是現在這個狀態和剛纔比較起來，他心中的難爲情指數已經跳到了數倍——不對，是跳到了數十倍數百倍以上。

朱裏穿著一身和早上同樣的T恤打扮，像是在找樂子般如此提議，還對健太郎拋了一個媚眼。

「老師，讓你來決定應該比較公平吧？當然，要指名我也沒問題唷~」

由於狀況實在太混亂，健太郎無法明白未優這一看所要傳達的訊息。不過他猜想她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讓別人上臺，健太郎自己不知道會出什麼紕漏，可是若由未優來陪著當模特兒，她就能幫忙掩飾任何可能出現的狀況吧。

「嗯，像這樣怎麼樣呢？」

一聽到南美這一句話，健太郎立刻放鬆肩膀。

「咦咦咦咦？」

健太郎如此告誡，慎重地擺出姿勢。

「嗯，反正她平時爲我們付出那麼多，給她佔點便宜也無所謂吧？」

「合、合搭？」

而在之後趕來的一羣好事者當中，也有未優和花菜兩人的身影。

「好了好了~我畫完了~老師，可以解除姿勢囉。」

花菜也擺出一臉很不自然的僵硬表情，如此回答道。

兩人站著面對面，互相把手纏到對方的腰上，然後注視著對方。

旁邊一羣觀衆們接二連三如此說道。

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了消息，有更多還留在校內的三B學生聚集了過來。

「請別誤會唷。只是隨便選一個兩人以上的姿勢來擺而已啦。」

「老師你真是的，手要碰到對方啦。」

南美的要求，讓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驚呼聲。

「那、那個……老師，麻煩了！」

健太郎說著藉口，然後把放在半空中的手湊近花菜，碰到腰窩處時，手上立刻傳來制服的輕柔觸感，搞得健太郎心裏直髮癢。

未優則非常冷靜，用一如往常的眼神盯著健太郎看，觀察狀況。

「唐渡老師，你會不會有點緊張過頭啦？還是說，其實你真的喜歡像國中生這樣年紀的女生嗎？」

「聽說漫研社和美術社正在做很有趣的事耶~」

經過兩次平手之後，最後勝利的人是花菜。

或許是因爲全身一直在使力的關係，兩人的身體都微微顫抖著，很難再繼續維持住姿勢。

「啊，對了對了！我想到好主意了！」

南美又一次舉起了手。

「我們剛纔的姿勢，手是放在更下面唷？」

「這、這樣一來的確所有自願的人都有機會，應該不錯吧？」

和健太郎的狀況相反，花菜由於身高和手長都不如健太郎，因此這一繞就變成是緊緊抱住健太郎身體的形式。

「神月同學對這種事真的完全都不會馬虎耶。那我們就努力畫吧。」

「美、美里同學，你還好吧？」

花菜也把手繞到了健太郎的背上。

「沒、沒辦法啊。我的身高比較高，自然會變成這種姿勢啦。」

「真羨慕花菜耶~」

「咦~會不會太快了啊？」

此景讓周圍一羣旁觀的女生髮出興奮的尖叫聲。

他剛纔一直在使力，現在全身肌肉都在發痛。

「並不會，這樣的速度應該剛好纔對。再說，這不是也可以當作快速作畫的練習嗎？」

咦——！

花菜紅著雙頰如此回答道。

「你、你們等一下啦。如果讓我來選，反而會讓沒被選上的人更不服氣吧？我覺得用猜拳之類的方式決定就好了啦。」

花菜也舉起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健太郎笑著對花菜如此說道，希望能多少化解一些花菜的緊張。

可以的話再稍稍往背後伸一點。

呀啊啊——！

花菜一看到健太郎擺出來的最流行姿勢就差點笑了出來，不過或許是認爲在對方面前直接笑出來很沒禮貌，因此急忙摀住嘴不停地顫抖。

或許是看出健太郎心中過度的誤解，有紗潑冷水似地如此說道。

「那、那麼就……上場吧。」

「我、我不要緊。我們只是在當她們畫圖的模特兒，並不是在做什麼愧對良心的事情，對吧。」

健太郎的心裏很慌張，可是此刻他什麼也不能做。他感覺一旦開口隨便說一句話，自己的姿勢就會因此而鬆懈掉。

漫研社拍檔毫不留情地如此打回票。

「好的好的，加緊速度、加緊速度。」

在場繪圖的一羣學生們似乎對南美的提議很感興趣，也小聲在說著『可惜不能當模特兒』之類的話。

「沒、沒關係。畢竟剛纔已經事先說好，而且難得我贏了，我願意上場！」

花菜咻的一聲低下頭來，模樣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緊張。

南美像是吟歌一樣如此說道，然後加快手邊的速度。其他作畫的人都沒說話，可是聽下筆的聲音就知道她們也加快了速度。

「我也要我也要！」

四周的人紛紛出言表示欣羨或恭賀花菜這個勝利者。

「……我也姑且報個名。」

「難得這次有一個男模特兒，不如別再單獨上場，擺個和女生合搭的姿勢怎麼樣呢？」

健太郎邊回想剛纔的示範例子，邊緩緩把手放到花菜的腰上。

「我、我也要報名！」

有紗把手放在下顎上，一臉賊笑地在想歪主意。

健太郎小聲地詢問花菜。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別忘了我是想把唐渡老師和黑巖老師撮合在一起那一派的人耶。而且唐渡老師如果也沒有戀童癖的話，面對國中生應該不用那麼緊張吧？」

未優和花菜也跟著發出了怪聲。

「接著是最後一個姿勢，應該擺哪一個姿勢好呢~」

剛纔學生們盯著自己看只是爲了畫圖，而現在自己根本只是單純的『珍禽異獸』。

「那麼我要當模特兒~」

健太郎轉頭叮囑南美這羣女生。

唯一值得健太郎慶幸的，只有之後趕來的人都是三B的學生。

理所當然，其他學生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喧鬧起來。

「美、美里同學，你認爲呢？你要是不願意也可以拒絕……」

妙子正兩眼發亮地探著頭往教室內看。看樣子她是剛好經過，然後受到了好奇心的驅使進來的吧。田徑社在考前不用練跑，她似乎正閒得很。

出手！

「唐渡老師好酷喔~」

「好了，剩下兩分鐘，請快點畫完。」

可是絕對不能碰到屁股。

未優也出聲跟進，然後意義深長地看著健太郎。

「那麼就一把定勝負，誰也不怨誰！剪刀石頭布！」

「這、這只是應你們的要求才上場的！不要故意拖延時間，要好好畫完哦！」

就算她在此時打退堂鼓，最後的確也只會由別的人代替她上場。

「呃，嗯，總之快點上臺，迅速結束它吧。」

健太郎一急之下這麼脫口而出，可是自己其實根本不是『大人』，說出來的話又有多少說服力可言呢？

健太郎忍不住驚呼了出來。

「笨、笨蛋！不要開大人的玩笑！」

整件事情的起事者有紗，此時出面主持喊口令。

原本就參加這場素描活動的其他班級學生並不太認識未優，聽到她這番話的反應都是睜大眼睛愣在原地，只有南美開玩笑地回應道，然後開始努力作畫。

「這裏看來在進行很有趣的事嘛。唐渡老師在當模特兒？」

在一旁盯著兩人仔細觀察的有紗此時笑著說道。

或許是因爲緊張的關係，花菜的雙頰有些泛紅，櫻桃小嘴微微張開著，大大的雙眼也含情脈脈地直盯著健太郎看。

此時，從走廊的方向傳來了一道聲音。

有紗把南美摟到身邊，擺出示範的姿勢。

南美出聲質疑，未優則冷靜地回答。

「好了，時間到。唐渡老師和花菜，你們可以鬆開姿勢了。」

聽到未優這麼一說，兩人馬上收回各自的手。

「唐、唐渡老師，辛苦你了。」

花菜小跳一步往後退，然後對健太郎鞠了一個躬。

「哈哈……你才辛苦了。對不起呢，把你牽扯進這種事。」

健太郎也低頭示意。

「快看快看，這幅畫的感覺怎麼樣呢？」

南美或許是自認爲畫得很好，滿臉笑容地拿起素描本給兩人看。

這次圖中的兩人比剛纔的健太郎還要再美化幾分，而且感覺上就是正準備要接吻。

健太郎和花菜都紅了雙頰然後別開臉，學生們則發出了『呀——！』的興奮叫聲。

「只不過，兩人的身高真的不太搭呢。如果畫的是黑巖老師，應該會感覺更棒纔對。」

有紗看著這幅畫，然後如此低喃道。

「我也是這麼認爲，所以也畫了一個耀子版本的！」

南美翻開下一張圖，圖上畫的是擺著同樣姿勢，但是身高差距和健太郎與花菜這兩人相比較之下更爲接近的情侶。或許是因爲沒有實際看到模特兒的關係，這張圖的輪廓畫得比較隨便。而理所當然，圖中的女生是短髮且一身運動夾克的打扮。

就在此時——

「這裏在吵什麼？」

門被打開，畫中的當事人出現了。

進來的人正是耀子。

「咦？啊、哇啊啊！耀子？」

耀子露出笑容，語氣恬和地對花菜如此說道，花菜僵硬的表情這才終於鬆懈下來。

「那麼，就請兩人試著約會一次如何呢？」

要是隻有自己、耀子和學生們聚在一起胡思亂想，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結論。

「就我剛旁聽到的部分，我認爲這次的事情是非常好的一次機會。你或許相當煩惱，可是這種事是要先有對象與緣分才求得來的。認真考慮是不錯，但是若讓對方等得太久，不是也很失禮嗎？」

簡單扼要地說就是，理事長並非想要撮合健太郎和耀子兩人。

耀子大大地首肯表示同意。

「那麼時間就定爲下次週日，怎麼樣呢？」

「我對你的期待，並不是只有教授英語會話的能力這一項，你明白嗎？」

「咦？理事長？」

「好的，那我決定好細節之後再通知你。」

「唐渡老師也是，我明白你還不習慣很多事情，這一點確實無可奈何，可是像這種時候，你身爲大人必須要堅持己見。」

因爲學生的關係而搞到兩人論及婚嫁的話的確很讓人傷腦筋，可是有些學生也是像南美這樣認真在擔心這件事情，實在不能因此而罔顧她們的心情。

看樣子，班上同學並不是真的想要撮合兩人。唯一讓健太郎感到意外的是，原本態度看起來只是在胡鬧取樂的南美，其實才是最認真的人。

花菜的一句話，讓旁邊有幾個人也點頭附和。

「是、是的，姑且還明白……」

耀子淺淺一笑，然後撿起南美掉在地上的素描本。

她只是提議，讓耀子透過和相親對象以外的『可能結婚的異性』約會，藉此當作是否答應這次相親的考慮基準，又或者說是互相比較的範例。

知道了——

健太郎、耀子和學生們剛纔都太專心於眼前的問題，因此纔沒有注意到理事長正在旁邊聽取事情發展。

儘管耀子和健太郎兩人獨處時都顯得非常積極，但是她果然不愧是一名懂得拿捏分寸的大人，就算看到這種圖，她依然出聲勸戒南美。

耀子壓低音量，但是非常直截了當地如此告知。

「明白就好。唐渡老師和其他人都一樣，千萬不要又犯同樣的錯哦。」

「對不起，事情最後竟然演變成這樣子。」

「是、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未優在此時依然保持著冷靜，插進話題並指謫道。

花菜身爲班長，首先第一個道歉。

南美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聲色凝重地如此大喊。

學生們紛紛很有活力地輕鬆回答。

「既然煩惱這麼久也得不出結論，不如就來做個實驗——說是實驗可能有些語病，但是你也應該用行動和親身體驗來當作判斷的根據，不是嗎？」

「是、是的。」

不過健太郎認爲，理事長在此時出現也可說是幫了一個大忙。

學生們一個個都垂頭喪氣。

花菜迅速低下頭來，速度快到像是會發出咻的聲音。

有紗一臉尷尬不安地低著頭，不過依然條理分明地對耀子解釋出狀況。

「失禮了。我只是剛好路過，結果聽到這個頗有意思的事情。」

「那、那個……！老師！」

「這、這是，那個……該說是相像圖，又或者說是我的希望嗎……」

南美伸手搶回素描本，緊緊抱在胸前。

只不過，似乎只有未優和花菜兩個人沒有出聲。

一道聲音突然從衆人的背後傳來。

這種果斷力和精湛的處事能力，是隻會隨波逐流的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啪啪啪啪啪啪！

「好了！所有人安靜！你們也差不多該回家去準備考試了！」

儘管有些強硬，但是經最高權力者這麼一聲令下，至少現在有個大家都能夠接受的方案，這件事情也不會再拖拖拉拉下去，可以有個結束。

理事長說完之後就轉身離去了。

裘若解釋道，她只是趁著工作空檔到校內巡視，結果剛好碰上這場騷動。

「我也會協助花菜，努力讓目前正在興頭上的班上同學適切地鎮靜下來。」

「就是我們的，那個……約會啦。」

而本子上，正好是畫著健太郎和耀子擁抱在一起的那一頁。

「那就麻煩你囉。既冷靜又有宏觀視野的神月同學，在這種時候真的很可靠呢。」

「……是。」

此時或許應該讚揚她，不愧爲瑛美的奶奶吧。

耀子或許也是同樣想法，一臉不得主意地陷入沉思。

要是班上整體的氣焰仍是『撮合在一起派』佔優勢，那麼未優很有可能又會被其他人給孤立。

「您、您過獎了。」

「其他人也聽好了，那兩人會試著約會一次，可是你們不能追問結果或者瞎起鬨，知道了嗎？」

健太郎直盯著理事長離去的門看，耀子在此時突然對他搭話。

「……是，對不起。」

「你要是和相親對象結婚的話，不是就會辭去教師的工作嗎？人家纔不想要那樣子！」

有別於剛纔的嚴肅話題，理事長這次用相反的方式詢問耀子。其用意，或許是爲了讓耀子的心情放鬆一些吧。

然而花菜卻還留在場，出聲說道。另外，未優也站在她的旁邊。

「考試期間並沒有禁止進行社團活動，可是那也是建立在學生們都會自我節制的前提上。只是舉辦素描寫生活動倒還無所謂，可是連不相關的三B其他學生都聚集在這裏吵鬧，校方也有可能因此而根據情況改變既有規定。」

「那麼，好好去約個會吧。」

「黑巖老師。」

「還、還有那個啦。每次捉弄兩位老師時，真的都很有趣唷？」

這個人的行動基本原則也是『想到有意思的主意就立刻執行』，甚至到了會邀請素昧平生的流浪漢來當講師的地步。

耀子被理事長點了名，立刻挺直腰桿回應道。

只不過，未優臉上卻呈現和花菜完全對比的表情，以一臉一如既往的冷靜平淡，開口說道：

「就算這樣，這種事情也事關黑巖老師一輩子的生活。我們明年就會從國中部畢業，讓我們這種人的任性奪走黑巖老師的選擇權，這樣真的好嗎？我沒辦法贊成撮合那兩人的行動。」

「黑巖老師。」

「我也認爲這件事是未優講得比較有道理。」

「那、那個……要惡作劇也不能太超過……沒事亂畫這種圖，不是也會造成唐渡老師的困擾嗎？」

「好、好的。如果是這樣，那我非常樂意。」

健太郎瞬間往她那邊瞥了一眼。

耀子的視線剛落到圖上，臉頰瞬間紅透了。

耀子不容分說地如此宣佈，然後讓所有人解散。

健太郎也緊張到挺直全身，簡直像是被塞了一根鐵棒在背後一樣。

「還有，唐渡老師。」

「咦！」

「是，非常對不起。」

爲了不讓現場氣氛太凝重，有紗半開玩笑地如此笑道。

健太郎極力想避免晚上的約會。這次要是又出現酒，感覺真的會演變成麻煩事。

健太郎沒有抓到機會斷然拒絕，更被狀況牽著鼻子走，所以這的確是他自己的錯。以他的立場，現在也只能夠深深反省。

「是、是的。」

理事長的金口一開，健太郎根本不敢違揹她的意思。

「這個……其實是……」

在場沒有人料到擁有校內最大權力的人竟會在此時說這種話，所有人頓時全睜大眼愣在原地。

「對不起，我們也不小心鬧得太過分了。」

「好的。」

理事長最後再出言叮囑學生們，以免她們失控亂搞。

嗯嗯嗯。

耀子剛纔打開門時並沒有關上，隔著門站在走廊上如此說道的人，是一位氣質高尚的金髮女性——也就是這間學校的理事長，裘若·洛克威爾。

「對、對喔。給你決定就行了。啊，不過時間只能從中午到喫晚飯爲止哦！畢竟隔天還得工作！」

「黑巖老師，你也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就當作以一個職場前輩的身分帶唐渡老師到街上逛一逛，這樣子可以嗎？」

「你對工作的熱情與真誠非常難能可貴，我身爲理事長對你有很高的評價，也非常感謝你。於此同時，希望有一段美好的婚姻，渴慕獲得擁有家庭的幸福，我認爲這也是極其自然的想法。這兩項都是一個人活在世上非常重要的事，在許多情況下更關係到一輩子的生活。」

「這件事情要是由我不分青紅皁白地責罵你們，應該會有很多人不服氣，所以美里同學，請你們幾個在事後要記得管束好其他人哦。」

「可是人家不希望耀子辭去工作、離開學校嘛！」

「是、是的，我明白。」

她的那雙碧眼裏面，混雜著和藹慈愛以及如小孩般打著歪主意的光彩——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

兩人一約定好，四周馬上響起熱烈的掌聲。

出乎預料之外地傳來這麼一陣厲聲，讓南美頓時陷入混亂，慌張失措地揮舞著雙手。

「……嗯，我在你們那種年紀也是愛起鬨，所以很明白你們的心情，可是也要適可而止哦。這次是因爲對象是我和唐渡老師，纔會半開玩笑地應付你們。」

「呃？」

隨著動作，素描本也應聲滑落到地上。

「你們兩個都是成熟大人，不太可能會因爲約會過一、兩次就直接陷入愛河或結婚，只要往來不過分逾矩就不是什麼大問題，而且這對唐渡老師應該也會是一個很好的人生經驗，不是嗎？」

嗯嗯嗯，很不錯——雖然沒有實際做出動作，不過健太郎現在心裏也忍不住點頭贊同。KTV派對那一次也是一樣，未優已經用和以前不同的形式融入班上了。

「不過那件事先放到旁邊，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要確認。」

「什麼事呢？」

「老師你剛纔說半開玩笑，意思是指另外有一半是認真的嗎？」

「咦？」

耀子完全沒料到未優會這麼問，頓時睜大眼愣住了。

「不是啦！那個只是常用的一種說法啦！黑巖老師，你說對吧？」

健太郎急忙替耀子找了一份說詞。

耀子的確不只有那麼一點認真地想要追求健太郎，這件事情未優也知道。

可是要是弄個不好，有人在此時爆出『耀子帶著酒殺到健太郎家裏，然後在回去時被未優給撞見了』這件事的話，那健太郎就真的要糗大了。

健太郎緊張慌忙地搖著雙手，奮力用眼神傳遞『拜託別多問那些不必要的事』的訊息給未優，但也不知道未優是不是真的能理解他的訊息。

「沒、沒錯，我講那句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就是就是，那個只是常用說法。」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問的太多了。」

耀子和健太郎苦笑著回答後，未優也輕輕行了一禮。

未優這一問，恐怕也是想幫健太郎牽制住耀子，讓她別因爲有理事長在背後推了這麼一把就對健太郎當真吧。

「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健太郎和耀子明明沒有事先講好，卻在健太郎說完這句話後，就不約而同地同時加速腳步離開現場。

兩人畢竟是老師，在走廊上不能跑步。

兩人回到教職員室的座位上靜下心後，靦腆地相視而笑。

耀子壓低了講話的音量。儘管有理事長公認，也不能在教職員室裏大肆宣傳這種事情。

耀子似乎聽信了健太郎的藉口，讓健太郎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唐渡老師，關於週日那件事……」

健太郎試圖委婉地拒絕耀子的提議。

「我本來認爲，開我的車出去逛逛應該也不錯呢。」

「不會，我對開車也是一竅不通。在東京就算沒有車子也不會感覺很不方便，所以就……若是趁著還在當學生時就先考到駕照，這樣對以後來說應該會方便許多呢。」

「可是我還沒有決定好任何行程，也不知道應該約哪個地方見面纔好……啊，對了。唐渡老師，你會開車嗎？」

「就像剛纔說的，行程交給黑巖老師你來安排，因爲我對這一帶完全不熟嘛。啊，最多隻能到喫完晚餐爲止哦。也絕對禁止出現任何含酒精的東西！」

「喔，那個我知道。」

這也是受到未優建議，於是事先決定好的『設定』之一。

就這樣，週日的基本行程也大致上定案了。

「不、不用了。我說真的，到市區一帶逛就夠了。」

「語氣來接我，不如約個地方集合怎麼樣呢？」

「這樣啊。住在這裏的話，車子幾乎等於是必備工具呢。」

耀子做出手握方向盤的動作，如此詢問。

健太郎點頭表示瞭解。

健太郎並不清楚耀子對他到底有幾分認真，但他還是不希望主導權被耀子完全掌握住。

「好的，明白了。我想想……我會在週日的中午前去接你。」

反正健太郎早就已經向耀子徵得『這次約會不喝酒』的同意，還是先設法避免長時間在鐵製密室中兩人獨處的這個狀態會比較好。

他判斷，在中立地區碰面總比讓對方闖進自己的地盤要安全多了。

健太郎有一瞬間，不知道應該如何決定纔好。

健太郎剛來到這座城市時，曾經在車站內閒晃了一下子，也有看到那尊雕像，因此還有印象。

「那麼就約在早上十一點，地點則是……你知道JR鐵路西側大廳裏的人魚像嗎？」

如果選擇開車出去逛，有個好處是可以徹底防止身爲駕駛的耀子喝酒。但是另一方面，這樣也會造成移動方向完全交託到她手上的情況。

「哈……哈哈。這下真的傷腦筋了呢。」

讓健太郎獨自思考一定會遺漏的，大學畢業的二十三歲青年應該會列入考量的細節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