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弓濱和湊山既微妙又絕妙的關係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6172 字
「喂,容一!早上了!」
「起牀了,容一。」
「一一!」
容一聽完一輪慣例的早晨問安後,好不容易睜開眼睛。三名少年看着睡在雙層牀鋪下層的他。但是右邊的少年從容一的角度來看,只看得見他的頭而已。這也是當然的,最右邊的是連稱爲少年都還嫌太早的一歲幼兒。他是容一最小的弟弟。
「你終於起來啦。」
中間的少年說道。他是三人之中個子最高,也是聲音最低的人。他是湊山家的次男。
「我早在你們像笨蛋一樣大聲說話前就醒了。」
容一邊伸懶腰邊撒謊。這是平時早上的例行公事。
「媽媽在喊喫飯了。」
左邊的少年邊說邊稍稍搖晃着很像調皮小鬼的光頭。不用說,他是湊山家的三男。
「一一!」
麼弟高聲喊着最近學會的詞彙。這就像信號一樣,容一從牀上衝了下來。他抱起一歲的弟弟,以猛烈氣勢衝出房間。這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早餐的爭奪戰。在湊山家裏,當最後起牀的兄弟從牀上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展開誰能喫到哪一盤菜的爭奪比賽。從兄弟四人睡覺的房間花不到十秒鐘就能抵達擺放早餐的客廳。這個比賽最重要的就是起跑衝刺。
「哇啊!」
靠卑鄙突襲遙遙領先的容一身體一陣踉蹌。他腳下是佔據整個狹窄走廊的電風扇電源線。是弟弟們設計的陷阱。容一舉起抱在側腰的弟弟,就算跌倒也得讓手上的小弟只受到最低傷害。
接着,容一自己來不及採取防禦姿勢,就在走廊上跌了個大跤。
「一一、一一。」
麼弟天真地笑着。而在容一身後的兩個弟弟一臉邪惡地微笑着。
「你們這些混帳!」
容一把看見捨命表演而高興不已的弟弟放在走廊上,面紅耳赤地瞪着另外兩個弟弟。
「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大喊的人是在場所有人的母親。
三愈的身體已經完全離開,但是容一的心臟卻跳得比平常還要快。
「吵死了!」
休息時間,三愈的四周有許多人。容一察覺到這個現象。突然,他和人羣之中看着自己的三愈對上視線。
「話說回來。」
「如果容一會交到女友,搞不好貓咪征服世界還比較讓人有真實感一點。」
有人拍拍容一的肩膀,周遭的所有人都笑了。
從容一的背後傳來聲音。大笑的兩個弟弟也表情僵硬。還在笑的人只剩下麼弟而已。
容一以爲對方因爲一直看着自己,所以沒察覺到周遭人羣的情緒。他陶醉在自己的推理之中。周遭的朋友更是興高采烈地嘲弄他。
「有很多很多原因啦。」
容一邊說邊毫不客氣地打開便當。
容一嘆了一口氣。
周遭的男性朋友逐一嘲弄着容一。容一在這陣吵鬧中將視線瞥向三愈的方向。
這就像是什麼暗號一樣。
搞不好弓濱三愈整個心裏都已經充滿了對自己的真愛了。
「或許是有人喜歡上我了。」
「電視記者會來吧……到時候我就作證說『我就覺得他一定會這麼做』!」
「笨、笨蛋!放開我,三愈!」
「因爲不可能。」
「如同我之前所說的,從本週開始要留下來補習。暑假前得好好打穩基礎。」
「當然可能啊!很容易想像吧!」
「當小偷是說謊的開始!」
一股衝擊力道隨着鈴聲般惹人憐愛的聲音襲向容一的側腰。
容一怒吼着,但弟弟們卻笑着。
所有課程都結束後,接下來是社團活動時間。但是這周有點不同。容一一臉緊張,參加回家前的晚自習。
強勢的中年老師以不容許反駁的口吻說道。
「……從這個反應來看,應該是沒喫吧。」
「不行!不能因爲飢餓就喪失自我。」
三愈的個性沒有表裏之分。容一不曉得爲何三愈會這麼天真浪漫。或許和身體的發育一樣,她的心靈也在被世間的邪惡污染之前就停止成長了吧。
「請乖乖喫早餐!」
「是是是。我知道了。」
弓濱三愈。嬌小的同年級生。她和容一就讀同一所高中,是同班同學,也是同一個社團的社員。
「如果老是不能喫到早餐的話,我就做一點給你喫好了。」
容一也想順從自己的個性活着。不必讓自己的個性有表裏之分,不必過着四處打點妥當的完美生活。就連容一也對三愈的率直生活方式感到佩服不已。
湊山容一在腦海裏檢視、審議、檢討好幾次這個可能性。而且在當天的午餐時間就得出結果。試算後得出的可能性有五成。對純情高中生容一少年而言,這數字足以讓他興奮到無法停止妄想。
「嘿!」
「很煩耶。」
容一將視線從三愈的眼睛上微妙地移開,他說話的速度有點快。他感覺似乎只有單邊手臂裏的血液流動速度異常快速。他一想到這兒,心跳就加快,手臂也感到陣陣抽痛。
「順序弄反了吧?平常應該是講『說謊會變成小偷』纔對吧?」
容一來到教室後,幾乎所有同班同學都到校了。容一大都是最後或者倒數第二到校的學生。
「笨蛋。又不用這樣。」
「欸,不過,這基本上也是一種自由。只要不犯罪就好了。」
「好痛。」
她的體型幾乎可以用兒童票搭乘電車。她的雙眼燃燒着正義感。她晃動着高高綁在兩邊的頭髮。她是這個班上,不,應該說是全校的吉祥物。
其中一名朋友沉默了好一陣子後,點了一下頭。
說罷,嬌小的女高中生將高舉的拳頭打在容一身上。不過這攻擊還是沒什麼殺傷力。容一低頭看着無力的對手。
「那爲什麼你沒喫?」
所有人看着容一的眼神,就像看着可憐的孩子一樣。只是,實際上在那悲憫般的視線中,也包含許多從優越立場俯視的輕蔑。
容一記得這個聲音。那是具備和惡魔、鬼怪同等威嚇魄力的聲音。
此時,容一首次知道人類的視線能引起痛覺。
「如果我交了女友,你們會怎麼辦?」
「早餐很重要。」
「呃,不是我有戀愛煩惱……」
容一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唉唷,別說這麼正經的話嘛。我也常被這傢伙喫掉便當,這叫禮尚往來啊。」
接着老師一一叫著名字。
「那是誰的煩惱啊?」
容一儘可能以傲慢的口吻說道。對沒有勇氣老實說出「謝謝你擔心我」的他而言,在這個場面採取這種態度是確保自己尊嚴的唯一選擇。
容一全身脫力,乖乖點頭。三愈的身體輕輕離開。剛剛一直感覺到的壓迫感從手臂上消失,些許的體溫也逐漸散去。
容一慌慌張張想要拉開少女,但是被稱爲三愈的少女卻不肯放手,反而用力抓着他。
「不要拘泥在語言上!」
她很受歡迎。肯定是因爲她像小動物一樣的樣貌和舉止的關係,但是更讓她這麼廣受歡迎的是因爲她的個性。
她的眼睛露出笑意。
如果她聽見這些話,想到話中對象是指自己,她或許會有什麼反應吧。
雖然並沒有這麼痛,但是容一反射性說出疼痛的字眼。
雙手插腰的嬌小同年級生瞪着容一。
「湊山。」
「電風扇壞了該怎麼辦!你們這些笨蛋!」
宛如般若(日本「能」劇中的女性面具。是頭上有兩隻角的女鬼面具,臉上的表情表現出嫉妒、憤怒。)己化身的母親怒吼着,湊山兄弟慌慌張張地逃出走廊。
「是。」
搞不好弓濱三愈喜歡自己也說不定。
「總覺得,你還真是可憐的傢伙。」
「你反省了嗎?」
容一一臉認真地詢問他的朋友。另一方面,朋友聽見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今天又沒喫早餐啊。」
但是容一的粗淺想法也毫無根據,三愈只是在女孩子的包圍下喫着便當而已。
「怎麼辦啊……」
三愈露出和平常一樣的天真笑容,不過以認真的眼神看着容一。看樣子她似乎擔心容一家是因爲相當貧窮纔沒東西可喫。
容一一臉認真地說。
三愈的個性。早上的對話。剛纔的視線。
「我知道。我又不是沒辦法喫所以沒喫,沒關係啦。」
「不必這麼強力作證!不過,我又不會犯罪!」
教室裏很吵雜。午餐時間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容一也和平常一樣,坐在講臺上和幾名男孩子一起喫便當。
其他朋友邊笑邊說。
容一緩緩走向沒有人坐在上頭的位子。留在現場的只有毫無防備的物品。
少女緊抓着容一的手臂阻止他的行動。柔軟的觸感讓容一突然停止動作。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很嬌小,但是對方毫無疑問是異性同年級生。
「貓咪?你……」
「我纔不會!」
容一咧嘴一笑,手伸向離開位子的人的書包,想要拿出這個人的便當。
「不想喫飯的話就快點去學校!」
容一看着三愈,心裏想着:她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你突然說這種話,是怎麼搞的啊?嗯,是有戀愛的煩惱嗎?」
「如果……」
「搞什麼啊!」
鐘聲響起。容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腦袋意識到的全是剛纔三愈緊抓着的手臂,以及留在手臂上的些許觸感。三愈則跟在容一身後。
有幾個朋友咧嘴笑着問道。知道湊山家早餐規則的人,都會用這個當作招呼語,開始和容一攀談。
就算早上的短暫自習時間結束,已經開始上課了,容一還是呆呆地望着三愈。
「今天喫飯了嗎?」
「這傢伙怎麼這麼沒有警戒心呢?難道是因爲自己是幼兒體型,所以覺得很安全嗎?」容一用白白輸送血液進入的腦袋呆想着。
「根據期中和實力測驗的結果,現在叫到名字的人都要補習。」
此時容一整理在心中各式各樣的思緒,扭曲的事件排列成一直線。不,這在他心中一直是讓人溫暖的想像。
弱肉強食。只要粗心大意就會被喫掉。
「大笑。」
因爲身高的關係,不管怎樣三愈只能無辜地仰望着容一。而且容一對這角度最沒轍了。
朋友咧嘴笑着。容一會這麼粗魯回應,就是他肚子餓,並感到焦躁的證據。沒喫早餐的容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項。
就算喊到自己的名字,容一也不覺得驚訝。因爲這是可以預期的未來,完全是自作自受的結果。
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喊到三愈的名字。自習時間就這麼結束了。打掃結束後,補習組就往特別教室移動,繼續補習英文和數學。
容一心裏有想要考上的理想大學。但是如果從容一的偏差值來看,對他而言那是相當難以考取的大學。
而容一還知道另一名以同樣大學爲第一志願的高中生。
那就是,或許喜歡容一的活潑又天真無邪的女孩子。
弓濱三愈,就是她。
光憑那是三愈的志願學校,也不代表那就是她的第一志願。這真的只是偶然。但是就連本人也沒有察覺到,事實上這個偶然激起了容一的學習動機。
補習全部結束時,太陽已經西沉,鳥兒開始歸巢。
「我得快點收拾好去社團。並不是我想見她,不過三愈肯定在等我二容一邊在心裏默唸着這些臺詞,一邊迅速跑向體育館。籃球社和排球社的社員都一臉疲倦,不過也看得出來,他們這一天的練習就要進入尾聲。容一換上體育館的鞋子,從體育館邊緣走向放下布幕的舞臺。穿過昏暗的舞臺邊,和平常一樣一口氣跳上樓梯,走上社員在等待的舞臺。
因爲氣候越來越像夏天了,舞臺上有點熱。社員們身穿體育服,大家的額頭上都冒出了汗水。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容一邊喘氣邊說道。
「學長,你很慢耶。」
有着一頭茶色蓬鬆頭髮的學弟邊咧嘴笑着邊說道,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想要說「以後就算我遲到了,你也無話可說了哦」一樣。
「我也沒辦法啊。」
容一說不出他在補習。當然在場所有社員都知道這件事情,不過容一覺得自己親口說出來很丟臉。
「這下子所有人都到齊了,我們就排演一遍吧。」
一之瀨社長說道。演員之一的容一不在場的狀況下,就算能練習基礎部分或是部分內容,也沒辦法整體練習一遍。這下子他們終於可以正式排練了。
「是——!」
少女精神百倍地跳着。她是容一也在班上見過的同年級生。
弟弟看着手機畫面呆了幾秒鐘後,大大嘆了口氣。
他認爲自己不討厭她。
「騙人。」
「補習時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大家都在等湊山同學喔!」
「那就好。有什麼事的話,就找我商量吧。」
天幕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深藍。容一參加練習後不久,就已經是放學時間了。雖然已經正式排練過一次了,不過課題還是堆積如山。
「那就好。」
容一聽見從背後傳來弟弟的聲音。
「喂喂,別說得這麼過分。」
「我回到家了。」
脫掉的制服褲子發出什麼東西在震動的嘟嘟聲。容一翻弄脫掉的褲子,拿出口袋裏的手機。
「大家辛苦了。」
不過他的腦袋裏滿滿都是那名少女的事情。
那自己又是怎麼看三愈的呢?
三愈立刻回覆容一的簡訊。
容一把手機拿給弟弟。他還是隻穿着一條內褲。
容一則意義不明的簡訊。
「那就讓我看那則簡訊啊。」
從腰部附近傳來柔軟的衝擊。如他所料,是三愈的拳頭。
妄想也好啊。
「很煩耶一
「沒什麼啊。」
「因爲早餐很重要啊!你會喫飽再來上學嗎?」
「你看。」
「果然是我的妄想……」
三愈對容一的感情究竟是伴隨戀愛的好感,或者只是身爲朋友的好感?容一越想越不明白。不對,在容一的心中早就有定論了。
三愈高興地說着,露出了微笑。容一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沒辦法直視着她。
不討厭就是喜歡囉?但是世間無法用單純的二分法來整理分類。是一點點喜歡,或者不討厭但是也不喜歡,還是根本無法用喜歡討厭來區分……
之後他們開始練習。容一想要連同之前的練習,一起努力排練。但是他一直很在意早上腦袋裏的妄想,沒辦法集中精神。
「難道。」容一心想。人類有時會發揮只能認爲是超自然現象的能力。此時容一的直覺,就是類似這種。
容一口頭,和三愈對上視線。
星星閃爍,月色皎潔。
「呵呵呵,有人用簡訊跟我告白哦。」
這樣就是喜歡了嗎?
「雖然你平常就在發呆,可是今天特別嚴重。」
「真的嗎?」
容一在心中繼續說道,但是說出口實在太丟臉了,他沒辦法說出口。
今天社團活動後三愈的行動……
容一回覆簡訊。他其實想要輸入更多文字,但是如果寫太長,好像自己拚命在打簡訊一樣,他覺得這樣很丟臉。
原因不是補習,而是三愈。
「有嗎?」
容一穿着內褲,搔着頭髮。
容一自己也不清楚。
容一感到腦袋有點混亂。
「湊山同學有點不專心哦。」
她的眼神很認真。
語畢,女孩子爲了換衣服而離開舞臺。男孩子在舞臺角落換衣服是傳統。容一也腳步蹣跚地走向角落。
三愈在舞臺上滿場跑着。這次三愈飾演精神百倍的女孩子,是相當適合三愈的角色。容一邊看着三愈邊咧嘴笑着。
「怎麼覺得湊山同學讓人感覺好惡心。」
「你又提到這件事情。」
但是容一自己無法否認,這可能是他自己自我意識所產生的妄想。
容一高聲宣示,但是弟弟顯然不相信。
「你明天會喫完早餐再來學校嗎?」
容一咧嘴笑着說道,這樣就算恐嚇弟弟也完全沒有魄力。但是這種奇怪和噁心似乎充分傳達給弟弟,弟弟往後退了一步。
三愈看着在自己的世界裏做着白日夢的容一,她的感想並沒有傳進容一的耳朵裏。
「今天到此爲止。」
「發、發生什麼事了,容一?」
「你很煩耶!」
「我纔沒騙你。」
就算自己曾在心中下定論,還是能輕易推翻這個結論。容一覺得更混亂了。
容一認爲,一般人應該不會對討厭的人做那種事情。這麼一來,究竟三愈的行動真正涵義是什麼?
說罷,三愈跳了起來,輕輕摸了摸容一的頭。
容一查看簡訊的內容。如他所料,是三愈傳來的簡訊。
「我和平常一樣啊。」
湊山容一的這一天安穩的畫下了句點。
「真的啦。」
容一看見這則簡訊,腦袋頓悟。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弟弟信心滿滿。他以百分之百的自信認定容一在說謊。
「把這封簡訊保存起來。」
「如果和三愈結婚的話,弓濱家的龐大財產就……」湊山搖搖頭,打消浮現在腦海裏的不純念頭。「不行!愛不能用金錢買賣!就算三愈被趕出家門、身無分文,我也會接受三愈的!」腦海中的容一帥氣十足地大喊着。
三愈確實是喜歡自己。
「容一,好歹也穿條褲子吧。」
「你乖乖回家了嗎?沒有在半路上死掉吧?」
「呵呵呵。因爲沒精神的湊山同學實在太奇怪了。就像少了鳳梨的糖醋排骨一樣。」
容一回到家後,和平常一樣遭到三兄弟同時襲擊。大抵都是打小報告啦、想要修理其他兄弟而跑來找他幫忙啦。容一輕輕安撫弟弟們後,在房間裏換衣服。
「你是在妄想吧。」
「唉唷,我不知道啦!」
一之瀨社長說道。
容一覺得很丟臉。這情緒就像是混雜被耍了一樣的屈辱,還有更類似酸甜的羞澀。
夜晚更安靜了。
有簡訊。
「幹嘛啦。」
越來越搞不懂意思了。容一沒辦法從句子上作判斷,究竟對方是不是在擔心自己。
「是是是。我會喫飽再來。」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