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 禁忌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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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一月,爲了將各篇彙整成書,我請印刷廠將雜誌刊載時校稿完畢後的各篇檔案寄來給我。
由於是不定期刊載,再加上從第一篇到第五篇相隔了頗長的時間,因此關於榊及陣內這些人物的說明頗有重複之處,再加上有些人名是用英文縮寫,有些人名使用了假名,因此須要細微修改的部分可說是相當多。
我將這些檔案寄給了榊,因爲有人建議我請榊來寫預定刊載在新潮社新書資訊雜誌《波》上的本書書評。
榊顯得興致勃勃,直說要把「榊桔平」這個角色誇獎得天花亂墜。我的原稿校潤工作還沒有結束,他已經把書評寫完了。我本來以爲他真的打算只誇獎影射他自己的角色,但一讀之下,才發現他這篇書評寫得中規中矩,文中認真讚美了我這部作品,令我讀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就在我受到了鼓舞而暗自決定要更加用心地處理這本書的時候,榊卻又聯絡我,表示想要「換掉那篇書評」。
「咦?」我一時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我剛剛已經寫信知會過編輯了。」榊接着又這麼對我說。
「請問……是想修改什麼地方……?」我的聲音不禁有些沙啞。
榊並沒有理會我這個問題,反而問我:
「對了,你爲什麼想要寫這第五篇?」
「……有什麼不妥嗎?」
我的心裏更加不安,緊緊握住了手機。
「我不是那個意思。」
榊簡短否定了我的疑慮,接着又重複問了一次:
「你先回答我,爲什麼要寫第五篇?」
「該怎麼說呢……就只是順水推舟吧。」
「第一篇是出版社邀你寫『與神樂坂有關的怪談』。第二篇是君子小姐讀了第一篇後主動告訴你。第三篇是你爲了第二篇的事情與我聯絡時,我偶然間想起,所以對你說了。第四篇是《小說新潮》的校閱人員將第三篇的故事告訴任職於不動產公司的酒友,對方因此也提起了一間據說鬧鬼的屋子。第五篇是那個任職於不動產公司的酒友把第四篇的故事告訴一名同業時,對方提起了另一名同業正在尋找能幫忙驅邪的靈媒……」
榊一口氣說完了這一大串。
「當初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岸根在說明他所使用的鹽時,他說的不是『我特別加持過的鹽』,而是『特別請人加持過的鹽』。」
「很多例子?」
「一定要打從心底相信纔行。我從小也因爲直覺太敏銳的關係,喫了很多苦,自從受了新藤大師的開導之後,我才能夠過輕鬆自在的日子。由美,你如果遇上什麼憂愁或煩惱,就向新藤大師祈禱,一定能夠逢凶化吉的。」
高中同學請他幫忙驅邪,最後他卻大大丟了面子。難道他的心裏沒有一絲「我那麼相信那個算命師,她卻讓我出了糗」的抱怨?
榊的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有些模糊。
「換句話說,每一個經驗都是在各自獨立的契機下偶然取得。」
我寫了第一篇,所以聽到了第二篇的經驗。寫了第二篇,所以聽到了第三篇的經驗。發表了前面這三篇,所以又聽到了第四篇及第五篇的經驗。
但岸根的內心真的毫不在意嗎?
我還沒開口詢問「有什麼不對嗎」,他接着又問,「除了這些之外,你一定還聽到了很多例子吧?」
但我還來不及訂正,榊已經拋下一句「明白了,我會再跟你聯絡」,接着便掛斷了電話。
我的理性一方面告訴我「這太異想天開」,一方面卻又忍不住繼續思考「如果真的是這樣」。
在〈污點〉中登場的角田及她的男朋友,是因爲惹怒了那個算命師而送命。早樹子的情況,雖然她當初說不曾和那個算命師起爭執,但或許算命師因爲某事而動了怒氣,早樹子卻不自知。
早樹子明明與算命師相處融洽,卻也丟了性命,這點一直讓我感到耿耿於懷。我雖然假設她曾惹惱算命師卻不自知,然而到底是什麼事情惹惱算命師,我也猜不出端倪。
我聽他說得滔滔不絕,根本沒有時間深思,只能點點頭,應了一句,「嗯,對,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
岸根在進行驅邪的時候,使用的是那個算命師加持過的鹽(或許符紙也是)。但是那天晚上,他接到了巖永打來的抗議電話。
我忍不住重複了這句話。腦袋還沒有理解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心跳已開始加速。
陣內當初說的這段話浮現在我的腦海。
榊的口氣顯得有些亢奮。我不禁有點詫異,榊竟然做了這種事。但轉念一想,或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擁有過人的行動力,只要決定了一件事情,就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我向來認爲這是榊的優點,這樣的想法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但這件事卻在我的心裏留下了一點疙瘩。
但是仔細一想,早樹子在過世前曾爲了留學而與長期交往的男友分手。
──爲什麼岸根也受到了懲罰?
但如今我開始懷疑我應該及早抽身。
仔細想想,市面上現有的怪談實錄大部分都屬於極短篇。簡單說明了狀況及原由,並且描述強異現象,接着立刻收尾,毫不拖泥帶水。正因爲篇幅極短,才能帶給人一種彷佛突然獨自遭遺留在異世界的恐懼感。那種讀完之後就無法回頭(過去所相信的世界遭到顛覆)的恐懼感,正是怪談實錄的菁華所在,但故事裏沒有意義的要素愈多,威力就會隨之減弱。
「我所問到的那個目擊者還說,當初他以爲那個大嬸是岸根的母親,後來到了岸根的喪禮會場上,才發現岸根的母親完全是另一個人,令他有些驚訝。」
「截稿的時間。我什麼時候得把稿子交給你?」
但聽榊這麼一說,我也不禁有些在意岸根的近況。我想巖永應該不會再與岸根保持聯絡,所以關於鹽堆與符紙遭到破壞的真相,如果岸根沒有透過中嶋輾轉詢問巖永,恐怕永遠不會知道。
榊說得沒錯,除了這篇的內容之外,我還聽到了很多關於靈異現象的經驗。理由相當單純。當別人在閒聊中問我「你最近在寫什麼樣的小說」時,我會回答「怪談」,這時對方很可能會順着這個話題,提供一些他知道的事情,例如,「說起怪談,我曾聽過這麼一個傳聞 」
相較之下,岸根應該是對那個算命師崇敬有加纔對。既然如此,他爲什麼也死了……?
──如果只是內心祈禱就會結下緣分,那我不斷蒐集關於靈異現象的經驗,思索其前因後果,花了好幾個小時、甚至是好幾天的時間將那些內容寫成文章,當然不可能不結下緣分。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我在作品裏還曾經針對這段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煩惱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只能先檢查稿子再說。在針對文章的節奏微調時,我的心情一直是焦躁不安,認爲現在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我還是勉強進行到了第五篇,直到我遇上了岸根那句引人疑竇的臺詞。
我慌張地跪在地上,將散亂的稿紙一張張撥開。在哪裏、在哪裏……我嘴上如此呢喃,心裏卻不明白我到底在找什麼。思緒亂成了一團,手指卻只顧着在稿紙堆中翻找。
「代表另外有一個人幫他加持了那些鹽,這個人很有可能是他的修行師父之類的人物。」
我錯愕地左右張望。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似乎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句話。不對,不是曾經聽過,而是曾經寫過類似這樣的一句話。我確信自己曾經在文章裏讀到過。但那到底是在哪裏?正當我苦苦思索的時候,原稿上的夾子突然脫落,稿紙灑了一地,其中一段文字驀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自從接到榊的電話之後,我以這個問題問了自己好幾次。
我皺起了眉頭。雖然我剛剛使用了疑問的口吻,但心中閃過一抹不想聽他說出答案的念頭。榊依然維持着不帶感情又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幾乎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聽到「修行師父」這個字眼,一時之間竟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簡直像是聽見了一句異國的語言。
我低頭看着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螢幕,腦袋一片空白。數秒鐘之後,我纔回過神來,趕緊重新打電話給他,但怎麼打就是打不通。
驀然間,這道聲音在我的腦海裏響起。
岸根真的絲毫不曾懷疑過受加持的鹽及符紙的效力?
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倘若我寫的第一篇作品不是〈污點〉,或許我最後會選擇累積好幾十篇極短篇作品,並且直接將這些作品整合成書。但由於〈污點〉是我寫怪談的契機,所以最後這部作品纔會呈現這樣的風貌。
「這是特別請人加持過的鹽。」榊認爲這句話暗藏了玄機。在我看見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裏赫然浮現了一個疑問。
「你不是刻意選擇這五個故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遭處罰的理由或許不是「惹怒」,而是「懷疑」。
「什麼時候截稿?」
「你在作品裏不是說,自從你發表了〈污點〉之後,接觸到靈異現象的機會大增嗎?那除了這第五篇之外,你一定還聽到了很多案例吧?爲什麼你最後會選擇這個故事作爲第五篇?」
從剛剛到現在,榊的每一句話都讓我一頭霧水。因爲不明白他想說什麼,心情也跟着變得浮躁。
〈這幾天我一直在寫怪談,卻連續兩次差點遭車子撞上(車子突然闖紅燈,我嚇了一跳,卻看見坐在車子裏的司機似乎也嚇了一跳,兩次都這樣),我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寫下去。〉
而如果他對那個算命師提出了這樣的抱怨……
「咦?」
「至少希望他能明白驅邪沒有成功並不是他的錯。」
──如果你不想與這個鬼魂結緣,就不能隨便說出那種表現善意的話。爲陌生的亡魂祈禱會結下原本沒有的緣分。
「死亡原因?」
好一會之後,我終於找到了那一頁。
這不也算是懷疑了算命師的話嗎?
我以顫抖的手指翻開稿紙。內心急躁萬分,視線卻因爲緊張而變得模糊,看不清楚稿紙上的文字。手指一滑,約有一半的稿紙從桌面掉落至地板上。
「呃……最晚必須在二月中旬之前。」
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走到了這個地步。
「是啊,沒錯……」
榊過了半晌後說道:
「這次我重新將這一篇讀過了一遍,有一點讓我相當在意……」
但我沒有將這些經驗寫成怪談,主要的原因就在於這些經驗能寫成小說的內容大概只有稿紙三至十張的程度。
──那個靈脩人士,會不會就是那個算命師?
我以僵硬的口氣回應道:
「所以我到了他就讀的大學,向他的朋友打聽。照理來說那個人既然是他的修行師父,他應該經常前往會面,或是經常在說話時提及。」
第三篇〈妄語〉之中,曾提及壽子信奉的「新藤大師」並不是宗教團體,而是一名獨立的靈脩人士,而且她身上也帶着「新藤大師」給她的符紙。
──算命師明明說絕對不能分手,她卻分手了。
◇
「……一邊尖聲怪叫,一邊衝到馬路上?」
當初我只是應出版社的邀稿,想要寫一篇怪談,所以才寫了〈污點〉。後來我繼續寫怪談,更只是認爲出版單行本能夠讓更多人讀到〈污點〉這篇故事,藉此蒐集更多的資訊。
我會對這一點有深刻體認,是因爲過去這五話除了靈異現象本身之外,都還有一些難以解釋的謎團,使得我必須以後記的方式記錄在文章最後面,才能保持故事的完整性。換句話說,這五篇經驗的內容,剛好都能夠讓我寫出超越極短篇小說的長度。
「當初在參與驅邪的時候,我也稍微提過,我常常有機會寫到關於鹽堆的事。岸根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爲或許能夠成爲我自己的寫作題材,所以我原本打算好好把他的底細查個清楚。爲了這個目的,我還請巖永介紹中嶋給我認識。」
「不是故意的?怎麼說?」
當時岸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驅邪的時候,靈障暫時增強是常有的事」。然而數小時之後,他再度接到巖永的電話,得知粟田身受重傷。
編輯、朋友、同業及形形色色的人,告訴了我形形色色的奇妙經驗。每個經驗都相當耐人尋味,我總是聽得全神貫注,聽完之後還不斷反覆思量。
我一聽,霎時全身有如凍結了一般。
一時之間,我沒聽懂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想要問個清楚,卻是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榊接着解釋,根據他的寫作經驗,就算還沒有決定要寫什麼,只要發現可能有用的題材,最好當下就趕緊調查清楚。
我將手裏的紅色原子筆放在桌上,閉上了雙眼。
我低頭望向眼前的稿子。上頭剛好是我曾寫在推特上的一段話。
「噢,那看來你不是故意的。」
「是啊,真的沒想到他會過世……」
下一瞬間,榊對我提出的「爲什麼選擇這個故事當作第五篇」這個問題在我的心中迴盪。
「聽說他突然一邊尖聲怪叫,一邊衝到馬路上。」
「聽說他死了。」
面對巖永的指責,他顯得相當不以爲然,以「我說過絕對不能讓鹽堆散掉」來反駁。
「更重要的是死亡原因。」
「這個姓岸根的男人後來怎麼了?」
「有人看見他和一個身穿小碎花長版上衣的大嬸見面。」
我到底該不該出版這本書?
我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不小心說出了最後的交稿期限。我原本是打算請榊幫忙看過之後,我自己還要留些時間再檢查一次。
榊打斷了我的話,接着說道:
「我也不知該說是刻意,還是偶然……總之我只是想要找出分量足夠寫成短篇作品的題材……」
「沒想到會問出這樣的結果……」榊咕噥道。
「不會吧……」
「咦?」
「那代表……」
「絕對不能懷疑!」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這一篇」,指的是第五篇〈誰的靈異現象〉。回想起來,作品裏只寫了一句「巖永打了好幾次,岸根都沒有接」,就再也沒有敘述關於岸根的事,巖永也不曾跟我提起過。當然那是因爲這與故事情節無關。
「聽說在發生那件事不久後就死了。」
那是在第二篇〈委託驅邪的女人〉裏,平田與君子的對話。
「我已經到神社道了歉,卻還是一直遇上鬼壓牀!我還曾經帶着俊文,搭了好久的電車,專程到東京一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向一個靈媒求助!但是那個靈媒完全不聽我好好說明,只說一切都是我的心理作用!」
「這個我晚點也會給你時間說……」
「聽說那個靈媒說的話很準,卻原來是個騙子。看來這種事情還是得向更加專業的人求助纔行。」
當時平田使用了「東京一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這種說法,我一直以爲那指的是東京二十三區以外的地區。但是仔細想想,平田是羣馬縣民。雖然我不知道她住在羣馬縣的哪一帶,但就算是最熱鬧的高崎市,如果不搭乘新幹線的話,她必須從高崎線轉搭崎京線、山手線及東西線,才能抵達神樂坂,至少需花兩個小時以上。
而且她還說了一句「聽說那個靈媒說的話很準」。
──如果她口中所說的「靈媒」,也是那名算命師的話……
我愣愣地看着印在稿紙上的文字。
當初平田認爲她受到詛咒的靈異現象,包含父親及祖母的過世、鬼壓牀、常生病、丈夫發生車禍、兒子深夜外出、兒子身上有瘀青且有幻聽症狀。其中她的父親原本就長期臥病在牀,過世並不奇怪。雖然後來祖母也過世了,但祖母應該年事已高,突然過世也不算是什麼啓人疑竇的事情。鬼壓牀及常生病,多半則是因爲連續遇上親近之人過世,導致身心疲累的後遺症吧。據說絕大部分的鬼壓牀都是由疲勞所造成,而且一旦睡眠不足,身體當然就會常生病。
至於丈夫的車禍、兒子深夜外出及身上的瘀青,也能夠以「丈夫撞到了兒子」來解釋。
其中無法解釋的疑點,就只有兒子的幻聽,以及……平田自身的不測。
當初平田認定一切的靈異現象都是由狛犬的詛咒所造成,因此她聲稱曾向一名靈媒尋求協助。但是詛咒的推論遭到該靈媒否定,平田因而認爲那個靈媒是個騙子。
會不會正是因爲這樣的心態,令她受到了另一種「詛咒」?
我原本想要撿拾地板上散亂的稿紙,但我的手伸到一半卻僵住了。這五篇短篇小說,是我花了大約一年半的時間,根據當下偶然蒐集到的經驗,隨機寫出的作品。
但是仔細一讀,會發現這些短篇作品都有着幾個共通的關鍵字。靈脩人士、符紙、驅邪、靈異現象……如果是一般的短篇小說集,各篇之間有這麼高的相似性,一定早會有人看出不對勁。但是或許因爲這些都是怪談的關係,竟然到目前爲止都沒有人留意到這個現象。
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走到了這個地步……這是我剛剛的想法。我原本以爲自己是在漫長的時間裏,受到了誘導,才寫出這些作品……但如果這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的結果呢?
我一方面告訴自己這太荒謬,一方面卻又不禁懷疑第四篇也能找到共通的銜接點。
沒錯,在第四篇〈爲什麼不來救我〉之中,靜子也曾經向好幾名靈脩人士求助。靜子的家在飯田橋,那裏距離神樂坂很近,只要走路就能到。或許在靜子求助過的靈脩人士之中,也包含了那個算命師。
「一定是這樣沒錯」及「全都是我的幻想」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在我的心中僵持不下。我抱着最後一絲期待拿起手機,從來電紀錄中挑出榊的電話號碼,撥出了電話。
但是榊沒有接。我在語音信箱中告知有急事想要商量,請他務必立刻回電,但是等了好一會,他還是沒有回電。
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沒有辦法強迫自己相信那一切只是偶然。我知道只要當一切只是偶然,心情就會輕鬆不少。但就像滴在白紙上的小小污點一樣,再也無法完全抹除。
我再也按捺不住,決定寫一封電子郵件給他。或許第二、三篇也與第一篇有所關聯……或許我自己差點遭遇車禍也與這些怪談有關……我將這些想法一五一十寫在信裏,並存在草稿匣內。我打算如果到了明天早上,榊還是沒有打電話給我,我就要寄出這封信。
那也是一種懷疑……一旦開始懷疑,就無法將懷疑完全從心中移除。
我耐心等到過了九點,纔打出這通電話。靜子接起之後,我先爲自己突然致電道歉,接着說出了我的目的。
但我最後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放棄出版這本書……因爲前五篇早已在雜誌上刊載過了。不僅如此,我還曾經拜託讀者主動提供相關資訊。
到頭來,既然靈異現象是一種超越凡人智慧的現象,嘗試以常理強加解釋也只會產生一些空泛的推論,永遠沒有辦法得到明確的答案。
我又看了一次存放在草稿匣裏的那封信,內心不禁暗自慶幸我還沒有將這封信寄給榊。姑且不提第二、三篇到底有沒有關聯,懷疑自己險些遭遇車禍也是因爲受到詛咒的想法實在是太過杯弓蛇影了。
「聽起來像是站在我的耳邊大聲罵我。」
在第一篇裏,早樹子曾如此描述那個算命師的外貌,「就連發型也是大嬸很常見的燙捲髮,那叫什麼髮型來着……小卷燙?總之就是像那樣的外表。」
「爲什麼說很奇怪?」當時君子這麼詢問。俊文遲疑了好一會,最後纔開口說道:
我一聽,頓時吁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
既然如此,那個司機到底轉頭想要看什麼?
當初靜子曾說了一句「我在夢中的房間裏看到了一些符紙,裏頭有些似乎是我後來向附近的神社及靈媒求來的」。她還根據這一點,認定那是「發生在未來的景象」。但如果「靜子及智世遭誤認爲算命師」的推論正確,或許那些景象根本不是發生在未來。
於是我爲自己的古怪問題向她道歉,說了幾句客套話後掛斷電話。
根據這些現象,或許我們可以作出這樣的推論……
我不想再跟這件事情牽扯上任何瓜葛。我一心只想拋下一切逃走。
在這篇完結篇裏,我完全沒有提及第二、三、四篇的問題,只依照當初榊在電話中的推測,提出了第一及第五篇或許有所關聯的可能性,並且以〈後來榊還是一直沒有與我聯絡〉作爲全書的結尾。但我心想總不可能到了確認內文藍圖的階段,榊還是音訊全無。一旦跟他聯絡上了,本書結尾當然也要跟着修改。我是在這樣的預期之下,將稿子交了出去。
然而至少以髮型而言,在靜子作噩夢的那段期間,髮型與智世是頗爲相似的。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數個月前我在行人穿越道上差點遭車子撞個正着的回憶。開車的司機明明自己闖了紅燈,卻一臉驚恐地猛然轉頭望向斜後方。
我猛然想起了第二篇〈委託驅邪的女人〉中,到最後依然沒有得到解答的疑點,也就是俊文聲稱曾經聽到的那個「奇怪」的聲音。
我驚愕得瞪大了雙眼。
如果我的警告是「不要惹怒她」,或許只要多加註意就能做到。但懷不懷疑一個人,自己如何能夠控制?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看起來彷佛有一條絲線而已。其實一切都是單純的偶然,只因爲我和榊太過異想天開,纔會誤以爲看見了串聯起一切的絲線。
◇
「你想知道我拜訪過哪些靈脩人士?」
換句話說,靜子與智世的髮型恰巧都與那個算命師相近,而第四篇裏的噩夢只會對靜子及智世造成危害。
「老實說,我認爲這本書的五則短篇都非常精彩,但合併成一部作品之後有點太鬆散了。如果能夠像這樣把內容連貫在一起,作品的氣勢也會截然不同。」
「當初我拜訪的人全部都是男性,沒有一位是女性。」
爲什麼靜子及智世都作了噩夢,買家的女兒卻沒有?關於這一點的理由,當初我和榊討論時,我們首先都想到了可能是外貌因素造成的差異。但由於靜子及智世不管是五官、身高及髮型都截然不同,因此我們很快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一旦心中產生了懷疑,就連當事人自己也沒有辦法將疑竇完全從心中抹除。
真相或許更加單純得多。
要我改掉早樹子當初所使用的詞彙,老實說我有點抗拒。但我試着告訴自己,只要語意沒有改變,換成讀者較熟悉的用字遣詞並不是壞事。
最後我還是決定關掉信箱,先打一通電話給靜子再說。讓我感到恐懼的最大理由,是這五篇故事很可能都有所關聯。因此我只要能夠證實第四篇的內容與其它四個故事完全無關,我就可以說服自己「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
不論真相爲何,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五篇故事都被一條絲線串聯在一起。
但如果榊一查之下……連他也遭遇不測,該如何是好?
即使如此,我還是期待着榊能夠在大笑聲中否定我所擔憂的一切。
可惜直到二〇一八年五月的這一刻,我還是無法與榊取得聯絡。
那棟房子曾經是噩夢裏的女人的家。女人因爲某種煩惱而向附近神社及靈媒求助,就像後來的靜子一樣。但是女人的狀況並沒有好轉,最後她失去了生命。因爲這個緣故,她心中極度憎恨那個無視於自己的求助、不肯伸出援手的算命師……不,也有可能是狀況沒有好轉讓她開始懷疑算命師的能力,因而遭到了來自算命師的懲罰,失去寶貴生命。就像在旅行途中慘遭祝融而喪生的平田。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睡迷糊了而已。沒錯,我只是因爲太在意那些疑點,纔會產生幻聽……真的是這樣嗎?
那一天,我在深夜三點起牀工作。我每天的作息,都是在晚上九點哄孩子睡覺,自己也跟着睡,到了深夜三點就起來工作。但那一天的情況是我前一天幾乎熬夜沒睡,因此腦袋有點昏昏沉沉。
靜子是「細波浪的長髮」,智世則是「包含瀏海在內的頭髮都編成了一條條細辮子,這些細辮子又被束在一起,在頭頂上綁成了包包頭」……假如將辮子解開,不就是類似細波浪的髮型嗎?
我反射性地捂住了兩耳,但聲音早已消失了。那到底是什麼聲音?簡直像是有人在對着我怒吼……就在我想到這裏的同時,放置在吧檯式廚房另一側的餐桌上的內文藍圖恰巧進入了我的視線中。
──果然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除此之外,我在校對內文藍圖時,還發現了一個疑點。
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我明明沒有見過那個算命師,那個算命師已悄悄來到了我的身邊。
大概再過一個半小時,家人就要起牀了。我想着好歹小睡片刻,於是躺在牀上。但是我還沒睡着,天空已泛起了魚肚白。我嘆了口氣,又回到客廳,打開了草稿匣裏的信。重新讀了一遍之後,我驀然產生一股想要追加一句「我決定不出這本書了」的衝動。雖然我提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我的論點,但依照榊的個性,我猜想他一定會相當感興趣吧。他應該會以興奮的口氣告訴我,「聽起來真有意思,我來仔細查一查。」
於是我開始思考「小卷燙」的其它形容方式。細波浪狀的燙髮?像解開辮子的燙髮?我想到這裏,猛然倒抽了一口涼氣。
當我偶然抬起頭來,我看見一片漆黑的電視螢幕上映照出了我自己的身影。那縮着身體、雙手緊握手機的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針對這一段,藤本編輯寫了這麼一句建議,「小卷燙這種稱呼有點過時了……或許可以考慮換成不同的形容方式?」
我寫到這裏,纔想到我自己在本書中寫過這麼一句話。
靜子此時已不想聽清楚那人影說的話,也不想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樣。什麼也不想知道,一心只祈求不要再發生更恐怖的事情。她閉上雙眼,捂住耳朵,用力甩着頭,細波浪的長髮沾黏在臉頰上。
我雲時感覺全身的寒毛都豎立了起來。
他的妻子曾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
雖然我寫了這些警告,不過我也不敢肯定這樣的警告是否能發揮效果。
我嚇得縮起了身體,同時轉頭往後看。
但至少以崇史的情況來看,遭到懷疑的當下完全無風,偏偏浪就這麼冒了出來。
最後她這麼告訴我。
── つづく
──爲何我過去一直沒有察覺?
絕對不要嘗試找出那個算命師。
靜子以諮異的口吻說道:
存在於噩夢中的那個女人,極度憎恨那個算命師。她將靜子及智世誤認爲算命師,因而發動了攻擊。
經藤本這麼一說,我自己也覺得確實有道理。藤本表示可以讓我的稿子延到月底,於是我掛斷電話後,決定爲這部作品再寫一篇不曾在雜誌上發表過的完結篇。
現在讀者眼前的完結篇,都是在交出二校內文藍圖時改過的新內容。爲什麼我要改掉完結篇的內容?理由就在於我送出稿子後,大約在收到一校內文藍圖的時期,發生了一件事。
我急忙翻開內文藍圖,找到第四篇一開頭,靜子描述噩夢內容的那個橋段。
如果你曾經見過她,或是準備要見她,請你務必記住,千萬不要對她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靜子問我爲什麼問這個,我告訴她「我懷疑其它某些靈異現象都是由某個女算命師所引起」,靜子向我強調不管是作那些噩夢的之前還是之後,她都不曾見過那樣的女算命師,也不曾接受過算命或聽過他人的預言,當然也沒有懷不懷疑的問題。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有多少讀者曾經讀過那幾篇怪談,但我認爲我有義務警告讀者……
但我只看見了毫無異狀的餐具櫃,當然一個人也沒有。
藤本聽完之後說道:
我明明親耳聽見了那些話,還親自寫進了小說裏。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大笑聲。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眼已過了二月中旬。當初我告訴榊必須在二月中旬交出稿子,但直到今天,他依然沒有跟我聯絡。我迫於無奈,只好先將稿子寄給負責編輯單行本的藤本。寄出之後,我心想還是得向藤本說明清楚,於是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他。我告訴藤本,榊認爲第五篇的故事與第一篇有所牽連,但提出這個見解的榊如今卻聯絡不上,因此原稿的檢查也還沒有完成。
我本來一直以爲那司機是想要轉頭看號誌燈的燈號。他想要確認剛剛開過的路口,燈號到底亮的是紅燈還是綠燈……但是仔細一想,在車子剛通過號誌燈的瞬間,司機就算轉頭看,也絕對不可能看得見號誌燈。
起因在於藤本編輯寫在稿子上的一句建議。
「無風不起浪。」
重新回顧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開始覺得榊告訴我的「岸根常與一名身穿小碎花長版上衣的大嬸見面」或許也只是一場偶然,與整件事沒有絲毫關聯。沒錯,天底下多的是身穿小碎花長版上衣的大嬸。我只是剛好在這個節骨眼接收到這個訊息,纔會自己嚇自己,其實根本是毫不相關的事情。
沒錯,君子不也說過嗎?一旦心裏開始疑神疑鬼,就連枯萎的芒花也會看成幽靈。而且冷靜想一想,靜子是因爲經常作噩夢才向靈脩人士求助,我卻懷疑她作噩夢是因爲招惹了那個算命師,這根本是倒因爲果的想法。
開始校潤內文藍圖之後,總覺得無法集中精神,因此我決定到廚房泡一杯濃一點的咖啡。就在我從餐具櫃裏取出心愛的馬克杯,並且開始燒水的那個瞬間……
──果然我不應該出版這本書。
因錯誤的目擊證詞而蒙受不白之冤的崇史,正是最好的見證人。
──爲什麼找上了我?
◇
算命師在那場噩夢裏不是發動攻擊者,而是遭受攻擊者。
「我建議一定要在作品的結尾處補上這一段。」
然而讀者讀到這裏應該都明白,最後我還是補上了關於第二、三、四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