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傲慢的學弟與自己崇拜的學長

「你跟現在那個男朋友啊，是你先告白的嗎?」

夏樹從椅子上摔下來，驚愕的表情裏混着恐懼的情緒。

這裏是我們兩人的房間。社團活動結束、回到家裏之後，神門所做的事跟永音老師的話還一直在我腦中打轉。

神門到底想怎麼樣……?

男生真是難懂。

爲了尋找能解開謎題的線索，我決定問問夏樹。

「姊、姊姊大人，您是怎麼了?您剛剛問小妹的那個問題，是學校作業的一部份嗎?」

「再這麼做作我就殺了你。」

我抱着雙臂，俯看趴在地上、無法爬回椅子的笨老妹。

「因爲這是個跟老姊的個性完全沾不上邊的勁爆問題啊。」

說着，夏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清了清喉嚨。

然後她瞥了我一眼，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夏樹雖然對於交男朋友這件事很自豪，不過平常不會跟我說很多。或許一般人都是這樣吧。

「如果不想講的話也無所謂。」

「不是不能講，只是要跟老姊說這種事，總是覺得有點不自然、有點不好意思……」

那是因爲你以前從來沒跟我說過這類的事吧。過了好一會兒，夏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端正坐好，準備開口。她又清了一次喉嚨，看起來像是準備要說話了。這傢伙似乎想講不少有的沒的。

「是他先開口的。」

「然後你就答應了嗎?」

「這個嘛……二年級上學期的時候他有向我告白過一次，那時候我拒絕了。不過文化祭之後他又告白了一次，然後我就答應跟他交往了。」

夏樹有點害羞地說着。我儘可能冷靜地分析她所說的話，不過因爲缺乏實際經驗，所以實在分析不出什麼結論。

「男生如果不是很喜歡對方的話，應該是不會告白的吧?」

「一般來說初吻的地點跟日期不是很值得回憶嗎?」

我的確去美容院把頭髮削薄，那是跟一之瀨學長約會的前一天。可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記得這件事。

永音老師是天使。我不懂。

永音老師完全沒有回頭看我，就這樣走上頂樓。頂樓看得見萬里無雲的天空。幸好沒有其他人在。這時候到校的學生還很少。

「那個、請問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我也認真地看着永音老師，心中產生了很強的警戒心。

不，就像夏樹所說的，或許神門只是跟我玩玩而已。啊啊，可是知道了神門的過去之後，就覺得這樣指責他或許也不太對……

夏樹的眼神是認真的。

看來夏樹腦子裏似乎自顧自地上演着某個故事。

「那是我要說的話。爲什麼真帆會想起來呢?」

「初吻?」我又大喊了一聲。年邁的資深老師朝這邊瞪了一眼。啊啊、我爲什麼這麼沒有學習能力呢?

說着，我準備走出房問，夏樹在我背後叫道：

「除了知道這世上有惡魔存在之外，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別急嘛，思，簡單地說，老師是想問問有關你的異性關係。」

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的永音老師一看到我，就用平常那種帶着鼻音的傭懶聲音打了聲招呼。總覺得她的聲音裏好像混了甜酒似的。

「嗯，結果就突然……」

「什、什麼意思?你、你是誰?」

「咦?在正式交往之前?他還沒有跟你告白吧?」

「等一下!老姊!怎麼不像平常那樣說『我要詛咒你!』或『讓你嚐嚐真正的黑暗力量』之類的呢?咦?難道真的有人向你告白?」

「算了，老師到現在也還不敢相信真帆同學竟然能擊退惡魔，還有恢復記憶的事更是完全出乎人家的意料之外。」

目光飄遠了幾秒鐘之後，永音老師躡手躡腳地走出辦公室，我也只好跟在她後面。

「天使。」

「哪，走吧走吧。」

「接下來要說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們換個地方聊吧。對了，去值得真帆回憶的那個地方好了。」

我一直想着這個不曉得有沒有答案的問題。邊喫飯邊想，邊洗澡邊想，邊刷牙邊想，連鑽進被窩裏的時候也在想，後來就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姊是這麼的不知世事!所以我一定要保護老姊!」

資料簿上面有這幾個手寫的娃娃字。我剛纔大叫之後並沒有做什麼引人注目的事，所以其他老師都沒有看着這邊。要是我被這個謎樣的女老師怎麼了，半徑五公尺之內沒有能夠立刻伸出援手的旁人。我整個身體僵硬了起來。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管是美容院或記憶，這個人都不可能知道纔對。我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永音老師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眸深不見底。

「那個，夏、夏樹?」

那個聲音是在開玩笑，打算戲弄我。我沒有理她。

我小聲地喊了一聲，走進辦公室，裏面沒幾個老師。我直接朝那堆垃圾山走過去。永音老師的桌子比昨天還可怕，她再不調職，當我們畢業的時候，這間辦公室大概已經變成垃圾掩埋場了吧。看來永音老師真的想把辦公室變成她家。

可是，另一方面，我其實覺得很高興，這也是事實。

記憶操作?永音先生一邊看着資料簿一邊繼續說下去：

永音老師露出妖豔的微笑，她的妖豔散發出一種芳香。她拿起手上的資料簿，把書背轉向我這邊。

「我沒有問老師這些事情。再說，我完全聽不懂您說的話。天使是怎麼回事?還有，那次說是接吻，可是並沒有親到嘴巴。」

「嗯，剛開始我對他雖然完全沒有意思，可是被人家告白之後心裏總是有點掛念。再說，聽到人家說喜歡自己都會覺得很高興吧……爲什麼要問這個?」

「老師，爲什麼您會知道這件事?」

「絕對不可以聽那種人的話!他最後一定會拋棄你的!明明有女朋友，卻還想跟老姊玩玩!」

「異性關係?」

「他啾了這裏一下。」

「值得回憶的地方?」

臉頰好熱，只不過是要告訴老妹而已，爲什麼會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指着鼻子。

「我們的作業是要調查家人們能不能好好使用日語交談。這個資料好像也會用在國勢調查。」

「爲、爲什麼要問那種事?」

「你知道惡魔會把人類的負面感情轉換成魔力嗎?」

永音老師煩惱地「嗯」了一聲，吊起眼睛望着我。

「害羞了害羞了。我那個時候也在場喲……目光飄遠。」

「報告。」

「嗯，空口真帆，記憶操作結束至今一個禮拜，同一天亦完成所有當事人的記憶操作，真不愧是我，工作速度超快。」

「不要那麼怕嘛。」

我轉過頭。再不說些什麼的話，她一定會想歪的。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於是就這樣站在那裏。

「那、對方做了什麼?」

「我都知道喲，神門同學很強勢呢。不過，男生還是強勢一點的好，我比較喜歡硬派作風。」

「真帆同學，來得真早啊。」

我小聲地追問永音老師。

夏樹從椅子上飛撲過來抱住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個樣子。

想要趁我大意的時候展開攻擊嗎?我的身體變得更僵硬，結果反而更加動彈不得。慘了，這樣別說逃跑，就連自衛都辦不到。

「有關惡魔的事情，真帆知道多少?」

夏樹站了起來，整張臉脹得通紅。可是，跟剛纔因害羞而臉紅不一樣，她看起來非常生氣。

「嗯，就是啊，這種事實在很難開口……唔、反正真帆同學是當事人，現在再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神域祕密資料……?」

說着，永音拉開自己的辦公桌抽屜。把裏面的泡麪、糖果罐、水壺、筆記型電腦等一樣樣拿出來，最後抽屜深處出現了一本資料簿。看樣子她是想拿出那本資料簿吧。永音老師沒有把剛剛從抽屜拿出來的東西放回去，就這樣讓它們散在桌上，然後直接翻開資料簿，開始說話。看樣子這個人腦袋裏完全沒有「整理」這種概念。

我下意識地叫了出來。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瞪着這邊。這不是該在教育工作者齊衆的場所裏喊出來的字眼。由於談話的對象是永音老師，所以人們很可能會朝不好的方向想歪，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應該說，我連自己是怎麼想的都不知道。我擦擦鼻子，被人家做了那種事是一種侮辱，我會生氣是很正常的，神門沒有辯解的餘地。

這個女人知道惡魔的事嗎?我體內響起了各種警報聲。爲什麼她會這麼清楚我的一切?而且連那些非現實的事情也都一清二楚。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夏樹楞在那裏，我沒有再問什麼，把緊緊環住我的夏樹雙手輕輕拉開，離開房間。姊姊已經快到極限了。

「那個，請問你遇過什麼慘痛的經驗嗎?」

「那種輕浮的男生絕對不行!」

「你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耶。」

「因爲負責處理讓真帆那麼痛苦的惡魔就是我們神域天使的工作嘛。那種小惡魔多半都幹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壞事，所以常常抓不到它們。託真帆的福，這次才能好好地處理乾淨，謝謝你的幫忙。」

夏樹的氣勢讓我不由得想要後退一步。

「不可以被騙!不可以相信男生說的『喜歡』！」

到學校之後，我把書包放在教室，然後走向教職員辦公室。就算腦袋一直在想事情，我也沒忘記昨天跟永音老師約好的事。

「哪有這種作業!」

夏樹睜大了眼睛。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有點奇怪，可是，我很想確認一下。

「啊!有人對你告白了!」

「我聽不懂。」

「我個人是認爲教師不應該干涉這種事情啦。哎呀，這叫什麼來着，情操教育是吧?嗯嗯，大概就是這類的事情。」

「接着呢。」

「沒錯，天使。」

塗着口紅，閃閃發光的水潤雙脣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說着，永音老師看着窗外。要不是她自己特地配了旁白說明，還真看不出她在回憶過去的事情。

深深地吸着戶外新鮮空氣的永音老師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可是，她的模樣跟平常有些不同，平常懶洋洋的頹廢臉孔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你是說在你的腦袋裏?」

「哎呀。」

說着，永音老師站了起來。她今天穿着格紋迷你裙跟粉紅色毛衣，完全不像一個學校老師該有的打扮。

「好沒禮貌喲，不只是腦袋裏，腦袋外面也全~~部都是喲。」

「天使?」

我望着走在前面的永音老師的背影，儘可能地放慢呼吸，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

第二天，我還是沒想出任何答案，所以皺着一張臉去上學。

從來沒有男生對我做過這種事。我覺得沒有人在看我，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人把我放在眼裏，所以我從沒想過剛見面的男生會對我做這種事。夏樹說得沒錯，神門是輕浮的男生，我很清楚這一點。雖然知道，可是他對我的確抱着好意，這一點讓我很開心。

我一邊選擇用詞，一邊斬釘截鐵地回答。

結果，我還是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因爲是你叫我來的好嗎?永音老師叉着雙腿，把已經看過、像山一樣的文件放在桌上，正確說來，是堆在桌上紛亂的雜物之上。看樣子她在這裏堆了不少東西。

「怎樣?」

「也是啦……話說回來，爲什麼你第一次拒絕，第二次就答應了?」

永音老師呵呵呵地笑着。

「物理方面的影響也已經改正過來。啊啊，所以你的髮型纔會恢復原狀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了不錯的美容院的說。」

「是學校作業。」

「放心吧，我們是正義的使者喲，因爲我們是……」

「女生應該也一樣吧。」

「是不相信。」

「沒有人跟我告白。」

哪裏開始是現實?哪裏開始是非現實呢?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呢?哪裏是真實?哪裏是虛構?腦袋裏浮現各種疑問，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讓我變得更加混亂。

「那個……我聽惡魔說過。」

欺騙我的那個惡魔拼命想要讓我絕望。惡魔曾經說過，它們會像這樣讓人類悲傷、憤怒，喫掉人類的負面感情，然後把這些負面感情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小惡魔們會出現在像真帆這種正值彆扭青春期的孩子面前，真正危險的惡魔會出現在政治家或軍人面前，設法引起戰爭。」

「引起戰爭?」

也有會做那種大規模壞事的惡魔嗎?

「嗯，我們已經確認過，社會科教科書裏記載的一些戰爭都跟惡魔有關。」

「原來也有那麼可怕的惡魔啊。」

「是吧是吧，負責處理那些惡魔的，就是我們神域天使喲。」

「……神域天使?」

聽起來好奇怪。

「你正在想『聽起來好奇怪』對吧?」

心思完全被讀了出來，我嚇一跳。

「信不信隨便你，不過，我們神域天使可是很厲害的喲，可以讓中年女老師找到結婚對象、讓她懷孕、然後讓她中樂透頭彩。」

我們班上的前任導師就是因爲這些天使才退休的嗎?算了，反正她沒有遇到不幸的事就好了。

「你相信了嗎?」

「大概相信一點……」

「那、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會更讓人更難相信，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就算叫我做好心理準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啊。總之我叉開雙腳站穩，希望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嚇到摔倒。

或許是在等我做好準備吧，永音老師等了幾秒鐘之後纔開口。

「裕貴不是人類。」

「說得也是。」

身體猛然發燙。我把頭搖得像是要掉下來似的。

「是啊。」

「真是溫柔啊。不過，面對一個對自己有意思的男生，雖然不喜歡對方，卻還是用溫柔的態度對待他，這是很殘忍的喲。」

「神門之所以會被大家叫做『惡魔』、被大家疏遠，也都是神域天使造成的嗎?」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別人會喜歡我。可是，看到神門昨天的樣子，聽到永音老師今天早上說的話，我開始覺得這些事情有了現實的味道。

讓自己的腦袋恢復冷靜，總之，要先好好掌握眼前的情況纔行。

「我現在很清楚老師是人類以外的生物。」

天使的嘴脣的確動了，空氣也正確地傳遞了她的發音。

「你們連這個都做啊……」

什麼都不能說的複雜心境。

可是，我眼前出現了衝擊性十足、令人害怕的情況。眼前的情況告訴我說我只能相信一切。

「空口，你嘴巴開開的耶。」

「如果有人快要跟裕貴吵架，我們就會讓對方立刻道歉，如果有人想要糾正他的言行，我們也會加以阻止。」

「神門跟我說過這些事，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被叫做『惡魔』……」

「真帆好天真啊，老師最喜歡這種孩子了。」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跟他交往。」

「他是新手天使?」

說着，永水音老師背上伸出了翅膀。真的有一對純白的巨大羽翼在我眼前展開。

不容否決的堅定說法。可是，永音老師的眼神看起來有一點悲傷。

「是的。」

永音老師把眉毛垂成ヘ字型，露出困擾的表情。

「你好像跟裕貴說要當朋友。」

處在那樣的世界裏，神門只會更討厭人們而已吧?

「我等一下再來聽你的反駁，總之我們現在先挑重點講吧。裕貴不是純種的惡魔，他是混血兒，是人類跟惡魔生出來的混血兒。爲什麼人類會跟惡魔結合?人類跟惡魔之間能生出小孩嗎?這些疑問還沒有解決，不過他有一半是惡魔，這一點是不會錯的。總之他在媽媽的孃家生活，啊對了，他媽媽這邊是人類。他的父母目前都消失無蹤，我們神域也很努力地在搜索，不過目前還找不到他們。」

「惡魔?可是、他跟惡魔長得完全不一樣啊。」

這個女老師輕輕鬆鬆說出莫名奇妙的話。

「哎呀，傷腦筋，怎麼有人這麼看不起我們神域天使的調查能力呢?我們可以從心跳數、腦內啡分泌量之類的數值做細部分析喲。」

「我無法相信。」

「咦?啊啊，天氣好的時候，怎麼可以不把翅膀伸出來透透氣呢?」

後半段的說明讓人一頭霧水，不過我大概知道了神門能夠輕易操控強大的魔力。

「我們有很多證據，可是那些東西都太難了，真帆應該聽不懂吧。你聽過魔力光譜、靈媒遺傳之類的理論嗎?其實這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

我有討厭的預感。

永音老師咧嘴一笑。

「要是他向你告白的話，一定要答應纔行喲，好嗎?」

「是說他是個一點價值都沒有的人嗎?」

「請請請請請請不要說那種蠢話!」

「是惡魔。」

所以他纔會變得那麼任性啊……

「他不是天使，該怎麼說好呢，他剛好跟我們相反。」

「怎麼可能!他連自己是半個惡魔都不曉得。要是知道的話，應該會受到打擊吧。」

我不會隨便吐人家嘈，所以我把永音老師的話從腦袋裏消去，繼續問下去。

我只能選擇相信嗎?完全沒有能讓我相信的證據。仔細想想，這只不過是個少根筋的笨女人所說的謊言而已吧?

我嚴陣以待，不管聽到什麼自己都不會跌倒，我有這樣的信心。

現在是午休時間，教室裏充斥着同學們聊天的聲音，非常熱鬧。我喫完便當盒裏的章魚燒，回想着昨天到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不是全部，不過某些部分跟我們有關。被大家討厭是很讓人泄氣的事，應該不要太常讓神門遇到這種事纔對。不過，如果沒有朋友或戀人的話，情緒突然亢奮的情況也會跟着減少吧。所以我們極力避免讓神門跟他人有所接觸。」

說着，永音老師走向下樓的樓梯。我很想朝着她遠去的身影抱怨幾句，可是卻說不出半句話。

「然後呢，接着問題就來囉。我剛剛也說過，惡魔會靠着吞食人類的負面情感來增加自己的魔力。裕貴不是半個人類嗎?所以，他可以把自己的感情直接變成魔力。普通惡魔爲了吞食負面情緒，必須尋找宿主，可是裕貴不必這麼做。而且，因爲魔力指數很接近理想值，所以轉換效率很高，他可以把魔法阻力降到最低，讓自己的感情在超傳導的狀態下變成魔力。」

「戀愛?」

「爲什麼!」

怎麼看都不像是人工製造出來的，而且永音老師還用力拍拍自己的翅膀，一陣風從我身邊掠過。

「那麼，神門也是天使嗎?」

上課的預備鐘響起。不知何時，永音老師的翅膀消失無蹤，表情也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神門本身並不壞，而是因爲那種特殊體質才遭到同學們的疏遠。跟我比起來，他的遭遇似乎更加悽慘。

「裕貴的青春降臨了。」

沒錯，他跟我之前看過的那個惡魔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惡魔就是一副不折不扣的惡魔長相，像一個有着青白色皮膚的巨嬰。它背上有着蝙蝠般的翅膀，而且還長了一條尾巴。身體四周被噁心的青色火焰包圍，整個身體飄在空中。總之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惡魔，非常好認。我一開始雖然也把神門誤認爲惡魔，可是後來就發現那是出於自己不理智的判斷。

「這是爲了不讓裕貴受到打擊。」

幾個月前，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別人。

被這個老師這麼一說，實在讓人覺得火大。

「青春?」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得像在解讀暗號一樣費力，才能瞭解她所說的話。

「嗯，他戀愛了。」

「可是，現在發生大問題了。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事，你要聽好喲。」

我沒辦法那麼簡單地相信跟我交談的那個人是惡魔。

「我們必須排除所有可能傷害神門裕貴感情的因素。這是上頭的決定，所以，他的周圍只會出現我們安排好的人、事。」

這樣能算得上幸福嗎?

「有證據嗎?」

「該怎麼辦纔好呢?這就跟『爲什麼用除法去除分數之後，得到的答案還是分數』是一樣難喲，我要給你的答案是『本來就是這樣，這也沒有辦法』。」

我當然不是真的這麼想，只是每次想問清楚老師的意思時，她總是會把話題閃過去，所以我也想跟她拐彎抹角一下。

「這樣沒關係嗎?」

沒有任何東西會直接傷害自己。可是，這是一個沒有任何「真實」存在的世界。

跟天使相反，那麼、也就是說……

我把滿腦子的想法用一句話傳達給永音老師，她微微歪着頭。

嗯，不可能，我無法跟那傢伙結婚。

老師仍然維持那張認真的表情。

她的眼神很認真，我花了好些時間消化她這句話的意思。

「老、老師、你的背。」

我覺得這樣才叫不幸。

的確，如果跟大家沒有什麼關係，就不必直接面對到重大打擊或悲痛欲絕的事。事實上我就是這樣。可是，在那樣的生活裏，也不會遇到令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的事或能讓自己開懷大笑的事。

永音老師只說了這幾句話，就走下樓梯。

「問題不在那裏!」

「失戀的打擊是很大的喲，如果裕貴真的受到重大打擊，會發生的災害或許不只打雷地震喲。」

踩上第一階樓梯時，永音老師轉頭看我。因爲她的眼神很嚴肅，我趕忙挺直自己的背。

頂樓只剩我一個人。

「如果不是喜歡的人，你就沒辦法跟他交往?有有有，老師也曾經歷過那種歲月呢……目光飄遠。」

「裕貴的存在從很久以前就是個大問題，所以我們神域一直盡各種努力不讓他產生負面的亢奮情緒。不過有時候他的魔力還是會暴走，偶而也有人受傷。」

「神門知道這些事嗎?」

總覺得被狠狠耍了一道。我瞪着永音老師說：

「所、以，我希望真帆可以跟他交往。他看起來是個很容易喜新厭舊的傢伙，或許這段戀愛感情也只是一時興起的，我想你應該不會被綁太久。」

不過我撤回了這句話。

人類跟惡魔生出來的混血兒。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又想起那個惡魔的長相。

這些都是我第一次聽到的東西，就算有任何提示我也聽不懂。

我回過神來，馬上把嘴巴閉上。

首先，永音老師不是人類，這一點是不會錯的，因爲她背上有翅膀。首先要相信她是個天使。接下來就是大問題了，爲什麼神門是惡魔呢?昨天爲止還一直有跟他見面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這件事。

「由於情況危險，所以現在我們讓人們遠離裕貴。雖然他很可憐，不過這也是基於安全性的考量，是上頭的決定。」

總之可以確定永音老師不是人類。

神門不是人類?這是怎麼回事?

「那不就等於欺騙神門嗎?」

「嗯，看樣子他好像喜歡上真帆了。」

「不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是人類。不，應該說，他只有一半是人類。」

「我纔不管。」

所謂的裕貴，是指神門吧?我記得那傢伙的名字好像叫做裕貴。

「這是上頭的決定呀。」

「……什麼人類以外的生物……人家是可愛的天使耶。」

沒有人說真話，自己也不會跟任何人真心接觸。

「你剛剛在想午餐的菜對不對?不是剛剛纔喫完而已嗎?」

說完之後哈哈大笑的是剛纔給我忠告的人，大河內。一天到晚在想食物的人是你吧，因爲你只會順從本能而已。

「並沒有。」

我小聲地否定她。大河內咚地一聲在我前面的位子坐下來。那裏不是她的位子，不過原本坐在那裏的同學跑去隔壁班玩，所以剛好不在教室裏。

「對了，你參加話劇社了嗎?」

大河內把手肘撐在我的桌子上，身體往前探，朝我逼近。我往後退了一點，跟她保持距離。要是靠太近的話，耳膜可能會被這女人的說話聲音震傷。

「參加了。」

面前這個大塊頭女生的眼睛閃閃發光。

「你遇到社長了嗎?」

是在說一之瀨學長吧。

對了，這個大河內在喜歡一之瀨學長。

「遇過了。」

「你不覺得他很棒嗎?」

大河內用閃閃發光的眼神大叫，我曖昧地點點頭。不過大河內似乎覺得非常滿意，很高興地說了好幾次「沒錯吧沒錯吧」。

「我聽說你加入話劇社，所以想來跟你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啊。

「我應該是他的女友候選人一號吧。」

大姊，這只是你自己的妄想而已吧。

大河內依舊很興奮地說個不停，內容多半是在說一之瀨學長有多好有多好。我面無表情地聽着她的話。

一之瀨學長……

就算詢問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答案。

「什麼跟什麼啊?」

神門的聲音平靜地在這個空間裏響起。

不能跟你交往。我打算這麼說。

……我決定要咒殺那女人。

鳥兒們從樹枝上飛起來，總覺得空氣似乎變了。

大河內看看手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嘆氣的用力程度跟我打噴嚏的用力程度差不多。

「是啊，聽說有個不得了的一年級進我們學校，現在已經有很多傳言了耶。」

我皺起眉頭。

他很認真地說着，然後就走進體育館旁邊的那條小路。那條小路可以通到體育館後面。

不知靜靜地等了幾分鐘，神門真的就這樣一句話都不說。這種情況應該也讓他覺得很難熬吧，可是，他沒有把視線從我身上栘開，就這樣靜靜等着。

……而且，一之瀨學長心裏並沒有我。學長還沒有辦法忘記前任女友、沒有辦法忘記沙幸學姊的事。我覺得他們之間沒有我能介入的縫隙。

他的魔力要暴走了嗎?

「我在等你。」

「你的牙齒上黏了海苔!」

「……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我跟在神門身後三公尺左右的地方。雖說是體育館後面，其實只是體育館跟校外那片樹林之間的一個小空間而已。那個昏暗潮溼的地方，是不良少年偷偷躲着抽菸的著名地點。

完全猜中。

「對了，你聽說那個一年級菜鳥的傳言了嗎?」

不管是思考或行動。

神門繼續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低下頭，沒有辦法繼續看他。

「所以，」

「老實說，我搞不懂自己現在的想法，不曉得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我努力尋找詞彙。

我看着誇張叫嚷的大河內，莫名地笑了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大河內也露出笑容。

「嗯嗯，大家都這麼說喔，聽說那個男生雖然長得不錯，但是態度冷淡得要死。以前跟他同一個國中的人有說喔，如果靠近他的話，要不就是突然想吐，要不就會受傷喔。」

神門開口說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嘴巴雖然乾乾的，可是手上卻一直冒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這樣啊。」

雖然這不是能靠輕不輕鬆來解決的問題，不過要是再這麼煩惱下去，我真怕自己會選擇比較輕鬆的那條路。

「啊，空口。」

「可是，聽說神門從來沒打過架喔，想打架的時候，總是會有什麼事情來阻撓。第二天，差點跟他打架的人會來道歉，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如果這種事是真的，那一定是施了什麼魔法啦!」

「來體育館後面一下。」

我踩着掉在地上的許多菸蒂，走進體育館後面的空間。神門轉過來跟我面對面，我們之間仍舊保持三公尺左右的距離。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心裏覺得很不滿。

說着，神門笑了出來。太好了，他心情好像變好了。

「『惡魔』?」

神門說着，抓住我的手。

「好像叫神門裕貴吧?」

還是因爲聽了永音老師和大河內的話，所以才覺得煩惱?

難道是……!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來一下。」

足以引起天地變異的力量，我開始覺得慌張。要是這裏發生火山噴火的情況，我的人生將會面臨最慘的一種死法，這顯然是個壞結局。

下午的課開始了，日子一如往常。應該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學校裏有個半人半惡魔的少年與一個怪怪的天使吧。時間平靜地流逝，所有的課都結束了。打掃時間結束後，我收好書包，走向體育館。今天也有社團活動，可是，總覺得不太想跟一之瀨學長見面。

「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身邊沒有任何夥伴的痛苦，在那種情況下，甚至會覺得就算待在自己身邊的是大河內也好。

雖然不太甘願，不過我還是客氣地問他。

「我覺得真帆是我的夥伴，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一點都不害怕。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瞭解我。」

大河內張着大嘴巴問道。我剛剛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沒聽到她之前的話，不過『一年級菜鳥的傳言』這幾個字讓我產生了反應。

「聽說是個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男生，名字叫……」

我得有所動作纔行。

大河內笑着說道。教室裏的同學紛紛看着我的臉。

我甩着手，神門露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

大河內喋喋不休地講着。知道神門一切的我，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爲什麼對我的評價這麼好呢?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神門插嘴說道。我抬起頭，覺得他看起來有點不開心，或許是因爲他發現我在拒絕他吧。

「你認識他啊?」

啊，對了，要是激怒這傢伙就糟了。我想起今天早上永音老師所說的話。

「昨天以來我想了很多。」

「請問到底有什麼事?」

「等、等一下!你要幹什麼!」

我也認真地點點頭。

就這樣點頭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神門說他喜歡我。

我覺得神門很不錯。雖然長得不高，但五官端正。外表看起來雖然有點壞壞的，不過這正是魅力所在。而且，他是惡魔跟人類生出來的混血兒，這一點也很有趣。除了我這個黑魔法少女，一般人大概很難接受他吧。

「我還沒聽到詳細的情況，不過聽說他爸媽都失蹤了說，再加上有那些謠言，其實可以體會他那種故意墮落的心情啦。」

「不愧」什麼啊。大河內用神祕的表情繼續說道：

總不能說他是親了我鼻子的傢伙吧。我只告訴大河內說他是話劇社的新社員。

覺得時間像軟糖一樣被拉得好長好長。

我很在意永音老師的話。如果現在拒絕他的話，神門會怎麼樣呢?說不定會覺得自己又被拒絕，因而陷入低潮。這樣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永音老師沒有說得很明白，比地震跟打雷更可怕的事到底是什麼呢?總之，我覺得自己似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咦?是喔，『惡魔』也在話劇社喔?」

「不愧是空口啊，這麼幹脆就相信了喔?」

猩猩女從椅子上把巨大的身體栘開，然後大辣辣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我是那麼努力地接近一之瀨學長，一切歸零的狀況讓我覺得很空虛。

聽到他的名字，我的胸口就一陣抽痛。

另一方面，神門似乎對我有好感，我覺得非常開心。竟然有人會喜歡我這種人，這簡直就是奇蹟般的事情。如果我就這樣接受神門，情況不是會比較輕鬆嗎?

神門靠在體育館門口的牆上。我當下真想直接右轉走回教室。跟一之瀨學長比起來，現在和神門碰面更是尷尬。可是，正當我猶豫着該怎麼做纔好的時候，神門發現我了。他露出輕鬆的表情朝我走過來。總覺得他很可愛，看起來就像只小狗。

在通往體育館的走廊上，我停下腳步。

我的心的確非常混亂。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爲了討好神門而跟他交往，應該也沒有辦法順利發展下去。至少我有自信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我實在說不出「不過也僅止於此了」這句話。我知道無法接近人羣的痛苦。就算想要忽視孤獨這種感覺，也絕對無法辦到。

這是結論。

「那、你就再想一下吧!」

樹林裏的樹木沙沙搖動。

大河內的座位離我有一段距離，回到自己位子之後，她突然朝我這邊大喊。我對她露出微笑。

因爲有一之瀨學長，所以我纔會猶豫嗎?

鳥兒婉轉啼叫。

神門吸了口氣。我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緊張也感染了我。可是，我相信自己比他還緊張。

「所以，現在還……」

「那我回座位羅。」

神門在神域的監視下生活，在與人們隔絕的環境下成長。他周圍的環境被控制成一個不會讓他的情感產生爆發的環境。是天使們讓他無法跟別人打架。就這樣，弛們讓神門在一個虛僞的世界裏生活。

這麼說起來，昨天神門衝出體育館的時候，也發生了很大的地震。現在回想起來，那場地震或許是神門的魔力所引起的吧。

「午休結束了!好短對不對!午休真的很短吧?」

我僵在原地，慢慢閉起嘴巴，真希望自己就這樣化成蠟像。

「一年級菜鳥的傳言?」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體育館裏微微傳來人聲。

「你要動私刑嗎?」

因爲一之瀨學長忘了有關我的事。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願意認真地跟我說話。大家因爲害怕，所以都不願意接近我。可是，真帆雖然知道了我的事情，卻沒有從我身邊逃走。」

就算老師叫我不能拒絕神門的告白，可是我還有一之瀨學長，我喜歡的應該是一之瀨學長才對。

所有的一切都變慢了。

入學典禮是昨天，謠言已經滿天飛了嗎?

神門靜靜地等着我的回答。

「啊、嗯，我會認真想、用力想、深思熟慮地想!」

我硬擠出笑容來討好神門。神門露出稍稍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下一刻就笑了出來。看樣子他用比較樂觀的想法去解讀我的態度。

「要是決定了的話，就打電話到這裏來，不管你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我都會馬上出現。」

神門從口袋掏出便條紙遞給我，紙條上面寫着像是手機號碼的一排數字。

「那我先走了。」

說着，神門準備離開體育館後面的空地。

「咦?那社團活動呢?」

「反正也不能上臺不是嗎?那練習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說着，神門迅速地跑掉。

被留下來之後，我心裏湧出一股自我嫌惡的感覺。

說出那種敷衍的話真的好嗎?可是，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那麼做而已。

說真的，我實在也很想翹掉社團，因爲我越來越覺得要面對一之瀨學長是件辛苦的事。可是，我不能說那種話。公演的日子快到了，我雖然沒有拿到角色，可是必須擔任後臺工作人員，不能不去參加。

我在體育館後面磨蹭了幾分鐘之後，走進體育館。

社員們已經聚集在舞臺前了。

「神門怎麼了?」

三愈學姊擔心地問着。看來我已經完全被當成神門的監護人了。

「他好像有點事，所以回去了……」

我幫他找了個藉口，大家顯然都露出了一副錯愕的模樣，看樣子我也只好陪笑臉了。

「那小子到底把話劇社當成什麼了啊?」

湊山學長的話讓空氣裏充滿火藥味，我連笑都笑不出來，就這樣駝着背低下頭。

「剛剛那個是碰巧猜對的啦。」

三愈學姊似乎不太願意說下去，她扭扭捏捏地磨蹭了好一會兒，纔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繼續說下去。

我搶先開口。三愈學姊的大眼睛睜得更大，原本佔據大部分眼睛的黑眼珠縮成一個點。

「不是那個啦，我是在說練習的事。雖然你是第一次參加練習，可是以前很像有練過的樣子，感覺很熟練……」

「直接叫我真帆就好了，我可以不叫您弓濱學姊、直接叫您三愈學姊嗎?」

我覺得有點厭煩。看樣子該去解開「我跟神門是好朋友」的誤會了。或者，乾脆直接跟神門交往，這樣或許輕鬆一點吧。

聽到三愈學姊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一句話都沒有說。其實我以前也會一整天都沒跟家人說話，所以這種事並不稀奇。只是，之前發生了那場跟惡魔有關的騷動、加入社團之後，我開始會跟社員們交談，一整天不跟別人說話的日子宣告結束。

毫無疑問地，我喜歡一之瀨學長，可是要繼續喜歡他是一條很艱困的道路。雖說因爲我長得像沙幸學姊，所以能夠輕易接近學長，但他很可能從來不把我當作空口真帆來對待。再加上之前製造的快樂回憶已經消失，要重新建立關係實在很痛苦。既然這樣，還是直接答應跟神門在一起吧……可是要跟神門在一起，必須遵守「不能讓他憤怒、生氣」的附加條件，拒絕神門的告白是很危險的。我很清楚，明明沒有那麼喜歡他，卻還是跟他在一起，這樣對神門來說也是很不好的。

「他好像不太想參加練習喔?」

這裏是學校附近的電車支線車站。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準備回家的三愈學姊和我在這裏等車。三愈學姊很擔心地看着我。像這樣跟學姊一起搭車已經很多次了，但是對於喪失記憶的三愈學姊來說，這是第一次。她在各方面都很關心我。

原因的確很多，不過那些原因沒辦法在一時三刻內解釋清楚。或者該說，就算講了，別人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三愈學姊往上翻着眼珠看我。她比我矮，所以當她看着我的時候，一定得抬頭纔行。

我笑着混過去。其實不一定要這樣閃避話題，可是直接說「其實我以前跟大家一起練過喲」，會被當成腦筋有問題的傢伙吧。

「我想真帆可能不知道，這次的公演劇本是我們以前某個社員寫的。所以，一之瀨也放了很多心思在上面。」

對劇本放了很多心思……就算不用聽學姊說，我也近乎厭惡地知道，那是沙幸學姊寫的劇本。

「神門是因爲有真帆在，所以才加入話劇社的吧?」

「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好像有很多原因……」

搭上電車之後，三愈學姊說道。車廂裏幾乎沒有什麼乘客。

電車在被水田和旱田包圍的軌道上緩緩前進。太陽西下，在田裏工作的人也都準備要回家了。

「是嗎?啊哈哈。」

「你爲什麼知道我心裏想說的話?」

澀谷沙幸。已經過世的、一之瀨學長的戀人……

「啊啊，對了。」

看三愈學姊甩着東翹西翹的兩邊髮束，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我覺得有一點點優越感。

……我開始害怕輕易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在我心裏，「跟神門交往也沒什麼不好啊」的想法正逐漸增強。

「還有，說起來可能很怪，其實寫出這個劇本的社員，跟真帆長得很像，大家也都在談這個話題喲。」

「是有關神門的事情……」

之後我幾乎沒有說話，就這樣默默坐在車上。我自己已經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我的心在一之瀨學長和神門之間動搖。

「這是祕密。」

「一之瀨對演戲很熱衷喲，所以在他面前表現出隨隨便便的態度，他會覺得很傷心。尤其這次的公演非常重要，所以他幾乎是近乎神經質地在準備……」

「真帆好厲害喔。」

我們面對面坐着。電車微微震動，發出像是某個東西壞掉的聲音，緩緩開動。

「沒關係，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我跟沙幸學姊長得很像。我曾經想過，一之瀨學長是因爲這樣纔會對我好。可是這樣很討厭，我希望一之瀨學長能以「空口真帆」來看待我。在記憶喪失之前，我曾經下過這個決心。那樣的心情至今仍然沒有改變。

竟然會被人家這麼說，我連忙否認。

沐浴在夕陽下、全身變得紅紅的三愈學姊，來回看了周圍幾次之後纔開口，一看就知道她有些猶豫。

「空口，你好像沒有什麼精神耶。」

「咦?沒有那種事啦!」

結果，那一天我完全無法正視一之瀨學長的眼睛。

「我知道真帆想爲他說話，可是……」

「那個……」

我知道三愈學姊想說什麼，她希望我去勸誡神門。可是，不管我說幾次，神門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