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二篇 委託驅邪的N人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7萬 字

刊載於《小說新潮》二〇一七年二月號

在《小說新潮》刊載了〈污點〉的三個月後,自由作家鍵和田君子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她讀了我那篇作品。

我與君子是從前與榊合作的時候,在偶然的契機下認識。雖然她的年紀比我大了不少,但她不僅個性隨和而且樂於助人,所以我在辭去出版社的工作後,還是與她維持着往來。過去我每次出書的時候,她都會告訴我感想,有時我們也會單獨約出來喝茶聊天。不過這次我的〈污點〉還只是刊載在雜誌上的階段,並沒有出版單行本。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快就告訴我感想,令我有些驚訝。她向我解釋,這是因爲當初發生〈污點〉這件事情時,茂曾經詢問過她是否知道那個算命師的底細,令她留下了印象,從那次之後,她就一直對此事抱持着興趣。

最近她剛好因其它事情而與榊聯絡,兩人在閒聊時又聊到了這個話題,因此她還特地找來了過期的《小說新潮》,讀了我的作品。

「你發表這篇作品之後,有沒有收到什麼新消息?」

從君子那憂心忡忡的語氣,可以聽出她確實是在爲我擔心。可惜到目前爲止,幾乎可以說是石沉大海。不,正確來說我收到了幾位讀者提供的感想,但沒有任何讀者提出了關於那件事情的有用訊息。

「畢竟只是刊載在文藝雜誌上,並沒有出版成書,讀到的人可能相當有限吧。」

君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嘴裏呢喃着「或許有其它蒐集資訊的方法」,接着陷入了沉默,數秒鐘之後,她突然說道:

「不如你乾脆再寫幾篇如何?」

「再寫幾篇?」

「嗯,再寫幾篇怪談,湊成一本短篇集,應該就能讓更多人讀到這篇作品。」

我眨了眨眼睛。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只要出一本「怪談」短篇集,就能吸引更多讀者,而且是喜歡怪談的讀者。既然喜歡怪談,聽過相關傳聞的可能性也會大增。

但是下一刻,我想到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可以拿來寫怪談的題材。要湊成一本書的分量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哪來那麼多題材可以寫?

「爲什麼不問人?」

君子的口氣中帶着些許納悶。

「你可以問我,問榊先生,或是問其他朋友或編輯,到處向人詢問,要湊成一本單行本應該不難吧?」

雖然君子說這句話時絲毫不帶責備的語氣,我卻不由得感到耳根發熱。顯然我又產生了想要逃避的念頭,而且被她看穿了。

「既然你會寫那樣的文章,應該有些門路吧?」

君子的語氣帶了三分驚訝,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何這時纔想到。

君子狐疑地問道。但是平田一改原本如連珠炮般的說話方式,忽然陷入了沉默。

君子心想這一點一定要趕緊澄清纔行,因此以最快的速度說了出口。平田本來還想開口說話,一聽到君子這麼說,驚訝得把話呑回了肚子裏。

「神社?」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

君子握着話筒,內心不禁感到莞爾。由於對方的態度相當認真,爲了避免過於失禮,君子強忍住了笑意。但一想到天底下竟然會有人想要找自己驅邪,君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音。過兩天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熟識的編輯,他們一定也會捧腹大笑吧。

兩人之間維持了數秒鐘的沉默。

「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好笑的事?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請別再拖拖拉拉,趕緊想個辦法吧。」

對方的聲音相當低沉,但勉強可以聽出是女性的嗓音。那嗓音令君子感到相當陌生,不過君子心想,既然對方知道這支電話的號碼,應該是與自己在工作上有所往來的人物吧。

「什麼?」

君子點了點頭,內心還是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這個嘛……」

「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判斷這種事情不也是你的職責嗎?」

君子一時愣住了。腦海裏浮現了一個疑問,「什麼的粉絲?」

女人這麼回答。

粉絲?

君子雖然感覺心情有些複雜,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啊,對了,那件事跟榊先生也有關呢。」

「怎麼可能!」君子不禁有些摸不着頭緒。鬼壓牀這個字眼也是平田剛剛自己說的。「我丈夫發生了車禍意外,我兒子也是從前天起就有些古怪……如果他們兩人有什麼三長兩短,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不是在拖拖拉拉……」

「呃……所以我可能沒有辦法幫上你的忙,請你找別人吧……」

「什麼狗尾巴?」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你和家人都受到了詛咒,那我更不能隨便幫你介紹了。何況我對你這個人一無所知,想介紹也不知從何介紹起……」

平田拉高嗓音報出了自己的全名,但君子還是不曉得這個人是誰,只好接着問道:

「啊!」

「作祟松……啊,原來如此。」

「是狛犬……我踩到了狛犬的尾巴。」

「請問你怎麼會知道這個電話號碼?」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急躁了,竟然忘了說。我叫平田千惠美。」

「呃……你的意思是說,你讀過我寫的文章?」

自己雖然是一名作家,經常以筆名在雜誌及書籍上發表文章,但並沒有負責任何連載作品或特別的專欄。而且自己也沒有所謂的專業領域,任何題材都曾寫過,不管是美容、戀愛、商業,甚至是靈異主題,全都來者不拒。雖然自己頗受出版社編輯器重,但那是因爲自己遵守截稿期限且內容言之有物的關係,若問自己擁有什麼魅力能夠吸引固定粉絲,就連君子自己也回答不出來。當然這只是個人風格的問題,君子倒也並沒有因此而感到自卑。

「是啊,就是關於作祟松的那一篇。」

君子只是基於一般常識提出建議,平田卻激動得大聲尖叫。君子愣了一下,忍不住將話筒稍微移開耳邊。一會之後,話筒另一頭傳來了較細微而模糊的聲音:

「後悔」這個沉重的字眼令我一時之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到頭來,我寫〈污點〉或許只是爲了獲得「我已經盡了力」的滿足感而已。我只是想要告訴自己「我已經主動嘗試蒐集資訊」,而不是真正想要發掘真相……

「……我踩到了狗尾巴。」

「已經去過了!而且我還誠心誠意地道了歉!但是狀況完全沒有好轉……」

「那篇文章好有意思,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鬼魂作祟這一回事。」

君子不禁覺得頭痛起來,什麼時候這種事情變成自己的職責了?

平田或許是聽出君子的口氣改變了,也顯得有些慌張。

原本君子想要接着說「倒也不是沒有門路」,但是話到嘴邊,趕緊又呑了回去。平田接着又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你的狀況有多麼危險,如果隨便幫你介紹,讓對方惹禍上身,我纔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負責。」

「我跟你說,介紹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完全不認識你,只不過在電話裏說過幾句話,要怎麼幫你介紹?」

平田的這句話,令君子也不禁微微動了怒意。就算自己有門路,也不能隨便介紹給突然打電話來的陌生人。

「太好了,終於打通了。」

「啊,君子老師,你誤會了。我是你的粉絲。」

「工作?」

「可是……」

口氣中帶了三分指責之意。

自己確實曾告訴過編輯,如果遇上有人想要委託工作,可以直接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告知對方。君子望了一眼桌面置物架上的時鐘,這時纔剛過八點半。仔細一想,出版那本mook的出版社和其它出版社比起來,上班時間特別早,八點半就開始上班了。如此說起來,這個自稱姓平田的女人是一等出版社開始上班就打電話問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接着馬上就撥打了電話給自己。

君子聽見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忍不住拉高了嗓音。

「我打電話給出版社,跟他們說我有工作想要委託君子老師,他們就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了。」

「咦?真的嗎?」

平田的口氣增添了幾分焦躁。

原本正準備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的原子筆尖在半空中游移。

「是的,我想委託君子老師幫我驅邪。」

「平田小姐,請你冷靜一點。」

「你說道了歉是什麼意思?你做了什麼事?」

「我不會幫人驅邪。」

「不是隻要知道名字就行。」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如果你想找能夠驅邪的人,或許你可以向祭祀氏神(注)的神社求助。」

「受詛咒的人並不是只有我而已。現在已經擴散到我丈夫及兒子身上了……」

但是數秒之後,君子卻又以自嘲的口吻說道:

「除非你確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否則我建議你還是要找人幫忙。否則的話,當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時,你可能會後悔太過相信自己。」

平田打斷了君子的話,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女人忽然發出一聲輕呼:

她如此聲稱。君子還來不及阻止,她接着又一口氣說出了詳情。她說她有個長年纏綿病榻的父親在今年過世,不久之後祖母也往生了,後來她就常常遭遇鬼壓牀,而且經常生病……君子聽她說個沒完,趕緊說了一句「請等一下」,但平田完全沒有理會,繼續說着「這樣下去我就死定了」,語氣幾乎已接近怒吼。

「如果你想拿我的事當成寫作題材,我也不會阻止。」

「我遭到詛咒了。」

「已經去過了。」

女人接着說道。君子聽她好像馬上就要說出想請自己「幫忙」的事情,趕緊搶着問道:

我想到這裏,君子忽然又沉着嗓子對我說:

直到看見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君子纔想起昨晚爲了處理一件緊急的工作,不得不睡在辦公室裏。自百葉窗的縫隙射入的晨曦,令君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原本只是想小睡片刻,怕躺在沙發上會睡得太熟而一覺到天亮,所以才選擇趴在桌上睡。沒想到這一睡,還是睡到了早上。君子帶着懊悔的心情接起了電話。

「什麼,已經去過了?」

「我想請你幫我驅邪。」

「……我自己就曾有過讓我非常後悔的事。」

「我不是說過我姓平田嗎?」

對方也應了一句「不客氣」。就在這時,君子的內心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對方是怎麼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自己雖然以「自由作家鍵和田君子」的名義在網路上設立了網站,但沒有記載電話號碼。

老實說,君子實在不想與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如果不馬上進行驅邪或其它緊急處置,馬上就會有性命危險的話,或許嚴詞拒絕有些不人道,但至少從平田的語氣聽來,還不到那麼危急的程度。

「君子老師,有件事想請你幫幫忙。」

「噢,原來你說的是狛犬。」

「但是,老師……」

注:氏神指的是同一家族或居住在同一區城的居民所共同信仰的神只,通常會祭祀於特定的神社內。

「道了歉?」

刺耳的電話聲讓君子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東西,竟然是桌上型電腦的鍵盤。一時之間,君子感覺腦袋一團混亂,不明白自己置身於何處。

君子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但君子心想既然對方想要委託工作,總沒有理由拒之於門外。就在君子拿起筆記本及原子筆的時候,平田接着又說道:

「你的家人也遇上了鬼壓牀?」

那是數個月前,君子在某本mook的靈異特輯上發表的文章。不過那篇文章只是整理及介紹西千葉車站前的著名「鬧鬼」景點而已,內容本身並沒有什麼新意。平田卻興奮地說:

「真是非常抱歉,能請教你的公司名稱嗎?」

「不然這樣好了,請你介紹一個可以幫忙驅邪的人。」

君子重新抓緊話筒,問道:

那是在夏天終於完全結束,氣溫逐漸轉涼的某一天。

平田的怒斥聲雖然並不尖銳,聽起來卻相當刺耳。君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君子問出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平田卻氣呼呼地回答:

「抱歉,請問你是哪位?」

「呃……你踩到狛犬的尾巴,然後呢?你把它踩壞了嗎?」

「絕對沒有!我絕對沒有踩壞!」

平田慌忙否認。

「我不是故意要踩的。只是有點沒站穩,不小心踩到一下。」

平田的口氣相當慌張,彷佛遭君子誤解會讓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煩。

君子嘆了口氣,說道:

「我能理解你擔心對神佛之像不敬會遭到詛咒的心情,但只是踩了狛犬的尾巴一下,不可能會遭到詛咒的。」

「可是……」

「我哥哥小時候還曾經誤以爲狛犬是公園裏的大型玩具,騎在上頭玩耍了好一會,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完全沒有遭到詛咒的跡象。」

「可是……」

平田似乎還想要反駁,卻只是不斷重複着「可是……」這句話。

君子再度輕聲嘆息說:

「我猜情況應該是剛好相反吧?並不是因爲你踩了狛犬,所以運氣變差;而是因爲你發現最近運氣很差,拼命想找出原因,最後才懷疑到狛犬的頭上。」

這是很常見的狀況。甚至可以說,像這樣的「牽強附會」正是詛咒、作祟這類傳說的根源。

以平田所讀的那篇文章裏所提到的「西千葉的作祟松」爲例,那一帶原本是刑場,種植松樹是爲了祭祀遭處死的人,因此傳說若把松樹砍掉,災厄就會降臨。當初把松樹挖除的施工人員死於非命,蓋在該地的醫院院長也死於非命,後來改建的綜合商業大樓也發生過多起怪事……雖然類似這樣的謠言時有所聞,但是砍掉松樹的行爲與後來發生在該地的靈異現象並沒有直接關聯。大家把這兩碼子事聯想在一起,只是因爲「搞不好是松樹作祟」這個理由聽起來煞有其事而已。至於這兩者是否真的有因果關係,到頭來誰也不知道真相。

驀然間,君子想起了昨晚還沒有完成的稿子。轉頭一看時鐘,這時竟然已過了九點。

──糟糕!

君子趕緊站了起來。

「抱歉,我現在沒有時間,沒辦法繼續聽你說下去……」

「沒有時間的是我!」

君子的內心只把這句話當成了緩兵之計。

戒心與尷尬讓君子忍不住低下了頭。

「這麼說起來,你丈夫是撞到了一條狗?」

「聽說那個靈媒說的話很準,卻原來是個騙子。看來這種事情還是得向更加專業的人求助纔行。」

「啊啊,真是太好了!要是連老師你也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我已經到神社道了歉,卻還是一直遇上鬼壓牀!我還曾經帶着俊文,搭了好久的電車,專程到東京一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向一個靈媒求助!但是那個靈媒完全不聽我好好說明,只說一切都是我的心理作用!」

君子完全想不透自己爲什麼得跟這個女人持續這樣的對話。就在兩人的對話像鬼打牆一樣大繞圈子的時候,時鐘上的指針已過了九點半。君子忍不住搔了搔頭。

君子愣愣地重複了一次對方的話。

「啊啊!」

君子還來不及回答「聽你說的」,平田已頻頻點頭,嘴裏咕噥着「果然找老師幫忙是正確的決定」。

君子試着改變說法,平田卻還是不死心,繼續追問:

君子再度醒來,是因爲聽見了門鈴聲。

「沒錯!老師,你真厲害!你是怎麼知道的?」

君子正打着這樣的算盤,沒想到辦公室裏的電話忽然在這時響起。君子心裏想着暫時先不接好了,然而就在下一秒,對講機傳來了呢喃聲,「果然是這裏沒錯。」

掛斷電話後,這次電話終於沒有再響起。君子暫時鬆了口氣,趕緊寫起了尚未完成的稿子。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君子不知抽了多少根菸,終於在十二點五分左右完成了稿子,並且寄送出去。

像她這種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君子原本以爲她說起話來一定也是顛三倒四,沒想到她說話的方式竟然清楚易懂,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君子爲了趕緊結束對話,最後抱着半自暴自棄的心情說出了辦公室的地址。

平田的口氣簡直像在訴說着一件天大的祕密,君子不禁暗自苦笑。

「等等,我可還沒有……」

「鬼魂?鬼魂也會戴項圈嗎?」

「如果你那麼想寄居民證給我,那你就寄吧。等我收到了,我們再來詳談吧。」

「老師!幸好你平安無事!」

「遭到詛咒的人不是隻有我而已,現在連我的丈夫和兒子也遭到波及了。」但這句話早上在電話裏也講過了。

「這個我晚點也會給你時間說……」

「自從發生這起車禍之後,我丈夫就經常感覺肩膀又痛又僵硬。」

君子忍不住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如此荒唐的推論,反而讓君子不知該如何駁斥。顯然平田是因爲狗項圈的關係,聯想到了狛犬,然而事實上狛犬根本不是狗。有一派說法,認爲狛犬源自於佛教習俗中,放置在佛像前方的兩頭石獅子。這個習俗是從印度沿着絲路傳入日本,因此有了「狛(現在的朝鮮半島)來的狗」這種俗稱。實際上狛犬的額頭長着角,是一種幻想中的動物。

君子正煩惱着不知該如何說明,平田忽然將身體湊了過來,說道:

「君子老師?你在裏面,對吧?」

「距離車身約兩公尺遠的草叢裏,竟然有一條細細的短皮帶,看起來像是小型狗的項圈。」

君子皺起了眉頭,心裏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堅稱對方認錯人了。只要告訴對方「這裏沒那個人」,對方或許就會以爲是搞錯地址了。當然接下來對方一定又會打電話來騷擾,而且那支電話平常編輯也會打,所以不可能不接,但這次只要堅持不告知地址就行了。

「根據我丈夫的說法,那個衝擊真的來得相當突然,一時之間他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腦袋一片空白。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當他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正緊緊抓着方向盤,腳底下踩着煞車。」

君子在一旁搭話,希望能加快平田的說明速度。平田瞪大了眼睛,大喊一聲:

「我丈夫當時也不知道恍惚了多久的時間,當他恢復理智時,嚇得臉色蒼白,心裏猜想一定是撞到東西了。」

乾脆裝作沒人在家好了……君子的內心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雖然剛剛自己已經說了一句「哪位」,要裝作不在家似乎太牽強,但如果繼續回應,自己的住址就會完全被對方掌握。對方特地大老遠來到東京,以這樣的方式對待她似乎太過失禮,但畢竟保護自己的安全比禮貌更加重要。更何況對方詢問地址,原本只是說要郵寄居民證,沒想到竟然在沒有事先告知的情況下擅自跑來,這種行爲本身就已太過失禮。

──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沒想到數個小時前才掛斷電話,如今對方竟然已經從羣馬縣來到了東京……

君子累得仰頭倒在沙發上,內心卻萌生了一股悔意。那個女人顯然是個相當麻煩的人物,自己實在不應該輕易把辦公室的地址告訴她。但是一躺下來之後,君子霎時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睡意竄上心頭,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夢鄉。

平田說得斬釘截鐵。

「沒有時間了!」

「君子老師?你沒事吧?」

君子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平田已搶着說道。她愈說愈是焦躁,情緒也愈來愈激動,嘴裏咕噥着,「要是在你推三阻四的時間裏,俊文有什麼閃失的話……」接着她還主動向君子解釋,俊文是她的九歲兒子,今年就讀國小三年級,個性有點頑皮又有點愛撒嬌……

「當然不是。」

平田的口氣相當不耐煩,簡直像是老師遇上了一個資質駑鈍的學生。

「君子老師!寄送太花時間,所以我直接來拜訪了。」

「但是車子並沒有撞上護欄或電線杆,前後也沒有其它車輛,剛剛到底是撞到什麼了?」

「平田小姐,我先跟你說……」

沒想到從對講機傳出的聲音,正是數小時前在電話裏聽見的聲音。

君子聽她說起她的父親及祖母在今年相繼去世,這是早上在電話裏已經聽過的內容,忍不住插嘴,「這些你早上都說過了,不用再提一次。」

平田毫不理會君子的發言,自顧自地解釋了起來。

「我丈夫是在前天傍晚發生車禍。」

「對不起,是我的說法讓你誤會了。不是我認不認識你的問題,而是我基本上不做這種介紹。」

「總之我們晚點再談。」君子拋出這句話,硬生生地放下了話筒。過不到三十秒,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君子本來想要置之不理,但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實在無法好好工作。君子嘖了一聲,再度接起電話,說了一句「請你下午再打來。」然而電話另一頭的平田還是堅持要郵寄居民證作爲證據。

「……抱歉,剛好有事分不開身。」

「他說他那天有點發燒,提早下班回家。但是他的症狀並沒有嚴重到不能開車,所以那天他是自己開車回家的。開到一半,他突然聽見砰的一聲,簡直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的聲音。」

平田說到這裏,語氣逐漸變得沉重。

與當下氣氛格格不入的電子鈴聲迴盪在室內,畫面上再度出現門口處的影像。君子伸長了脖子,觀察影像中的人物。

「呃……你說你丈夫出了車禍?」

君子刻意保持沉默,過了半晌,對講機關閉了畫面影像。君子躡手躡腳地往後退,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就在這時,門鈴聲再度響起,宛如是在制止君子繼續往後退。

她只是反覆這麼說着:

君子聽到這裏,微微揚起了眉頭。不過並不是平田所描述的內容令人粟驚,而是平田的描述方式比君子原本的預期要條理分明得多。

平田拉高了嗓音:

看起來年紀應該是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臉上沒有化妝,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野戰風格外套。以女人的年紀而言,這樣的穿着打扮似乎有點太休閒了,但還稱不上不合時宜。女人身旁還跟着一名男孩子,身高約到女人的肩膀。男孩子揹着書包,似乎是一放學就直接從學校帶過來了。聽說現今小學生的書包已沒有「女生紅色、男生黑色」的硬性規定,但男孩子背的還是相當傳統的黑色書包。這對母子看起來相當平凡,如果不是有了剛剛在電話裏的那些對話,君子一定不會覺得他們有什麼奇特之處吧。

「君子老師……俊文,怎麼辦?老師好像也出事了。媽媽想辦法找人來救她,你在這裏等一下,好嗎?」

「大概是快遞吧。」君子心裏這麼想着,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問了一聲「哪位」。

君子一打開大門,平田忽然發出驚呼:

「如果你不相信,我還可以寄居民證的影本給你看。」

平田故意停頓了一下,彷佛接下來將宣佈重大案情。

「那你先跟我說你的地址吧。」

平田已幾乎陷入對君子的話完全充耳不聞的狀態。

「好吧,我明白了。總之我一定會給你時間說明,但不是現在……」

平田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之後又說:

「不管怎麼說,我不能在未經對方同意的情況下,把對方的聯絡方式告訴你。」

「那個……應該只是象禍造成頸椎受傷的症狀吧?」

「我丈夫一邊發抖一邊走下車子查看。周圍一個路人也沒有,所以找不到目擊者可以詢問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丈夫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查看車子的車頭及前輪。剛剛自己撞到的東西,到底是人、狗、貓,還是其它動物……?我丈夫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勉強抬腳走到車子的前方……但是車頭附近什麼也沒有。」

平田的呼喚聲愈來愈大。從對講機傳出的聲音與直接從門口傳進來的聲音互相重疊。

君子只是說出了合理的推論,卻遭平田毫不遲疑地徹底駁斥。

「不,沒有例外。總之我就是不會介紹任何人給你。」

君子迫於無奈,只好敷衍着說道:

平田一愣,竟又說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可能是狛犬的詛咒。」

君子皺起眉頭,心裏暗叫不妙。顯然電話的鈴聲已透過對講機的麥克風傳了出去。

「趕快幫我介紹!」

平田突然又將話題拉回丈夫的車禍上。

君子的手指還停留在對講機的按鈕上,整個身體卻僵住了。

「雖然車頭有點凹陷,但是地上和車頭都沒有半點血跡,只不過……」

「你說基本上,那表示還是有例外,不是嗎?」

「不!是狛犬的鬼魂附身在我丈夫身上,引發了車禍。」

平田這兩句話不知道是故意說給君子聽的,還是真的在爲君子擔心。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讓他們母子進來了。既然沒辦法讓平田知難而退,也只能儘量在不激怒她的前提下請她離開。

君子正等着平田繼續說下去,卻看見平田流露出一副正在觀察自己有什麼反應的眼神,忍不住將上半身往後縮。

「狛犬的詛咒……」

「我不是那個意思!」君子聽平田開始念起了羣馬縣的地址,趕緊制止她。

「你剛剛不是跟我說話了嗎?」

那女人的外貌相當普通,令君子感到有點意外。

平田一口氣說到這裏,才準備要坐下。

刺耳的聲響讓君子全身一震,幾乎自沙發上跌落。

如果不立刻結束這通電話,趕快把工作完成,恐怕真的會開天窗。

平田輕按着自己的胸口,態度顯得有些誇張做作。母子倆一走進門內,君子還沒有發話,三人甚至還沒有在沙發上坐下,平田已迫不及待地說起了遭詛咒的前因後果。

「沒錯!故意在我丈夫的面前放一條狗項圈,不正是最明顯的暗示嗎?」

兩人的對話幾乎是雞同鴨講。君子只是不斷重複着「晚點我會好好聽你說明」,平田的嘴裏卻繼續嘀咕着「如果不認識就不能介紹,那我可以把我家的地址告訴你……」

「謝謝,但我不收禮。」君子再三推辭,平田卻不肯收回,「我突然前來叨擾,給老師添了不少麻煩。這點小東西,只是聊表我的歉意。」君子心想,原來你也知道給人添了麻煩。正感到驚訝,平田已將糕餅的紙盒塞進君子的手裏。

「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她想起自己帶了一盒糕餅當作伴手禮,於是朝君子遞出。

「但你不是認識會驅邪的人嗎?既然認識,爲什麼不肯介紹?」

「當然!」

平田點了點頭。不管君子再怎麼暗示,她還是沒有察覺自己的論點有多麼荒腔走板。君子的內心再度感到萬般無奈。

平田所描述的狀況,若依照一般常理來推論,多半是她的丈夫因爲發燒導致意識模糊的關係,不小心撞到了一條狗。但那條狗在被撞到之後傷勢並不嚴重,因此在丈夫下車查看之前,就逃離了現場。這個推論可以合理解釋爲什麼現場找不到車禍受害者。至於丈夫在車禍之後經常感覺肩頸疼痛,當然是因爲車禍的衝擊造成肩頸受了傷。

「抱歉,請問你曾聽過『芒花變幽靈』(注)這句俗諺嗎?」

注:原文作「幽靈の正體見たり枯れ尾花」,是一首俳句,意思是一旦心裏開始疑神疑鬼,就連枯萎的芒花也會看成幽靈。

「芒花什麼……?」

「芒花變幽靈。原本以爲是幽靈,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其實只是枯萎的芒草花穗。這意思是說,一旦開始疑神疑鬼,就算是一些平凡無奇的小事也會覺得很可怕。」

平田用力皺起眉頭,說道:

「……君子老師,難道你認爲我在說謊?」

平田仰頭凝視君子,眼神中充滿了哀怨。

「我並不認爲你在說謊。」

君子聳肩說:

「但我不得不說,你似乎已經把『遭到詛咒』當成了思考的前提。」

「沒那回事。你想想,我丈夫明明撞到了東西,卻什麼也沒看到……這不是受到詛咒是什麼?」

「你丈夫什麼也沒看到,或許是因爲車禍的衝擊讓他一時儍住了,因此被撞的東西趁那個時候逃走了。」

「車禍的加害者逃走還可以理解,受害者怎麼可能會逃走?」

君子心裏想着「如果受害者是一條狗,那就有可能」,但已懶得說出口。到頭來,這個女人只是想要藉由「詛咒」來說服自己而已。對她來說,「詛咒」不能只是一種可能。在她的前提裏,「詛咒」必須是最後的結論。

這樣的心態,讓君子聯想到了所謂的「自我感覺型陰陽眼少女」一詞。由於聲稱自己擁有陰陽眼的人以思春期的少女居多,所以纔有了這樣的稱呼,但類似的現象並不見得只會發生在年輕女性身上。

實際上的案例五花八門,有些人聲稱「看得見鬼魂」,有些人聲稱「能夠感覺到鬼魂的存在」,還有些人聲稱「能夠與鬼魂對話」。所有的案例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當事人都主張「自己的感官能夠接收到其他人無法接收到的事物」。可是大部分的情況下,這只是爲了表現出自己與衆不同的一種手法,因此絕大部分案例都必須在稱呼上強調是「自我感覺型」。

但是「自我感覺」與「說謊」並不能劃上等號。在許多案例裏,當事人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感受到「特別的東西」。

那真的是一個破掉的護身符。

「俊文還出現了幻聽的現象。」

「不過已經過了四十八小時,既然沒有嘔吐或頭痛的症狀,腦袋應該是沒事纔對。」

「俊文,你也有這種感覺,對吧?」

平田說得氣勢十足,彷佛在亮出自己手中的最後一張王牌,然而君子卻連頭也沒有點一下。

君子忍不住想要問一句「狛犬不是已經附身在你丈夫身上了」,但最後君子將這句話硬呑回肚子裏,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俊文離開家門時,身上是否帶着錢包?」

「嗯?」

「可是……」

君子將拳頭抵在脣邊,陷入了沉思。幻聽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只是爲了配合媽媽的主張,所以才撒了這種謊?還是……過大的壓力已經讓俊文的身體出現了問題?

「絕對不會有錯。」

君子聽到這裏,也不禁爲俊文感到憂心。但那並不是因爲相信了平田的主張,而是因爲這很可能是人爲造成的結果。

君子沉吟了數秒,再度轉頭望向俊文。俊文的全身僵直不動,彷佛正以身體語言哀求着「別再問了」。

平田一臉困惑地放下了俊文的褲管。平田的手指碰到腳上瘀青的瞬間,君子清楚地看見俊文的臉上露出了憋氣的表情。

以淡櫻花色絲線繡着「身體健康御守」字樣的護身符表面,染上了一些茶褐色污漬,邊緣有一些彷佛遭受過拉扯的輕微破損。雖然還不至於露出護身符袋裏的東西,但連縫在袋口的白色繩索都被扯斷了,散成一條條絲線。

「總之先帶到醫院檢查一下吧。」

「破掉的護身符?」

君子聽着榊的解釋,一面轉動僵硬的脖子,望向辦公室的門扉,腦海裏浮現瞭如今應該依然坐在沙發上的那名少年的身影。

不管真相爲何,當着母子兩人的面談論這個問題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想要從俊文的口中問出真相,最好趁母親不在場的時候;想要讓平田知道兒子可能在學校遭受欺負,最好趁俊文不在場的時候。

平田剛剛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君子的腦中迴盪。

君子揚起了眉頭。平田轉過上半身,從手提包裏取出了一個白色的護身符。君子正要接過來看,動作卻頓時僵住了。

此時平田似乎誤以爲君子還沒有完全相信,接着又說,「還不止這些呢。」

但俊文只是低頭不語。

平田似乎察覺了君子臉上表情的微妙變化,輕輕一推俊文的肩膀說:

「父親不是經常警告兒子『絕對不能衝到馬路上』嗎?」

「父親發生車禍,撞到的不就是他自己的兒子嗎?」

「什麼?」君子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那是一塊相當嚴重的瘀青。

「你這麼說也對。」

「我想帶他去醫院,他卻說一點也不痛,所以不想去。」

榊問君子現在有沒有時間聊天,君子回答「有人跑來我的辦公室,說自己受到了詛咒」。

「我也曾這麼問過他,但他就是不回答我。如果我持續追問,他又會改口說沒聽見聲音。」

「能跟我說說細節嗎?」

平田接着又說:

「錢包?沒有,他並沒有帶錢包。」

君子接着又轉頭望向俊文身邊的黑色書包。那書包的表面也是佈滿了刮痕。當然書包在國小男生的使用下,變得傷痕累累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然而那書包連側面的皮帶也斷了,實在有點不太尋常。小學生的書包是一種預計要使用六年的東西,所以都設計得非常堅韌耐用。依這書包的破損情形,很可能是曾經受強大外力拉扯所導致。

「爲了不讓俊文遭受詛咒的危害,我才讓他帶着這個護身符。我把護身符別在俊文的2包上,每天早上都對着護身符祈禱,希望它能夠保佑俊文平安無事……我還記得那天早上,護身符還好端端地別在書包上,沒想到到了晚上,上頭的繩子卻被扯斷了,還有遭到踐踏的痕跡……我問俊文爲什麼護身符會變成這樣,他也說不知道、不記得……我猜應該是因爲有護身符的關係,俊文才沒有遭遇不測。但是詛咒的威力實在太強大了,連護身符也變得破破爛爛……」

君子將手機移開耳邊,拿到眼前愣愣地看着。怎麼會出現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狀況?難道是自己剛剛的敘述有什麼問題嗎?君子正想到這裏,忽然聽榊接着說道:

君子看了,不禁爲俊文感到同情。

但是如果喊疼,母親一定會將他帶去醫院。一旦進了醫院,母親就會知道那只是單純的瘀青,不是什麼詛咒。──或許正因爲如此,俊文才不敢反駁母親的主張吧。

「我丈夫在小的時候曾經出過車禍,導致腿部骨折,因此他經常對我們強調車子有多麼可怕。而且他開車非常謹慎小心,也常告誡這孩子『絕對不能突然衝到馬路上』。像他這麼小心的人,就算有點發燒,也不可能自己開車肇事……一定是我所受的詛咒擴散到他的身上了。」

榊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接着又說:

君子歪着腦袋問道:

不過倒也不是不想讓父母擔心,就只是單純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而已。不想讓父母認爲自己是個在學校會遭受欺負的孩子。現在長大了,君子當然明白任何人都有可能遭受欺負,這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但小時候的自己還故意將課本及筆記本丟掉,以免被父母看見上頭遭塗鴉的痕跡。

「原來如此。」

「我纔沒有被稿子追着跑,別拿我和你相提並論。」君子嘴上雖這麼嘀咕,心情卻頓時感覺輕鬆不少。

君子自己在讀國小的時候,也曾有一小段時間遭受同學欺負。君子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想盡了辦法對父母隱瞞這件事。

平田說到這裏,俊文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顫。君子刻意轉頭面對俊文,問道: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君子向平田道了歉,來到走廊上接起電話。來電者原來是榊。

如果讓他們母子先回去,改天再打電話給平田,應該能夠有機會和平田單獨交談。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夠先和俊文私底下談過再說。問題是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平田先行迴避?君子想到這裏,忽聽見手機響起了鈴聲。

「噢……」君子應了一聲,轉頭望向俊文,只見他依然垂着頭,撥弄着自己的指尖。君子的內心不禁有些猶豫。問題若問得太明白,對俊文也不是一件好事。最後君子只問了一句,「真的是鬼魂附身的關係嗎?」

「當時他身上只帶着一個破掉的護身符。」

君子一聽,霎時瞪大了眼睛。

榊說他其實沒什麼事,只是截稿在即,卻因爲過於疲累而懶得動筆,所以打電話給一樣被稿子追着跑的君子,想要聊聊天。這樣的致電理由,實在是很符合榊的風格。

榊慢條斯理地呢喃了一句。

──瘀青?

君子轉頭望向平田,平田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僅如此,而且俊文的腳上還有原因不明的瘀青。」

君子刻意保持溫柔的口吻。平田激動地將身體湊過來,一副「你這問題問得好」的表情,「他被狛犬附身了。」

「現在我該怎麼辦纔好?」

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拳頭那麼大,而且腫成了紫紅色。

平田一邊說,一邊捲起俊文的褲管。君子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君子老師,我求求你!要是這孩子有什麼閃失,一切就太遲了!請趕快幫我介紹一位懂驅邪的師父!」

──會不會是俊文在學校受到了欺負?

與其找人驅邪,不如趕緊帶俊文去醫院吧。君子想要這麼說,但不知道該不該當着俊文的面說。

「他在三更半夜偷偷溜出了家門。幸好過了不久之後,我們就發現他不在房間裏,趕緊出去把他找了回來,所以沒有釀成大禍。」

「管他願不願意,就算用拖的也得拖去。」

君子心裏想着「並非不可能」,但是更令君子在意的另一個可能性,是俊文很可能是意識清醒地刻意偷偷溜出了家門。他可能想要瞞着父母親做某件事,卻被父母親發現了,所以才辯稱自己不記得。

俊文多半並沒有完全相信母親的話吧,但是他不敢告訴母親自己不這麼認爲。他跟着母親來到了君子的辦公室,卻沒有辦法秉持與母親相同的態度與立場。君子心想,至少爲了俊文着想,還是別當着他的面,對母親的言論表現出嗤之以鼻的態度比較好。

君子忍不住轉頭望向坐在平田身邊的俊文。他低頭不語,縮起了身子,一副愧疚的模樣。

「沒有人的地方,例如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可是穿上了鞋子,跑到了離家五十公尺外的地方。一個睡迷糊的孩子有可能做這種事?」

在少年的身旁,放着一個側面皮帶斷裂的兒童書包。

君子轉頭朝平田母子所在的房間瞥了一眼,對着電話另一頭的榊問道:

平田握住了君子的手腕。

「話說回來,有很多症狀都是在發生車禍後過一陣子才冒出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因爲俊文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我們問他爲什麼三更半夜溜出家門,他一直堅持不知道、不記得。」

平田勉強擠出這幾句話,緊緊咬住了嘴脣。

「被鬼魂操控?」

「車禍?」

──果然還是會痛。

「原來如此,那俊文又遇上了些什麼樣的怪事?」

榊想也不想地問道。在榊的一句句快節奏的追問之下,君子將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一遍。

──這孩子會不會也是因爲護身符被同學弄破了,不希望讓父母看見,所以打算三更半夜偷偷拿到外頭丟棄?平田說她每天早上都會對着護身符祈禱,這意味着只要趁半夜裏將護身符丟掉,就不會被發現。

「我也這麼想,但是怕俊文不願意。」

平田說得信誓旦旦。

君子霎時瞪大了雙眼。

平田的指甲緊緊抵住了君子的手腕皮膚。君子不禁凝視自己的手腕。

君子正尋思着該怎麼勸平田帶兒子前往就醫的時候,榊接着又說道:

「你誤會了,發生車禍的是父親,不是兒子。」

「俊文被狛犬的鬼魂操控了。」

「……到醫院檢查過了嗎?」

「我問他在哪裏撞傷了,他還是說不記得。而且那瘀青看起來明明很嚴重,我一摸,他卻說完全不痛。」

榊一聽,霎時大感興趣,興奮地說道:

繩子被扯斷了,護身符上頭有遭到踐踏的痕跡……這單純意味着繩子曾遭人拉扯,護身符曾遭人踐踏。

「原來如此。」君子簡單應了一聲。若是沒有帶錢包,就不可能是偷偷出門買東西。當然也有可能是與某人偷偷相約在外頭見面,不過在這個當下,明確指出這個可能性或許不適宜──君子正這麼想着,平田又開口:

「他說他會在沒有人的地方聽見說話聲。」

榊的聲音帶了三分納悶,兩人之間維持了短暫的沉默。

俊文無奈地點了點頭。不,與其說是點頭,看起來更像是沒有反抗母親的推力,因此身體往前傾斜。

「但是實際談過之後,我總覺得不像是受到詛咒。」

「這是什麼有趣的狀況?讓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會不會是睡迷糊了,下意識做出這種事?」

平田的丈夫在開車的時候,似乎撞到了某樣東西……下車查看的時候,發現附近地上有一條看起來像小型狗項圈的細短皮帶……平田的那句「車禍的加害者逃走還可以理解,受害者怎麼可能會逃走」……遭扯破的護身符……俊文腳上的嚴重瘀青……以及榊所提出的那句父親的警告……

「如果父親撞到的就是兒子,兒子在被撞的當下,一定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吧……我沒有遵守爸爸的告誡,胡亂衝到馬路上,所以被車撞了。要是被爸爸知道的話,我一定會被罵!」

更糟糕的是坐在車上的人正是父親。如果繼續待在車禍現場,一定會被父親發現。

──所以俊文逃走了。

在一般情況下,車禍受害者不可能自行逃逸。但如果受害者是加害者的兒子,基於一些背後的理由,當然有可能會出現例外的情況。

君子抬起頭,緊緊閉上了雙眼。

多半是車禍的衝擊導致書包側邊的皮帶斷裂,原本掛在書包上的護身符也掉了。俊文當時立即逃離了現場,直到晚上才發現護身符不見了。因此俊文才在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出門,想要把護身符撿回來。但護身符不知是車禍時遭受撞擊的關係,還是後來遭到路人踩踏,竟變得又髒又破……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

母親言之鑿鑿的各種詛咒及靈異現象,原來全來自於這件平凡無奇的小事。只因爲俊文極力想要隱匿遭遇車禍的事實,才讓整起事件增添了神祕色彩。

君子急忙道了謝之後掛斷電話,回到平田母子所在的辦公室內。

「啊,君子老師!」

平田激動地抬起頭來,坐在旁邊的俊文依然縮着身子低頭不語。君子蹲跪在俊文的身旁,與俊文四目相交。

「爸爸沒有發現他撞到的人是你?」

俊文登時嚇儍了。

「你怎麼會知道……」

他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君子看在眼裏,更加確信榊的推論是對的。

「咦?什麼意思?」

平田看了看君子,又看了看俊文。

「俊文,你們在說什麼……」

一想到俊文想盡辦法要隱匿這件事,君子便不禁覺得加以揭穿實在有些殘忍。但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把俊文帶到醫院接受檢查,至於他的心情,也只能暫時擱在一邊了。

「我猜你丈夫撞到的人,應該就是俊文吧。」

「君子老師,我竟然爲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跑來找你,真是不好意思。」

「……過世了?」

明明知道詢問死因是一件很失禮的事,君子卻無法保持沉默。

君子如此回答,心裏預期着平田應該還是會試圖反駁。因爲否定了詛咒,就等於否定平田有感受到詛咒的能力,這也等於否定平田是個特別的人。

大約一個月後,君子又接到了榊的來電。

她怔怔地說道。

君子忍不住想要脫口說出「不可能」這句話。

丈夫沒有再說下去。

「爲什麼你沒有立刻告訴媽媽!」

「仔細想想,幻聽的部分還是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自向她問個清楚,能不能請你居中介紹?」

「平田小姐,請你冷靜點。」

「啊……是……」

「明明是在大笑……聽起來卻像是在大聲罵你?」

君子原本想要結束對話,沒想到說出口的竟是完全不相關的另一件事。

平田一面擦拭眼淚,一面抬頭仰望君子。

君子忍不住想要問出「你還好嗎」這句話,但話到嘴邊,又趕緊呑了回去。母親都已經過世了,當然不可能還好。君子想要找一些更適當的措辭,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火災。」丈夫稍微遲疑了片刻後回答:

君子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升。

平田驚愕得臉色慘白。她撫摸着俊文的頭,以顫抖的聲音呢喃道,「救護車……」

沒想到平田就只是低聲呢喃着:

俊文想了一下,又說了一次「因爲」,纔回答了問題。

「是個老奶奶在大笑……聽起來很奇怪。」

「啊啊,真是太好了,不是詛咒波及到俊文身上就好。」

──啊啊,真是太好了,不是詛咒波及到俊文身上就好。

「嗯。」

平田點了點頭,視線卻茫然地左右飄移着。

「請問千惠美小姐在嗎?」君子問道。

即使如此,當初平田將俊文緊緊抱在懷裏的景象重上心頭,君子還是感覺到胸口一陣難過。不知道那個男孩子是否平安無事?

平田對着君子深深一鞠躬說:

君子原本只是想要確認俊文的狀況,丈夫卻似乎誤以爲君子想要和俊文說話。

君子伸出手掌制止平田,說道:

「請稍等。」丈夫說完這句話,似乎放下了話筒。

「是的。」

我遭到詛咒了……當初平田所說的這句話,在君子的耳畔迴盪。不,只是偶然而已。君子搖搖頭,如此告訴自己。平田確實連續遇上了很多劫難,但火災本身並非無法解釋的奇怪現象。

──他並不是爲了配合母親才撒謊。

畢竟在這起事件裏,榊可說是協助找出真相的幕後功臣,君子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好吧,那我先問她一聲。」如此回答之後,君子從電話機的來電紀錄裏找出了平田的電話號碼,一面思考着該怎麼向平田解釋,一面撥出了電話。

回想起來,平田確實曾說過「如果你想拿我的事當成寫作題材,我也不會阻止」,但是到頭來君子並沒有介紹靈媒給她,因此那句話是否還具有效力,君子自己也不敢保證。就在君子猶豫不決的時候,榊又說:

想到這裏,君子驀然間又想起平田的描述。

當君子回過神來,電話早已掛斷了。

「……請別這麼說。」君子低下了頭,心情不禁也有些尷尬。事實上察覺俊文正是車禍受害者的人並不是自己,而且自己還一度懷疑平田犯了太過拘泥於詛咒的毛病。

「啊,俊文!」

「其實我衝到爸爸的車子前面,也是因爲突然聽見聲音。」

「君子老師,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知道要趕緊帶這孩子去醫院。」

過了一會,君子聽見另一頭傳來一聲「喂」,那是俊文的聲音。

俊文害怕得幾乎快要掉下眼淚。

平田抓着俊文的兩側肩膀問道。

「我們在旅行時遇上火災,我和兒子都順利逃出來了……但內人……」

即使到了今天,君子依然對自己當初的處理方式感到深深後悔。

想了半晌,最後只問了一句,「對了,你去醫院了嗎?」此時距離俊文的母親說要帶他去醫院,早已過了一個月。俊文應了一聲「嗯」,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因爲……」

難道自己鑄下了大錯?當初是不是應該對平田寄予更多的信任?

「那是什麼樣的聲音……?」

當時丈夫一邊發抖一邊走下車子查看,周圍一個路人也沒有,所以找不到目擊者可以詢問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從這段話可以確認當時車禍現場一個人也沒有。

「俊文,是真的嗎?」

俊文以緊張的口吻說道。

丈夫以壓低的嗓音回答:

「爲什麼說很奇怪?」

「對不起,我只是……」

「已經聽不見了?」

君子遇上的這件事情雖然不能算是靈異現象,但是過程相當精采有趣,榊想要拿來當作專欄的題材,因此打電話來徵求君子的同意。

回想起來,當初俊文聲稱會在沒有人的地方聽見說話聲時,君子曾問他「例如什麼樣的地方」,但他不肯回答,因此君子曾懷疑那也是爲了隱瞞遭遇車禍而撒的謊。

「這麼說起來,他不是受了詛咒?」

「那時候,你不是說會在沒有人的地方聽見聲音嗎……?」

「請問……她是怎麼過世的?」

──這麼說來,難道俊文真的會在沒有人的地方聽見說話聲?

「內人上星期過世了。」

平田打從心底鬆一口氣的聲音在君子的耳內深處迴盪。

君子一聽,彷佛腦袋遭人以硬物重重敲了一記。

但是接電話的人不是平田,而是平田的丈夫。

這句話一出口,君子登時感到後悔。對於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實在不應該問這樣的問題。君子將話筒湊向嘴邊,正想改口說一句「沒什麼」,但還沒說出口,俊文已回答,「已經聽不見了。」

君子只能又回了一句「請別這麼說」。

她以顫抖的雙臂抱緊兒子,流下了眼淚。那模樣正宛如附身在體內的妖魔鬼怪都離開了。

「請問俊文……」君子這句話問到一半,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聽起來像是站在我的耳邊大聲罵我。」

「帶他到醫院接受精密檢查當然有必要,但如今距離車禍已過了兩天,我想俊文的情況應該沒有危急到必須叫救護車的地步。」

君子一聽,心臟不禁縮了一下。

「嗯,自從……媽媽死了之後。」

「應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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