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篇 妄語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7萬 字

刊載於《小說新潮》二〇一七年八月號

君子建議我如果想要蒐集怪談的題材,最好的方法就是向榊求助,但我暗自認爲這個建議可能行不通。

因爲榊這個人就算有什麼好的題材,也會拿來用在他自己的作品上。

如果是像〈污點〉那樣,打從一開始就是由我找上榊尋求協助的事件,他讓我寫這個題材或許還站得住腳。但榊畢竟自己也是位專業作家,若打從一開始就向他伸手要題材,未免太厚臉皮了些。

我認爲較合理的作法,應該是以向編輯或朋友詢問「是否遇過靈異現象」爲主。至於榊那邊,暫時只要問他能不能讓我寫〈委託驅邪的女人〉這篇作品,並且讓他知道我接下來還打算再寫幾篇怪談就行了。

但就在我向榊說明我如何得知〈委託驅邪的女人〉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時,他竟然說:

「我這邊有個題材,一直沒有機會寫,你有沒有興趣?」

大約九年前,當時三十二歲的塩谷崇史在崎玉縣的郊區買了一棟房子。

從新家到位於東京都內的公司要花大約一小時。跟原本所住的出租公寓相比,上下班的時間變長了,但每個月必須支付的房貸費用與原本的房租差不多,家裏的房間數量卻多了兩間,而且還不用額外再租停車場。

更重要的一點是,擁有一棟透天厝是崇史長年以來的夢想。不,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是遲早必須達到的目標。住在山梨縣的雙親經常勸崇史要買房子,尤其是父親,總是把「擁有透天厝是獨當一面的象徵」這種話掛在嘴邊,因而在崇史的心中產生了根深蒂固的觀念。

崇史打從一結婚,就開始找房子了,但是要找到符合條件的房子並不容易。除了必須在通勤方便的路線上之外,還要考慮預算的問題。除此之外,妻子還堅持主張房子必須位在距離車站徒步十分鐘的範圍之內。光是要符合這些條件,能選擇的房子便已相當有限。此外還要再加上屋內隔間、土地面積、日照狀況,以及距離超市遠近等條件,符合要求的房子更是少之又少,幾乎趨近於零。

住宅資訊網站的購屋顧問告訴崇史夫妻,以他們的預算勢必得對房屋條件有所妥協,不想妥協的話就必須增加購屋預算。然而買房子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崇史夫妻實在不想妥協,至於增加預算則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是這麼堅持下去畢竟不是辦法。就在崇史夫妻開始考慮放寬條件的時期,購屋顧問忽然告訴兩人,「有棟中古屋,或許兩位會中意。」

那棟房子完全符合崇史夫妻的條件,幾乎無可挑剔。崇史夫妻簡直不敢相信,竟然能找到這麼理想的房子。距離車站徒步只要四分鐘,價格在預算之內,日照狀況良好,而且崇史夫妻原本只要求要有三間房間,這棟房子竟然有四間房間。根據顧問人員的說法,這一帶自從車站附近開了一間大型購物商城之後,吸引了不少年輕民衆入居,因此市公所在養兒育女的輔助設施上規劃得相當用心,未來生了孩子之後,也可以高枕無憂。不僅如此,雖然是中古屋,但纔剛建好五年而已,外觀幾乎和新成屋沒有什麼不同。

崇史夫妻立刻前往看屋。雖然玄關門廊處的石階等處有點泛黑,屋內的牆壁全都重新貼了壁紙,看起來就和新的房子沒兩樣。何況崇史夫妻仔細一想,倒也不是非買全新的房子不可。兩人只不過是覺得既然要買房子,最好能買新房子而已,這並不是一個絕對無法退讓的必要條件。就算買的是新房子,一入住就變中古屋了。相較之下,其它的條件更顯得重要得多。

「原本的屋主爲什麼要把房子賣掉?」

當崇史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內心已幾乎決定要買下這棟房子了。

仲介似乎早已預期看屋者會問這個問題,想也不想地回答:

「聽說是因爲男主人的工作關係,必須搬到其它地方。」

「哇,真可憐。」妻子忍不住說道。

鄰居家的門牌上,寫着「前原清次郎、壽子、康司郎」這三個名字。崇史一看,先是愣了一下,心裏產生了「怎麼不是姓織田」這個疑問。下一秒,崇史纔想起「織田」不是那婦人的姓氏,而是另一側的鄰居的姓氏。這也讓崇史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婦人(從門牌來看,應該是壽子吧)將織田家徹底介紹了一遍,卻連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說。

客廳明明開着燈,卻感覺異常陰暗。崇史原本還以爲不小心把燈光調暗了,但以遙控器將室內燈開啓至全亮,客廳的亮度還是沒有改變。就在崇史認爲只是自己多心的時候,隱約傳來了妻子的嘆氣聲。

況且壽子的行爲只是讓兩人有些錯愕,並沒有因此而心生不悅。這世界上糟糕的鄰居多得數不清,相較之下壽子的行爲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

「啊,你心裏還是覺得不好意思麻煩我,對吧?真的不用跟我客氣,我當初生孩子的時候,周圍的人也幫了我很多忙。遇上這種事,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

「這怎麼好意思?我們前來打擾,應該是我們要帶伴手禮纔對。」

──這鄰居看起來人不錯。

說完這句話之後,崇史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古怪。今天自己夫妻只是來看房子而已,根本還沒有決定要簽約,這時就向鄰居打招呼未免太操之過急了點。

不過這也稱不上是什麼怪事,畢竟自己夫妻也沒有報上姓名。若要說古怪,只是來看房子卻得知了隔壁鄰居的男主人職業,還拿了另一頭鄰居的糕餅,這一點才真的有些古怪。

婚外情這意料之外的字眼,讓崇史的聲音不由得微微顫抖。

最後崇史夫妻決定買下這棟房子。

壽子告訴崇史夫妻,那些都是如今已成年的長男小時候所穿過的衣服。但壽子所送的舊衣服裏,還包含了一些貼身衣物,令崇史夫妻感到有些猶豫,不曉得該不該拿來用。除此之外,壽子還送了一個木製的不倒翁,但那不倒翁的底部似乎原本寫著名字,只是被壽子以粗簽字筆塗掉了。收到這樣的禮物,崇史心裏總有股說不上來的彆扭,但妻子似乎很喜歡那個不倒翁的復古風格。

「你別再裝蒜了,壽子太太都已經告訴我了。她說今晚八點多的時候,她看見你跟一個女人開開心心地喫晚餐……她還說那搞不好是婚外情。」

「咦?但是……」

崇史趕緊澄清。

「謝謝你。」

「你怎麼會知道我懷孕了?」妻子問壽子。

崇史一聽見那刻意夾帶着不滿情緒的嘆氣聲,雖然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心頭已感到有些不耐煩。每次妻子只要遇上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就會故意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她從來不主動開口,只是營造出一股讓人知道她在不開心的氛圍,直到丈夫自己詢問「怎麼了」,她才肯說明原委。

站在崇史的立場來看,自己並不是妻子肚子裏的蛔蟲,她不主動說明,誰也不知道她在生什麼悶氣。但妻子總是不肯好好溝通,每次都要先上演一出這樣的戲碼。假設不滿的情緒原本只有一,如果丈夫沒有馬上察覺,立刻就會上漲至三。要是丈夫不想主動問理由,故意對妻子的態度視而不見,不滿的情緒更是會持續飆升。到頭來,每次都是崇史認輸投降,乖乖向妻子低頭詢問理由。這時妻子纔會一臉不耐煩地「開示」她的不滿原因。

「你在說什麼啊?」

「在哪裏開會?」

婦人一臉滿足地以這句話作爲結尾,一面鞠躬一面退回了自家的門內。

事實上就連妻子懷孕一事,也是多虧了壽子才發現。由於妻子有生理不順的毛病,就算有了身孕也沒辦法馬上察覺。沒想到有一天,壽子突然對妻子說:

「這是別人給我的,但我和我老公喫不完,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拿回去喫吧。」

仲介深深點頭,站在玄關門廊處仰望房子外觀說:

「我的直覺從以前就很準。」壽子笑着回答:

「怎麼辦,拿了人家的東西。」

「真的可以收下嗎?」

搬進新家後不久,崇史就感覺買下這棟房子的決定相當正確。

崇史夫妻不由得面面相覷。

當然妻子是第一次懷孕,內心一定感到很不安,這點崇史不是不能理解。懷孕期間會因爲荷爾蒙失調而導致情緒不穩定,這點崇史也曾聽過。但是妻子那種糾纏不清的鬧脾氣方式,還是讓崇史感覺既沒道理又沒意義。

沒想到妻子卻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抱歉,今天回來晚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夫妻兩人閒聊,都說有點被鄰居的行爲嚇了一跳。

「你們是新的鄰居?」

崇史皺起了眉頭。妻子怎麼會沒來由地發這麼大的脾氣?

仲介點了點頭,笑着說:

崇史完全無法理解妻子到底想表達什麼。但妻子卻狠狠地瞪了崇史一眼,氣呼呼地說:

「請收下吧,就當作是幫我們喫。我們擔心會放到壞掉,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

崇史一愣,錯愕地抬起了頭。妻子怎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令崇史感到一頭霧水。自己纔剛下班回來,當然是去了公司。難道妻子的意思是在責怪自己太晚回家?但自己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爲什麼要說謊?明明已經喫過了,卻假裝沒喫過,是不是因爲心虛?」

「你到底是怎麼了?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說出來。」

婦人一面說,一面伸手指向崇史夫妻所參觀的房子的右手邊那棟房子。

崇史的老家在山梨縣,妻子的老家在福岡縣。就算生產前後可以回老家請父母幫忙照顧,但生產前的懷孕期間及生產後養育孩子的種種問題,崇史夫妻都必須在父母遠在他鄉的情況下獨力克服。因此住家附近有個生過孩子的過來人能夠求助,對夫妻來說都像是喫了一顆定心丸。

妻子不等崇史說完,已搶着說道:

「如果你覺得噁心想吐或身體不舒服,儘管來跟我說。我可以幫你煮個粥,或是作個簡單的便當。」

崇史這次忍不住真的嘆了口氣。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椅背上。

沒想到就在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情。

婦人突然走進自家的門內。數十秒之後,她又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一盒西式糕餅。她以非常自然的動作,將糕餅遞到崇史的妻子面前。

「咦?當然是在公司啊。」

實際上壽子確實好幾次送來菜餚,而且在得知妻子有流產之虞的時候,還幫忙開車載妻子去醫院。後來妻子接受醫生警告必須安靜休養,壽子還來家裏幫忙做家事。等到妻子的身體恢復健康,胎兒也進入穩定期,壽子開始拿一些自己孩子的舊衣服來給崇史夫妻。

「啊,對了,你們等我一下……」

婦人似乎看穿了崇史的心思,接着又說道:

但婦人還是繼續將盒子推到崇史面前,臉上堆滿笑容。

「很多人在搬家後,都會因爲與鄰居處不來而煩惱呢。尤其是新房子,如果是好幾戶同時入住的話,購屋當下根本不曉得隔壁會搬來什麼樣的人。相較之下,中古屋可以事先掌握精確的居住環境狀況,這也算是購買中古屋的優點之一。」

「今天我本來以爲能夠早點下班,但開會開得太久了。」

這是崇史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如果以後要在這裏定居,鄰居是什麼樣的人也是不容忽略的觀察重點。

妻子把壽子的這番話告訴了崇史。崇史想到當初還覺得壽子是個麻煩人物,不禁感到有些歉疚。

腦袋還來不及細想,嘴裏已開始嘀咕。壽子太太?婚外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又怎麼了?

「啊,對不起,是我誤會了。像你們這麼可愛的年輕人,如果能來當我的鄰居,我可不知會有多高興呢。」

「你不是已經喫過飯了嗎?」

「我好餓,喫完飯再……」

「……你在說什麼啊?」

崇史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說道。原本崇史以爲只要自己這麼說,妻子就會回一句「我氣的不是這個」,接着說出自己心中的不滿。

那名婦人朝着崇史等人打量了一會,說道:

「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原本妻子只以爲是小腹有點發胖,正感到鬱悶,一聽到壽子這麼說,才趕緊做了檢查。一做之下,才知道自己真的懷孕了。

妻子轉頭望向崇史,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婦人又轉頭面對崇史,將糕餅盒推到崇史的胸口,「請拿去吧,別客氣。」

「既然是這樣……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收下了。」

崇史一如往常加班晚歸,卻發現家裏的氣氛有些凝重。

在妻子懷孕之後,壽子可說是幫了非常大的忙。

崇史舉起盒子向妻子問道。妻子卻轉頭問仲介:

「什麼?」

「你去了哪裏?」

崇史尷尬地接過了紙盒。

崇史自己也忍不住想要嘆息。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爲什麼不事先說幾點會回來?你老是這樣,我怎麼能安心生產?一想到妻子過去說過的這些怨言,崇史便感覺一整天的工作辛勞彷佛如潮水般向自己湧來。

「應該可以吧。鄰居看起來很好相處,真是太好了。」

「她就住在那邊那棟。」

「織田太太一定也會很歡迎你們當她的鄰居。」

「不是,我們只是來看看而已,還沒有決定要買。」

「織田太太?」

接着婦人滔滔不絕地說起了「織田太太」的事,崇史的心裏不禁感到有些苦惱。婦人所說的全都是讚美之詞,可見得她不是個壞人,但要與一個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鄰居往來,實在是件麻煩的事。

但畢竟房子本身的條件實在太好,以後恐怕不可能再找到這麼符合需求的房子。夫妻兩人在這個想法上達成了共識。更重要的一點,是當初夫妻兩人原本都不奢望能夠有四個房間,但實際看了這棟房子的格局之後,兩人都大爲心動。崇史和妻子都希望未來至少要生兩個孩子,因此房間的數量可說是多多益善。

仲介說得舌燦蓮花,崇史一聽,也不禁覺得頗有道理。他拿着糕餅盒,看着鄰居家的玄關門口,內心不禁產生了一個疑問。那名鄰居婦人走出門外,原來不是爲了外出?抑或,那婦人原本的目的其實是要外出,卻在結束對話後誤走回自己家裏,接着就因爲尷尬而不好意思再走出來了?

「啊,太好了。」婦人將手掌放在胸口,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崇史也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說:

「竟然要賣掉這麼棒的房子,真是太可惜了。」

女人將手掌輕抵在嘴邊,說道:

「以後請多多指教。」

「織田太太也是個看起來既可愛又高雅的人,聽說她先生是國中老師……」

就在這時,隔壁棟的房子忽然有個年約五十多歲的婦人開門走了出來。

婦人以戲譃的口吻說完之後,發出了溫柔的笑聲。

不過崇史轉念又想,或許這也算是郊區獨棟住宅社區的一種居住文化吧。自己只是在東京都內的出租公寓住了太多年,所以不習慣而已。回想起來,從前住在老家的時候,街坊鄰居的往來確實相當頻繁。

崇史猛眨眼睛。

這完全是空穴來風的指控。自從結婚之後,崇史從來沒有過任何越軌的舉動。當然中午有時候會和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喫飯,但一來僅侷限在中午休息時間,二來喫飯的地點都是公司附近的定食餐館或平價的義大利餐廳,完全沒有男女約會的氛圍。

何況剛剛妻子問了一句「你去了哪裏」,可見得壽子說得煞有其事的目擊證詞,是發生在今晚的事情。但至少以今晚來說,崇史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壽子看見的不是自己。因爲自己今晚根本還沒有喫晚餐,中午也只喫了站着喫的速食蕎麥麪。

「我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但一定是看錯了。我真的是在加班。」

崇史自認爲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但聲音卻連自己也覺得有些沙啞。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心裏有鬼,崇史暗叫不妙,趕緊又說道: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打電話到我公司問問,應該有人能幫我作證。」

妻子一聽,視線變得更加冰冷了。

「我沒有不相信,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妻子這酸溜溜的一句話,讓崇史一時感到天旋地轉。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自己明明說的是實話。自己明明是清白的。爲什麼說出口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是謊言?

「你不相信我?」

崇史彷佛是以腹部的力量擠出了聲音。

「你寧願相信住在隔壁的鄰居?」

妻子聽了這句話,眼神纔開始飄忽不定。

「我本來也覺得是壽子太太想太多……但你爲什麼要說謊?」

「我剛剛說過了,我沒有說謊,我今天是真的還沒有喫晚餐。」

「但是壽子太太說那個人一定是你沒錯。聽說有很多丈夫都是趁妻子懷孕的時候外遇……何況俗話不是說『無風不起浪』嗎?」

妻子的口吻逐漸不再帶有譴責的意味,崇史也感覺心頭的怒火漸漸消褪。

說穿了,妻子只是對來自鄰居的「流言蠻語」信以爲真了而已。不,或許她只是半信半疑,因此無論如何想要問個明白。

沒想到妻子竟然這麼不相信自己。一股強烈的無奈感,甚至遠超越了對隨便造謠的鄰居的怒氣。

壽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了。

崇史趁着壽子尚未繼續開口說話,轉身走向自己的家。

「而且下班之後,我一離開公司,馬上就回家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那時候穿着西裝,那女人的髮型是俏麗的妹妹頭,身上穿的是茶褐色的針織套裝及米黃色的喇叭裙,手提包則是鮭紅色……就是那種略帶一點黃色的粉紅色。」

「證據……」

「我也沒有理由說謊,我是真的沒有做過那種事。」

壽子來勢洶洶地指着崇史眼睛下方的痣。那顆痣的位置,就是俗稱的愛哭痣,崇史常因爲臉上有這顆痣而感到自卑,如今被人當面指着,內心當然相當不舒服。

崇史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理會拉着自己手腕的妻子,朝着壽子破口大罵。

──早知道就別買這棟房子了。

「什麼?」崇史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這件事情並非到此結束。

「等等,你聽我說!」

崇史無奈地說道。如果真的要找證人,雖然會很丟臉,但今天中午和自己閒聊過的那個女同事應該會願意幫忙吧。

「有件事想要和你談一談……是這樣的,我昨晚聽妻子說了一樁怪事。」

「對了,那女人還輕拍你的手腕,看起來跟你很親密的樣子,我原本還以爲是由美剪了頭髮,想要過去和你們打聲招呼。沒想到繞到正面一瞧,才發現是不認識的女人,我嚇了一跳,趕緊再一次確認你的長相。這次可不是從背面,是從正面確認那個人就是你。事實就擺在眼前,難道你還想死鴨子嘴硬?」

問題是要如何向壽子說明?

沒想到壽子卻說:

這一天,崇史提早離開公司,回到住家附近,打算先向鄰居澄清誤會,最後再以「今後也請你多關照我太太」這句話作爲結尾。崇史一邊這麼盤算着,一邊按下了鄰居家的門鈴。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使事情已經告一段落,這個疑惑依然殘留在崇史的心中。

壽子如數家珍般地說得鉅細靡遺。她的視線凝視着左上方,彷佛在挖掘着記憶中的景象。

難道她只是突然遇上了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抑或……是所謂的分身(doppelganger)?崇史回想起從前曾在書上讀到過的這個奇妙字眼,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壽子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了出來,那聲音聽起來也有一點緊張。

「你夠了沒有!」

雖然崇史及妻子當時都已起牀,但是在未事先告知的情況下,在這個時間造訪他人的家,實在是一件相當失禮的行爲。崇史與妻子先是面面相覷,接着妻子走向大門。但是崇史趕上去將妻子擋住,自行走過去開了門。

壽子親暱地呼喚妻子的名字,惡狠狠地瞪了崇史一眼。

壽子以嚴厲的口吻打斷了崇史的話。

「謝謝你平常對我們的照顧,剛剛我也有點反應過大,在此向你說聲抱歉。以後希望我們還是能當好鄰居。」

「啊,由美!」

崇史忍不住大聲怒斥。妻子嚇得縮起了身子,壽子皺起眉頭罵道:

崇史不斷重複這一句話,感覺眼前一片灰暗。要證明一件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本來就是難上加難。就好像沒有人親眼看過惡魔,但要證明惡魔不存在,卻也沒有人能做到。

「那我問你,你說我瞞着妻子和女人見面,你有證據嗎?」

崇史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崇史刻意放慢了速度,想要說服霽子相信自己的話。

崇史吁了口長氣,接着說道:

崇史感覺到一滴冷汗沿着背脊滑落。

沒想到壽子竟然眯起了眼睛,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

「我開玩笑的啦!」女同事笑着輕拍崇史的手腕。但是崇史看得出來,就連這個女同事也沒有完全相信自己,這讓崇史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壽子瞬間抬起頭來,撲到妻子的身邊,對她說道:

崇史一邊將頭扭向一旁,一邊撥開壽子的手。明明沒有使用太大的力氣,壽子卻發出宛如少女一般的尖叫聲,腳下踉踉蹌蹌,差一點摔倒在地。崇史見了如此做作又誇張的模樣,不由得怒上心頭。就在這時,妻子從客廳走了出來,喊了一聲「壽子太太」。

「嗯,這麼說也對。」崇史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崇史以指尖按壓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毫不客氣地說道:

「真的沒有。」崇史深深嘆了一口氣。

「昨天晚上八點,我看見你和一個年輕女人開開心心地走進餐廳裏。而且我還確認了時間,那時候確實是八點沒錯。如果只是單純喫個飯,我也不會多想什麼。但是我把這件事告訴由美,她卻說你那時候應該在工作,而且預定要回家喫晚飯。」

三天後的星期六早上八點,壽子忽然來到了崇史夫妻的家門口。

「我真的看見了!」

「但是……你真的是認錯人了。我昨天晚上九點多才離開公司……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找同事來作證。」

「既然你又來舊事重提,一定掌握了證據吧?快拿出來看看啊!」

腦袋裏驀然浮現這樣的想法,一股苦澀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打從結婚之前,崇史就拼命存錢,經過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纔存到了頭期款。而且不知道看了多少間房子,才終於決定買下這一間。沒想到鄰居卻是這樣的人,以後還得跟這種人繼續比鄰而居,那是多麼痛苦的事。

問題是要搬家沒那麼容易。一來這房子沒賣出去,就沒錢買新的房子。二來當初花了不知多少時間心血才找到這間房子,一想到得從頭找起,一股虛脫感便湧上心頭。更何況如果真的要賣掉這棟纔剛買沒多久的新家,要怎麼向父母及親友解釋?

崇史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後,低頭鞠了個躬。

「是啊,我想你一定是看錯人了。你好像跟她說,我昨天晚上八點的時候,和一個女人一起喫晚餐,但我那時候還在公司里加班。」

「我跟你說,我是真的看見了!他和那個女人約在外頭見面!」

「你要找到一個願意幫你騙人的同事應該不難吧?」

「誤解?」

「啊,崇史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真是稀客。」

「你在外頭和女人喫飯,卻對老婆撒了謊,這不是有鬼嗎?」

最後這一句話,終於讓壽子默然無語。

壽子一定是誤會了什麼,這是無庸置疑的事情。因爲自己當時根本還沒有離開公司,那個男人絕對不可能是自己。

崇史聽見壽子關掉對講機並且走向門口的聲音,內心思索着該怎麼切入話題。從壽子的聲音聽來,她應該也有心理準備,或許可以直接說出來意。不一會,大門開啓,壽子走了出來,身上還圍着圍裙。

「總而言之,你說的那些都是空穴來風的事情。請你以後別在我妻子面前造謠生事,她現在正是必須好好安靜休養的時期。」

「原本是有的……我本來想要用手機拍下照片,但不曉得爲什麼,怎麼拍就是拍不好……」

「早安……」

壽子低下了頭,呑呑吐吐地說道:

「你那麼大聲做什麼?」

壽子目不轉睛地瞪着崇史。

「拿出證據來啊!」

「這次我絕對沒有看錯!就在昨天晚上!我把你的臉看得一清二楚!沒錯,這裏有顆痣!那個人真的就是你!」

「你真的在外頭有小三?」女同事將身體湊了過來,一頭短髮微微搖曳。

「我沒有承認,我只是想強調如果你要我拿出證據,那你自己也要拿出證據……」

「你有理由說謊,我可沒有理由說謊。」

「阿崇,你冷靜點……」

崇史慌忙解釋:

「嗯……」壽子也如此低聲回應。

「你終於承認了?」

「什麼死鴨子嘴硬……」

「那個人絕對不是我。昨天晚上八點的時候,我真的還在公司裏。」

崇史一邊大罵,一邊感覺自己簡直像是電視連續劇裏的壞蛋角色,一股自我厭惡的心情油然而生。

壽子無視崇史的問安,劈頭便喊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你到底搞錯了什麼,但你說的全都是無稽之談。你這個人是不是腦筋有問題?」

自己能夠有餘力思考這個問題,或許也是因爲雖然嫌疑還沒有洗清,但至少事情已經落幕了。

──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崇史輕輕低頭鞠躬,舔了舔嘴脣。

明明剛剛在對講機裏已知道來訪者是崇史,她卻再次裝出了驚訝的表情。

崇史的腦海中迴盪着妻子所說的那句「無風不起浪」。若是立場對調,自己或許也會產生疑慮吧。既然有目擊證人,代表事情一定不單純。自己一定也會這麼想吧。而且一旦心中產生了懷疑,就連當事人自己也沒有辦法將疑#完全從心中抹除。正因爲崇史很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更加煩惱,不曉得該如何才能洗刷自己的冤屈。

「真是不好意思,在晚餐時間前來打擾。」

「該怎麼說呢……就是妻子懷疑我在外頭偷腥,而且我一問之下,竟然是壽子太太你跟她說的……但我真的沒有做那種事,我也不曉得怎麼會產生這樣的誤解……」

「你要怎麼證明那個同事沒有說謊?」

壽子將每個細節描述得異常詳細,可見得她只是說出了她認爲自己親眼見到的景象而已。換句話說,壽子並沒有撒謊。她深信自己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崇史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怪不得妻子會相信壽子的話。

「我絕對沒有看錯。一開始我也認爲你不會做這種事,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我是真的看到了。」

隔天中午,公司內部小組的女同事恰巧和崇史同桌喫飯,崇史隨口提到了昨晚發生的事。

「總而言之,我建議你和那個鄰居好好談一談,先化解誤會再說。」女同事見崇史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或許是心生同情,此時斂起了笑容說道。

壽子愈說愈不滿,口氣也愈來愈重。

崇史頓了一下,接着說:

「哇!簡直像電影情節!」那女同事尖聲大叫:

如果置之不理,讓謠言傳開來,事情可是會更加麻煩。在這個時候與壽子太太溝通,恐怕難以保持心平氣和,可是雙方接下來還要當很久的鄰居,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和對方鬧翻。崇史愈想愈是心情鬱悶,但畢竟誤會還是愈早解開愈好。

崇史謹慎小心地控制自己的用字遣詞及口氣,不讓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對方。但是在說到「真的沒有做」及「誤解」時,崇史刻意加重了語氣。

壽子一時顯得有些慌亂,崇史輕哼了一聲。

「看吧!她果然是在說謊!」

崇史轉頭面對妻子,揚起了嘴角。

「一開始只是看錯了,但她丟不起這個臉,又跑來撒這種瞞天大謊。」

「不!我絕對沒有看錯……」

「那就是打從一開始就撒謊了?」

崇史以譏諷的口氣說道。他內心深處很清楚自己不應該說這種話。以後如果還想和平相處,就不能讓關係徹底決裂,雖然理性如此告訴自己,卻無法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如今崇史滿腦子只想給這個可惡的女人一點教訓。

「我早就察覺不對勁了。你說你從正面確認了我的長相,那我怎麼會沒看見你?這不是說不通嗎?」

「我有什麼理由要說謊?」

「這我怎麼知道,搞不好你只是想找由美麻煩。」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我是個應該會被找麻煩的人?」

妻子揚起眉毛質問崇史。崇史強忍下了想要回嘴的衝動。到底是怎麼搞的?事情怎麼會變得這麼麻煩?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她可能是在遷怒。例如她可能和丈夫處得不好,因此忌妒我們是一對幸福的新婚夫妻。」

「這算什麼幸福?我已經快受不了了!」

妻子披頭散髮地大喊。

崇史頓時啞口無言。

──她怎麼會說這種話?

我們夫妻變得不幸,是因爲那個女人在她耳邊胡言亂語的關係。在尚未發生那些事情之前,我們明明過着幸福的日子。如今她卻以現在的不幸當作否定過去的理由,這根本是本末倒置的想法。

霎時間,崇史感覺到自己對妻子的愛情瞬間降溫。原本繃緊的臉頰肌肉開始放鬆,急着想要辯解的心情如今也變得荒唐可笑。

原來她是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念頭在崇史的心中盤旋。

只因爲聽了鄰居幾句挑撥離間的話,就懷疑自己的丈夫,以莫名其妙的言論與丈夫作對,想法毫無先後順序的邏輯可言。難道自己要與這樣的女人共渡一生?崇史一方面感覺心頭涼了半截,另一方面卻又厭惡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

「啊,壽子太太說要我拿着……」

「你竟然還有臉來我家……」

壽子發出悲痛的叫聲,手忙腳亂地往後退開,拾起地上的符紙。她小心翼翼地將符紙上頭的皺紋推平,那模樣看起來實在有些滑稽。

「沒事的、沒事的……」

「這不能怪你。任何人聽見那種話,都會無法釋懷吧。」

崇史不自覺地將脖子往前伸。

「不能放下來!」

爵子突然以猛烈的氣勢直撲而來。

「啊啊……怎麼辦纔好,變成這樣了……啊啊……」

崇史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了晚餐及隔天白天妻子的食物,小跑步回到自家。打開大門的瞬間……崇史察覺門口放着一雙陌生的白色涼鞋。

無法接受妻子的懷疑是因爲那並非事實,對妻子的態度感到憤怒是因爲自己問心無愧。既然如此,乾脆真的搞個婚外情,或許自己反而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妻子。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個符能夠保護你的安全,絕對不能懷疑,一定要打從心底相信纔行。我從小也因爲直覺太敏銳的關係,喫了很多苦,自從受了新藤大師的開導之後,我才能夠過輕鬆自在的日子。由美,你如果遇上什麼憂愁或煩惱,就向新藤大師祈禱,一定能夠逢凶化吉的。」

強烈的驚愕,讓崇史感覺到一股涼意自腳底往上竄升。

他人的不幸,對這個女人來說是最開心的事,因爲這代表有了可趁之機。

沒想到壽子竟然大喊:

崇史看在眼裏,怒氣再度湧上心頭,只好將頭別向一旁。

從流產算起的第四天,崇史帶着掛念妻子的心情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崇史到處向請假期間協助處理自己分內工作的上司及組內同事道謝,並且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手邊較緊急的工作。從早忙到晚,連午餐也沒喫,雖然工作看起來還是堆積如山,崇史還是一下班就立刻趕回家,並沒有加班。

手掌好像碰到了不知什麼東西,耳中聽見低沉的吼叫聲,喉嚨感受到莫名的刺痛。

一次又一次說出虛假的目擊證詞,導致自己夫妻的關係幾乎決裂,妻子甚至還爲此流產……崇史看着她塞到妻子手裏的古怪符紙,腦中浮現了一個可能性。

崇史緊緊抱住聲淚俱下的妻子,伸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

「你……你殺了那個女人!」

待在家裏只能以如坐針酕來形容,回家的時間也變得愈來愈晚。妻子面對晚歸的丈夫,雖然不再過問,但明顯流露出懷疑的態度。崇史不禁感慨,既然要過這種生活,不如干脆真的外遇算了。

由於性別已確認是女孩子,妻子等不及孩子出生,就爲她買了可愛的粉紅色嬰兒服。如今那衣服也派不上用場了。

──難道這就是她的目的?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瘋了嗎?」

壽子說得口沫橫飛,崇史強忍下想要後退閃避的衝動。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到底在說什麼?

「由美……快逃!快逃!」

或者應該說,崇史不曉得除此之外自己還能怎麼做。

不管怎麼想,這莫名其妙的鄰居都是罪魁禍首。如果她沒有造謠生事,自己夫妻現在一定還過着恩愛的生活……而且也不會失去孩子。

「但我如果能夠更加表現出氣量……」

「那是什麼?」

「啊!」

「就是現在!」

「快拿着你的東西,滾出我的屋子。」

「對不起,我當初應該更努力讓你感到安心。」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崇史的腦袋一片空白。

崇史一次又一次這麼告訴妻子,妻子也像變了一個人,不斷向崇史道歉。

──不會吧……

「別裝儍了!我親眼看見了!你面目猙獰地把那個女人推出去,女人的頭上噴出鮮血……你還以顫抖的聲音對女人說……『別演戲了,我知道你沒有死』……我猜你一定是因爲偷腥被揭穿,想跟那個女人分手,那個女人不同意,所以你殺掉了她這個燙手山芋……啊啊!不對!這女人不是當初那個女人……原來你在外頭不止一個女人。由美,你千萬別被他騙了!他是個殺人兇手!」

一方面想要信任丈夫,另一方面卻又無法徹底甩掉疑慮……只要站在妻子的立場,不難想像她心中的這股矛盾。如果立場對調,有人告訴自己「你的妻子在你上班期間和男人幽會」,明知道妻子不可能做這種事,心裏多少還是會產生疙瘩。

崇史脫下鞋子,大跨步穿過走廊,打開客廳的門。果然不出所料,壽子就坐在沙發上。

壽子大聲尖叫,手上的符紙跌落在地,接着豸子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符紙上頭。

壽子的手上,竟也拿着另一張符紙。崇史踏進客廳,將壽子拉離妻子的身邊。

總而言之,得想辦法讓這個女人離開妻子的身邊纔行。崇史將視線從妻子的臉孔往下移,驀然看見妻子的雙手拿着一張比手掌稍微大一點的符紙。崇史眯起了眼睛。過去自己從來沒有看過像那樣的符紙,上頭所寫的文字也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崇史驚愕地停下腳步,壽子幾乎在同一瞬間緊緊抱住了妻子,以尖銳的聲音喊道:

妻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隔壁的婦人摟着她,不斷溫言安慰。

「由美,這不是你的錯。」

「哇啊!」壽子再度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崇史想到這裏,猛然又想起一件事,轉頭望向客廳的角落。

眼前的視野一片矇矓。靨然間,崇史看見了擱在客廳角落的那個不倒翁。唯獨那不倒翁的景象維持了短暫的清晰,但下一瞬間同樣變得模模糊糊。

但崇史總不能永遠不去公司。

「我問你,你說我殺了人,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崇史試圖從壽子的話中找出能夠反駁的破綻。

圓睜的雙眼佈滿血絲,嘴角流着唾沫,淒厲的聲音接近哀號,朝着崇史伸出雙掌。

崇史心中對妻子的怒氣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附身在身上的妖魔鬼怪突然離開了。

「啊啊!看你乾的好事!」

「……你在說什麼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自己沒有努力排除妻子的不安,每天只會表現出自己的焦躁與不耐煩?

乾脆找一天邀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喝酒好了……崇史的心裏有過這樣的衝動。但是崇史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因爲不甘心被妻子說一句「你果然外遇了」。

原本應該會出生的孩子,就這麼走了。

崇史聽了這句胡言亂語,已不想再作出任何回應。轉頭一看,妻子也正看着壽子,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懼意。

崇史聽見那宛如安慰幼小孩童的聲音,眼前霎時一片血紅。

對妻子來說,應該也比每天家裏烏煙瘴氣好得多。

壽子那宛如狂暴野狗般扭曲的臉孔竟然逐漸遠離自己。崇史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糟糕」,第二個念頭則是「好可怕」。

爲什麼自己沒有多花一點時間陪伴妻子?遭懷疑外遇雖然是件很令人憤怒的事,但這也不能全怪妻子。畢竟她是在懷孕期間聽見了丈夫有婚外情的謠言,何況那謠言還描述得煞有其事,令她想要不信也難。

不,不對。這根本不是重點。不幸的原因到底是不是詛咒,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確認,而且那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正試圖從自己的家庭不幸中獲得好處。

更令人火大的是就算提早回家,也會遭到妻子譏諷「原來你也能這麼早下班」。然而如果對妻子動怒,到時候她又會哭哭啼啼,反而更難收拾。到頭來,崇史只能選擇默默喫完晚餐,早早洗澡上牀睡覺。可是就連這麼忍氣呑聲,也會遭妻子抱怨「不肯聽她說話」。

「……你……」

突然間,壽子發出尖叫。她以近乎滑稽的誇張動作往後退縮,同時拉扯妻子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

崇史的手指不由得微微顫抖。理智在警告自己別再思考下去,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繼續轉動。隱藏在那底下的字跡……會不會是一種詛咒?

「由美!由美!」

壽子突然對着妻子怒吼。

「什麼?」

接着崇史轉過身,同時放開了手。背後傳來涼鞋跌落地面的聲音,崇史充耳不聞,舉步走進門內。

據說有些新興宗教會故意害他人變得不幸,藉此引誘對方入教。

妻子有些不知所措,低頭想要將符紙放在地上。

崇史摸不着頭緒,朝着妻子走近了兩步。

重點在於那不是一般的鞋子,而是涼鞋。這代表家裏有訪客,而且是來自住家附近的訪客。那個人的臉浮上心頭,崇史感覺彷佛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由於妻子原本已進入穩定期,崇史早已向上司報告了妻子懷孕的消息。如今妻子意外流產,崇史只好老實向上司報告這件事,並且請上司准許自己放幾天假。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才落到這個下場?崇史感到百思不解。

那個紅色不倒翁的底部不是本來寫着一些字跡,後來被塗掉了嗎?

崇史自背後將壽子架住,將她朝着玄關大門的方向拖行。壽子不斷髮出「啊啊」的叫喚聲,同時兩手不停掙扎。崇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將她拉到門外,撿起玄關地上的白色涼鞋,舉到她的眼前。

新藤大師……這陌生的字眼,令崇史的喉結不自主地上下抖動。

壽子明知道崇史回來了,卻沒有轉頭對他瞧一眼,只是不停輕撫妻子的手,嘴裏不停說着:

然而這樣的日子,忽然在某一天宣告結束。

此時如果自己真的出軌,當初堅稱自己沒有出軌的那些話全都會變成謊言。

到頭來,崇史只能選擇暗自忍耐。

崇史無論如何都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因此只能抱着日子過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壽子的身體向後翻轉,腦袋狠狠撞在玄關門廊處的石階上。就在這一瞬間,崇史才驚覺自己將她推了出去。

「哇啊!」

──這傢伙以爲是誰的錯,自己夫妻才落得這個下場?

「別擔心公司的事,好好安慰你太太吧。」上司以溫和的語氣對崇史說道。

「冷靜想一想,你怎麼可能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你每天爲這個家辛苦工作……爲什麼我卻沒有相信你?」

不行……崇史努力將這些負面的想法拋諸腦後~要是繼續想下去,自己真的會開始討厭妻子。一旦產生厭惡之情,與她相處就會變成一種折磨,但是兩人的孩子纔剛要出生啊!

自己唯一能盡的努力,就只有每天儘量早點回家,別再引起妻子無謂的懷疑。

崇史與妻子一起爲未出生的孩子舉辦了小小的喪禮,接下來的三天,崇史一直陪伴在妻子的身邊照顧她。妻子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哭泣,幾乎快要流光體內的所有水分。崇史只是默默摟着妻子的肩膀,有時妻子因爲疲累而睡着了,崇史還會偷偷上網瀏覽流產經驗的分享網站,研究該以什麼話來安慰妻子。

因爲妻子流產了。

──沒錯,絕對不能那麼想!妻子只是因爲懷孕的關係,情緒變得不穩定而已。崇史不斷以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等孩子出生之後,一切都會好轉的。自己所揹負的莫須有罪名,一定也會從此消失吧。

每次加班的時候,崇史一想到妻子這時可能又會懷疑自己在外頭偷腥,便感到憤憤不平。自己爲了妻子及即將出生的孩子拼命工作賺錢,不僅沒有得到感謝,反而遭到懷疑,這令人情何以堪?

但是一股強烈的自責旋即湧上心頭。

不知道爲什麼,崇史竟完全聽不見那當下的一切聲響。

在一場名爲「殺人犯遇上的靈異現象」的雜誌企劃活動裏,身爲受邀作家的榊從崇史的口中聽到了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這標題取得有點聳動,簡單來說就是以犯過殺人罪的人爲採訪對象,詢問他們曾經遭遇過什麼樣的靈異現象。

據說當初是因爲剛好有兩名雜誌讀者同時投稿到編輯部,聲稱有曾經因犯了殺人罪而服過刑的朋友撞見鬼魂。編輯靈機一動,決定爲此安排一個獨立的企劃案。編輯原本的想法,是想要採用連載模式,而且未來還打算針對此企劃出版單行本。然而實際開始募集之後,才發現沒有那麼簡單。當初那兩名讀者,編輯都成功請他們轉介紹撞鬼的朋友,並且進行了採訪。但是除此之外,卻很難再找到採訪對象。別的不說,光是要找到犯了謀殺罪或傷害致死罪而服過刑的更生人,且對方還願意接受採訪,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這些人之中,曾經遭遇過靈異現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且好不容易蒐集到的幾個實例,作爲怪談的題材實在都不太優秀。例如有個男人說他每個晚上都會夢見被害人站在枕邊,最後受不了而自首;有個女人說她在配合警方進行犯案現場勘查時看見了被害人的鬼魂,嚇得驚聲尖叫;還有人說他在犯案後就出現了嚴重的頭痛症狀,喫藥也無法好轉,卻在遭到逮捕後就自然痊癒了……全都是些了無新意的情節,實際採訪前就已能猜到大概是怎麼回事。當然這些故事都是當事人的親身經歷,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時確實令人心驚膽跳,但是一寫成文章,全都變成了陳腔濫調的老掉牙故事。除此之外,更有一些靈異現象很可能只是當事人因「心虛」而造成的錯覺。最後編輯只好放棄集結成書的念頭,改採用單期的特輯形式。

崇史所提供的這個親身經歷,當初榊花了非常長的時間進行採訪,將所有細節問得一清二楚,而且還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錄音帶的內容全部寫成文字。最後卻因爲編輯認爲這樣的內容並不符合企劃的主題,因此沒有收錄在特輯之中。

在這則故事裏,雖然出現了「詛咒」關鍵性的字眼,但是大多數的人讀完之後應該都會認爲流產的原因是心理壓力而不是詛咒。而且故事的重點,也不是靈異現象,而是男人在遭到謠言攻擊時的心理變化。

然而這個故事並非到此就結束了。

在刊載這個特輯的雜誌發行後沒多久,榊曾爲了調查另外一個題材,而前往檢察廳調閱了訴訟紀錄。當時榊偶然想起崇史的案子,因此決定順便把崇史的訴訟紀錄也調出來看看。崇史因犯了傷害致死罪而遭判刑四年六個月,這點榊原本就已經知道了。榊想要確認的是從審判到定讞的過程。

回想當時崇史在接受採訪時的口氣,崇史似乎認爲自己推開壽子屬於正當防衛。但被害人是中年婦女,加害者是壯年男子,兩人在體格及體能上都有着極大的差異。而且受害者只是朝加害者撲了過來,手上並沒有攜帶武器,這樣的情況想必無法符合正當防衛的要件。然而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榊很好奇法官對崇史的主張有着什麼樣的見解。

讀了一會,榊看見了一句「無法證實被告曾對妻子有不忠的行爲」,接着不久之後,又讀到了一段「被告主張被害人基於傳教目的而詛咒自己的家庭,甚至以虛僞的目擊證詞矇騙妻子,企圖挑撥夫妻之間的關係」。然而繼續讀下去,法官卻認爲這只是被告的片面之詞,並沒有採信。主要的原因,在於壽子信奉的對象是單一的靈脩人士,而非獎勵傳教的宗教團體。而且住在附近的其他鄰居,也證實壽子不曾向他們傳教。

此外,倘若壽子真的如同崇史主張,是基於傳教目的而企圖製造可趁之機,照理來說壽子不會在死亡的前一刻說出「我親眼看見崇史殺了人」這種話。因爲當時崇史的妻子已陷入身心俱疲的狀態,壽子應該已達成了其目的纔對。

但是另一名姓織田的鄰居也出庭作證,指出壽子常常對她說一些子虛烏有的話,可見得被害人很可能確實有說謊的癖好。

因此法官對於辯護方主張「加害人因被害人的屢次造謠而蒙受極大的精神壓力」的部分,某種程度上加以採納,所以檢方的求刑雖然是六年,但最後是以四年六個月定識。

榊讀完了訴訟紀錄,大致理解了審判的過程。就在榊打算闔上訴訟紀錄簿的前一秒,紀錄中的一段話驀然吸引了榊的目光。

「被告整整三十分鐘沒有爲被害人叫救護車,嘴裏只喊着『別演戲了,我知道你沒有死』──」

榊不禁皺起了眉頭,一股奇妙的感覺在胸口擴散。

自己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句話。但是當初採訪崇史的時候,他並沒有提及失手殺害壽子之後的情況。既然如此,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聽見了這句話……?

下一瞬間,榊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親眼看見了!你面目猙獰地把那個女人推出去,女人的頭上噴出鮮血……你還以顫抖的聲音對女人說……『別演戲了,我知道你沒有死』……」

此外,在崇史的妻子還沒有察覺自己懷孕的時候,壽子就問了一句「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而且接着她還強調「我的直覺從以前就很準」。

因工作的關係,榊到目前爲止遇上過好幾個自稱擁有預知能力的人。榊自己也難以判斷那些人的「預知能力」是真正的預知能力,還是隨口瞎猜。抑或,其實是使用了某種障眼法的騙術。但那些人有一個奇妙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很清楚自己所「看見」的是「未來的景象」。

另外還有一點,壽子在形容與崇史幽會的女人時,曾提過她的髮型是「俏麗的妹妹頭」。到了壽子向妻子打小報告的隔天,中午與崇史一同用餐的女同事,頭上的髮型是「短髮」。

「……預知能力。」

假如看見的是鬼魂、妖怪之類「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東西」,目擊者當然能夠判斷那個東西不應該出現於一般人所熟悉的世界。但所謂的「未來的景象」,當然是有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景象。既然如此,那些人爲何能夠辨別「預知」與「現實」的差異?

當然,只要目擊者在過一陣子之後又看見相同的景象,就能確定當初第一次看見的是「預知的景象」。但是這隻能在事後確認而已。爲什麼那些人能夠在事情真正發生前就說出「預言」,而非只是放「馬後炮」?想到這裏,榊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有個靈脩人士曾經告訴榊「我能夠清楚地看見鬼魂」。在一般人的觀念裏,鬼魂往往呈現半透明,或是沒有腳。但是根據該強修人士的描述,鬼魂的模樣其實和活人並沒有兩樣,很難加以區別。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難以理解別人爲什麼無法看見那些鬼魂,因而惹出了不少麻煩。

榊不禁低聲呢喃。

──或許壽子的狀況也是這樣。

榊從紙面上移開雙手,訴訟紀錄簿自行闔上了,但是榊依然愣愣地站着不動。激動的情緒,讓他久久不能自已。

當初崇史要求壽子拿出證據的時候,壽子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原本是有的……我本來想要用手機拍下照片,但不曉得爲什麼,怎麼拍就是拍不好……」

她沒有辦法順利拍下照片,或許正是因爲她不知道她所看見的是未來的景象。因此她纔會說出那些「謊言」,並且對自己所看見的景象深信不疑。

壽子在崇史夫妻前往看房子的時候,就過來打了招呼。崇史告訴她「我們只是來看看而已,還沒有決定要買」,但她最後還是說了一句「以後請多多指教」。

但在同一時間,榊的腦海裏浮現了壽子曾說過的幾句話。

那不正是被害人壽子在意外死亡的不久前,曾經說過的話嗎?

這太荒唐了,不可能有這種蠢事……榊如此告訴自己。因爲以時間的先後順序來看,這完全不合道理。

「你們是新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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