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活動最高潮的重大危機

這次的活動行程排得比上次的運動會還要緊湊許多，很難找到機會自由行動。

健太郎先回到教師席區擦拭身體，再擰乾外套上的水，然後瞄了一眼中三B班的休息區。

未優一直在注意健太郎的動作，似乎在找機會離開。而當她的眼睛和健太郎對上之後，立刻輕輕點了下頭，打暗號給健太郎。

於是健太郎儘可能裝做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像是要去上廁所一樣地默默離開座位，朝著未優以眼睛指示的方向前進。

話雖如此，但這一天全校所有師生都聚集在游泳池，所有座位幾乎是塞得人山人海，要在游泳池大樓內找一處沒人的地方也沒那麼簡單。

健太郎悄悄走在校舍連接走廊上，從室內游泳池往校舍大樓的方向移動。

「老師，這邊。」

健太郎聽到聲音，環顧四周，看到未優正躲在樓梯下的陰暗處對他招手。

平時穿著制服倒還無所謂，可是未優現在的打扮是泳衣加上一件外套，她蹲在樓梯下面的模樣頓時讓健太郎生出一種強烈的非日常感。

健太郎也跟著蹲下來，與未優接近到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再把臉湊向她的方向。

「剛纔實在很抱歉，由於我也不經意伸出手的關係，導致變成那種情況，對不起。」

未優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先道歉。

「呃，嗯，那確實不太像是神月同學會有的行動，不過不需要那麼在意啦。先不說這個，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由於這次的活動行程比上次的運動會還要緊湊許多，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討論事情，所以健太郎希望能夠早一點結束談話。

「老師，剛纔那場比賽的形式就是那個樣子，這一點或許無可奈何，但是我認爲你應該多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

未優說道，眼睛也直盯著健太郎的臉看。

「你、你說的態度是指什麼意思呢？」

「你剛纔掉下水被貴宮委員長救起來時，看起來像是在傻笑。」

「我、我剛纔又傻笑嗎？」

「在我看起來是這樣。那個……完全就像是被大胸部又身穿泳衣的女生給抱住，然後暗爽在心裏的表情。」

那應該說是『能夠呼吸所以很高興』的表情，可是卻被未優誤會成另外一種高興了。

（螢、螢真是的！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來找我啊！）

因此她決定現在先繼續躲在一旁，不讓那兩人發現，以期能夠聽到更詳細的內容。

「……好的，我知道了。」

自己從剛纔就只有提問和確認，完全只會依賴未優。

這次會出現這種狀況，完全是因爲她的關係。

她本來不需要把健太郎找出來，純粹只是出於看到健太郎在水裏被瑛美攙扶的表情看似有些高興，纔會嫉妒心作祟，恨不得立刻上前質問健太郎兩句。

「呃，嗯，我也明白啦。」

早彌雖然不甘心，但也明白她不像瑛美那麼強硬，也不像螢那樣懂得臨機應變。神月未優非常博學又很會講道理，早彌完全不認爲自己能夠單獨辯贏對方。

結果完全沒用。

「老師，你太大聲了。」

只不過——

健太郎把聲音壓得更低，避免又出現什麼意外狀況。

健太郎當時雖然不至於差點溺水，但也因爲掉下水而非常慌亂，然後在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的期間被人救了起來，因此根本沒有什麼心思去享受胸部的觸感。

「啊~找到了。早彌，你在這裏做什麼呀？快輪到我們上場囉~」

「總之這次和上次不一樣，四周到處都是穿泳衣的女生，對你的刺激也會很大吧？」

「這、這麼說也是呢……」

「那個沒有專業意識的大外行成了老師，甚至還隱瞞著大家事情耶！而且他居然和單獨一位學生共享祕密……那肯定是不正經的內容！」

她的左手上臂那個位置本來都會別著『學生會長』的臂章，不過今天是穿秋衣，所以她只能摸到自己的肌膚。

早彌更緊貼在牆上，祈禱螢不會看到她，但她並不像變色龍一樣能夠融入周遭風景當中。

早彌與螢是在國中二年級換班時認識的。

「怎、怎、怎麼辦，神月同學？」

「可是被聽到了耶！偏偏被間邊同學她們給聽見了耶！」

——不行，我得冷靜下來。

「有、有關那件事我一直很感謝你啦！」

早彌反射性地用右手觸碰左手上臂處，藉此振奮自己。

螢當時獨自一個人坐在角落，不和任何人說話，只有早彌主動去找她聊天。

健太郎已經徹底陷入混亂狀態，保持著蹲下的姿勢，雙手揮來揮去，看起來就像是在跳某種『神奇舞蹈』。

雖然健太郎認爲早彌不至於會專程跑來監視他住的公寓，而且未優來訪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但就算是老師，健太郎再怎麼說也是獨居男人，讓一個女孩子獨自來訪還是會有問題。

健太郎原本從兩人的對話中認爲，未優想要的是『不會對國高中女生的泳裝打扮有過度反應，遊刃有餘的成熟大人表現』，因此回以相應的回答，但是未優卻不知爲何變得不太高興。

未優一邊開口詢問，一邊稍稍拉開外套的前端。

「好好好，我知道啦。」

未優稍微鼓起嘴說道。

此時卻有個人語氣悠閒，更正確一點說是語氣慵懶地喊著早彌的名字，逐漸靠近過來。

「喂~~早彌~~小早彌~~？學生會長~~？」

早彌決定先離開現場再說。

「這、這樣啊……」

「不然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呃，嗯……是這樣嗎？」

「……我現在想不到……但是我也會盡量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打個比方，你認爲我的泳裝打扮怎麼樣？」

「只要是人，任誰都會有一兩個祕密吧？」

應該現在立刻衝出去追問嗎？

「捏造出一個無傷大雅的對外『祕密』，再偷偷向間邊同學自白，這個方法怎麼樣呢？」

早彌是很有效率的行動派，但也正因此不太可能會急於行動。她應該會慎重行事，先設法阻斷未優和健太郎的退路。

「我說啊，早彌。」

她再一次做出要螢安靜的手勢，雙手更交叉比出了大大的。

她在健太郎面前時還能夠保持平穩，但是一獨處的話，心中又會不停湧現焦慮與後悔。

未優思考到眉頭都緊皺在一起，仍然想不到好的主意。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向游泳池大樓。

「你在這裏慌張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你、你說對抗方法，具體而言是什麼方法？」

「謝、謝謝……」

「等、等一下啦。神月同學，那樣子你無所謂嗎？」

「這、這個……嗯，我認爲很好看。」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撐過今天，暫時靜觀其變，別胡亂行動吧。之後再思考對抗方法。」

（他們到底在討論什麼！）

「等、等一下！我那時候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那些啦！」

「找時間討論是不錯，可是今晚就來我家不會很危險嗎？」

不對，那不是個好方法——早彌自問自答，冷靜地做出了判斷。

「那麼我們今晚再見面一次，重新討論各自想到的主意吧。」

「你、你冷靜一點，老師。」

「……你倒是看得很仔細呢。」

那兩人要是敷衍她或者佯裝不知，她也不可能問出個所以然。

「啊，不是，嗯，那是當然的……」

她會出現在這裏純粹只是偶然。

健太郎降低音量，繼續對未優辯解。

她是從中間開始偷聽，加上那兩人的音量也很小，只能掌握到部分內容，不過唯獨『唐渡老師隱瞞著一件重大祕密』這件事，她聽得很清楚。而且目前只有神月未優知道那『祕密』。

她首先從樓梯下的空間探出頭觀察四周，確認早彌已經離開並且也沒有其他人之後，再次縮回頭用手指頂著眉間，閉上眼睛沉思了幾秒。

千言萬語不斷在她的腦袋裏打轉，讓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她摸了一下胸口，更感覺噗通噗通持續跳動的心臟底處，梗著一塊揮之不去的疙瘩。

就這樣，早彌和螢兩人突然對上了眼。

未優當然也很慌張，不過與健太郎相比，她還能勉強保持著鎮定。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這次的泳衣比上次穿的學校泳衣還要好看，完全突顯出了神月同學你的魅力！」

她必須按照自己剛纔所說的，先撐過今天的活動再說。

她不知道要是抱住健太郎的人是花菜的話，自己會不會有同樣的心情。

螢輕拍了兩下早彌的肩膀，用同情的語調對她說道。

她更不曉得要是自己抱住健太郎的話，花菜會有什麼樣的想法與感受。

健太郎留下不知爲何回答得頗不乾脆的未優，早一步迴游泳池去了。

「嗯，雖然我也是因此被你害得必須來當副學生會長呢~」

「對外『祕密』這個說法有點奇怪……也罷，例如呢？」

也不對，沒用倒還好，早彌的動作完全造成了反效果。

早彌此時正躲在靠近樓梯的走廊轉角處，緊緊貼在牆壁上偷聽健太郎和未優兩人的對話。她驚訝得差點叫出聲，急忙用雙手摀住嘴巴。

「什麼呀~？難道你在藏什麼東西嗎~？」

「……就我所記得的，我們剛纔應該沒有說出具體的祕密內容纔對。所以我想間邊會長可能只知道我們『隱瞞著祕密』，但是還不曉得到底是什麼祕密。」

「啊，抱歉。可是你真的誤會了啦！」

她需要時間鎮靜腦袋，況且螢來找她也是有要事的。

「關於那一點之後再慢慢想，因爲一時之間也很難想到一個好的主意。如果要讓老師你的立場不受到影響的話，捏造成我個人的特殊隱情或不想公開的私事會比較好。」

更何況『唐渡老師和神月未優躲在不會被待在游泳池的人看見的地方』，而她則是躲在不會被那兩人看到的地方。因此反過來說，她躲藏的位置是會被待在游泳池的人看到之處。

「既然老師你還這麼鎮定，那就無所謂了。總之請你記住，千萬不要樂昏頭了。」

對於這個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的叮囑，健太郎又再一次點頭示意。

早彌被螢這麼一說，臉頰有些泛紅發燙，模樣很害臊。

「讓其他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也不太好，我先回去吧。神月同學，你過一會兒再回去。」

健太郎聞言，立刻鬆了一口氣。

早彌急忙伸出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對螢做出『噓——！』的動作，但也爲時已晚了。

未優看著健太郎離去的背影，緊咬著下脣斥責自己。

游泳池大樓的廁所擠滿了人，她不想排隊等待，所以打算回校舍大樓去上廁所，碰巧看見那兩人躲在沒人的地方。

「老師，想要保守住你的祕密，就必須要避免掉任何不自然的言行，不管再小的事情都一樣。要是被我以外的人給發現，到時就麻煩了。」

「學生會長是個麻煩事一堆，工作一堆，卻又沒有多少實質權力，幾乎沒人想當的職位，而你卻一直很努力想做好學生會長，所以我並不討厭你。」

要是早彌在螢呼叫第一聲時就走出去，本來還能夠聲稱只是剛好經過，但螢現在的反應卻已經讓躲起來的那兩人發現早彌『躲在旁邊偷聽』了。

比賽過後，早彌把螢找去陰暗處，對她說出自己剛纔聽到的事情。

未優這會兒又突然和緩了表情。

未優的確比健太郎聰明又沉穩，可是要捏造一個『祕密』讓年紀比他小的女生蒙羞或心靈受傷害，還是會讓他於心不忍。

得捏造出一個讓早彌信服它，維護住健太郎立場的『假的祕密』。

不過螢只是一臉麻煩地打了個呵欠，幾乎不當一回事。

「……好普遍的感想。」

「……所以說，那個老師有個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祕密！」

不過那是因爲一年級時和螢同班的人，都知道她只是『懶得交朋友』，而早彌更是由於自己沒有感情比較好的朋友，纔會去接觸同樣落單的螢。

「你當時也是一樣，總是以『應該要如此』爲原則在行動，而非『結果是如此』呢~雖然在我看來也挺有趣的就是了~」

螢單純只是『懶得交朋友』，早彌卻以『是同班同學就應該和睦相處』爲由不斷糾纏她，最後結果是螢認輸了，或者應該說她習慣了被糾纏的狀況。

從此之後，儘管早彌動不動就會找她訴苦，螢還是一直陪伴在早彌身邊。

「總之，世上有一些會主動去實現理想的人，的確總比全是隻會甘於現況的人要好多了。但是早彌，你要是永遠都不顧慮旁人觀感，導致事事白忙一場，那樣最後別說是你，連別人都不會幸福的唷~」

「你、你說得或許沒錯……可是……」

以前總是隻會搪塞敷衍幾句的螢，之所以這次會把話講明白來制止早彌，正是因爲如今的早彌真的可能會陷入她所說的那種情況——或許是吧。

但儘管被螢如此勸戒，早彌還是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任何事。

她認爲不能只因爲多數人都能夠歡欣接受，就不去導正錯誤的事情。

「嗯，不過要是早彌你仍然還是堅持想做某些事，我也會盡可能配合你的啦~」

螢再次輕拍兩下早彌的肩膀，然後站起身來伸懶腰，發出『嗯~』的聲音。

「你、你願意幫忙是很好……可是爲什麼要幫我？」

「就算你既死腦筋又不可理喻，但是要幫助朋友本來就不該去計較得失不是嗎？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箇中道理啦。」

螢說完，緊接著又打了一個呵欠。

「唐渡老師，你從剛纔就感覺有點坐立不安，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沒有，沒發生什麼事！」

經過剛纔那件事後，健太郎回到了教職員席區後還是坐立難安。他雖然想要保持心情穩定，但提心吊膽的心情大概寫在臉上了，讓讃岐都不由得關心了他兩句。

「活動雖然還沒結束，不過你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可以先離開沒有關係。」

「我真的沒事！」

看來健太郎的模樣實在很怪異，連洛克威爾理事長都湊近臉對他說道。

擔任播報員的堇，以開朗的語調開始說明起比賽規則。

「冠軍已經出爐了，這樣下去，難得的高潮比賽不是因此而欠缺了點火熱氣氛嗎？你應該也不希望最後一場比賽就這麼冷場吧？」

場上每個隊伍都是身穿造型各異的鮮豔泳衣，唯獨早彌和螢兩人是穿學校泳衣，反而更引人注目。

颼！

花菜出聲激勵未優，兩人接著靠在一起，用肩膀夾起沙灘球。花菜的站位在右邊，未優則是左邊，因此主要是由用非慣用手拿著武器的未優進行防禦，再由花菜積極展開攻擊。這也是她們在預賽的戰鬥方式。

「哇哇！」

「花菜，撐住！」

到時候，儘管危險性並沒有消失，但也不會比現在更嚴重。健太郎和未優兩人剛纔已經想了一個『假祕密作戰』計畫，並且花時間說服早彌也是一個方法。

爲了讓參賽隊伍更容易落水，板子並沒有緊密連接在一起，而是像西洋棋的盤面一樣，在各個板子中間空出了一條細縫。

「獲勝的隊伍，可以指定另外輸掉的六個人當中其中一個人，對她下任何一道命令——這樣子如何呢？當然，必須是被指定的人在本活動現場就可以立即執行的命令。」

而活動並沒有受到健太郎的不安影響，依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瑛美——不對，貴宮委員長！」

各個隊伍分別從四個角落開始展開行動。

「好的——！緊接著是今天的壓軸比賽，『水上雙螃蟹』——！」

「關於這一點，本小姐貴宮瑛美確實深有同感。但是那又如何呢？難道你想說增加決賽的得分嗎？」

場地是好幾塊連接在一起且漂浮於泳池上的保麗龍板子，各班派出兩個人用肩膀夾住沙灘球，手持塑膠刀互相攻擊別的隊伍，被打掉球或掉下水就算輸。

不過即使如此，未優還是和花菜一起喊著『一、二、一、二』的口號來讓腳步一致，非常謹慎小心地前進。

兩人步伐一致避免讓球掉落，再舉起武器逐漸接近早彌和螢。

「你來了呢！」

早彌的音量很大，口氣也很高傲。

爲這兩人聲援的同班同學們，卻突然對她們大喊了一聲。

瑛美剛一宣佈，堇立刻也用廣播開始炒熱氣氛。

這是因爲他的腦海裏現在充滿的不是鎮定——反倒是緊張與擔憂。

早彌絕對是鐵了心，打算命令她在全校學生面前公開健太郎的祕密。

「花菜——！未優——！小心後面！」

絕對不能打輸高二C班，目的是保證雙方同時退場，所以她不能先攻擊球，而是應該要以最自然的動作撞上對方，一起落水。

「咦！」

這種狀況對唯一知道祕密的未優同樣是危機。由於角度關係，健太郎此刻只能夠看到她的纖瘦背影。

浮在水上的板子很不安定，在上面走動相當困難，而且每塊板子之間只用短繩連接在一起，因此四支隊伍都在上面移動的話，所有板子也會像波浪一樣劇烈搖晃。

比賽就在這種氣氛之下開始了。

這是因爲計算各班的總分後，冠軍隊伍其實早已經出爐了。

就在一邊觀戰的健太郎眼裏所見，未優並沒有因爲剛纔那件事產生動搖，這代表未優果然比他要穩重且有膽量許多。

「比賽已經到了最後尾聲，還請選手和觀衆們也要一起HIGH到最後哦——！」

「小早彌，有何貴幹？」

早彌此時突然用塑膠刀指向瑛美，大聲說道。

「沒問題！看來全校學生們也都很贊成，本小姐貴宮瑛美就以主辦『心跳刺激！滿是國高中女生的水上運動會，別期待出現露點畫面』的交流委員會委員長身分，同意你那項提議吧！」

「你怎麼了？難道在擔心嗎？可是就算那個人最後贏了，應該也會指定貴宮委員長，對她下命令吧？再說只要我們贏得勝利，不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嗎？」

「總之我們盡力上吧！」

以點子而言非常有創意，又是進行對戰的類型，規則也簡單易懂。

「好的……」

但觀衆卻意外地不怎麼捧場。

「花菜，先攻擊高二C班吧！」

「接著！終於到了今天最後一場壓軸大賽！『水上雙螃蟹』的總決賽！」

她明白在決賽時突然如此提議，以瑛美的個性一定會接受，而觀衆席上的學生們也會跟著起閧，其他決賽選手根本不可能婉拒。

既然如此，她所應該追求的不是名爲獲勝的最好結果，而是迴避掉『早彌獲勝並取得命令權』這個最糟糕的情況吧。

早彌也同樣高高舉起塑膠棒，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如果是在比賽開始前就提議倒還好，可是現在才喊加分也只會掃興吧？所以說，要不要就我們四支隊伍八名參賽選手之間，來一場認真的比賽呢？」

花菜說得沒錯，只要贏了就沒有任何問題。

以『水上雙螃蟹』的規則而言，這是絕對有可能自然發生的狀況，而且讓瑛美的隊伍取勝也能夠使一切圓滿收場。

早彌會如此提議的目的很明顯，她想要製造出牽扯進所有人的無路可退『狀況』，纔會採取不習慣的態度，試圖引導衆人的情緒。

早彌的目的非常明顯，所有人大概以爲這是要爲『學生會長與交流委員長，這對錶姊妹長年以來的恩怨』畫下句點，但她的目標其實是自己。

「也對，畢竟對方的攻擊距離比較長。」

早彌的確是會按照順序一步步解決事情的認真資優生，但未優忘記了她同時也和瑛美是表姊妹，擁有足以跟瑛美較勁多年的旺盛鬥志。

在瑛美的亮眼表現之下，高中部二年A班獲得了最高分數。

未優用顫抖的聲音回答，腦袋也全速運轉著。

健太郎在一旁提心吊膽時，比賽也持續進行著，然後終於選出了所有晉升決賽的隊伍。

他不知道早彌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但此時退出活動才比較危險，一旦弄個不好，說不定還會被早彌追究缺席責任。

堇發下號令的同時，哨聲也吹響了起來。

堇的播報聲傳遍了整間游泳池。

「那麼，賭上對輸家之命令權的『水上雙螃蟹』決賽，預備——……開始！」

但是，健太郎完全沒有跟著周遭人一起興奮起閧。

比賽模式爲先由數個隊伍分別上場進行混戰，再由通過預賽的隊伍進行最後決賽。

四支隊伍分別在連接了數個保麗龍板子的場地上四個角落，做著賽前準備。

有些隊伍在走動時不小心掉下球自滅，有些隊伍則失去平衡掉進水裏，當然也有些隊伍是被對手給打敗的。

最後一支晉級的隊伍，則是由早彌和螢聯手上陣的高中部二C班。

不知不覺間，『心跳刺激！（以下省略）』活動的大多數行程都已經結束，只剩下最後一場比賽在泳池上準備當中。

如此消極龜縮的戰術，讓觀衆席也傳出了些微噓聲。

花菜並不曉得實情，此時正站在未優的旁邊揮舞塑膠棒，士氣非常高昂。

早彌這次是認真的。

那不是早彌平時會有的態度——沒錯，那就像是在模仿瑛美。

「雖然發展變得有點奇怪，不過我們還是隻要盡力就好了！未優！」

堇拼命炒熱氣氛，各班聞言開始大聲加油和發出氣壓喇叭擊鼓聲，但場面相較之前還是顯得有些莫名冷清。

但未優認爲這個方法還不夠實在。

花菜因此而幾乎要跌倒，未優於是配合她的呼吸把肩膀倒向她那一邊，保住了球。

在她身邊的螢平時總是一臉沒幹勁的模樣，但如今也猜不透她是什麼情緒。

危險——未優內心裏的黃色信號燈在此時激烈閃爍了起來。

早彌接著用塑膠棒揮下攻擊，把高三B班隊伍的球給打下水。

而就在此時——

她爲了製造出這種狀況，甚至遭受批評也毫不在意，採取消極堅守戰術留到了最後。

喔喔——！

高中部二A班果然留到了最後，他們派出瑛美和她的搭檔，以精采的連續攻擊輕鬆獲勝，高三B班則採取接近作戰打倒對手取得勝利。

「那種較勁方式對本小姐貴宮瑛美而言也是求之不得。小早彌，你拋開繁瑣的立場認真來面對我，實在讓我非常高興呢！那麼，你的具體方案是什麼呢？」

「說、說得也是呢。」

有的比賽項目是從漂浮在泳池上的保麗龍板子上跑過去，有的則是站在漂浮於泳池中間的場地上用屁股頂人下水，一連串都是以趣味性爲主的比賽，可是健太郎根本開心不起來。

「喔喔喔——！這可真是讓人歡欣的意外插曲呀！想不到原本已經冷場的最後一場比賽，竟然會發展成如此難以預料的局面——！」

未優自以爲下了合理的判斷，此刻也因此爲自己的輕敵大意懊悔不已。

但是健太郎卻感覺早彌的態度有些不自然，像是強迫自己表演出來的。

國中部三B班派出了未優和花菜，這兩人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且謹慎小心，很順利地通過了預賽。

不論如何，健太郎都希望能夠早點和早彌坐下來談話，解決包括和瑛美和解在內的事情。

花菜，對不起——未優的提議別有居心，可是未優最好的朋友卻往好的方向詮釋，讓她不禁在心裏對花菜道歉了一聲，繼續謹慎前進。

高二A班的瑛美隊伍，動作也很整齊，可是高二C班的早彌隊伍卻動作更加迅速，用在預賽時完全無法想像的速度積極接近高三B班隊伍。

「是、是啊。」

瑛美將沙灘球交給搭檔，雙手盤胸反問早彌。

高三B班的兩人頓時失去平衡，也跟著雙雙掉進水裏，激起了兩道水柱，而這份衝擊也讓腳下的板子更加劇烈搖晃。

這兩人刻意不採取攻勢，只是一味保護沙灘球，坐等其他隊伍自取滅亡以收漁翁之利，留到了最後。

只要撐過『心跳刺激！（以下省略）』，再過不久就會開始放暑假。

「設法保住我們的球，直接貼近對方攻擊吧。」

平時認真死板的早彌意外地提出了這個主意，讓觀衆們頓時傳出了呼聲。

「唔、嗯？」

開始後一看才發現，兩個女生夾著沙灘球並且幾乎只能橫著走的模樣，倒是跟項目名稱所說的一樣有點像是螃蟹。而她們拿在外側那隻手上的塑膠刀，則像是代替了螃蟹的鉗子。

由於現在才改變方式也無法習慣，所以她們採取了同樣的作戰。

她應該主動去對付高二C班隊伍，然後在積極糾纏之下讓雙方都掉下水，把勝利讓給瑛美的隊伍。

花菜回答得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遵照未優的指示行動。

第二名和第三名的班級即使再贏得『水上雙螃蟹』比賽，分數也不可能超過第一名了。

這纔是——合理的判斷。

兩人小心不失去平衡地往後面一看，看到了瑛美的隊伍正適度保持著平衡，踩在不穩定的板子上大步接近她們。

她們只注意著早彌的隊伍，忽略了另一組人，讓對方有機會從後面攻擊。

「未優，往右邊！」

「好、好的！」

未優按照花菜的指示展開行動，但還是晚了一步。

這全是她的誤判形勢所致。

她的眼睛都被表面上的簡陋『合理性』給吸引了。

花菜不知道她的想法，瑛美也有自己的目的，根本不可能配合她的合理性來行動。

「看招！」

早彌&螢隊伍沒有放過未優隊伍的破綻，往前踏出一步使用塑膠棒攻擊。

啪！

未優跟花菜隊伍的球被打中，幾乎就要掉下去，兩人於是腳邊用力一踩打算挺住。

而這一踩也讓腳下的板子產生了劇烈搖晃。

「哇啊啊啊啊啊！」

花菜急忙揮舞右手想要取回平衡。

瑛美隊伍爲了閃避那隻手而一腳踩了空。

四個人緊接著倒在一起，紛紛跌出了保麗龍板子。

啪唰——！

未優掉下水裏，耳朵只有水流的感覺和自己吐出的氣泡聲。

她探出水面呼吸了一口氣，其他人也幾乎同時從水裏探出了頭。

瑛美明明是輸掉的一方，態度卻依然很高傲。

間邊董事則默默地用冰冷的眼光看著健太郎。

「唐渡老師，她說的祕密是指什麼事情呢？並且爲什麼會有特定的學生，知道你的那個祕密呢？」

未優此時總算顫抖著聲音開了口。

未優此時終於連站都站不穩，跪倒在保麗龍板子上面。

正當未優快因絕望放棄之時，一道聲音傳遍了整個會場。

「間邊同學，等一下！」

一旁的花菜柔聲對未優說道，攙扶住未優的肩膀。

要是說出事實，不只是健太郎會失去現有立場，連未優所犯下的罪也會被花菜知道。

「唐渡老師，到底是怎麼樣呢？」

擔任裁判的耀子大喊一聲，隨即吹響哨子。

裘若開口詢問健太郎。她的語氣很沉穩，卻也帶了幾分嚴肅。

花菜抱住未優的肩膀駁斥早彌，但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十分有力。

「儘管我是因撞上其他隊伍而自取滅亡，但輸了就是輸了！小早彌，我倒是反而應該稱讚你，在剛纔那個狀況下能夠那麼快反應過來，實在了不起。我今天就坦率地把勝利讓給你吧！來，你想命令本小姐貴宮瑛美任何事情都可以！」

但是——健太郎突然轉念一想，握緊拳頭振奮自己。

「瑛美，你可別誤會了，我要命令的纔不是你。」

現場氣氛已經失去活動剛開始的明朗，陷入了緊張與凝重當中，觀衆們因此不停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未優抬起頭看向健太郎。她的臉色已是蒼白無比，大大的眼眶裏也積著滿滿的淚水。

「老師，不行，你要是說出來的話……」

必須、必須說點話纔行——健太郎愈是焦急，喉嚨就愈僵硬。別說是出聲，他連呼吸時都感覺體內被重重地壓迫著。

只要不死纏爛打把這件事情的結束時機拖得更久，導致最後死無全屍的話，他應該還是可以自己選擇如何退場的。

「好了，請你回答，神月同學！」

未優的腳持續顫抖著，她甚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一點一滴地慢慢崩潰。

當然，最主要的理由是未優被逼到了那種境地。她不久前說過要想一個逼真的『假祕密』，可是如今說不出話來，就代表她還沒有想到一個好的主意。

所以他決定，要用最乾脆的決心退出舞臺，用自己的意思來展開行動。

健太郎儘可能露出燦爛的微笑，對她點了下頭。

『總有一天肯定會陷入不得不清償罪過的局面』，這一點他早有心理準備了。

瑛美此時伸手指向了早彌。

或許是因爲未優和健太郎——和對花菜而言最特別的人之間隱瞞了祕密的事實，讓她產生了些許猶豫。

整個場上此刻安靜無聲，貌似所有人都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螢在早彌身旁露出有點複雜的苦笑。

她的膝蓋顫抖不停，視線不斷上下左右搖晃著。

未優被點了名，只好挺直背往前跨一步。

健太郎很想隨口敷衍過去，可是腦海裏卻成了一片雜訊卷在一起，想不到任何的藉口。

「呃，這個……就是，那個……」

「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唐渡老師的祕密是指什麼……？」

「神月同學，怎麼了！說啊！」

應該怎麼辦？

早彌說完，緊接著用銳利的眼神看向剛爬上板子的未優。

該如何做才正確？

花菜雖然不知道緣由，但也感覺這股氣氛並不尋常，因此立刻擋在兩人的中間。

與其思考可不可能，不如先盡全力去保護學生。

場上頓時議論聲四起。

要是被早彌逼得說出真相，這一切就會宣告結束。

因爲未優如今回答不出任何話，已經讓花菜開始在懷疑未優——看起來像是這樣。

「已經足夠了。神月同學，至今爲止很謝謝你。既然如今已經演變成這種情況，那也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吧？」

這原本是我個人的問題，她此刻卻代替我被推到了全校學生面前示衆。

在這麼下去，未優說不定會爲了保護健太郎，捏造出一個對她自己而言反而最致命的『祕密』。例如，她對健太郎示愛打算發展出男女關係，卻被健太郎拒絕了。

健太郎認爲自己也必須要保護她。

「小早彌，慢著！」

不行。

當然，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肯定還會連累到理事長和許多人吧。

現在的她完全失去了沉著與聰慧，就有如被猛獸追逐之人，無法做出公平的判斷。

「國中部三年B班，神月未優同學。」

健太郎此刻正滿臉憂心地看著未優。

自己卻至今爲止一直在欺騙這個溫柔善良的朋友——這個儘管愛慕健太郎，卻壓抑自己感情的朋友。

「獲勝的是高中部二年C班！」

「間、間邊會長！你這樣逼她不會太過分了嗎？」

不行了——未優的腦海裏瞬間刷成了一片白色。

早彌也逼近到了未優前面一步，她的影子籠罩在未優身上。

早彌一步步接近未優，繼續逼問她。

「請你現在立刻，在全校學生面前公開出來吧。」

她必須想一個新的『謊言』來圓謊。

未優心裏很明白早彌指的是什麼事。

「別想裝傻！我指的是你所知道的唐渡老師的祕密！」

似乎是不想被人俯瞰，瑛美很快地爬上了保麗龍板子，接著又甩了一下頭，她頭上的金髮頓時飄散出點點水滴。

譁啊啊！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可以命令的是在場立刻就可以做到的事。而且照我所看到的情況看來，神月同學不只是知道祕密，地位甚至還在唐渡老師之上。所以我認爲，她或許是以那個祕密在威脅唐渡老師也不一定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事關重大的問題了！」

他出聲的理由不只一個。

他已經陷入了無可轉圜的最大危機。

「本小姐貴宮瑛美確實也對唐渡老師的祕密頗有興趣，但是！這是關係到唐渡老師本人問題！就算你有命令神月同學的權利，也不應該完全不過問老師，就命令她光憑自己的判斷說出那件事吧？」

直到花菜用手攙扶她，她才發現自己正在微微顫抖著。

要是真讓她說出那種話，她將不只會從此負上污名，還可能會因偷跑而失去重要的朋友。

健太郎叫出聲並站了起來。

健太郎說完，先緊閉嘴脣，咬緊牙關。

他感覺雙腳和背幾乎要縮了起來，不過還是盡力挺起胸膛，直直走向泳池。

可是她還沒有想到，接下去應該說什麼話。

他沒有任何的勝算，心情也完全輕鬆不起來。

該如何做才能最有效保護健太郎？

裘若繼續追問，不過健太郎依然沒看向她。

未優很想回答『我沒事』，可是自己的深重罪孽感又讓那句話梗在喉嚨。

我究竟能夠做什麼事？我應該去做什麼事？

瑛美想要用道理來幫助未優，但早彌也不肯輕易退讓。

「小早彌，你贏得很漂亮。」

花菜在一旁出聲詢問，而這句話則在未優的腦海裏不斷迴盪。

可是要是自己的『合理判斷』又像剛纔一樣出錯的話，該怎麼辦？

室內游泳池全程保持著空調運作，但健太郎此刻已全身大汗，脖子和背部也被汗給浸溼。

但她還是不由得抱著一絲希望反問早彌。

花菜的聲音聽在未優耳中相當刺耳。那份溫柔也化成地獄業火譴責著未優。

但這或許也是所謂的洪流——是他隨波逐流的其中一種方式。

「祕、祕密就是……我……我……」

早彌接著繼續逼近未優，眼睛還短暫看向了教職員席區的方向。

怎麼能夠因爲這樣就慌亂！目前陷入最大危機的不是我，是未優纔對。

「間邊同學，等一下！」

早彌說出了致命的一句話。

「未、未優？你沒事吧？」

已經無法逃避了。

他的視線傾注在未優身上。

因爲自己是『老師』。

「……請問你是指，什麼事呢……？」

由於她這一跪，板子又劇烈搖晃了一下。

有些觀衆也正小聲說著『是不是太過火了呀？』之類的話，代表現在的情況要是繼續發展下去，早彌將會被視爲壞人，更被衆人給厭惡。

「……老師……？」

「……是的。」

能做的事？該做的事？那還需要問嗎？

但是他其實還是錯了。

不應該是『陷入』或者『不得不』。

在這最後一刻，得要由他自己親手來做了斷纔對。

咳咳——健太郎先輕咳了一聲，穩定自己的情緒，然後看向早彌。

「間邊同學，我有一個請求。」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交換條件嗎？」

「當然不是，只是單純的請求。我希望你能夠和貴宮同學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無論是你們彼此或學校的事都可以。記得找茅名同學……對了，也找古尾同學一起談或許會比較好。」

假使早彌和瑛美間的裂痕能夠因此弭平一些，那健太郎在此處說這些話也算有意義了。

「那、那樣的話倒是無所謂……」

早彌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螢也在一旁忍著呵欠，朝著健太郎有氣無力地招手。

「請問……需要使用這個嗎？」

堇不知幾時已經離開播報區，帶著麥克風走到了健太郎身旁。

健太郎對她道了一聲謝，接過麥克風抬起頭。

他握著麥克風的手略爲發抖。

他不可能完全不害怕。他沒辦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和身體。

但是，要做什麼是要由他自己來決定的！

「大家——不對，各位，請聽我說！」

健太郎身上現在沒有配戴領帶和無度數眼鏡，在心理建設上幾乎可說是赤裸狀態。

不過同時這也是最原始的唐渡健太郎。

他想到四周有大約三成的人都比自己年長，於是改變了說話的口氣。

「那、那是真的嗎？」

形式上雖然是等候通知，但實際上等同於被宣判在家禁閉，因此他認爲別和未優交談比較好。

「……老師。」

未優也跟著抹去眼淚，看向所有人的——班上朋友們的臉。

「對啊對啊！一定會有人說『要保密唷』而泄密出去，接著那個知道祕密的人又會說『別告訴別人唷』而繼續泄密，最後一下子就傳開了。」

她闖下了大禍，卻沒辦法領會這件事實，腦袋裏就像是灑了一地的玩具一樣地凌亂不堪。

她的目的確實是揭露健太郎的缺失，藉此讓她爸爸的計畫能夠進展得順利一點。

「說得也是，這件事有必要緊急召開董事會會議吧。唐渡老師，你立刻回家裏等待通知，在事情結束之前不準和任何學生見面。」

他從不知道，原來不用隱瞞任何事情，以及從必須不斷說謊的枷鎖之中解放出來，是這麼舒暢的一件事。

「喂！告訴我們啊！」

幾乎坐滿所有觀衆席的學生們，此時紛紛露出了『何必現在提醒這種事』的神情。

未優此時依然跪在板子上，喊了健太郎一聲。

「嗯。未優，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場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今天的『心跳刺激！滿是國高中女生的水上運動會』活動到此結束！閉幕儀式和頒獎典禮都省略不進行，請各班按照先前通知的順序陸續離開！結束！理事長，這樣子可以嗎？」

「這算什麼啊……」

她那被眼淚濡溼的手指，讓未優感到無比溫暖。

「你戰勝了本小姐貴宮瑛美，堂堂正正地行使了身爲贏家的權力！但是如今卻在這裏低頭懊悔，你這樣的行爲是在侮辱所有的輸家！」

瑛美用食指指向早彌的鼻頭。

他接著把麥克風交給站在附近的瑛美，頂著場內仍不見收斂跡象的議論聲，離開游泳池。

啊——早彌至今爲止都沒有發現過。

「當初既然說想要和我們交朋友，那就不應該對我們隱瞞事情吧~」

責備的話語接連傳入未優的耳朵。

「這也沒辦法，因爲沒有人想像得到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事情嘛~」

「我雖然因爲和小瑛美很合得來而和你有點疏遠，而且你好像也不記得我了，但是會長你對我而言其實也算是恩人耶——」

指！

原來，面前這個女生也會露出這種笑容。

「要道歉就看著我們說！」

花菜此時終於伸手抹去眼淚，重新攙扶未優。

學生們還不曉得該採取何種反應時，耀子已經先走近到健太郎身邊了。

花菜表情認真——不對，應該說凝重地開口詢問，健太郎默默點頭。

「……理事長，我想這件事應該有必要呈請董事會來商議吧？」

「不過這件祕密碰巧被神月同學發現……然而她也只是同情我纔會幫我保密的！理事長和神月同學都不是共犯，這件事情需要承擔責任的只有我一個人！」

他已經是所謂的被告者了。

健太郎回過頭，露出了微笑。

未優千辛萬苦才擠出了這一句話。

她緊接著伸出溫暖又柔和的手，攙扶住未優的肩膀。

花菜不去理會不停從雙眼流出來的淚水，拼命地向班上的同學們喊話。

絕對料想不到的答案，讓早彌和瑛美不禁四目相覷，堇也張大嘴巴合不起來。

「嗯，不說出來纔是正確選擇吧？我也不認爲我們知道這件事之後，能夠所有人都完全保密。」

「老、老師，是真的嗎？所以我們其實只相差一歲而已嗎？」

此時一道大嗓音喊了早彌，早彌立刻抬起頭來，看到瑛美就站在她的面前。

既然洪流不會回頭，也只能在事後儘量做到最好。

「你們仔細想想嘛！神月同學如果說出祕密，唐渡老師立刻就會被解僱，那我們不就沒有辦法度過那一段快樂的時光了嗎？儘管只相處了短短兩個月，可是他教我們英文，參加我們舉辦的KTV派對，還喫了我們爲他做的便當，大家應該都和他相處得很開心吧！」

「可是……我明明也可以用命令權當武器，讓神月同學單獨只對我說，再轉告給爸爸讓他下判斷的，但是我卻用那種方式……」

「可、可是……」

國中部三B班的順序在比較後面，因此班上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自己的休息區。

螢刻意用悠哉的語氣鼓勵早彌。

螢的語調非常輕鬆，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想讓早彌過度萎靡的情緒振作起來。

「……對不起。」

「可是啊……」

也就是指，要早彌和瑛美彼此吐露心聲坐下來談話這件事。

然後她看到，花菜的臉頰已經滿是淚水了。

喧鬧聲遲遲沒有平息，健太郎直接對著場內繼續解釋事情始末。

對健太郎這件事，應該比任何人都深感到『遭到背叛』，甚至有資格去恨未優這個朋友的花菜，卻挺身保護了未優。

「理事長，非常對不起！」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我是個沒有任何證照也沒有工作的遊民，在理事長的好意邀請之下才成爲學校的講師。」

朱裏給出來的意見更是積極且具建設性。

這是事關寶盟學園整體方針的大事，儘管說要做到『最好』，他也完全不明白自己能夠做到什麼事。

「不管未優以前對我們保密，還是如今被拆穿，那都是已經結束的事情。我們在這裏爭執也沒有意義，不如先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對吧？」

「結果你還是沒這麼在乎我們嘛。」

「唐渡老師。」

不過即便處於這種狀況之下，他還是感覺心情莫名暢快了許多。

「你讓我稍微嚇了一跳耶。但是，我清楚看到了你所有的努力。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老師。」

他說出心中所有想說的話，此刻已經稍微鎮靜了一點。

咦咦咦——！

但是說出口的話收不回來，他已經跨越了一個人生分水嶺了。

「大家！你們冷靜一點！」

早彌是天性認真死板的資優生，完全想像不到會發生超乎尋常的事情，思維的彈性度也不足夠讓自己能在事後接受事實。

瑛美拿起健太郎交給她的麥克風，發出清脆的嗓音如此命令道。

「就是啊！」

健太郎說完，接著關掉麥克風。

不過早彌無法振作精神。

可是她原先所設想的，應該是更小一點的『醜聞』，只會讓健太郎喫上在家禁閉或者減薪之類的處罰。

「要後悔不如先想想下一件該做的事情！你難道忘記唐渡老師留給你的話了嗎！」

她原先所想要的，只有增加自己手中的一張牌，如今卻感覺像是按下了把撲克牌桌對面的對手給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按鈕一樣。

她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彎露出了微笑。

堇說著，搔了下頭，模樣感覺很害臊。

「……花菜……」

伊緒和妙子首先開始質問未優。

健太郎聞言，對裘若深深低下了頭。

「未優，剛纔那件事……是真的嗎？」

不過花菜卻大喊了一聲，阻止所有人繼續責備未優。

「但是，我其實有一個理事長也不曉得的重大祕密！理事長誤以爲我是大學畢業但沒找到工作的人，可是我其實……只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國中畢業生！」

可是她始終沒有抬起頭，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視線也因淚水而模糊不清。

未優此時終於抬起了頭。

「各位！安靜下來！」

耀子不只鼓勵健太郎，似乎還有一點在掩飾害羞，畢竟她之前誤會健太郎是大人，因而鬧出了不少笑話。

裘若露出苦悶的表情，點頭說道。

「其實啊，我也爲這件事去找唐渡老師商量過了呢。我是家裏一堆小孩中唯一的女生，和你們的表姊妹狀況實在差距太多，但我還是認爲，既然已經是家人或親戚，那種緣分一輩子都切不斷，所以當然是能夠和平共處最好囉~」

「也……對呢。大家一起來想想，能夠爲唐渡老師做些什麼事情吧。」

「未優她很牢靠，做事情又會先設想各種狀況，她會保密一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不是嗎？更何況唐渡老師本人當初也希望她保密的。」

這次是全校集合的活動，要是讓學生自己離開的話肯定會塞爆淋浴室和更衣室。正因此，委員會在活動前就先規定了使用順序。

游泳池的人一直在慢慢減少，但早彌一直愕然站在原地。

他會做出這種決定全是因爲把未優放到第一順位來考慮，可是這件事情嚴重到會連累到裘若，因此或許還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四周議論聲不斷，但間邊董事的冰冷聲音卻一字不漏地傳到了衆人的耳裏。

「留給我的……話？」

「……是真的。我在運動會之前，發現了這件事……一直保密沒說。」

並且，堇也站在她的旁邊。

耀子整整比健太郎大了十歲，卻還是願意叫他一聲『老師』。

像這種時候，容易得意忘形而開起玩笑的漫研社拍檔，她們的想法反而最現實也最可靠。

「所以說~你不那樣做不就是爲了讓她在所有人面前公開祕密，以避免她隨便敷衍你嗎？那都是結果論啦~」

「瑛美……？」

包括健太郎被車禍牽連而無法應考，獨自出外旅行卻因沒經驗而搞到身無分文，緊接著遇見理事長。

「小早彌，你在這裏做什麼！」

「但是——」

只不過，早彌還是無法像她們一樣看那麼開。

「用常識來想就知道，這已經不是我們學生能夠干涉的事情了。唐渡老師會被革職，弄個不好還會被警察帶走，裘若奶奶的立場也……」

這次衍生出來的麻煩，比原先預料的還要嚴重太多了。

現任理事長一旦被追究責任，販賣派的勢力非常有可能會因此擴大，到時候也不知道她爸爸能不能夠保守住他們堅持的最大原則。

「小早彌，你在胡說什麼呀！」

瑛美突然喊出瞭如雷般的一聲，聲徹周遭。

「既然用常識來想不可能實現，那麼用非常識的方法來實現不就好了！例如號召全校學生一起罷課，以換取唐渡老師的留任之類的。」

「瑛美，不行那樣做啦！」

早彌聞言，反射動作下大聲反對道。

「用那麼強硬的手段，只會讓唐渡老師的立場更艱困而已！而且就算真要罷課，現在也已經快放暑假了耶。」

「啊……」

瑛美張大了嘴巴，貌似是真的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今天這件事情是屬於大人之間的問題啦。」

「所以你想說，還未成年的我們必須含恨咬著手指在一旁看著嗎？」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說如果不採取大人們的世界——也就是循正規手續的方法的話，不管去幾次都只會喫閉門羹啦！」

早彌如此說出口，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情。

瑛美有她的專長，而早彌當然也有必須由自己去做才能夠完成的事情。

而這種事情不能單純用誰上誰下，誰勝誰敗來區分。

「那麼小早彌，你說該怎麼辦？」

原本最多話的瑛美，這次則是默默地緊握住早彌伸出來的那隻手。

早彌說著，緩緩伸出了右手。

「一定有身爲高中部學生會長的我能夠辦到與必須完成的事情，可是很遺憾，我在學生們之間並沒什麼人氣。要集合大家的心願，當然是你最適合出來發聲……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握。

「瑛美，我希望你來幫我。」

而未優——和她的班上同學，此時也正走向握著手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