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空口真帆和夥伴們的夏天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3萬 字
悶熱的酷暑讓空氣膨脹起來。蟬緊抓着樹木大鳴大叫,大樓的冷氣室外機不斷排放出熱氣。
走在街道上的每個行人都邊扇着手帕邊走着。連貓啊、狗啊也熱到不想從陰暗處出來。
我騎着腳踏車,在化爲灼熱地獄的馬路上奔馳。﹒
穿過狹窄的巷弄,在高圍牆包圍、壓迫感百分百的小路中前進,到達目的地:舊書店。我快速奔馳,激起的風讓樹上的鮮綠色葉子搖晃着。
我從腳踏車上跳下,全力拉開書店的門。
「老爺爺!」
我朝店裏大喊。
狹窄的店裏被書櫃塞得滿滿的,但就算空間這麼緊密,店裏還是不可思議地充滿冷颼颼的空氣。掛在窗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是空口同學啊?」
從店裏面傳來沙啞的聲音。
空口是我的姓,我的全名叫做空口真帆(SuchiMaho1;。如果把空念成「kuu」、口唸成「ro」,空口真帆就變成了「黑魔法」(kuromahou1;!因此,大家在背地裏叫我的綽號就是「黑魔法」。雖然你覺得我說起來很活潑開朗,其實是因爲我不太想回憶起悲慘的過去。因爲我被叫成「黑魔法」啊。如果是被稱爲魔法師,或許聽起來還比較帥氣一點,不過我是被叫成「黑魔法」啊。顯然就是陰險狠毒的壞角色。
但是,其實我不能明確否認這個綽號。因爲我實際上是超級喜歡黑魔法和咒語的超自然少女,而且還是狡詐陰險的晚熟陰沉少女。條件都這麼充分了,就算別人叫我「黑魔法」,我也無話可說。
即使如此,我最近也改變了。連以前認爲沒必要的朋友都結交了好幾位,還開始參加以前覺得很無聊的社團活動。而且,我還有了大家認爲一旦遇上就會得蕁麻疹的戀愛感覺。就像我提到的這些事情一樣,雖然還不算變身成活潑的開朗少女,但是我確實已經改變了。
「怎麼了?聲音喊得這麼大聲?」
有點年老的男子從店裏面走出來。他是這家書店的老闆。
「我是來買書的。」
我說完之後,把手上的一百元硬幣拿給他看。
老爺爺看見我手上的硬幣,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買書?空口同學要買書?」
這裏是舊書店。買書本身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老爺爺會這麼喫驚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爲我不曾在這家書店裏買過書。或許我是這家店的老顧客,但是我總是向這家店借書來看。或許我只是想和老爺爺講話纔過來的吧。這裏對我來說不只是舊書店而已,這裏還是經典藏書超級豐富的圖書館,也是有心靈顧問進駐的保健室。
三愈學姊露出喜悅的笑臉。一聽到大家這麼說,神門也就得寸進尺起來,而且行爲還更囂張!如果我有現在兩億倍的勇氣,我一定會對三愈學姊大發雷霆,並且要求她收回剛剛那番話吧。但是,我實際上光是用小小的聲音說「纔不是這樣」就已經精疲力竭了。我想,大家一定會以爲空口真帆是在害羞吧。
邊跳起來邊說的人是三愈學姊。不過湊山學長立刻插嘴。
他還是這麼英俊挺拔。
不是我家附近的車站,而是從那個車站再往前行駛幾站,是這地方最大的車站。許多人一邊躲着夏日直射的陽光一邊快步走着。我就好像被這個世界遺留下來一樣,獨自站在車站的陰暗處。
一之瀨。這是他的名字。是我不曉得在心中呼喊多少遍的名字。不過,也是實際上幾乎不曾說出口的名字。
在我和三愈學姊等待地點前幾公尺處,宮協發出微妙的哀叫聲。原來是從天上掉下鴿子的糞便。幸好鴿子大便沒擊中她的頭或者衣服,而是擊中她的鞋子。
我在短短一瞬間打量他的全身,緊張地屏息。
一之瀨學長看了看在場所有人的臉。
「那,既然你要去參加集訓,那你想買什麼書呢?」
「宮協同學,有人在對你說話。」
老爺爺冷靜地說道。
三愈學姊有些不好意思地否認。
她站在我身旁。雖然我在同年級的女孩子們當中不算個子高的人,但是這個撐着洋傘的少女卻比我還嬌小。
「你們還是老樣子,打得火熱啊。」
之後,女孩二人組來了。有着高脁的身材,一頭黑色的長髮,婀娜多姿走向我們的是,和我同年級的社員雛浦。她的外表看起來很苗條,也有一點瘦弱,但是她的真面目是勇猛無比的武道家,是連哭泣的孩子也會乖乖閉嘴的戰士。
湊山學長代替我說出我心裏的話。
「你是哪來的殺手啊!」
「還沒開始吧?」
「去年還滿讓人感動的。」
「其實我要去參加夏季集訓!」
「抱歉。電車晚來了。現在還沒來的人是……」
雛浦看着三愈學姊說道。三愈學姊用力在臉前揮手。
湊山學長開玩笑的臺詞被雛浦的拳頭打斷,在途中變成呻吟聲。她的拳頭深深打進湊山學長的腹部。
「咦,湊山學長來了啊?」
「啊,神門還沒來啊。」
突然有人從後面發出聲音,我嚇了一跳並且回頭看。站在後面的人是把短髮梳得高高的高個子學長。他是湊山容一學長。
宮協笑着說。雖然她之前和現在有點不一樣,不過她現在是相當正向思考的人。她們兩人和我們會合。
我斬釘截鐵地說。但是我的聲音太小了,在這種戶外幾乎沒有人聽得到。
「哦!有人突然從後面靠過來了!雛浦,攻擊啊!別手軟……」
當我在腦中全力誹謗、辱罵神門的時候,本日第三次有人從背後說話。我已經不會被嚇到了,但是心中不好的預感逐漸擴大。
我們又說說笑笑了一陣子。這段期間。宮協用向雛浦借來的面紙擦掉鞋子上的污漬。
再次有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光是聽見這聲音就內心小鹿亂撞。
清爽的笑容。炯炯有神的眼睛。飄逸的柔軟髮絲。輕盈的體態。滑潤的雙手。高脁的身材。
宮協笑着說。她的笑臉真是耀眼奪目。和我讓人覺得不舒服的笑容有如雲泥之別。
「不過別墅真的好棒哦。」
「在回到家以前就是集訓!反過來說,只要離開家,集訓就開始了!」
聽見雛浦這麼說道,宮協終於抬起頭。
「我想要在晚上睡覺前看的輕鬆魔法書!」
雛浦小聲低喃。
「真帆~~!」
「我要買。」
「湊山同學還活着啊。」
第一學期(注:日本的小學、中學和高中都採三學期制。第一學期爲四月到七月,第二學期爲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學期爲一月到二月。各學期之間以暑假、寒假和春假區隔.)的結業式隔天,我人在車站裏。
「夏季集訓?話劇社的嗎?」
「你在做什麼啊,真帆?」
「電車差不多快來了。」
「集訓真棒。好有青春的感覺。」
「哦,大家都到齊了嘛。」
「不過你最近因爲補習的關係晚來參加社團練習,好像存在感有點薄弱了。」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呢。」
我回過頭,並且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站在後方不遠處的這個人。
這次稍微大聲一點反駁。如果被人這麼想的話,一切就完了。我悄悄看了一下一之瀨學長。一之瀨學長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微笑着。
「我還想從後面抱住你的說。」
「什麼存在感薄弱!我的存在感是最強的!沒錯吧?」
雛浦邊笑邊說。
雛浦邊看手錶邊說道。
「那樣還算普通啦。不需要特別覺得感動。」
「不過,請別在別墅裏引發什麼事故。」
學姊。她並不是姓三愈,名字叫學姊。她確實比我還年長。
三愈學姊天真無邪地說。
本校話劇社從以前開始就有集訓,不過以前都是借用便宜的深山研習營之類的地方。集訓地點從去年起大幅更動。這是我們敬愛的嬌小學姊弓濱三愈帶來的巨大變化。
三愈學姊邊說邊露出自己的手錶。
「那麼,集訓開始!」
「如果三愈學姊真的這麼想的話,最好去參觀一下貧民窟,瞭解現實社會會比較好喔。」
「哇啊!」
……他不在意,這也是個問題。如果他能在此時露出懊悔的表情就好了。
我頭也不回立刻躲在雛浦身後。我躲在她後方看聲音的主人是誰。
還有一位綁着三股短辮的女孩子,她緊黏在雛浦身旁。她是宮協彌生。她有着讓人有點擔心的白色肌膚和大眼睛,是個讓人想要挺身保護的楚楚可憐少女。而她實際上確實得常常面對需要人保護的場面。
「纔不會發生呢。」
「是什麼事情這麼不得了呢?」
「我絕不寬待從背後靠近的人。」
「如果你再晚個一秒鐘發出聲音的話,我就會把你當成可疑人物解決掉。」
今天是夏季集訓的出發日,而這個車站的南口就是集合地點。距離集合時間大約還有十五分鐘,我好像是第一個來的人。
我遞出手上的百元硬幣。
「您好啊。」
我用細小微弱的聲音對神門說。
「……我看你還是不要買比較好吧?」
「喂,等等。再怎麼看我都不像是可疑人物吧?想當然是熟人啊!」
「咦,我們之前不是才見過面嗎?」
我咧嘴笑着。老爺爺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
「就說沒有這回事啦
「你想要買什麼書呢?」
一之瀨學長髮現了。
湊山學長臉上的表情消失。或許發生悲傷的事情時,人真的連哭都沒辦法哭出來吧。
「幸好是鞋子。」
果然,聲音的主人是神門。他的身高几乎和我一樣。那張一臉無趣看着我的臉,還是個稚嫩的少年。雖然他實際上是個不良少年。
「已經全員到齊了。我們快點走吧。」
湊山學長慌張地詢問蹲着的宮協。然而,宮協光是擦自己的鞋子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宮協打從內心羨慕地說。
我如此詢問,雛浦立刻回答我。
「你好,三愈學姊。」
「我就是在提防這個。」
「就是相當寬闊、美麗、豪華。」
神門裕貴。他是話劇社唯一的一年級生。是麻煩人物的代名詞,也是不乖乖遵守時間的失敗人類。雖然他有時像小狗一樣不怕生,但是他基本上老是一副陰鬱沉悶的樣子。而且他還有一半是惡魔。這不是指他的個性像惡魔一樣惡劣,而是如我所說的,他真的是惡魔——雖然只稱得上半隻惡魔。也就是說,神門是人類和惡魔生下的孩子。或許你會懷疑真的有這種事情嗎?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個神門真的是個麻煩人物,至於是怎樣的麻煩……
沒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集訓場地,就是弓濱家的別墅之一。那是一棟蓋在海邊,具備新藝術(注:ArtNouveau。西元一八九○到一九一○年間,流行於全歐洲的裝飾藝術風格。圖案多由仿白植物卷鬚及昆蟲羽翼的波紋構成,造型呈現流動感。)風格的豪華洋樓,甚至還有體育館和噴水池。聽去年參加集訓的學長姊說,設備比窮酸的避暑飯店更齊全。
我都帶了這麼大一隻旅行手提包了說……順帶一提,請大家不用擔心:我沒帶魔法書啦。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我看起來只是個一臉無聊站在這裏的女高中生吧。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我的內心因爲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夏季集訓而感到雀躍不已。即使如此,我還是戴着鋼鐵面具,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或許有一點點高興,不過大概得用顯微鏡觀察才能察覺到這微妙的變化吧。
「是的。」
邊說邊登場的是撐着洋傘的嬌小女生。她穿着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緞帶的夏季制服,用像妖精一樣的輕快步伐走到我身邊。她除了手上的洋傘之外沒有帶其他行李。
我向少女打招呼。
我把心中不斷擴大的歡喜叫聲就這麼從嘴裏喊了出來。
三愈學姊微笑說道。她不管對誰說話都是用敬語。她解釋是因爲自己身材嬌小,很自然就這麼說了。我不曉得這該不該叫做謙虛,不過我很喜歡這位有禮貌的嬌小學姊。
但是今天不同。我手裏拿着百元硬幣。陽光從一直開啓的門口照進來,銀色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之瀨同學,勉強趕上時間囉。」
「您好早哦~~」
「如果是這樣,在更早以前不就開始了嗎?」
「唔……」
三愈學姊雙眼溼潤,憎恨般地瞪着湊山學長。湊山學長則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俯視着三愈學姊。
「志乃,湊山同學欺負我。」
「欺負是不好的行爲喔。」
三愈學姊向雛浦求援,雛浦的手指發出嘎滋嘎滋聲音。
「不,對啦。現在集訓就已經開始了。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不希望開始的同時我就得退場啦。」
突然採取低姿態的可憐學長。
「學長,你跟平常一樣嘛。補習都在學什麼啊?」
神門邊挖鼻孔邊說道。
「吵死人了。聽你這麼一說就讓人覺得有氣!」
「欺負人的孩子要用鐵拳制裁……」
車站的大廳響起湊山學長的哀號。於是,我們的夏季集訓就這麼開始了。
轉乘一次電車後,我們已經坐了兩個小時的電車了。
途中我們聊了很多很多話題。對不起,這是騙人的。我幾乎沒有講話。我和平常一樣都在聽別人說話。而且就算我是聽衆,反應太慢的我依然沒辦法好好聽別人講話。換句話說,我和無害也無益的擺設一樣。我是個只能點頭聽着別人說話的人偶。
就算我的表情一點都沒變,我還是覺得很快樂。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朋友一起出遠門。昨晚我也盼望今天的來到而遲遲無法入眠呢。
高聳的人工建築物漸漸從車窗外的風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許多高山和河川映入我們的眼簾。
每穿過一條隧道,我就越來越期待。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青春啊!
雖然臉部像鐵面具一樣面無表情,但是我心中卻滿是期待。
「這下子是名正言順的全員到齊了。」
出現一名身穿圍裙的高齡女性。
「不過,你們還真過分。居然瞞着顧問自個兒集訓。」
「哇——好壯觀好壯觀。」
「不過,我是聽說您忙着開會沒辦法來。是空口同學說的。」
大海啊。與其在海里玩耍,我覺得在沙灘上畫魔法陣更符合我的個性。我原本就對泳裝這種東西沒什麼好的評價,更無法想像穿着那麼暴露的服裝出門。紫外線還會引起皮膚癌耶!況且,我不想讓自己的貧弱體態暴露在大太陽底下。
快停下來!你這麼靠近,一之瀨學長會沾到你身上的鱗粉,全身過敏起疹子啊!
「哎呀……是真帆這麼說的啊。」
「謝、謝謝。」
女性摘掉太陽眼睛,微笑地看着我們。
「好漂亮……」
「真帆,你……」
公車站牌就在車站前面。我們在金屬棍棒附近等車;金屬棍棒在海風吹拂下,幾乎變成茶色。
有車子的聲音。我們等的公車終於來了。
雛浦如此提議。這麼說來,事先說要記得帶泳裝,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被車子的氣勢嚇到,在不知不覺間緊抓着三愈學姊。而三愈學姊則緊抓着雛浦。宮協也緊抓着雛浦。
這輛紅色跑車就像要撞倒公車站牌一樣衝過來,接着在差點撞上之前緊急煞車。從輪胎飄出白煙。
「已經恭候多時了,小姐。」
「呃……我不會游泳。」
當我和一動也不動的行李奮戰時,從旁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糟糕。我緩慢又輕巧地打算從現場開溜。但是,我無處可逃。
還是報告事情真相吧。
「您居然會知道這個地方。」
我很想說纔沒有在等你。一之瀨學長則喫驚地詢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當我和平常一樣,正像這樣被人誤解時,從遠方傳來了巨大的引擎聲。但是這顯然和我們等待的公車聲音不同。這聲音既尖銳又吵雜。
一之瀨學長看着我,擔心地詢問。突然發現有人在擔心我,讓我喫驚地睜大眼睛。
「在這種大自然裏,還讓人真想大叫啊。啊——啊——真帆喜歡的人就是……」
老師。沒錯,這女人雖然是這副模樣,但是她的確是教育工作者。啊啊,如果我是學問之神,我一定會賞給把教師執照發給這個猥褻淫亂教師的傢伙一發雷擊。不過永音老師會來當老師是有原因的。這個整年腦袋充滿森巴嘉年華的女人,真面目居然是天使。意思不是說這女人對待不受歡迎的男學生很好,對男學生而言有如放學後的天使一樣。而是如字面之意,她是天使。雖然平常爲了掩人耳目,不過她的確有翅膀,還常常操縱人類的記憶,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部隱藏起來。不管是剛剛介紹的半惡魔神門也好,還是天使永音老師也好,我周遭有許多無法用常識理解的人。
「因爲我覺得如果永音老師來的話,好像又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纔沒有呢!是他自己單方面要碰我的。這是性騷擾。」
這個被稱爲永音老師的女人扭動身體,嬌豔嫵媚地說着。
「我˙調˙查˙的˙啊。」
真會察言觀色。
「請別摸我的頭!」
女性笑臉行禮。她的腰挺得筆直,說的話也清晰明白。
「讓你們久等啦。」
我用大概是在電車上聽音樂的人,從耳機發出的鼓聲這樣的音量道謝。
雛浦喃喃自語。的確,這顯然就是改造車纔會發出的聲音。
永音老師想說什麼,但是我拚命不讓自己的手離開永音老師的嘴巴。
聽見三愈學姊這麼說,我伸手拿起放在架子上的行李。這次是四天三夜的集訓,所以行李稍微多了一點。我伸出手想要把塞進各種東西的手提箱和小包包拿下來。
「湊山學長。如果你現在離開我的話,我會讓你二次過肩摔。我不會做倒地防禦。地點在柏油路上。」(注:以柔道來說,練習或比賽時被過肩摔的人都會採防禦姿勢保護自己,而且練習或比賽地點大多在柔軟的地板上。)
「真酷。」
對方輕輕拿起沉重的行李,並且把行李交給我。
「欸,她姑且也算是顧問老師,而且都特地到這裏了……」
最先迎接我們的是寬廣的庭院。如同事前得到的情報,庭院中央有個被花園包圍起來的噴水池。
「因爲,你看起來很不安的樣子。」
我自然也加大音量。這是我以往都不會發出的聲音。只要習慣了,我也能用和普通人同樣的音量說話。
任何人都在注意駕駛的臉孔。
「因爲我是話劇社的顧問啊。」
永音老師靠近喫驚的一之瀨學長。
公車站牌前面有樹林。但是隨着微風吹拂到此的海浪氣息,說明了大海就在這附近。由三愈學姊帶頭,我們在樹林中的小徑前進,前方有一棟優雅的洋房。我們走向就算被雜誌當成人氣旅館介紹也不奇怪的建築物。
他看見我的古怪行爲,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纔好。我慌慌張張地把手從聒噪的天使口中拔出。
從裏面走出一名長卷發女性。她臉上戴的太陽眼鏡反射着盛夏的陽光。
「害羞啦。」
我們就好像迷失在電影世界裏一樣。我興奮地從噴水池旁邊走過,站在玄關前面。三愈學姊按了按門鈴。
「這樣真帆就跟我在沙灘上玩好了。我真是越來越期待了。」
宮協看着大家說道。這些就是話劇社的所有成員。全部共八人。總之,我真的很喜歡這羣人。
「這鄉下真是太酷了。」
湊山學長也緊抓着雛浦。
神門的正經表情才露出短短一瞬間。他立刻露出笑臉,輕輕撫摸我的頭。
「你們討厭我嗎?」
門很快就從裏面打開。
就連神門也察覺到我的厭惡和拒絕相當明確,擔心起這下子別人會怎麼看待他。他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一之瀨學長微笑點頭。
我們穿過曲線優美的鐵製拱門,走進別墅腹地內。
我看着一之瀨學長解釋。
「好啊。」
公車開了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目的地。永音老師說要去找可以停車的地方,就不曉得開車到哪去了。很不巧,別墅位於小徑的另一頭,所以沒辦法開車過去。永音老師一定是打算違規停車吧。
神門突然勾搭上我的肩膀,豪爽地笑着。我把他勾搭在我肩膀上的右手小指朝不能彎曲的方向反折,稍微抵抗了一下。
突然一輛紅色跑車一邊側滑,一邊彎過十字路口。這輛車發出震耳欲聾的排氣聲和引擎聲,以驚人的速度朝我們衝過來。
「在這種鄉下地方也有飆車族啊。」
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海洋。白色沙灘耀眼奪目地反射着陽光,美麗的海洋就像在邀請我們一樣,將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規律地打上岸。天空中有巨大的積雨雲。在雲的上方則是燦爛耀眼的炫目太陽。這是幾乎可以刊登在旅行社廣告單上面的完美海岸。
總覺得這次集訓的預感似乎很不錯的樣子。不管我內心有多麼高興,表面上還是不爲所動的我也微微露出笑容。
神門還是老樣子,不斷東瞧瞧西看看。這傢伙沒辦法用情緒性的辭彙形容風景,雖然我也沒辦法這麼做就是了。
你纔是最讓人擔心的人吧。當然,我沒把話說出口,只能覺得很丟臉般,默默低着頭。
我們到達的是寂寥的無人車站。但是初次參加集訓的人,也就是我、神門和宮協則同時發出驚歎聲。
聲音漸漸接近。
停下來的紅色跑車車門緩緩地打開。
好重。不是我自誇,我沒什麼力氣。自從加入話劇社以後,因爲有在拉筋,所以我想體力應該多少比以前好一點吧。但就算這樣,我的體能還是像用電池運作的玩具一樣。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在這段漫長的集訓中老是被誤會。我得在此說清楚講明白。我正面看着神門,明確說道。
「可以嗎?」
我衝向永音老師,緊緊抱住她,並且把拳頭塞進永音老師的嘴巴里。
「永音老師,您怎麼在這裏?」
「空口同學會游泳嗎?」
一之瀨學長苦笑。
永音老師的眼珠子望着我。我的身體僵硬,正面接受她的視線。
黑色的細肩帶小背心和熱褲。雖然說現在是夏天,但是從我的眼光來看,這種裸露程度已經和裸體畫上等號。但是也因爲沒有被遮蔽起來,讓人一眼就明白這名女性身材火辣。她一步一步靠近我們。
「請儘量別在外頭卿卿我我的哦。」
「好痛!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只能去游泳了啊。」
「因爲公車一天只開三班而已,如果錯過了時間就糟糕囉。就算走路也得走一小時以上,請注意這點哦。」
「好痛好痛好痛……我還以爲我的下巴快掉了……更何況,你們這些少年少女在一起,怎麼可以沒有大人看着呢?」
「我並不討厭在沙灘上玩,可是我討厭和神門兩個人一起。」
「晃開偶!」
湊山學長邊說邊笑。
我們一個接一個跟着三愈學姊離開車站。
「很棒吧。」
這麼體貼又溫柔的人,當然就是一之瀨學長。
「別墅在距離這裏大約二十分鐘公車車程的地方。我們走吧。」
一小時以上。在這種熾熱的天氣裏走上一小時,感覺好像會在途中變成木乃伊一樣。
「來。」
「有時間的話,今年也到海邊玩玩吧。」
「快到了。下個車站就是了。」
柔軟修長的手指撫摸着一之瀨學長的臉頰。
站在後方的湊山學長引以爲傲地說着,就好像這一切是自己的功勞一樣。
「也歡迎大家光臨。」
「今年也請多關照了。」
一之瀨學長邊說邊行禮。其他社員也跟着仿效,低下了頭。
「大家不管何時都可以來,房間和舞臺也都隨時準備妥當了哦。」
「謝謝。」
「請進來吧。」
我們在她的招呼下進入別墅裏面。大家直接穿着鞋子進去。
我們一進門就來到大廳,這裏有階梯。看樣子是從這裏的階梯走上二樓的。別墅外觀呈十字形。我們從十字的交叉點進入建築物。
「大家先把行李放到房間會比較好吧。而且練習也得換衣服後才能練習吧。」
老奶奶邊說邊開始分配鑰匙。
「我們有三人房和兩人房。不過人數似乎和事前詢問的人數有一點不同的樣子呢……」
永音老師來參加是個意外。這或許是把永音老師趕出去的大好機會。
「不是還有很多房間嗎?重新安排房間就好了吧?」
我的薄弱期待隨着三愈學姊充滿博愛的一句話而煙消雲散。
男生社員按照最初的設定住在三人房裏,女生社員則分成我和永音老師,雛浦、宮協和三愈學姊這兩種組合。雖然這是大家決定的組合,但是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何我得和永音老師住在同一間房。嗯,雖然我覺得避免讓雛浦和宮協兩人單獨在一起是明智的決定……
「那麼,放好行李後就到舞臺集合吧。從樓梯後面的走廊,直接走到底就是舞臺了。」
一之瀨學長下達指示後,神門立刻張開大嘴。
「咦——去海邊玩的事排在後面啊?」
這是當然的呀,蠢蛋!你以爲我們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啊!我在心中盡情怒罵着神門。當然表面上還是索然無味的撲克臉。
「嗯,明天再去海邊玩吧。因爲比賽快到了,我現在想盡量把時間用在練習上。去海邊玩比較像是轉換心情用的吧。」
永音老師的呼吸充滿了酒臭味。
「很過分耶。」
我們喫完附點心的全餐後,向瀨葉奶奶道謝,便離開餐廳到玄關大廳集合。
……這部劇本。
「我去向瀨葉奶奶借水桶。海就在前面那邊,請大家先到那裏等我。」
順帶一提,我的角色就是母親。雖然前半段有出場,但是到了後半段,除了回想場景外,基本上就是死亡狀態。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很適合我的角色。
餐廳的南邊牆壁是一大片玻璃。可以從這裏看見庭院和樹林。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是非常適合放煙火的時間。順帶一提,這也是使用魔法的絕佳時機。啊啊,如果我有帶魔法書來就好了。
「那我們就先去海邊吧。」
沒錯。我將在這舞臺上首次演出。不對,正確來說是以前也曾經演過戲,但是因爲大家的記憶都被消除,這件事情就變成從來沒發生過了。所以,在正式紀錄上,這是我的第一次登臺演出。
「還有西瓜唷,可以玩切西瓜唷~~呵呵呵,我這個能幹的女人準備得不錯吧~~」
然後正式演出就會來臨。
「你們也要喝嗎?」
「空口同學。」
永音老師邊說邊舉起拳頭的同時,就像要抱住我一樣靠了過來。我只好扶着她,走向我們的房間。
這出戏是以醫院爲主的故事。
「沒有。」
「夜晚的散步呢?」
永音老師笑着。她似乎沒有在生氣。看見她這樣子,我有點放心了。
餐廳位於從玄關進來後的左側盡頭。因爲這個別墅的構造是左右對稱,所以在玄關右邊的盡頭也有大房間。那個房間似乎是遊戲室,有撞球檯和飛鏢靶。這個空間不管到哪裏都充滿豪奢感。
我們全體聚集在舞臺上。
三愈學姊一說罷就回到餐廳。
已經有一個人在餐廳裏準備就緒了。
三愈學姊邊說,邊把坐在右邊的永音老師的紅酒拿起來。三愈學姊看起來很像是會盡情玩樂的人,但她實際上是很可靠的。神門悄悄把手伸向三愈學姊拿到一旁的紅酒。
「社長,怎麼辦?」
像磨人精一樣的醉鬼搖着我的手。
「晚上練習完以後就睡覺了吧。」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真帆就來幫我吧——」
「這個嘛。我覺得不錯啊。這裏也有水桶之類的。而且,老師喝太多了。」
「所以,我一個人沒辦法拿啊~~」
「真帆,我們之後要做什麼?」
一之瀨學長有點困擾,他詢問坐在斜對面的三愈學姊。
他立刻就被湊山學長盯上。這羣人還真是搭配得恰到好處。
一之瀨學長道謝。這位老奶奶姓瀨葉(seba1;。順帶一提,她的名字好像叫涼美(sumi)。小時候的暱稱叫小涼0;su1;。換言之,全名就是瀨葉小涼0;subasu,Sebastian,賽巴斯欽)(注:原文爲「卜書芒」(TOGAKI1;是指劇本里,在臺詞中間寫明人物的動作、出退場,指示燈光照明、音樂音效等的字句。中文又稱爲「舞臺說明」或「舞臺提示。」世上居然有這麼完美的組合。我的這項衝擊性發現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裏,我乖乖跟在一行人的後方,離開體育館朝餐廳前進。
「喂,真帆,快點來坐啊。」
「不過,真帆居然會參加集訓,還真是奇怪耶。」
這女人不只喝酒喝醉了,還自我陶醉起來。
這次宮協和神門負責音響和照明工作。宮協因爲入社的時間晚,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另一方面,神門的工作分配倒是有一段意外的插曲。我總覺得應該不會分配工作給吊兒郎當的神門,不過看樣子並非如此。好像是神門自己主動說想負責照明工作的。他說,他不知怎麼地,覺得自己得把這件工作做好纔行。我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或許神門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沒有。」
「請別說這種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話。」
「好,解散。」
「我和真帆的兩人獨處時間呢?」
不管到時候結果會是如何,現在我都想好好努力,絕對不要留下遺憾。我注視着自己緊握的劇本。
我緊握手中的劇本。
「我知道了。如果現在讓老師單獨走路的話,就算沒辦法讓北海道變成灰燼,也有可能引起火災。」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謝謝您,瀨葉奶奶。讓您特地跑來通知,真過意不去。」
當我和料理一起享受幸福時,神門從旁插話。
就算是神門,聽到別人這麼說也會感到有點受傷,他露出些許難過的表情。
「嗯,稍微玩一下也好。要去海邊吧?」
「喂!你這未成年的小子!」
永音老師突然在我耳邊說話。
「所以,一之瀨同學你們就先朝海邊,Go!」
「我有買菸火喲!」
但是,像這種自由席基本上就是先搶先贏。像我這種自我意識薄弱的遲鈍傢伙可沒有選擇權利。換句話說,我只能坐在空出來的地方。這次也是,在大家忙着逐一入座的期間,留給我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是最角落的位置。旁邊是神門,對面是宮協。
我嚇了一跳,別過臉不看她。我的視線對着其他方向。
「你們好慢哦。」
我別過臉,一邊希望能多少呼吸到一些新鮮空氣,一邊踉蹌又蹣跚地在走廊上走着。
我慌慌張張躲進舞臺側邊。
「不只在這次的集訓,就算宇宙毀滅了也不會有。」
宮協還無所謂,不過我討厭旁邊的神門。
老師邊揮手邊說。她沒辦法好好站着,東倒西歪地邊踱步邊說話。
「我以爲您很忙啊。」
無法想像她是學校老師。我們無視老師就座。房間裏擺放了幾張緊貼並排的長方形桌子,桌子上鋪着白色桌巾。長方形較長的那一邊各自擺放着四組刀又和餐巾。我想盡可能坐在離永音老師遠一點的地方。最想要的位置,當然是一之瀨學長的旁邊。
很難理解這出戏的主旨。上次的《睡美人症候羣》也是這樣,都讓人搞不懂究竟是想表達什麼。我一想到這,就覺得這兩出戏劇的腳本家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什麼事?」
她又搖晃着我的手。
少女每天都會來探望住院的母親。但是某一天,她的母親死了。死亡原因並非疾病或事故,而是自殺或是他殺。少女無法相信母親的死,她調查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得到的結論卻是,如果母親是遭到他殺,能夠殺害母親的人只有少女而已。少女無法相信母親自殺,終於開始懷疑自己搞不好就是犯人。故事的結局雖然是肯定與否定參半,不過我覺得很有趣。
「喂,真帆。」
是永音老師。說要去停車就消失的她已經回來了。不過她的樣子似乎有點奇怪。
「沒有。」
「試膽大會呢?」
我心裏還有一個在意的地方。
不管怎樣,我心中充滿希望。
這出戏先從一之瀨學長的臺詞開始。
「我們則朝房間,GO!」
從現在起就要開始練習。
「放煙火呢?」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說完,我們各自回到房間裏。
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擺着一瓶紅酒。看樣子瓶子裏已經空空如也了。
「我們就先演過一遍吧。」
「煙火多到您一個人拿不過來嗎?」
冷靜詢問的是雛浦。她坐在一之瀨學長的左邊。如果我也能坐在那裏的話該有多好啊……
我認真練習。當然不只我,其他社員也都全力排演。太陽一下子就西沉,一直到老奶奶管理員來通知我們爲止,我們都忘了時間的經過,熱中在練習上。
我嘆了一口氣,跟在永音老師後面。
當所有人要跟着一之瀨學長行動時,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突然大聲說話的人是永音老師。她的臉越來越紅。在她前方的紅酒酒瓶不知何時變成了兩瓶。
神門拍着空的座位,高興地說着。我無可奈何地只能坐在那裏。幾乎同時,瀨葉奶奶開始上菜了。
雖然這個人平常就很奇怪,不過現在卻和與生俱來的奇怪有點不同。她的臉頰紅通通的,雙眼矇矓。
聽見有人在叫我,我猛然回過神。雛浦拉着我的手。我們已經開始練習了。我的角色並不是可以一直站在舞臺上的人物。
在永音老師的催促下,剩餘的成員朝海邊前進。
「老師已經先喝餐前酒了唷。」
「對啊a"\,/""\如果全部放在一起,多到會把半個北海道炸成灰燼唷。」
我不曾喫過高級料理或者真正的料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在這裏喫的食物是哪一國的料理,或者叫做什麼名字。我只知道這盤是魚、這盤是菜、這盤則是肉。不過我的味覺可是正常運作中的。我肯定不會說錯的是,這頓或許是瀨葉奶奶烹調的晚餐,全都好喫到讓人感動。我喫的很少,國中時的營養午餐也都會剩下一半,但是今天,我卻讓人大感喫驚地不停喫着晚餐。我津津有味地一直喫,就好像要把這一生該喫的東西全部都在這裏喫光一樣。
換句話說,寫這個劇本的人是……
這部劇本到底是誰寫的?
這劇本里有我的臺詞。
我首次看這部劇本時,我想起以前在新生歡迎會上演出的《睡美人症候羣》這出戏。這次的戲劇不管是對話的用字遣詞、作品的中心主旨、舞臺指示(注:原文爲「卜書芒」(TOGAKI1;是指劇本里,在臺詞中間寫明人物的動作、出退場,指示燈光照明、音樂音效等的字句。中文又稱爲「舞臺說明」或「舞臺提示。」的寫法等等全部都和《睡美人症候羣》相似。
「對、對不起。」
這裏是弓濱家的體育館。這裏的確是體育館。三愈學姊說,她的父親喜歡運動,所以別墅裏也有體育館。有錢人不管做什麼都很大手筆。雖然和平常使用的學校體育館相比是有點小,然而若以個人財產這點來思考的話,就顯得相當寬廣。好像本來沒有舞臺的樣子,但是爲了在集訓時能夠派上用場,還特地做了高一點的地板。
「有一名少女。她就某種意義上而言,是個不幸的少女。」
一之瀨學長安慰似地說道。神門「呿」了一聲轉過頭去,但也不再有其他意見。這樣看來,他多少也有點成長了。
「那我去拿煙火,大家就先到海邊等我吧。」
不管這是誰寫的,都跟劇本的評價或者話劇內容沒有關連。我雖然知道這點,但還是很在意。
「說的也是。」
我也這麼覺得。在更早之前,我大概連想都沒辦法想像自己會和社團的成員們一起出遊吧。
我們到達房間門口。我打開上鎖的門,進入房間。房間大概有十個榻榻米大,有兩張牀,還有桌子和沙發。只是現在這些傢俱上面幾乎都被行李埋沒了。有一部分行李是我的,不過大部分都是永音老師的行李。
「煙火應該放在沙發上面吧。嗚,我要睡了。」
永音老師說罷,把放在牀上的行李掃到地板上,直接躺在硬是騰出來的空位上。
「您不是說分量多到一個人沒辦法拿嗎?」
「沒問題。因爲只有仙女棒而已。」
「嗯!您是說真的嗎?」
這樣的話,熱鬧又歡樂的集訓氣氛肯定會變得跟守靈夜一樣沉重。
「開玩笑的啦。你看到就知道了。你在沙發上找找看上
「嗯。」
我有點生氣老師耍了我,但還是乖乖地在沙發上尋找。我找出裝在大袋子裏的四組煙火組合,雙手拿着煙火。
好重。
「還滿有分量的。」
「對吧?」
「老師要睡覺了嗎?」
「呼—一」
「雖然我一下子就看穿您在裝睡,不過我知道您的意思是什麼。」
我走向門口。
「啊,對了。」
我嘆了一口氣。
「怎麼能穿這種東西嘛!」
「這樣子,穿體育服去也沒關係嗎?」
永音老師的聲音在朦朧微光中靜靜地響起。
「是啊。我最近腦袋有點問題,很容易忘東忘西。我得了健忘症,是阿茲海默症。所以我纔會忘了帶泳衣來。」
七位社員逐一消耗煙火。神門兩手拿着仙女棒,就像小學生一樣揮舞着;宮協拿到的仙女棒不知怎麼地都是點不着的劣質品。三愈學姊在黑暗中高興地放着蛇炮;雛浦則若無其事地用手拿着不能用手拿的煙火,看着美麗的火花。這舉動真的很危險,好孩子千萬不可以學哦。
「可以啊。在沙灘上玩也不錯呀。」
「原來是這樣啊!」
「小心?」
瀨葉奶奶有禮貌地建議我們去海邊玩。我在心中發出沒辦法發出聲音的哀號。去海邊、穿上泳裝,打死我也辦不到!
背部傳來冰塊滑落的冷顫感覺。我忍不住回過頭看看四周。
「空口同學,這樣很危險。」
就像都市夜空一樣深沉又黑暗的沉默。
我不要啦。
天空是滿天的星斗。真的可以看到國小自然課教過的星座。雖然我住的城鎮也是鄉下,能看見的星星卻不及這裏的十分之一。我邊拿着仙女棒邊隨意地看着天空。因爲月亮也是弦月,所以更能清楚看見星星的光輝。我猜想,剛剛照進房間裏的不只有月光,或許也有許多星光吧。
午後,我們暫時休息。此時瀨葉奶奶拿着點心和刨冰過來。因爲體育館內沒有冷氣機,就算打開全部的窗戶還是覺得很熱。對酷熱難耐的我們而言,這種慰勞實在是太感謝了。但是瀨葉奶奶帶來的不只是這些。
隔天,從早上開始繼續練習。我們一直在體育館練習,喫完中餐後也更加積極練習。因宿醉睡到中午的永音老師也在下午到舞臺來探班。在這裏的排練比在學校練習的時候,時間更集中又密集;我覺得這對我們的走位動作有所幫助。瀨葉奶奶偶爾也會出現觀看我們排演。
「這是最新款式哦。」
我拿的仙女棒發出橙色的火焰。接着終於轉成藍色,啪滋啪滋地發出火花。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真的這麼猜想。這個醉鬼天使在這種狀況下也很有可能說出這種事情。
或許說得太誇張了。一之瀨學長皺眉,顯然是在擔心我忘記帶泳衣來以外的事情。
「一之瀨學長不玩嗎?」
「空口同學,你沒事吧?」
我想出不曉得是正面積極還是負面消極的解決方案,讓自己冷靜下來。
永音老師從背後抱住我的肩。
「要不要我幫忙點火?」
有人邊說邊幫我點起仙女棒。他就是一之瀨學長。他負責點火,讓大家都能玩得盡興。
「反正真帆會帶的泳衣應該也是在學校穿的泳衣吧。所以老師連真帆的一起帶來了喲!」
除了我以外,所有人百分之百贊成社長的決定。
一之瀨學長輕輕微笑。一點都不好!這樣根本沒解決任何事情啊!
「……哈哈哈。」
「既然大家都帶泳衣來了,機會難得,就去海邊玩吧。」
「就算不到海里游泳也可以吧?」
「謝、謝謝。」
「啊。」
「不管是最新款式、最新設計,還是最新流行,我沒辦法穿就是沒辦法穿。」
不行不行。我得正面思考。最糟糕的情形,就算只有我穿着運動服出海釣釣魚也沒關係吧。
「我之前也說過了,幕後黑手的惡魔。」
「不,沒關係。」
「那就太好了。那麼,換好衣服後就到海邊集合吧。」
「有什麼事嗎?果然是想要一起來嗎?」
「剛剛新聞報導颱風快報。強烈颱風改變行進路徑,似乎會直撲這裏的樣子。」
「就算神域針對這點進行調查,也無法掌握它的真面目……好像對手完全知道我們的事情一樣。」
月光照進全黑的房間裏。在微暗之中,永音老師的聲音認真了起來。
體育館裏只剩下我和永音老師。
看樣子,還是穿運動服去對這個世界比較好、對其他人比較好、對自己也比較好。
他總是這樣。一之瀨學長總是爲了讓大家玩得盡興,注意許許多多的小細節,在背後支援大家。雖然這是相當不起眼的事情,但是因爲我一直看着他,所以我很明白。
幾秒鐘的沉默後,一之瀨學長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出來。就算是這麼無趣的事情,只要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我也能笑得出來。
海邊。我一聽到這個字眼就內心一驚。
三愈學姊盯着一之瀨學長。雖然放煙火也是這樣,不過這種時候被要求下決定的人總是一之瀨學長。除了因爲他是社長,也因爲信任他能夠做出最好的判斷的緣故吧。另一方面,是因爲永音老師——身爲顧問卻從來沒和她商量過任何事情——在人格上(正確來講是天使格上)有問題的關係。
走出體育館後,大家回到房間換衣服時,一之瀨學長不安地叫住我。
但是,如果我穿上的話,肯定是犯罪行爲啊。
「唉喲,算了……」
那是我儘可能想避開的活動。
一之瀨學長走到我的身邊。我拿着仙女棒的手有一點出汗。
「真帆。」
我鼓起勇氣對他說話。
一之瀨學長一定認爲我會穿泳裝去吧。
我無可奈何,只能離開房間。在我關上房門前,似乎聽見從裏面傳來「抱歉」的聲立曰。
瀨葉奶奶一副擔心的模樣。因爲這裏靠海邊,或許她在擔心會有大浪吧。但是這棟建築物本身蓋在距離海邊有段距離的地方,應該不必擔心纔對。不過三愈學姊倒是提出別的憂慮。
他的手湊到我的手旁邊。接着,一之瀨學長的仙女棒靠近我的仙女棒。
對了。這時候就假裝自己忘記帶好了。
一起回到房間的永音老師把比基尼遞給我。布料少到只要好好摺疊,幾乎用單手就能藏起來。我滿臉通紅。
四散的火花飛到一之瀨學長的腳邊。一之瀨學長也苦笑着。我慌慌張張地把仙女棒移到其他方向。
我不想讓討厭的想像浮上腦海,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仙女棒上。現在不是害怕惡魔的時間,而是和大家盡情玩樂的時間。我得好好享受纔行!
嘆出的氣息就像要把肺部掏空一樣。
在我想到下一個藉目前,一之瀨學長就離開體育館了。
我想起我和老師在房間裏的對話。惡魔就在我的身旁。難道我又被惡魔盯上了嗎?如果惡魔再次出現的話,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又嘆了一口氣。
「我有啊。」
不管是天上的星光、地上的煙火、反射這些景象的夜晚水面,還是在場的所有人,大家都發出美麗的光輝。
雛浦走了過來。她手上拿着就像火山爆發一樣發出熊熊火焰的固定式炮竹。
「那個惡魔已經在人類世界裏,還埋伏在空口真帆的身旁。這是確實無誤的情報。」
幕後黑手。惡魔。
「神門!別亂揮仙女棒啦!哇!別對着我!」
如果直接穿着體育服到海邊的話,或許實際上並不會讓我覺得很尷尬。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究竟自己到海邊是要做什麼了。要和大家一起去海邊度過快樂的時光,果然還是得穿泳裝去纔行。
「好像還滿接近你的樣子。」
一之瀨學長的笑容有點僵硬。我看着這一幕,覺得很好笑,又笑了出來。
「這下子,如果不早點去海邊的話,或許明天就不能去囉?」
「不是。」
意思是用我拿的仙女棒的火,點着一之瀨學長手上的仙女棒。我內心緊張地站在一之瀨學長的正前方,手上緩緩發出火焰的仙女棒對着一之瀨學長。
「還是說,您想喫杏仁豆腐嗎?」
「我也準備了能讓健全男孩子的視線緊盯不放的性感泳衣喲!」
「去年我們也去海邊玩過,好想再去玩一次。」
「來,空口同學。」
「如果不想露太多的話,也有海灘裙唷。哎呀,這下子你只能乖乖穿上了。」
從背後傳來聲音。是干擾我「捕魚去,爲今天的晚餐增加海鮮料理」策略的惡魔聲音,不,是天使聲音。
「因爲海浪會慢慢升高,我認爲趁還能去玩的時候早點去會比較好。」
我和一之瀨學長同時說出相同的話。
一之瀨學長微笑着回答,接着拿出一支仙女棒。
「你什麼都不必做。」
我乖乖回到房間。
「空口同學,讓我點一下火。」
你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啊!
美麗的火焰在完成最後的任務前,就已經用盡壽命。只留下火花熄滅後的獨特空虛感,我的手上沒有留下重新發出光輝的生命力。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的身旁有惡魔?
「你最好小心一點。」
「唉,如果不實際上抓到惡魔,進行詢問或拷問的話是不會知道的。我覺得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
永音老師只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傳來沉穩的呼吸聲。
「我想喫。不過,我不是想說這個啦。」
湊山學長的哀號響徹在夜晚的海上。
在我關掉電燈想要離開房間前,永音老師叫住我。
「體育服?因爲天氣很熱,如果空口同學沒帶泳衣來的話……」
「爲什麼是我?」
「那你要怎麼辦呢?你不是忘記帶泳衣了嗎?」
「我要穿體育服去,然後在那裏釣魚。」
「也就是說,你要恢復成平常孤獨的真帆囉?」
「唔……」
這女人還真是瞭解我的弱點。
「你想逃避嗎?唉,也是可以啦。只不過證明人類是不可能輕易就改變的。」
她顯然是在挑釁。我緊握拳頭,瞪着永音老師。但是她一臉捉弄我的表情看着我。
真不甘心,但是或許就像永音老師說的一樣。
「我知道了。我會去玩水,但是我要穿自己的泳衣。因爲我真的沒辦法穿那種東西。」
「你帶了嗎?」
「我在慎重考慮下,放進行李了。」
我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泳衣。如老師所料,是學校游泳課時穿的黑色泳衣。
「你真的要穿那個嗎?這套還比較……」
「您很囉唆耶。我絕對不會穿那個。我已經決定要穿這個去了。外面再加上運動服。」
「這樣根本毫無意義嘛。」
我們開始換衣服。
太陽照得燦爛無比的大海。我穿着黑色泳衣走到海邊。
或許我根本不是魔女,而是吸血鬼。沒想到我的身體居然會抗拒陽光到這種地步。
我和永音老師到海邊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集合到齊了。宮協和三愈學姊還在海邊撐起海灘傘。
大家的視線都望向我們。不過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永音老師。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穿着和剛剛她遞給我的同樣款式的泳衣。普通男孩子就別提了,連女孩子也會被這模樣吸引。
宮協的這番話,讓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窗戶外。和昨天相比,風雨都收斂了許多。
這樣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遠啊。
一之瀨學長的聲音好像從遙遠世界傳來的一樣。
受到三愈學姊的鼓勵,我也朝宮協潑水。三愈學姊也加入,當我們嘩啦嘩啦對彼
我明白。我相當明白這一點。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轉移注意力,我還是很在意沙幸學姊。不只沙幸學姊,我也很在意和她在一起的一之瀨學長。
社長的一句話,讓我們開始往上走回別墅。不過,只有被三愈學姊和永音老師整個身體埋在沙灘裏的湊山學長,因爲沒人上前幫他,沒辦法立刻行動。
「已經是晚餐時間了,我們就先到此爲止吧。晚餐後,我們再從剛剛討論到的地方繼續下去。」
昨晚的星空就像假的一樣,天空佈滿了厚重又陰暗的塊狀烏雲。像那麼黑暗的陰霾一定也在我的心中翻騰吧。
雙腳泡到水裏。比想像中還冰涼的水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澀谷沙幸是話劇社的前任社長,比一之瀨學長等人還大上一屆。本來應該已經畢業,繼續升學或者就職,不過她卻沒有選擇這兩個選項。不,應該說無法選擇。
海水跑進嘴巴里,我脫口說出理所當然的感想。
湊山學長帶頭,三名男社員也到體育館了。最後到體育館的人是因爲頭髮很長,得忙着又洗又吹乾長頭髮的雛浦和永音老師。
球……我們直到玩到累掛爲止,徹底地玩樂歡笑,享受這一切。
「說的也是,颱風好像也已經過去了……」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這裏是戲劇的核心部分。
燈橋上的燈光照着一之瀨學長。
「感覺那地方有一點像山路。不過因爲只有那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纔對。」
「外面颳風下雨時,待在家裏會不會覺得緊張啊?」
「真帆同學!快點來這裏。」
我討厭自己年紀小不成熟。我討厭自己個子矮小。我也討厭自己肚量小。
三愈學姊和平常一樣充滿活力地跑跑跳跳。在海邊都已經玩瘋了,她怎麼還能這麼有精神呢?明明我的身體都在渴求午睡了說。
這劇本是沙幸學姊留在這個世界的遺物。竄改劇本不是一之瀨學長的本意吧?
而且她也是以前和一之瀨學長交往過的女性。
事件發生在集訓第三天早上練習結束的時候。攝影機突然不動了。
雛浦在正面光的照射下進行排演。
我到達體育館的時候,那裏只有宮協和三愈學姊。
我會感覺那麼好喫的晚餐味道有點淡,應該是我自己的關係吧。
我在大家討論時,用力握着劇本。
湊山學長詢問。
現在是達到高潮的場景。因爲我在戲中扮演已經死亡的角色,所以在舞臺側邊看着大家演戲。像這樣看別人演戲也是一種學習。
一之瀨學長還是很喜歡沙幸學姊。
巨大的尖銳風聲響起,就像有好幾百人同時吹口哨一樣。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體育館的牆壁似乎在隨風搖擺。
宮協從體育館的窗戶看着短時間內就把森林泡在水裏的雨勢,一邊嘟囔着。她的白色肌膚經過剛剛的太陽日照而黑了不少。雖然擦了防曬乳,不過多少還是曬黑了一點。不曉得全身曬成健康小麥色的宮協會是什麼樣子呢?
永音老師帶來的攝影機放在觀衆席。在那裏可以把我們的演技通通錄下來。照明雖然由神門負責,但是光靠他一個人還是會手忙腳亂,所以永音老師過去幫忙。聽說正式演出時,在春天的新生歡迎會中幫忙的一之瀨學長的朋友也會再過來幫忙。而宮協負責音響。她一開始不習慣操縱機械,但是現在也能一邊看着標註Q場景的照明和音響的劇本,一邊配合時間播放音樂或者效果音。
您怎麼會把車停到那種地方去啊?
因爲她等不到自己的畢業典禮就已經離開人世了。
「嘿!]
湊山學長一邊說着臺詞,一邊露出真的不明就裏的表情。他的模樣看起來相當自然。
「電池會這麼容易壞掉嗎?」
永音老師嫵媚地邊說邊撥弄頭髮。一之瀨學長和湊山學長同時從永音老師身上移開視線。居然連一之瀨學長也……
「犯人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了。犯人就在我們身旁,但是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一點。犯人是在這裏的所有人。沒錯,的確就是在這裏的所有人!」
「我們,要報復囉。」
「我要開始囉~~」
這是這次的集訓中我們首次對永音老師感到尊敬。這個人居然也會這麼深思熟慮呀。
永音老師說得一副完全沒問題的樣子。這讓我有點擔心而出聲詢問。
「幸好我們早點去海邊玩了。」
「如果我們和蘋果一起被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房間裏,我們會察覺放在房間裏的蘋果嗎?如果有看穿這一切的神明存在,祂或許會知道蘋果就在這裏。但是我們不同。我們只會認爲,無法看到的東西就是不存在。」
每當遇到這種情形,一之瀨學長總是反對更改臺詞。雖然採少數服從多數,或者對方說的話有道理時,他並不會一直堅持頑固下去,但是有時候他的強烈反抗也會讓我大喫一驚。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悲傷呢?不管我有多麼靠近一之瀨學長,一之瀨學長的心還是向着遠方,而且是我碰不到的遙遠世界。
「根據天氣預報,我想我們現在應該是在臺風眼裏面。」
您都拿了那麼多行李到房間了,爲什麼不連電池也一併帶過來啊?我立刻捨棄剛纔的尊敬之意。
每次看到他這個樣子,總是讓我心裏一陣狠狠抽痛。
一之瀨學長見全員到齊後如此說道。
「您把車子停在哪裏呢?」
「剛剛瀨葉奶奶說,這好像是個強烈颱風。海浪不會打到這個別墅吧?」
「不,看起來還沒離開的樣子。」
我總覺得陰暗處或者暗巷比較適合自己。
雛浦的臉在這一幕沒入黑暗之中。而且觀衆的目光也被燈光照射的一之瀨學長吸引,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到雛浦。因此,這裏就只能靠聲音拚演技了。
外頭開始響起雷聲。
這和是誰寫的劇本沒有關係。
「從樹林前面的道路左轉後一直走就到了。」
「那麼,我們繼續練習吧。」
「說的也是。我們走吧。」
「如果快去快回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唉,因爲真的壞掉了,也沒辦法。不過,因爲我知道電池從以前就怪怪的,所以我帶了預備電池來唷。」
雛浦的頭髮被海風吹拂着,她向一之瀨學長建議。一之瀨學長也看着西邊的天空。
雛浦說。
宮協擔心地詢問。三愈學姊笑着回答「不會有這種事情啦!」。但是另一方面,我擔心如果把宮協的不幸能量提高到最大值的話,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舞臺燈光轉暗。
「這是怎麼回事?」
此潑水時,雛浦出現了。
我一靠近,宮協就潑水過來。
但是,如果實際上試着走到外面,外面的光線並不會強到灼傷肌膚。在黑暗中看起來很刺眼的光線,在明亮的世界裏卻非常自然且柔和。
一之瀨學長提議。他一定是想要自己去拿電池。像這種時候,他總是先犧牲自己。這就是一之瀨拓馬的行動模式。這次忘記帶電池的人是永音老師,應該是永音老師去拿纔對。況且車子的主人也是永音老師。不過,我是不認爲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師會在下雨天出門。
「哇,好鹹哦。」
「就是這個意思。」
演過一遍後,我們立刻播放剛剛的錄影畫面,尋找問題點。之後練習每一幕,根據情況也會在此改變臺詞或者表演方式。
轉而看看自己的身材,我只能嘆氣。果然還是應該穿運動服去釣魚纔對。
「外面的雨好大哦。」
我邊拖着自我厭惡邊走向沙灘。沙灘綿延將近一百公尺,沙灘兩端都是岩石峭壁。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這裏簡直就像是私人海灘一樣。不,搞不好這裏真的是弓濱家的私人海灘也說不定。
「看樣子是電池真的壞掉了。之前就怪怪的。」
一之瀨學長還無法忘懷沙幸學姊。自從我遇到一之瀨學長後,這是這幾個月裏我一直在想的事情。他的言行舉止和表情,在在都說明他的感情。
洗好澡,再回到體育館集合時,外面的風已經增強,還開始下雨。
「不過因爲我放在車上,得去拿纔行啊。」
我跟在大家後面,走向餐廳。
寫這個劇本的人一定是沙幸學姊。
而站在舞臺上的人,大家都很認真。
「不過,這附近有許多小山路。只要颱風一來,常常會發生山崩之類的。」
就算穿着泳裝,只要習慣了反而也覺得沒什麼了。雖然我很討厭神門跑來想和我進行親密接觸,不過和一之瀨學長一起玩真的是太愉快了。玩沙灘排球時我們還在同一隊呢。
「那我們就先中斷練習,去拿電池吧。」
嬌小的學姊用開朗的聲音說着讓人不安的話。宮協露出明顯的害怕表情。因爲她是在人生中不曉得直接被雷打中幾次的少女。她會對自然災害如此戒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全體社員從舞臺上下來,聚集在一樓包圍着永音老師。擁有者永音老師則一邊檢查自己的攝影機一邊下結論。
比賽在盂蘭盆節(注:在舊曆七月十五日左右祭拜祖先的例行行事。類似臺灣民俗的清明掃墓)。之前。剩下的時間大約還有三個禮拜。
我們在像發瘋一樣燦爛發光的太陽下嘻鬧着。游泳、奔跑、切西瓜、玩沙灘排
「姊姊真是個成熟的女人耶!」
在我開始行動前,三愈學姊推着我的背部。三愈學姊穿着添加摺邊的粉紅色坦基尼(注:類似細肩帶小背心的加長型泳裝上衣。1;。雖然款式像小孩子一樣很可愛,不過很適合她。
我很擔心越來越興奮的宮協。
這種時間和自己真不相稱。
宮協站在淺灘上。
西邊的天空慢慢有云層聚集。大概是那個颱風接近的關係。或許是我多心了,我覺得風變強了,海浪也慢慢變大。
「唉唷,就算大家這麼用力看着我,看到的部分還是不會改變唷。」
我們得完美演出這場戲。
宮協的眼色一變。雛浦穿着紫色的比基尼。有種和永音老師不一樣的成熟氣息。
「來,這是鑰匙。」
永音老師毫不猶豫地把車鑰匙交給一之瀨學長。她果然完全沒有自己去拿的意思。
於是,一之瀨學長獨自出門。
如果我跟去的話,或許可以得到兩人獨處的機會。
這想法就算執行上很困難,卻很甜美。
當然我不可能自己說出口。
「那我去去就來。」
一之瀨學長邊說邊離開我們這一羣人。
我在嘴巴里輕輕低喃:「請慢走。」
「我想和你一起去。」這句則是連低聲說都說不出口的心聲。
「真帆~~」
神門用開朗的聲音叫着獨自數落着悲慘的我。如果是這傢伙去拿電池就好了。然後最好發生打雷或者山崩之類的,讓他好好反省自己平目的惡行惡狀。
「我還想再看真帆的泳裝模樣咧。」
「我再也不會穿了。明年三愈學姊畢業以後,我們就要回到深山裏的集訓研習營去了。」
我斷然說道。
「就算我畢業了,你們還是可以來這裏啊~~」
三愈學姊立刻接話。雖然對人溫柔很重要,但是千萬不可以放縱像神門這種傢伙啊。
「就是這樣。太好了,真帆。」
笑容滿面的神門想要跑過來抱住我,我發出輕聲哀叫,連忙跑開。
在前方是離開體育館的一之瀨學長的背影。
我心裏感到不安,同時朝着一之瀨學長先走一步的方向,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
或許他在怨恨我,如果我沒有跟來的話,他就能爬過土石堆一個人回去了。或許他在理怨我,如果我沒有跟來的話,他就能用更快的速度越過山路了。
「我們快點回去吧。」
「我想一起去。請帶我去。」
眼前的現實讓一之瀨學長也沒辦法說出話來。當然,我只能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個人僵在原地。
「如果你跟來,我會恨你一輩子。」
身體能感覺到,這一切的原因顯然就在我們附近。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但是野性的直覺能想像得到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然而這並不是什麼神祕事件。因爲原因一日瞭然。
一之瀨學長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只要把人逼到極限,就能發揮超乎實力的力量。我用勉強傳得到對方耳朵的音量說出有些極端的發言。
等待我說出整段話的溫柔沉默。這對我而言卻是殘酷的空白。其實我是希望他能預先猜到我想說的話。我希望他能察覺到我的心意。
我打從心裏的道謝混雜在外面的風聲中流逝。
一之瀨學長困擾似地微笑。
這……不就是遇難的前兆嗎?
「這樣的話,我也要去!」
我們的意見一致。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很高興我們想着同樣的事情,有同樣的想法,但是這次實在沒辦法開心起來。因爲這或許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真的很奇怪。」
泥水和雨水把鞋子和襪子弄得潮溼又沉重。不只腳步,好像連身體和心靈都多了些許重量一樣。
「是。」
我小聲對着一之瀨學長的背部說話。
簡單來說,就是路不見了。
我讓一動也不動的神門從我的眼角溜過,我追在一之瀨學長身後。
宛如地面裂開的巨大聲響蓋過風聲和雨聲。
相當正經八百的意見。但是,如果我就此放棄的話,就和以前的我一樣了。至少讓我說出想再和學長單獨相處一會兒這句話,這樣我們兩人的關係應該就能有一點變化。
「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呢?」
一之瀨學長好幾次擔心跟在後頭的我。我蹣跚地走着,努力追上不斷走在前方的學長。
神門看着我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其他社員剛纔的笑容也凝結不動。
山崩把整條道路都堵住了。
這並不是因爲我過度呼吸的關係。
「就算不從這條路回去,一直往前進,也不一定能找到其他道路。」
一開始走的道路還有鋪柏油,從中間開始就變成有泥土的道路,我們就這麼走在一片泥濘之上。
腳步有點不穩。
確實有搖晃感和咆哮聲。
一之瀨學長以踉蹌的步伐邁開腳步。
「我們快去快回吧。」
感覺森林的樹木比剛纔更吵雜。突然一陣風吹來,正想着無聊事情的我一不小心,手上的雨傘就隨風飛去。雨傘以驚人的速度飛上去,掛在高高的樹上。
「或許吧。不過我覺得還是先回去等颱風過去後會比較好。而且就算不用攝影機,我們也可以練習呀。」
「啊、那個、那個。」
我覺得,我們顯然是走進森林裏了。
我謹慎提議。土石堆得很高,而且因爲含有水分,感覺很不穩定。我覺得與其勉強走過土堆,不如先往前走尋找其他的替代道路會比較有效率。
身體依照慣性動作,順勢跟上去。
天空發出咕嚕咕嚕的呻吟。接着開始落下能讓水窪出現大波紋,如柏青哥小鋼珠大小般的雨滴。
難道這是上帝給我「自己親口說出」的考驗嗎?
我自己都沒辦法聽見自己的話了。一之瀨學長察覺到我的存在而回過頭來。
眼前這座土石小山顯然不適合進行登山。不管怎麼努力爬,好像半個身體會在途中被埋沒一樣。
被稱爲山路的路已經消失。生長在黑暗森林中的茂密深綠色植物就像發狂的動物一樣搖擺身體,傳達出颱風有多麼猛烈。
「哈、哈哈。那我們走吧。」
「沒事吧?」
我們兩人的外出已經結束了嗎?連聊天的時間都沒有,連並肩而行都沒有,就這樣結束了嗎?
我靜靜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這並不是我太緊張而產生的幻聽。
我一邊在心裏抱怨並詛咒顧問,一邊默默地走着山路。我們完全找不到永音老師說的車子。當然,我們已經管不着車子會怎麼樣了。乾脆車子就被土石埋沒,千年後被當成古文明遺物挖掘出來算了。
「那我們就這麼做吧。」
我不要。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上來的。如果我不能接近他一點,我絕不回去。
發出空氣起伏的巨大響聲。雖然雨停了,但是樹林的巨大樹木卻顯得相當柔軟。因爲是白天,所以天空還很明亮,不過這種天氣還是令人擔心。
對話已經死去。一之瀨學長心裏應該也很不安吧。他從剛剛開始都不說話。只有偶爾在危險的地方纔會開口幫我一下。
「就像三愈所說的,或許帶把傘會比較好。」
我知道永音老師很不負責任。
這是我的真正心聲。我居然能夠這麼直接又幹脆地拒絕別人、傷害別人的心。真不愧是本小姐我。
我們慌慌張張地撐起傘。斗大的雨滴一邊搖晃頭上的葉子,一邊像瀑布般落下。颱風眼的安全範圍似乎已經通過這個地方了。
「不快點的話,好像又會下大雨的樣子。」
但是我們的腳步立刻就停了下來。
究竟一之瀨學長在這種狀況下會想什麼事情呢?
「走吧。」
如果這傢伙跟來的話,我使出三年分勇氣才說出口的話不就全白費了嗎?
我們當下的目的,就是找到能通往主要道路的山路。這趟旅程自出發開始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其實在途中又發出巨大地鳴。我們彼此都沒說什麼,但是我們都很明白,這座山已經變成相當危險的地方了。就連剛剛覺得還很明亮的天空也越來越暗。視野慢慢變得越來越糟。
「到時候再回頭,爬過這個土石堆吧……不過也不確定能不能爬過這個土石堆就是了。」
完全不懂我心情的男人——神門也毛遂自薦。
至今我已經被她的不負責任牽扯進許多麻煩之中,但是這次的麻煩完全不同。不對,這種情況已經超乎麻煩的範疇了。這根本是殺人未遂啊!
一之瀨學長指着放在玄關的雨傘。這些雨傘大概從一開始就放在別墅裏了吧。我們離開體育館時,三愈學姊說最好帶把傘。
「真奇怪。」
雖然永音老師說車子停放在不遠的地方,但是不管我們走了多久,完全找不到車子在哪裏。不只如此,頭上的樹葉越來越濃密,周遭樹木的樹幹也越來越粗。
我快速說完整段話。
就算沒有鏡子,我也清楚知道自己滿臉通紅。因爲我的臉頰已經熱到幾乎快讓我神智不清了。
「那我們走吧。」
這座森林在收訊範圍之外。
「一、一起……」
顯然不只是我覺得永音老師的指示相當奇怪。出發經過二十分鐘後,一之瀨學長似乎也對這種狀況感到有所疑慮,突然停下腳步。
「看樣子似乎很不妙。我們也找不到車子,先回去吧。」
我就趁這股氣勢跟過去吧!
「謝謝。」
「因爲神門太粗魯了,我沒辦法待在那裏。」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我,倒不如說是在詢問自己。一之瀨學長邊看着崩落下來的土石邊低喃着。
說吧,空口真帆!
我儘可能表達我現在的感情、我打從心底的願望。
稍微思考一下。雖然我是把腦袋想到的事情說出來,但是一之瀨學長一定在腦海中思考各種可能性。一之瀨學長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熒幕畫面。
大量泥土就像小山一樣堆在道路上。
「不過,或許車子就在前面一點的地方,我們要不要再稍微走一會兒?」
當然,和一之瀨學長在一起的時間是越長越好。但是像我這種身材矮小、體重又輕的人,好像會被風吹走一樣……
「我們各自借一把好了。」
「嗯,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這樣說,可是會被神門討厭的唷。」
一之瀨學長說罷,開始朝土堆相反的路前進。我有點在意,拿出自己的手機。
一之瀨學長一邊把傘交給我,一邊打開玄關的門。
「要不要找其他的路?」
我們一起走出樹林,接着按照永音老師說的道路前進。
我相當瞭解自己的軟弱。我真討厭這樣的自己。
一之瀨學長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啊,有可疑之處。我得快點解釋纔行。
「什麼事?」
我真的只是想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而已。如果我能說出真正的理由,那該有多輕鬆呀?
「完全沒關係。」
「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默默點頭。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我的判斷沒有錯。就算我是戀愛中的少女,我也不可能讓自己白白死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回頭,開始沿着原路走回去。
「是、是因爲、如果我待在這裏的話,不曉得神門會對我做什麼……」
「啊……」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我的心已經達到有氣無力的極限。感覺事已至此,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身上。我的身體完全溼透,撐到剛纔爲止的雨傘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然而直接打在身上的雨,多到完全不能和剛剛還有東西保護時相比。
「不要……我不要這樣。」
我發出內心深處的嗚咽。這是我比其他任何話語更直接、更忠實的真正心聲。
我好想哭。或許我已經流出眼淚了,但是打在臉上的雨滴藏起了我的淚水。
「你用這把傘吧。」
讓人心裏暖烘烘的聲音。
一之瀨學長遞出他的雨傘。
「咦?但是……」
「因爲這個地方兩個人用一把雨傘不太方便走路。沒關係,空口同學你用就好了。」
一之瀨學長露出微笑。
爲什麼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微笑呢?你是想讓我安心嗎?你是不想讓我感到害怕嗎,
他抓起我的手,讓我握住傘柄。一之瀨學長的體溫,在我冰冷的手上溫暖到讓人發疼。
「你看,那裏有個告示牌。看樣子很快就可以走到山路上了。」
一之瀨學長指的地方有個老舊的木製看板。上面的字都糊掉了,看板本身也呈現半腐爛狀態。真不曉得這塊看板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不過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已經是相當足夠的希望了。
「再一會兒就好了。」
一之瀨學長邁開腳步。即使全身沐浴在雨水和強風下,他還是繼續往前。
我緊緊握着他借給我的傘,跟在他後頭。
但是,現實總是比想像還更嚴酷。不像道路的道路所在之處,地面就像被挖過一樣削去一大片,有的地方被土石埋沒。我不曉得究竟這是受到颱風的影響才如此,還是之前就是這樣。但是,我們反覆多次繞遠路又回到原地,體力也漸漸流失。
這是施展召喚術時的魔法陣。我已經準備好召喚我的奴僕的終極魔法了。
「小怪,這次要你立刻大展身手了!」
有股腥臭味。那是比一之瀨學長還更粗魯,產生巨大肺活量的野性呼吸。我聚精會神地凝視着洞窟更裏面的黑暗之處。
我們雖然接二連三遭遇不幸,但是上帝總算願意給我們機會。在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峭壁,應該可以在下方稍微躲一下風雨。
我想起永音老師的話。
「對不起,學長。」
但是我察覺到,在那些聲音之中,還混雜着其他不一樣的聲音。
惡魔。我再也不想有所牽扯的東西。
「你好像感冒了。」
一之瀨學長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或許做了什麼惡夢吧。而且他在尋求別人的幫助。
不行!再這樣下去,一之瀨學長或許會死掉。我轉頭看看四周。
他的手好冰冷。和剛剛碰到我的手的時候判若兩人,簡直就像是別人的手。
這次由我帶頭朝峭壁前進。一之瀨學長總算放棄己見,跟在我後面。
謹慎起見,我也叮嚀昏厥的一之瀨學長,接着把手上的石頭壓在沙子上,一口氣畫好魔法陣。
「一之瀨學長!」
只要短短几秒。如果只是稍微嘴脣碰嘴脣,這樣就不是接吻,而是不小心碰到。我決定這麼做。
不過,他失去知覺了,只要我不說,這樣不就和沒發生過一樣嗎?不知道就等於不存在。我思故我在。哎呀,我的腦袋開始混亂了。
我瞪着熊,把手裏的小怪對着熊的方向。小怪一副搞不懂狀況的樣子注視着熊。
洞穴裏面比想像中還要寬廣,地面有岩石、泥土覆蓋着,還長滿了青苔。我讓一之瀨學長躺在乾燥的岩石上,我則坐在他旁邊。
「一之瀨學長!你沒事吧?」
——好像還滿接近你的樣子。
外面的聲音就像遙遠世界的喧囂一樣。
我該怎麼贏過已經死去的人?這場比賽不管我怎麼拚命努力,都完全沒有勝利的機會了嗎?
一聽到那個名字,我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是、是原住民嗎?」
等等,這樣不是好機會嗎?
我下定決心,抬起一之瀨學長,走向風吹不進來的洞窟裏面。
我沒辦法背起一之瀨學長逃命。不管出現什麼我都得應付纔行。我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我的腳在發抖。但是我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洞穴深處。
我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情緒。究竟是不甘心?是悲傷?是憤怒?還是可悲……總覺得,這是一種否定自己所有一切的情緒。
「難、難道這裏是你的家嗎?」
「或許這些事情學長通通都忘了,但是往後我們還會有更多回憶。一之瀨學長……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遇到這種狀況就得意忘形起來,真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不對,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就連外面覺得像是其他世界的聲音,也用力撕裂着我的內心。
我一直走到外頭的光線照不到的地方纔停下來。
我在他的手上又放上另一隻手。
小怪比一般老鼠還聰明。嗯,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它是我召喚出來的嘛。無論如何,它的清晰腦袋在五秒鐘內就理解現在的狀況。
我停下動作。我無法讓自己的臉再往前靠近。
我擔心注視着一之瀨學長的臉。但他一句話也不說,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我的腦袋提出惡魔的建議。
茶色的毛皮,巨大的身軀。那是熊。熊用四隻腳爬着接近我們。
我專心看着走在前方的一之瀨學長的背。
我結束了不知所云的理論說服自己,把自己的臉悄悄靠近一之瀨學長的臉。
稍微能躲雨又能休息的地方……我一邊祈禱,一邊仔細觀察四周。
「我沒事。」
「我們很快就會離開了,不過外面在下雨,希望你可以讓我們躲一下雨。哈哈哈……」
我話才說到一半,就有什麼黑黑的東西掉到我的臉上。我抓起在我臉上掙扎的掉落物,那是像小貓一樣大小的漆黑老鼠。
男人的身體比我想像中還要沉重。光憑我的虛弱體質,絕對沒辦法立刻走進山洞裏面。我只能不斷停下來變換姿勢,慢慢往洞穴裏面走。
我知道對方已經失去知覺了。不過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緊張到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地步。如果一之瀨學長記得這件事情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不對不對,這樣不是剛好嗎?唉唷,他應該沒聽見纔對啦。
當我的嘴脣快碰到他的嘴脣時,他的嘴脣稍微動了動。
難道不管我怎麼努力還是沒辦法嗎?一之瀨學長的心中,難道沒有我可以介入的地方嗎?
我的內心大受挫折。
召喚儀式全部準備妥當。我信心滿滿,用力吸氣。
看樣子,它真的生氣了。
「沙幸。」
這記憶只有我記得。這回憶只有我能想起。這種感覺只有我知道。
「吱。」
在黑暗的洞穴中,我靜靜開口。
「Numtsaremuatze……」
一之瀨學長對我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他的臉。這麼近距離看他,我真是羨慕一之瀨學長的好肌膚,而且鼻子也很端正。他的睫毛很長,五官很清晰。還有嘴脣。我緩緩靠近他的嘴脣。
「當時一之瀨學長背過我。這次算是我的回禮。」
難、難道是……
黑色大老鼠低下頭向我打招呼。這隻老鼠就是我召喚出來的猙獰魔獸。順帶一提,它的名字叫小怪。
「我們一起去賞花。當時我真的很快樂。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和朋友在一起是這麼快樂的事情。」
都是因爲我讓雨傘被風吹走的關係,所以一之瀨學長才會全身被雨淋溼,被雨水削弱他的體溫和體力。都是我的錯,纔會害學長感冒。
「快出現吧,小怪!快來主人的……唉喲!」
當然我並不是相信熊聽得懂日語。我只是覺得,就算是讓自己冷靜下來也好,我得說些什麼話纔行。
我邊大叫邊跑上前,但是一之瀨學長動也不動。他只是痛苦地呼吸着。
熊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詠唱咒語。看樣子,不只人類世界適用特攝節日中英雄變身時不會遭到攻擊這種大家默許的規定,連熊的世界也通用。
「一之瀨學長,你還記得嗎?」
等、等等等等。不管怎樣,這樣還是太超過了。偷襲失去意識的人,就道德上來說是不對的行爲。
一之瀨學長毫無防備,而且還失去意識。
「一之瀨學長,我們先去那裏休息一下吧。」
「我沒事、我沒事,趕快往前走吧。」
「一之瀨學長?」
「熊,你看着我。不過,一之瀨學長你不可以看。」
一之瀨學長蹣跚站起,看着道路的另一端。
乾脆偷偷吻他好了。
只是個意外。稍微碰一下就好了。只是一下子。只是一瞬間而已。
一之瀨學長的背部搖晃着。大幅度地往左、往右……
「我們以前也碰到類似的事情哦。嗯,不過這次算是完全遇難了……」
他的步伐有點奇怪。就像腳步不穩一樣,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接着突然倒地。
我對黑暗說話。因太過緊張,聲音反而有點小聲。對方不理會我。是因爲對方沒辦法用日語溝通嗎?或者是因爲他是相當沉默寡言的人呢?如果是後者,或許對方和我很合得來,但如果是前者,或許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我把臉移開,緊握的手又加重了一點力道。
我得救一之瀨學長才行。
看樣子,熊似乎聽不懂我說的話,它緩緩朝我們這邊爬過來。它露出口中的尖牙,發出低鳴。
有腳步聲。那東西從裏面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
從他的嘴裏只說出這句話、這個名字。
「而且我們還單獨去約會。我們去看電影、打撞球、喫飯……」
我碰觸一之瀨學長的手。
如我所料,峭壁下方有個只能躲雨的空間。不對,不只如此,繼續往峭壁下方深處走去還有個更大的洞穴。
身爲同樣生存在藍色行星上的夥伴,這隻熊充分傳達出它的心情。我立刻撿起地上的石頭,站在沙子上。我撿起石頭這件事讓熊起了戒心,它停下了腳步。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或許他已經失去意識了吧。
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從漆黑的空間爬了過來。
我注視着一之瀨學長的臉。感覺他的表情似乎比剛剛稍微平靜了一點。
不可以再讓一之瀨學長繼續走路了。就算硬拉,我也得把學長帶到那片峭壁下方。
「但是……」
他嘴上這麼說,但是表情顯然不是這麼回事。他的呼吸急促,臉色不太好。我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我們走吧。」
「就像洞窟一樣。」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他身旁。
我感到不可思議,回過頭望着他。在那同時,一之瀨學長就像紙娃娃一樣當場癱軟倒地。
我們離開別墅大概過了五小時了。現在已經是晚上,四周完全陷入黑暗。這下子就算有捷徑,也沒辦法發現吧。
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我的身體打了個冷顫。
一之瀨學長想反駁,不過也沒再說什麼。他一定覺得很難受。本來就花費不少體力在走山路上,再加上這場暴風雨。不管是我還是一之瀨學長,真的都已經累了。
「吱、吱、吱!」
小怪掙扎身體想要逃走,但是我不允許。
「我把這隻老鼠當作祭品,請你放過我們吧!」
我把全力掙扎的小怪丟向熊。
但是熊看也不看我們,它靠近昏厥的一之瀨學長。果然,連熊也寧可選擇一之瀨學長,而不想要這隻漆黑的老鼠!
「小怪,還不快點表現出自己很好喫的樣子!」
小怪聽見我的無理要求後用力搖頭。它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喫掉後稍微安心了一點。這傢伙真讓人火冒三丈。
「如果一之瀨學長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小怪聽見這句話後,原本看着熊的視線轉而望向我。它的紅色眼睛裏居然充滿自信的火焰,就好像在說:「交給我吧。」似的。實際上小怪也比出了大拇指,指着自己就像在說:「讓我來土一樣。
難道這傢伙有什麼隱藏能力嗎?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這樣,但現在只能相信小怪自信滿滿的表情了。我放開小怪,小怪就跑向熊,發出鳴叫聲,就像在說什麼話的樣子。我靜靜看着它們。
熊雖然短暫側耳傾聽小怪的鳴叫,不過在小怪說完之前它就開始行動了。接着,它緩緩抓住昏厥的一之瀨學長的右手。
「不可以!」
一之瀨學長會被喫掉!
這樣的話,不管是用身體飛撲,還是其他什麼都好,我都得擊退熊纔行!我呼喚體內的戰鬥模式。
不過這是我的杞人憂天。熊直接抬起一之瀨學長的身體,它沒有喫掉他,反而把學長搬到裏面。小怪也理所當然地跟在後頭。
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呆在原地好一會兒後,纔想起我得追上一之瀨學長,便立刻往洞穴裏面走。
我靠手機的照明往洞窟裏面走去,眼前出現稍微寬闊一點的洞穴。小怪站在入口處,小怪看的方向有剛剛的熊和一之瀨學長,還有兩隻小熊。
看樣子,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隻大熊,就是小熊的母親。
「吱吱。」
怎麼樣啊?小怪一定是這麼說吧。我蹲下來,摸摸小怪的頭。偶爾也要鼓勵它一下才行。接着我又拉了拉它的鬍鬚。這叫糖果和鞭子策略。如果它太囂張的話也很麻煩。
不,不對。還少一名社員。我放開三愈學姊,坐起上半身看看四周。
我的記憶就在此結束。
「嗯,贊成。」
我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喉嚨幹到連白己也覺得喫驚。
房間的門被打開後,就聽見這個聲音。
一之瀨學長在擔心我。不過,這纔是我要問的問題。
「請、請問……」
「真帆同學出院的話,我們就來照相吧。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拍照呢。」
「真帆,我也很擔心你耶。」
湊山學長露出安心的笑容。我也露出淡淡微笑。
他的笑容比任何夏日陽光還要燦爛。
「哦!乾脆大家都穿上泳裝……嗚啊!用拳頭贊成太激動啦,雛浦……」
回答的人是雛浦。
我也露出像向日葵一樣的笑臉。
永音老師開朗地笑着。都是這傢伙的錯,害我們差點死掉。一股深深的殺意湧上我的心頭。
「真帆,振作一點。」
這個問題該不會有什麼恐怖的回答在等着我吧。一想到這,我就說不出下一句話來。
我也稍微整理一下情緒,感覺很清爽。
神門高興地說着。他的眼睛裏有淚水在打轉,似乎真的在擔心我的樣子。
我們波濤洶湧的集訓就此閉幕。
我靠近一之瀨學長,躺在他身邊。
「這裏是醫院。」
「我們發現真帆你們倒在洞穴裏面,就把你們送來這裏了。」
耳邊傳來巨大聲響。我猛然睜開眼睛。電燈和天花板,還有擔心地看着我的許多張臉。
這下子就全員到齊了吧。
「不過,幸好你們沒事。」
「很好啊。感覺會是個美好的回憶。」
「好好好。等一百年後再說吧。」
「是!」
一之瀨學長記得我吻他嗎?看他現在的樣子,當時應該是沒了意識才對。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在最後有睜開眼睛……
太陽、微風、大海、空氣,所有的一切都笑着。
「那,老師我要不要再穿上泳裝啊?」
但是我喜歡一之瀨學長。不管有多麼艱辛,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注意到我之前,一直愛慕着他。不管這有多麼痛苦,不管這有多麼困難,不管這得花上多久時間,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了。
「真帆!」
「一之瀨學長……」
感覺自己好像在濃稠的液體中游泳一樣。
三愈學姊邊說邊抱住我。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她肯定在擔心要是我有個萬一該如何是好。但這並不是三愈學姊的錯。我抱着她的背,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學長還是老樣子啊。」
我真高興我還能喊出這個名字。
我感覺內心暖烘烘的。
這醫院的房間有點舊舊的,室內裝潢很簡單。窗外是晴天。颱風似乎已經離開了。
但是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難道……
總覺得最後,一之瀨學長有睜開眼睛的樣子。
黑暗之中只有一點點光線。
「太好了,你醒了。」
難道我也感冒了嗎?還是說,只是我的體力已經到達臨界點了呢……?
雨聲聽起來很遙遠。
身體在搖動。我在海上嗎?
永音老師貼在我的耳畔低語。看樣子通知他們我們所在之處的就是小怪。下次我得好好稱讚它一下才行。
洞穴。沒錯,我和一之瀨學長在洞穴裏昏倒。
一之瀨學長的臉就近在眼前。
單相思很辛苦。不管這場戀情得到回應的機會有多麼渺茫,也不可能輕易消去思念對方的心情。
大家笑着。我也笑着。
「學長你沒事嗎?」
我嘆了一口氣。
「還有,車子停在走出樹林後右轉的地方。」
「那座山最近正在進行伐木,很容易發生山崩。我已經告訴爸爸別再進行毫無計劃的開發案了。真的很對不起。」
「太好了。」
「空口同學也能在今天出院的樣子。」
我鬆了一口氣,當場跌坐在地。就算我想要站起來,我也使不出力氣了。
「你沒事吧?」
過了一百年再讓他抱也沒關係。我會這麼想,也表示我的個性越來越好了嘛。
「帆……真帆……」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幾天後,一張照片寄到我的手中。是我們在別墅前拍的合照。因爲瀨葉奶奶幫我們拍照,所以全部成員都在照片上。
「所以也讓我抱抱你嘛!」
神門說明狀況。
宮協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眼前慢慢暗了下來。
我大聲回答。大家見狀都笑了出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感覺並不壞。
「這裏是……」
「我沒事。也打了點滴,有精神多了。」
「你的寵物大活躍唷。」
這是命運上的碰觸意外。
我輕輕靠近,
一之瀨學長還是很喜歡沙幸學姊。
照片中的我笑着。我希望自己能一直露出這樣的笑容,老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勇敢地活下去。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我爬着靠近學長。
難道他還醒着嗎?這樣子,我最後的行動不就……
母熊把一之瀨學長抱在懷裏取暖。他的睡臉相當安穩。
「一之瀨學長。」
短暫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