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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暴露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1.2萬 字

「以前大家似乎都叫你『黑魔法』的樣子。」

傍晚。

一位少年。

我。

他的話一傳進耳裏.我的心頓時騷動不已。

爲什麼他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爲什麼他會這麼說呢?

「我知道你會施展魔法的事哦。」

衝擊性的一句話。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祕密。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危機似乎正逐漸朝着我逼近過來。

空口真帆很陰沉。

空口真帆這個人就是我,不過就如同一開始宣告的一樣,我是個百分之百的陰沉少女。我無法看着別人的眼睛說話,要和素未謀面的人攀談更是絕對不可能的任務。在很多人羣聚的場合中,我總是用比隱形戰鬥機更爲精妙的迷彩僞裝躲藏在人潮裏。就算在一對一單獨相處的場合中,也曾經有過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情況發生。

爲這樣的我帶來安寧與快樂的是種種古代咒術與詛咒魔法。沒錯,我爲超自然現象傾倒,同時也深受黑暗面吸引。這大概是國中時發生的事情。

不久,大家似乎都用「黑魔法」叫我了。我想這個綽號的產生不光是因爲我的興趣,像是嬌小的身材、彎腰駝背及總是低着頭的姿勢等等,外觀方面的印象必然也有很大的影響吧。把空口真帆的「空」用音讀念成「kuu」,再把「口」當成片假名的「ro」,就成了我的綽號「黑魔法」。想出這種綽號的傢伙腦袋還挺不錯的嘛,把「口」當成片假名來唸的想法還真是有趣。抱歉,那是騙人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別人私底下的毀謗中傷還是讓我受到了心靈創傷……纔怪,因爲我不是那種柔弱的女生,所以反而有越來越熱衷於黑暗儀式的傾向。目的當然就是爲了詛咒嘲笑我的敵人!

不過那已經是短短數個月前的事情了。

這樣的我如今有了巨大的轉變。

我加入了社團。在班上交到了朋友。有了夥伴。有了溫柔又風趣的學長姐。有了煩人的學弟。社團還來了個白癡的顧問老師。

雖然後半段的那些傢伙們是否有爲我帶來好的影響依然存疑,不過我在這數個月間確實大大地改變了。更重要的是我陷入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戀愛。

那是典型的單戀。就算再怎麼焦急、再怎麼疾聲呼喊,我的思念還是無法傳達出去。不過那個人卻是我第一個真正重視的人。

我對這段臺詞沒有真實感,想像力完全跟不上劇本的腳步。究竟要被逼迫到什麼樣的窘境之中,人才會說出這種話呢……?

「那我們再來一次。」

剛纔我看得入神的人正是社長一之瀨拓馬。雖然那修長纖細的身段完全不會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但卻顯得既柔軟又優美。輕輕飄蕩的髮絲漂亮得連身爲女性的我都感到欽羨不已,臉蛋更是比藝人要端正細緻得多。只不過如今他卻露出一副有點可怕的表情,嘴裏不斷說出嚴厲的話語。

「啊。下一站快到了。」

「纔不會傳染呢。話說回來,真帆打算一直把我當成不良少年到什麼時候啊?」

「啊,是。對不起,我剛剛在發呆。」

雖然一之瀨學長並沒有對我怒吼,也沒有斥責我,不過被平時態度溫和的他這麼明確地警告,我總覺得有點害怕,態度也變得奇怪起來了。

「就跟你說不會傳染啦!」

「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情啊。嗯~~真帆入社後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聽到這個指示後,所有人又回到了一開始的位置。

舞臺上有一位長髮少女,以及一位頭髮綁成三股辮子的少女。兩人都已經換上了運動服,並且以一副臨戰態勢等着我們。此外還有另一個穿着制服的男學生——我的雙眼聚焦在他身上。

「那麼大家就一起goto學校吧!」

被喚爲志乃的女社員優雅地朝這邊揮手,腳步連動都沒有動。她身旁的少女也開心地對我們擺動手臂。

三癒學姐笑着說。雖然那個事件對我而言可無法輕易地一笑置之,不過現在回頭一看,那或許也算是一段還不錯的回憶吧……不,就算時間的流逝再怎麼將記憶美化,那依舊是個糟到極點的經驗。

他的語氣感覺不像是今天的練習得到了相對的成果,所以練到這邊就夠了。雖然還想繼續練下去,但考慮到社員們的時間和體力,繼續練下去的效果也不會太好——我想一之瀨學長應該是這樣判斷的。事實上就算到了差不多該離開體育館的時間,一之瀨學長也都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其他學長姐也一樣。他們似乎都認爲我們還可以演得更好的樣子。

「那是巴西的足球選手對吧?」

我不自覺地在意着布幕說。在我的腦海裏,布幕後方是滿座的觀衆席。

「真帆?」

纔剛進入體育館,三癒學姐立刻對着舞臺大叫。雖說這裏除了話劇社社員以外就沒有其他人在了,不過像這樣突然大叫真的可以嗎?三癒學姐的吶喊聲讓我喫了一驚。心跳也快了幾拍。不過我的心跳之所以會加速,不光只是因爲驚訝的緣故而已,投映在我眼裏的學長讓我的體溫逐漸向上攀升。

車門關閉,電車再度開始行駛。車內的空調迅速補充了散溢到外頭的冷氣。我只是一味地看着天空、浮雲,還有一望無際的田園。一羣穿得不多的孩子正騎着腳踏車全力衝刺,他們都因爲暑假的到來而顯得相當興奮的樣子。世界看來無比和平。

「神門和湊山是約好了一起去學校嗎?」

被嬌小的學姐當成孩子似地諄諄告誡,我感到非常羞恥。不過神門卻一點也不覺得害羞的樣子,他一定以爲沒有人會對他發火吧。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可是天氣也未免太熱了吧。」

社長對我下了指令。

「空口同學,動作再稍微做大一點。你那樣後面的觀衆會看不清楚的。」

坐在我身旁的少女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的臉。可愛的大眼閃閃發光的少女·弓濱三癒和我面面相覷。如果光看外表,就算要說她是小學生或中學生。恐怕也不會有任何不協調感吧。不過她可是個堂堂正正的高中生哦,而且還是比我大一屆的高中三年級生。如果被從事不老不死研究的神祕教團發現的話,她的身體或許會被肢解得七零八落也說不定。三癒學姐就是擁有這般超乎尋常的稚嫩臉孔與嬌小身軀,兩束綁得直挺挺的頭髮被從外界入侵的熱風吹得不住晃動。

「你沒什麼精神哦。」

一點也不特別的瞬間。

籃球社和排球社已經來練習了,所以舞臺的布幕也跟着放了下來。由於通風不良,再加上空間的壓迫感,使得舞臺上變成了宛如正在洗蒸氣浴般的狀態。在這之中,大家滿頭大汗地拼命擺動身體。

一走出電車,預期中的熱氣瞬間包圍了我們。由於這裏是地方線的無人車站,因此車站完全是戶外的開放式空間。能夠保護我們免受悶熱暑氣折磨的,只有頭頂上一排老朽風化的屋頂而已。我們脫離這片靠不住的綠洲,走出車站。

司空見慣的時間。

這次的大會。

「是、是的。」

「你不要跑嘛。」

我踩着輕快的步伐在彷彿要把鞋底熔化掉的熾熱柏油路上前進。光是像這樣和夥伴並肩前行,我就毫無來由地感到開心。

「是啊。那次真的是……」

「這好像是拉尼娜現象(注1:反聖嬰現象)所造成的影響哦。」

啊啊,好睏難啊。

「我沒事。我真的只是恍神了一下而已,因爲剛纔稍微回想起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情……」

我小聲地展露之前從電視上獲得的知識。

「好啦,就在我們抱怨着好熱好熱的時候,體育館到了!」

值得信賴的夥伴們。能夠相視而笑的朋友們。最重要的人。

其中一人帶着滿臉的笑容向我走過來。我用等同於他接近的速度往後退。

話劇社的大會就快到了。和大家一起朝着同一個目標邁進的一體感,讓我的心情亢奮不已。

我飾演的是一位生病的少女,這一幕是和前來探望的少女對話的戲。順道一提,我註定再過不久就要死去了,不過是在戲裏頭就是了。

就連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就像在五里霧中扎稻草人一般。該怎麼做才能塑造出漂亮的形體,該怎麼做才能完成漂亮的成品,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治之症。看不見的希望。沒有未來的道路。在這之中,少女感覺到了什麼,想了些什麼,又會說些什麼呢……?

「你很累嗎?晚上有好好睡覺嗎?明天可是返校日哦,你還記得嗎?」

「不,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在想這次的大會真令人期待呢……」

「因爲現在是夏天啊。」

在神門的無知跟前,我的小知識也失去了效力。這個白癡不良少年!

就算會被人恥笑幼稚,就算會被人嗤之以鼻,對我而言,他們還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了真心話。

「不過神門現在也認真到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這次的大會應該可以放心了。」

「真帆。」

這麼說完,三癒學姐便從行李架上取下大份量的行囊。她總是在巨大的揹包裏塞滿了大量的物品。那挺直背脊從行李架上取下東西的動作甚是可愛。

「我已經沒有『未來』了,這樣的我訴說着『過去』又有什麼錯呢?」

「不要過來,你會把白癡病傳染給我的。」

「不要過來,你會把不良少年症候羣傳染給我的。」

「神門還曾經演戲演到一半跑掉呢。」

「志乃!」

就算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我們的練習場依舊毅然決然地聳立着,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三癒學姐驚訝地說。湊山指的是站着看雜誌的學長。順道一提,他也是話劇社的社員。的確,湊山學長和神門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水火不容。雖然最近已經沒有那麼嚴重了,但這兩人的關係已經進展到能夠要好地一起去學校了嗎?

三癒學姐對我使用敬語。不,這位嬌小的學姐不管對誰都會使用敬語。雖然我一開始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這種情況了。

「唉,你爲什麼要這麼說呢?唉……唉!」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這句話將呆呆望着窗外積雲的我拉回了現實世界。電車抵達車站後,車門同時開啓。外頭溫暖膨脹的空氣湧進了車內。

在要命的熱氣中直接從車站去學校是件很累人的事情。所以我和三癒學姐在暑假中去學校時總會順便晃進便利商店,並且在那裏納涼、買罐飲料。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後,便跟着學姐走進了車站附近的便利商店。

「真帆同學。」

我對試圖接近自己的少年投以嚴厲的視線。他的身高只比我高一點點,所以就男生來說算是矮個子;染成茶色的頭髮抓成隨意聳立的髮型,看來相當具有攻擊性;胸前掛着一條大大的骷髏銀項鍊。這傢伙顯然是個不良少年。就算臉蛋長得再可愛,這男人.神門裕貴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不良少年。此外,這男人是高一生,而且跟我一樣隸屬於話劇社。雖然他身爲學弟。卻完全不尊敬我這個高二的學姐。這種程度已經不能不說是沒有常識了,莫非這是新式教育造成的弊病?

幸好我的聲音很小,咬字也不太清楚。可是對一個站在舞臺上的演員來說,這卻成了致命性的缺陷。不過現在已經比當初剛入社的時候好很多就是了。

一定要考慮到登場人物的心情纔行,一定得融入角色纔行。

便利商店裏充滿了和剛纔在電車裏感覺到的氣溫差不多的涼爽空氣。當我們正準備前往陳列寶特瓶果汁的冰箱時,我發現了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之後我們還是不斷地繼續練習。暮色吞沒城鎮時,一之瀨學長中斷練習,並且集合了所有人。

要是一直注視着他的話,或許會被發現也說不定。察覺到這點的我懷着一顆撲通撲通直跳的心悄悄撇開視線,然後帶着害羞與喜悅交織的心情走上舞臺。

神門也點頭附和湊山學長說的話。不過這兩人光是願意單獨相處,就已經比以前進步許多了吧!

聽到三癒學姐這句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回答,湊山學長嘆了口氣。

我將視線轉回窗口的方向。在從深藍色漸層爲水藍色的天空正中央,太陽正以強烈的威勢照耀着大地。白雲宛如雪山或棉花糖一般從下方聳立起來。沐浴在熾烈的陽光中,純白色的雲體看來十分絢麗燦爛。世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耀眼的呢?

雖然心裏浮現出無數咒罵的字眼,但我可不想讓坐在身旁的純真高中生聽見那種慘烈的話語。

我戰戰兢兢地這麼回答後,便儘可能如實地照着他的話做。

「是啊。話說回來,如果他每次都像那樣子中途逃跑的話,我真的要對他施以磔刑、串刺、烙刑……」

「不過天氣還真熱啊。爲什麼會這麼熱呢?」湊山學長憤恨似地抬頭仰望太陽。

我們朝體育館前進。

「嗨!」

而他就在旁邊笑着。

我懷着清爽的心情走在這些令人憐愛的日常生活上。我們走進由鮮綠色樹木形成的林蔭中,那裏就是學校的正門。正在跑馬拉松的網球社社員們經過我們的身旁;校園裏迴盪着即將出席大賽的管樂社的合奏音色;棒球社的吶喊聲,還有足球社的吹哨聲。雖然時值暑假,學校裏卻顯得朝氣蓬勃。有別於平時的學校,那是更和緩、更悠閒的活力。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重來了。我在舞臺上大聲吶喊、使勁擺動身體、全心全意地表達感情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要是引發了什麼問題,搞得學生會再度要求我們停止活動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啊?」

「在便利商店可不能大吵大鬧哦。」

「不是啦,我們只是在這裏偶然遇見而已。」

留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這麼問我。平常形象沉着文靜的她,如今卻顯得有些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用說,那當然是演技,不過她的表演真的很活靈活現。她叫雛浦志乃,是剛纔在舞臺上平靜地對我們揮手的社員。雖然我們同學年,但她看起來卻比我成熟,演技也精湛多了。

兩個高中男生正站在雜誌陳列區看雜誌。

正在看雜誌的另一個高中男生說。他的身高很高,體格相當結實。把曬得略黑的手臂叉在腰上的他也露出了苦笑。

「嗯?你剛纔說了什麼?」

平時總是放下來的布幕今天拉起來了,舞臺上還打了燈光,那是已經有社員來了的證據。

我一邊和他保持距離,一邊逃向三癒學姐。三癒學姐苦笑着說:

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人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嗎?這點連我自己都很懷疑。不過所謂人的轉變或許就是這種東西也說不定。不管契機是什麼,人要改變的時候就會大大地改變吧。

我的雙眼捕捉住雛浦同學的身影。

以買完東西的三癒學姐爲首,話劇社一行人走出便利商店,並且朝學校邁進。儘管我什麼也沒買,店員還是對我說了聲謝謝。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買些東西的。

體育館的窗戶全部都是打開着的,好讓裏頭稍微能夠通風。我們換了鞋走進體育館內。現在還是上午,籃球社和排球社的練習似乎下午纔開始,所以這段時間使用體育館的就只有我們話劇社而已。

「那你就別過來啊。」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平凡日子。

某個人拍了拍有點失落的我的背。還沒介紹的最後一個社員溫柔地對我說:

「要逃離『過去』是不可能的,因爲『過去』是無法改變的東西。」

「今天也要順道去便利商店嗎?」

她一邊晃動着三股短髮辮,一邊注視着我的臉。我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並且輕聲回答「我沒事」。

「就算你這麼說也騙不了我的。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哦……咦,哎呀!」

少女突然開始在原地轉起圈子,然後她的身體傳出了響亮的蟬鳴。不知道從哪裏跑進來的五隻蟬居然緊緊地黏在她的背上。

「哇哇哇,救我啊,」

她的名字是宮脇彌生。說起她值得一提的特徵,大概就是那白皙可透的肌膚,以及總是能喚來各種不幸的吸引力吧。只要她開始走路,馬路就會塌陷;只要她停下腳步,隕石就會砸下來……雖然這樣說是有一點誇張啦,不過她確實經歷過許多相當類似的災難。

換句話說,她是個倒黴到極點的女孩。

「快拿下來快拿下來快拿下來快拿下來。還有讓這些蟬閉嘴啦,」

宮脇同學一邊轉圈圈,一邊哭喊。就算她這麼說,我也不想徒手抓蟬,而且要將手湊向不斷打轉的宮脇同學背上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因此,我遲遲沒有出手幫助宮脇同學。

「來。」

我的背後纔剛傳來聲音,一隻柔韌的手臂便緊接着伸向宮脇同學。在下一個瞬間,那隻手從不斷繞圈子的宮脇同學背上準確地把五隻蟬全都抓了下來。就算在怪人云集的話劇社裏,辦得到這種事情的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姐姐……」

宮脇同學換上一臉恍惚的表情。救了她的是雛浦同學。每當情緒激昂時,宮脇同學總會不由自主地叫雛浦同學姐姐。我不知道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也怕得不敢開口問,只不過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就是了。

「它們是從外面飛進來的吧。接下來它們能活的時間也不長了,要是讓它們在這麼狹窄的體育館裏終其一生就太可憐了。」

雛浦同學抓住的蟬非常安分。這是因爲就連昆蟲也能明白弱肉強食的真理嗎?還是雛浦同學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讓這些蟬乖乖地閉上了嘴呢?總之,雛浦同學就這樣抓着蟬走出了體育館。她的模樣有點可怕。

「……好棒。」

宮脇同學直直地盯着雛浦同學,並且輕聲地這麼說。她的模樣也有點可怕。

「現在立刻出發的話,還趕得上十五分的電車哦。」

三癒學姐對腦海裏塞滿了各種煩惱的我這麼說。

現在這時間如果走快一點的話,的確還來得及搭上電車。我們衝進位於體育館二樓的播音室,並且匆忙地換下衣服。

三癒學姐以驚人的速度率先衝出來,我也緊跟在她的後頭。

「我想要完成讓死者復活的魔法。」

「真的沒問題嗎?」

關上學生會室的門後,會長便請我在椅子上坐下。然後他自己就這樣站着說話。

「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我不會耽擱你太久的。」

我害羞得無法直視一之瀨學長。簡單地行了一個禮後,我馬上拔腿追趕三癒學姐。順道一提,宮脇同學也是搭電車回家,不過因爲她現在還處於恍神狀態,所以我們兩人便決定自己先回去了。

「是嗎?畢竟締結契約才過不到幾天,要感受到同樣的波長果然還是太早了啊。」

他要拜託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雖然我也不是不在意,不過讓三癒學姐等我總是不太好意思。

不過……

一看到三癒學姐的眼睛,我就恨不得現在立刻跟她一起回去,好讓她放心。可是我卻大大地點點頭,並且露出了笑容。這是我能克盡的最大努力。

「如果不會拖太久的話。」

會長毫不遲疑地指出我討厭的回憶。

三癒學姐擔心地說。她大概以爲我被會長恐嚇了吧。就情況看來,會長說的那些話確實很接近恐嚇。

我想成爲一之瀨學長的戀人。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而且我認爲那件事對彼此來說都很有意義,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看了這樣的我們後,一之瀨學長露出苦笑。

「真帆?」

光是見到一之瀨學長已經無法滿足我了。越是見到他,越是和他說話,越是接近他,越是瞭解他,我就越無法忍受只是待在他的身邊。渴望得到更多的心情變得越發強烈。我是這麼地喜歡他。所以我希望一之瀨學長也能喜歡我。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了他的笑容後,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三癒學姐似乎注意到我的異狀而趕了過來,並且將會長的手撥離我的手。然而處於出神狀態的我卻無法好好說話,也無法正常思考。

「接下來。」

抵達學生會室後,會長便催促着我進去。室內整理得很整齊,看起來相當乾淨。我想這一定都是副會長整理的。我回想起副會長那張神經質的臉,並且想像着她厲聲下令打掃的情景。

「今天一定要搭上十五分的電車!」

「百分之百都是認真的。」

眼前的男人雙眼深不見底。我反射性地試圖遠離男人身邊,可是會長卻抓住了我的手,不讓我逃走。

我們留下三癒學姐走進校舍。不可思議的是體育館明明那麼悶熱,校舍內卻充滿了異常冰涼的空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有別於外頭紅色的夕陽餘暉,校舍內顯得極爲慘白。

他比一之瀨學長高一點,身材也比有點纖細的一之瀨學長要來得強壯。雖然他身上散發出柔和的氣息,但本質卻蘊含着某種具備攻擊性的要素。

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以往從未感受過的不安。

現在的我很幸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很幸福。就算沒有和一之瀨學長交往,只要現在的狀態還能持續下去的話,或許就已經足夠了也說不定。我不希望因爲自己的一時糊塗,導致社團內的人際關係變得尷尬無比。

「就算看到我,空口同學也感覺不到什麼嗎?」

「其實我有點事情想拜託空口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原來是這件事情啊。心情被打壞的我一邊瞪着他,一邊回答。

到了傍晚,外頭變得稍微涼爽了一點。當着棗紅色的陽光,三癒學姐穿梭在剛結束社團活動準備回家的學生之中。有時她會轉身向這邊大大地招手。

「失禮了。不過我什麼事情也沒做哦,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和空口同學談談而已。」

讓死者復活?

另一方面,我光是爲了跟上三癒學姐就已經耗盡所有力量了。在話劇社裏,我的體力遠遠不及其他人。追上在嬌小的身軀裏安裝了強勁引擎的三癒學姐,是剛結束練習的我最後的肌力訓練。

會長依然十分沉穩地這麼說。然後他瞥了我一眼。

我該怎麼辦呢?

「啊啊,我們到學生會室裏談吧。」

我因爲不知道該回答什麼而感到相當困窘。我原本就不擅長和不熟的男生講話,如果對方是話劇社的宿敵學生會長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此外,他那不遜於一之瀨學長的俊美容貌也是讓我感到手足無措的原因之一。

「對不起,學姐。請你先回去吧。」

……這個人真可憐。哎呀,雖然這話由我來說也有點奇怪,不過照常理來想,會把自己能使用魔法掛在嘴上的不是新興宗教的教祖大人,就是怪異的魔術師,再不然就是腦袋有問題的人。哎呀,雖然這話由我來說也有點奇怪就是了。

雖然我不知道他從哪裏得到我會施展魔法的情報,不過這個人的腦袋果然還是有些怪怪的。我想他一定是聽說了我中學時代的傳言後,就一廂情願地深信我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少女吧。

「是這樣嗎?那還真是厲害呢。」

雖然我們沒有急着趕回家的理由,不過三癒學姐卻不知道爲什麼非常執着於那班車。我想那一定是因爲像這樣繁瑣地設定好沒有特殊理由的目標,人生纔會變得高潮迭起吧。

「空口真帆同學。」

會長悄聲說出來的這句話讓我的心臟瞬間凍結。有別於熱氣造成的汗水,黏度更高的冷汗正流過我的背脊。

三癒學姐懷疑地來回看着我和會長。

也就是要避人耳目的意思嗎?雖然我的心依然微微地抗拒着,但我還是乖乖地跟着他走。

真是的,像我這種不知道想怎麼做的生物也真是罕見。

「不、不可能啦……」

「這個,那個……」

溫柔的語氣。溫柔的雙眸。可是看到他之後.我最強烈的感受卻是不明究理的恐懼。

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不過會長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可是……」

「我已經要回家了。」

這種想法大概很自我中心吧。如果這樣稱得上自我中心的話,那麼這一定也是名爲戀愛的自我中心。就算明知不可能,內心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渴求。

這是我下的判斷。

就一般情況而言,會長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胡言亂語罷了,不過遺憾的是他說得完全正確。也就是說,我確實會施展魔法。

因爲我的祕密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他指的究竟是哪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哪個我都不想公開。

「是、是。」

「算了,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其實我有件事情想要請空口同學幫忙,那是隻能拜託空口同學的事情。」

「你說我的力量嗎?」

「啊,是、是。學長再見,」

我知道這個人是誰。可是卻想不起他的名字。

看來人的器量一旦大到足以擔任會長,性格也會大幅度地偏往奇怪的方向。

三癒學姐在遠處蹦蹦跳跳。

耳邊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我停下腳步,並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我對這個聲音沒什麼好印象。

「我會使用魔法。」

「我還沒有對空口同學做過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是吉野龍司。請多指教。」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爲了讓三癒學姐放心,我連珠炮似地不斷髮問。

「以前大家似乎都叫你『黑魔法』的樣子。」

「你想對真帆做什麼?」

今天和一之瀨學長沒說到什麼話呢……欠缺氧氣的腦袋裏浮現出這句話。明天雖然是返校曰,不過在那之後應該還有排練,而且後天也要練習。到時候還能見到他,還能跟他說話。

「真帆!快點快點!再兩秒就要跑到車站哦!」

我有一種討厭的感覺。不過這種話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所以我只是輕輕地歪着頭。

那麼我能容許一之瀨學長和其他女性交往嗎?雖然那不是我容不容許的問題,不過我也不認爲自己能衷心地獻上祝福。這樣一來,自己和一之瀨學長交往果然纔是我最期望的結局吧。

「我知道你會施展魔法的事哦。」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聲音,不過會長卻無意放開我的手。他的臉朝我湊了過來。他說的話不能聽。我得趕快逃走纔行。

吉野……他是我們高中的學生會長。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真的只有一下子吧?」

「不要。」

「那我們走吧。」

「這事也跟你的祕密有關哦。」

會長露出了微笑。

「那個,我的祕密指的是……?」

只能拜託我的事情?

話劇社從以前開始就時常和學生會發生衝突。雖然我不清楚學生會爲什麼如此執着地攻擊話劇社,不過話劇社確實受到相當嚴重的欺壓。

「我的祕密?」

三癒學姐依舊以大幅度的動作招手。爲了儘快趕上嬌小的學姐,我用盡所有的體力。

會長顯然有問題。不過我對他知道魔法的事情也感到相當有興趣,而且要是現在反抗他的話,他或許會轉而將魔法的事情告訴三癒學姐也說不定。雖然照常理來想,三癒學姐是絕不可能相信什麼魔法的,但我還是希望能避免產生奇怪誤會的情況。

「有人在等我……」

「再見。路上小心。」

委託我咒殺嗎?

「嗯,是啊。」

如果我公然這麼說的話,人家或許會以爲我的腦漿因爲天氣太熱而腐敗了也說不定。不過沒辦法,那是事實。我的確是個會運用魔法的魔法少女。話雖如此,實際上召喚出巨大老鼠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現在?而且還是拜託我?」

「雖然那對你來說似乎不是什麼太好的回憶,不過我個人倒是對這綽號有很高的評價哦。這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覺得這綽號取得很好。」

「那個,你說的話有幾分是認真的?」

「契約?」

「那個……」

……。

「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當然。」

「一加一是?」

「十進位的話是二,二進位的話是十,腦筋急轉彎的話是田地的田。」

看來他說的正常似乎是真的,雖然讓人覺得有點火大就是了。

他的臉上掛着微笑。雖然那是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但現在看來卻彷彿蘊含了些許的瘋狂。

「我已經不再使用什麼魔法了。」

我乾脆地坦言。其實最近還有使用過幾次,不過那就用四捨五入法捨去吧。

「『已經不再』使用了。也就是說你以前有使用過囉?」

這傢伙真敏銳。雖然我一瞬間有點畏縮,但馬上又重整旗鼓。

「我只是依樣畫葫蘆而已,那些魔法從來沒有成功過。」

這是事實。我以前爲了泄憤而施展的詛咒魔法一個也沒有成功過。如果全都成功了的話.我的學區裏大概會少掉一半左右的學生吧。

「再說,現在的我就算不仰賴那種東西也沒問題了,所以我已經不再使用魔法了。」

笑容從會長的臉上消失了。然後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似乎正在思索些什麼的樣子。如果要從這裏脫身的話,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

「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轉身將手伸向學生會室的門。

「那麼這樣做如何?」

背後傳來會長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會長揹着斜陽微笑的身影。

「我來幫你回想起從前的事情吧。」

「這個嘛,我是不知道他國中以前的事情啦。」

夏樹感觸良多地說。這裏是我家,我們姐妹倆的房間。

我在心中暗自竊笑。那是讓我受驚的懲罰,你就被粉絲們用看芥蟲的眼光鄙視到死吧。

「哎呀,這就表示吉野學長是厲害到會產生這種傳說的人嘛。就算到了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從東中學籃球社的女生們那兒聽到學長的事蹟呢。」

「根據傳言,因爲吉野學長的人氣太高了,所以他的第二顆鈕釦在網拍上似乎曾喊到七位數的樣子。而且在畢業典禮那天。其他國中的女生爲了和吉野學長合照而紛紛趕過來,校內一時之間人滿爲患。還有爲了讓大家和吉野學長一起入鏡,最後的大合照甚至出動了飛機拍攝……」

雖然夏樹強烈的氣勢讓我坐立難安,不過這個愚蠢的妹妹卻一點也不在意。

「有什麼好厲害的?難道會長是很有名的人嗎?」

「你問名字要幹嘛?」

名叫夏樹的人就是如今坐在我眼前的我妹。這傢伙是國三生,所以當然也是個考生,可是她卻完全不念書。我想她一定以爲考試戰爭就像打雪仗一樣,只是一場綿延不絕的遊戲吧。明明那是一場處於極限狀態,無論敵我都無法信任的游擊戰啊。另外,這傢伙一點也不尊敬我,這點讓我很不是滋味。而且夏樹長得比我還高,身材也很好。明明是妹妹,卻不懂這方面的分寸,真是不可原諒。雖然有些部分是本人的意志無法掌控的,不過我完全不接受這樣的反駁。

你怎麼可能會認識。想歸想,我還是表現出身爲姐姐的寬容心。

「吉野……龍司……」

「我說不定認識啊。」

夏樹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雖然她的眼前暫且擺開了唸書的工具,不過她正在筆記本上畫着籃球場的平面圖,以及她在籃球社裏擔任的守備位置。唸書吧你。

臉長得帥就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嗎?

「如果說你已經不想使用魔法,那我就讓你回到還在使用魔法的那個時候。就靠我的魔法。」

只說了這句話後,會長便經過我的身旁,先行離開了學生會室。學生會室裏只留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如果這消息傳開來的話,他的人氣鐵定會大幅下滑的。」

「這就叫做物聚啊。」

「不,如果是像他那麼帥氣的人……」

夏樹以驚人的氣勢對歪着頭的我說:

「物以類聚啦。有些東西不是會互相吸引嗎?所以大腦構造特殊的人才會聚在一起啊。」

「那個吉野學長做出魔法使的宣言啊……」

「豈止有名,他可是號稱東中學第一神童的完美超人呢!」

「你怎麼了?」

傳說?

「你少管我。而且我最近不是已經沒有提到什麼魔法或詛咒了嗎?」

夏樹盤起雙手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學長就是和姐姐上同一所高中囉!太厲害了!」

「可是那個人有點危險吧。都高三生了還在說什麼魔法……雖然姐姐也是半斤八兩就是了。」

「話說回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啊?」

「物聚是什麼鬼?」

「姐姐說的那個人是東中學的吉野龍司?」

夏樹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這女人真的一點也不尊敬姐姐。

從前的事情?

「那擺明是都市傳說嘛!」

「他叫吉野龍司,你不認識吧?」

「那是傳說中的吉野學長嗎?」

「只要做過一次,留下的前科是不會憑空消失的。」

妹妹停下動作。

「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看來那個人似乎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紅人。

我們現在談論的話題是會長。我把傍晚的事情當成笑話告訴了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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