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污點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4萬 字
刊載於《小說新潮》二〇一六年八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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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小說新潮》的短篇小說邀稿,是在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那一天剛好是我交出小說《別以爲能被原諒》二校稿的日子。
對方算準了我交出二校稿的當下向我邀稿,讓我不得不讚嘆對方的高明,但可惜這次我打算婉拒。一來我現在的檔期實在排得太緊湊,二來這次的特輯主題是「怪談」。
我很喜歡閱讀怪談或恐怖小說,但從來不寫。原因之一,是讓讀者心生恐懼並不容易,在我看來那是一項需要特殊技術的工作。原因之二,是我實在不想寫出我在看到「怪談」二字時當下所浮現在腦海的那個親身經驗。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凝視着如今幾乎堆滿了書的房間。
房間深處的衣櫥──不知道爲什麼,那座衣櫥將空間分隔得非常細,反而很不好收納衣服──裏頭,塞着一張海報。那張海報被摺起放在廣告公司的公用信封內,封口還貼着怵目驚心的符紙。
每次搬家及大掃除的時候,我都考慮過要丟掉那張海報,但最後都沒有丟。因爲如果讓自己從此再也看不到那張海報,我心裏反而會有一股罪惡感。每次我要扔掉它,心裏就會有一道聲音阻止我繼續。
「你想忘了那件事?你想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活着,當成那件事從沒發生過?」
我低下頭,視線轉向前方,看見了正握着滑鼠的手掌。
我稍微轉動滾輪,電腦畫面迅速捲動,一個名爲「怪談特輯企劃書」的附加檔案出現在我的面前,讓我感覺整個內臟微微收縮了一下。我的腦海幾乎是反射性地浮現了相同的念頭。
「我做不到。」
我沒有辦法平心靜氣地將那個親身經驗寫成一篇故事。
我打開企劃書的檔案,純粹只是爲了找出一個能讓我婉拒邀稿的理由。或許聲稱忙不過來是最不得罪人的理由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等待WORD啓動,但是下一秒,我的動作僵住了。
〈今年的特輯是「神樂坂怪談」,將網羅以新潮社所在地「神樂坂」爲舞臺的作品。〉
抓着滑鼠的手指頓時變得緊繃,嘴裏瞬間感到乾渴。
浮現在我腦海裏的那個親身經歷,正是發生在神樂坂。
我努力告訴自己,這完全只是偶然。企劃書上也說了,神樂坂是新潮社的所在地,而且有着不少韻味十足的老街小巷,正適合作爲怪談的舞臺。但是就在下一刻,我的腦海又浮現了另一個疑問,爲什麼對方會向我邀稿?我從來沒有寫過怪談,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想寫怪談。爲什麼這個企劃的負責人會將我列入邀稿名單中?
我彷佛聽見有人對我說:
「別以爲你能忘記那件事。」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心裏很想跟他分手,卻又怕他自尋短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尋死的念頭……雖然我猜他只是嚇嚇我而已,但也怕他受到打擊後一時想不開,真的做出儍事……我煩惱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收回想要分手的那句話。」
「你們不用這麼拘謹啦。」早樹子說得一派輕鬆,臉上帶着些許靦腆的笑容。
「你也讓她算過了?」
◆
我聽到「結婚」這個關鍵字,差點反射性地發出歡呼,幸好急忙閉上了嘴。因爲她使用了「原本」這個字眼,而且我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想說的絕對不是一件適合歡呼的事。
早樹子和男友的交往已邁入第五年,以「愛情長跑」來形容實在相當貼切。她剛剛纔向我們發牢騷,說她和男友已經完全沒有結婚的動力了。角田看着早樹子那戲謔的表情,也跟着忍俊不禁。
角田說到這裏,嗓音忽然微微顫抖。我本來以爲她會開始啜泣,但她並沒有哭,只是緊咬下脣。
「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如果我沒有在晚上十二點前到他家,他就要自殺。」
「啊,不過我能體會你們的心情。剛開始交往半年左右,正是最想結婚的時候。」
「最後那一陣子,他幾乎沒有上班。」
我忍不住將身體往前湊。這可以說是我的職業病。當時正是靈異類書籍的全盛時期,許多算命師都出了書,我心想既然是號稱很準的算命師,或許我也聽過名字。
「百忙之中將你約出來,真是不好意思。敝姓角田。」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想找一句話來避免冷場而已。
「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是不是很有說服力?」
角田與我各自露出苦笑,不約而同地說道,「介紹得太隨便了吧。」
〈好久不見了。你這次負責的書,看起來也很有趣呢。對了,這位叫榊桔平的人,有沒有可能認識什麼可靠的驅邪師父?〉
〈你說榊嗎?這我也不清楚,或許認識也不一定。〉
「最後那一陣子」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原子筆。我彷佛感覺有一股力量壓迫着我的胸口。
她的態度非常成熟穩重,實在看不出來和我同年。我一看她的名片,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她看了我名片上的出版社名稱,忽然說道:
「結果她信誓旦旦地跟我們說『會變得不幸』,甚至還說『最好不要結婚』……我嚇了一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那是我第一次找真正的專家算命。在那之前,我原本以爲算命師只會說一些客人想聽的話。」
角田有氣無力地低頭說道:
「那個人比我大兩歲,在銀行工作。我們是在聯誼時認識的,他對我很好,個性也合得來。」
「不過,或許早點斷絕關係纔是正確的做法。」
我們對看一眼,再度揚起嘴角。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位女性應該和我合得來。不管是「吐槽」時的態度還是說話的速度,都和我頗爲相似。
她一面說,一面露出了世故的微笑。
「啊,嗯……」角田顯得有些慌張,她端正了坐姿。
「到了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男友的手腕竟然包着繃帶。他對我說雖然自殺失敗了,不過下次如果我又提分手,他一定會徹底結束生命……就在那個當下,我心裏連最後一絲喜歡他的心情也消失了。接下來的日子,我滿腦子只想着該怎麼做才能與他和平分手。」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有個綽號叫『神樂坂之母』……外表看起來就只是個相當平凡的大嬸,身上穿的也是小碎花長版上衣,不是什麼怪模怪樣的長袍。就連發型也是大嬸很常見的燙捲髮,那叫什麼髮型來着……小卷燙?總之就是像那樣的外表,但是她的臉上完全沒有笑容,而且眼神非常銳利,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可怕的氣勢。你知道神樂坂那個十字路口嗎?就是有一家樂雅樂餐廳及賣牛井的松屋那裏。她就在那附近一棟公寓的四樓開業,但是她相當低調,既沒有招牌,在網路上也沒有設立網站。」
我輕輕點頭。雖然我不曾與任何算命師有過工作以外的往來,但從前有個算命師向我提過一種名爲「Cold Reading」的算命技巧。
剛好我們三人的工作地點都在地下鐵東西線的沿線上,於是我們選擇剛好位在中央的飯田橋碰面。原本我提議不如約在神樂坂,有比較多店家可以選擇,但早樹子說盡可能不想靠近神樂坂,所以我們最後選擇了一家位於飯田橋站東口的連鎖式居酒屋。我曾問早樹子爲什麼不想靠近神樂坂,她只說這正與她們想求助的事情有關,於是我沒再多問,將碰面的店家交給早樹子決定。
「我們聽了之後當然心情很差,心裏想着早知道就別來了,可是我們沒有辦法改變算命的結果,何況是我們自己來找她算命的。所以我還是乖乖道了謝,準備付錢離開……沒想到我男朋友突然大發雷霆,他大聲辱罵那個算命師是胡言亂語的騙子……過去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男友像那樣破口大罵,心裏着實嚇了一跳。他那個反應帶給我的驚嚇,甚至超過了聽見算命的結果。我心裏忽然覺得很不安,不曉得該不該和這個人結婚。」
她一臉憂鬱地低下了頭,接着說道:
「那天我沒有回信,直接關掉了手機。我實在很想改變當時的狀況,我沒有辦法再忍受那樣的關係……我告訴自己,只要關掉手機,今天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不必再去他家,不必聽他發牢騷一整個晚上。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好好安眠,爲明天的簡報養足精神……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我還是整個晚上沒辦法闔眼。不過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打開手機,隔天早上直接去了公司,順利結束了那天的簡報……到了午休的時候,我纔打開手機。我本來心驚膽跳,以爲會看見好幾十通未接來電,沒想到打開來電通知畫面一看,他竟然完全沒有打給我……我感到有些驚訝,卻也鬆了口氣。早知道這麼簡單,應該早點這麼做纔對。」
「但是那天我實在不想去。我一想到這種生活不知道得過到什麼時候,一想到他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我就有一股想要拋開這一切的衝動……何況我隔天還有個重要的簡報,這種看不見盡頭的折磨實在讓我覺得很疲累。」
「後來我們每次見面,氣氛都很沉重。有時他還會三更半夜打電話給我,說我如果不立刻去見他,他就要自殺。雖然他有車,但他通常是在喝了酒之後纔會產生偏激念頭,所以沒辦法開車來找我……可是我沒有車也沒有駕照,只好每次都搭計程車趕到他家。我心裏很煩,在他面前也不敢表現出來。他看見了我,有時還會問我是不是討厭他,不想和他見面了……就算我再怎麼告訴他沒那回事,他還是不會死心,只會不斷要我說實話。有一次我老實跟他說,明天一大早我還要出門上班,不希望他像這樣突然說要見我,他竟然哭了起來,說我把工作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我也是從朋友那裏聽來的,聽說很多政治家和演藝人員都會偷偷去找她算命。」
到了當天,我跟着店員走進包廂,看見早樹子的身旁坐着一位身材苗條的女性。那位女性的身上穿着一件看起來質感很好的外套,我正猜想她應該就是角田,她旋即起身,熟稔地朝我遞出名片。
「我已經聽過好幾次,每次聽都覺得那傢伙真的是沒救了。尚子,你已經盡力了。要是我的話,一定更早就和他斷絕關係了。」
「對,我去了。我和那個原本想要結婚的男友,兩個人一起去找她算結婚後會不會幸福。」
某一天,早樹子突然在社羣網站上傳訊息給我。
我轉頭面對角田。
「所以我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不如我們分手算了』。我以爲既然算命師說了那種話,趁這個時候分手最不傷他的自尊心……沒想到那卻造成了反效果。他氣得直跳腳,兇狠地瞪着我,罵我怎麼能相信那種臭老太婆的胡言亂語,還說如果我要和他分手,他就死給我看。」
數分鐘之後,早樹子傳來回應。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遇上了一點麻煩……想請他幫個忙,不曉得方不方便?〉
角田接着問我,遇上像這樣的事情該怎麼處理纔好,我卻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既然已經提了分手,就應該狠下心腸斷個乾淨」這種話或許說起來振振有詞,實際做起來卻相當困難。
「嗯,可以這麼說。」早樹子一時之間眼神遊移,回答得有些呑呑吐吐。我頓時醒悟,這是她現在不太想觸及的問題。或許她所問的事,正與那個「愛情長跑」的男朋友有關吧。我不再追問,趕緊改口:
「Cold」在這裏是「沒有事先準備」的意思,而「Reading」則是「讀」的意思,引申爲「看穿」或「判斷」。簡單來說,「Cold Reading」的意思就是在沒有任何相關資訊的前提下,僅憑客人的外貌及談吐應對,猜出客人的個人資訊或內心想法。一旦說中,客人往往會非常驚訝,內心納悶「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進而相信眼前的算命師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
我沒有多想什麼,隨口回了這樣的訊息。
「你男友呢?他隔天不必上班嗎?」
我勉強擠出了這個問題。
「噢?叫什麼名字?」
「她現在還在當算命師嗎?」
接着她比了比角田,又比了比我,「高中同學、大學同學。」
當初告訴我這個技巧的算命師還跟我說,除了猜出客人的個資及想法之外,還要同時說出一些「客人應該會想聽的話」。如此一來,客人就會開開心心付錢,認爲眼前的算命師「實在有兩把刷子」。一個人會找上算命師,通常是遇上了兩難的抉擇。這種時候算命師只要猜出對方想聽的答案,告訴對方「你應該這麼做」就行了。
當然我相信並不是所有算命師都採用了這種話術。但我完全能夠理解角田當時沒有意料到算命師會那麼說,因而大感錯愕的心情。
「貴公司是不是在今天早上的《日經》及《讀賣》上刊登了廣告?」
「好像已經不開業了。」
「我明白。」
我一聽,不禁有些失望。雖然在網路上應該也能查到一些眉目,但要委託出書會變得困難得多。我一邊心裏想着回去要趕快查一查,一邊隨口朝早樹子問道:
「這麼說來,是隻有內行人才知道的門路!」
「我有個原本想要結婚的對象……」
早樹子用力搔着頭說道:
「唉,遇上這種人真的很糟糕。」
早樹子有個從大學時期就開始交往的男朋友,那天她一如往昔,說起了男朋友的壞話。一會之後,角田順着這個話題,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剛好和我今天想請你幫忙的事情有關」,帶出了今天的正題。
「最後我男友拉着我的手,離開了算命師的店,連錢也沒付。而且接下來他一整天都在說那個算命師的壞話。我聽他念個不停,愈聽愈是心煩。原本我以爲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如果要結婚的話,他是唯一人選。但自從發生這件事之後,我對他的熱情瞬間涼了半截。」
「啊,你剛好就是敝公司廣告的負責人?」
角田說到這裏,忽然停頓了片刻。我看見她的喉嚨上下蠕動,接着她才繼續說道:
八年前,我在大學同學瀨戶早樹子的介紹下,認識了角田尚子。
「不,貴公司不是由我負責,我只是今天早上剛好看報紙時看到了。」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們先乾了杯,閒聊了一會。我們的話題包含共同友人早樹子的往事,以及工作是否經常需要加班等等。我們聊得非常盡興。由於碰面的地點對三人來說交通都挺方便,我們甚至約好以後下班可以常常約在這裏喝酒。聊到後來,我甚至忘了爲什麼早樹子要把角田介紹給我認識。當時的氣氛就像和好朋友一起喝酒閒聊,我們還聊到了戀愛的話題。
角田遲疑了片刻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那時候社羣網站還不像現在這麼普及,但我還是每個月都會在社羣網站上宣傳自己編輯的書,只希望能夠多少增加一點曝光率。
或許我的內心深處一直牽掛着那件事,卻又不敢認真面對它。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也不想找出原因。因爲我怕一深入追查,我會知道我當初該怎麼做(或是我可以做什麼),但我卻沒有那麼做。
當時我正在宣傳的是一本雜學書籍,內容談的是超自然現象及都市傳說。作者榊桔平是位靈異作家,經常爲靈異雜誌及探討神祕現象的mook撰稿。
我不禁心想,這件事情一定讓她相當難過吧。原本是論及婚嫁的情侶,感情卻完全變了調。正因爲愛得深,內心所受的傷害想必也大。「提分手就自殺」這種話,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威脅與恫嚇了。她的男朋友完全不尊重她的個人意願,只是單方面一意孤行。像這樣的做法,當然會讓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蕩然無存。
我問早樹子。
「抱歉,打斷了你的話。後來呢?角田小姐也去見了那位算命師?」
角田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已猜到她指的下場是什麼了。她的男友最後大概真的死了。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沒辦法笑着說出這件往事,而且也纔會與「驅邪」扯上關係。
角田一臉疲倦地說完了這一大串話,灌了一大口啤酒。接着她把酒杯擱在桌上,重重吁了口氣,彷佛想要將德積在身體裏的髒東西全都吐出來。
「那天晚上,他的家人打電話給我,說他過世了。」
當時我剛踏入社會第三年,是位於中野的一家出版社的編輯,負責的是實用、雜學及商業書籍。
「早知道會是這種下場,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應該狠狠拒絕他。偏偏我就是心腸太軟,還是持續跟他見面……」
「後來早樹子介紹給我們一個聽說非常準的算命師。」
角田一臉無奈地望着早樹子。
我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不曉得此時應該怎麼反應。如果她只是把從前的荒唐戀愛史當成笑話來說,這時我大可以笑着說一句「天啊,太扯了」。但是我的腦中一直記着她「想找驅邪師父」這個當初找我見面的主旨,以及最後她男朋友所說的「死給你看」這句話。我心裏暗叫不妙,一時之間不知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
角田不停以拇指在杯口抹來抹去,彷佛想要抹去那些記憶。
我害怕內心產生「早知如此」的悔恨。因此我從來不曾靜下心來仔細思考那件事,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早樹子接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在取得兩人的同意後,掏出了筆記本與原子筆。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角田的男友在神樂坂開着車子由坡道下方往上前進,突然在空曠的地方大轉彎,撞上神樂坂仲通的電線杆,就這麼慘死在車內。不過他那天沒有喝酒,所以並非酒駕事故。警方最後也研判他應該是自殺。
「交往了大約半年左右,我們都有了結婚的念頭。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有點操之過急了。」
但是早樹子的回答卻有些顛三倒四。
〈爲什麼問驅邪師父?你遇上什麼事了嗎?〉接着我又問了這句話。
我興奮地說道。如果這個算命師還沒有出過書,或許我能成爲她的第一本書的責任編輯。
我凝視着半空中,起身走向那間房間,輕輕拉開衣櫥,從塞滿了文件的箱子裏拿出了那枚信封。我沒有打開封口,腦海卻已浮現了那些小小的污點。
「既然這麼低調,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算命師的?」
角田停頓了半晌,嘆了口氣,才接着說道:
◇
於是我決定先詢問榊看看,但不管是寫電子郵件還是打電話,都聯絡不上他。他是個經常在外頭奔走尋找題材,卻不帶手機和筆電的人,因此找不到他並不是怪事。何時才能聯絡上他,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將這一點告訴早樹子,她的回答是不如她先把詳情告訴我,於是早樹子、角田及我三個人約出來見了一面。
「我感覺好沮喪,好自責……」
角田如此呢喃:
「我好後悔那天沒有乖乖去他家……但最讓我感到自責的一點,是我心裏有個念頭在告訴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不可能一輩子跟他維持那樣的關係』……這樣的念頭讓我有很深的罪惡感。」
「但我也認爲這確實是沒辦法的事。」
我忍不住安慰她。這是我的真心話。就算那天她乖乖聽話照做了,終有一天還是會無法忍受。更何況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她的錯。
「我同意剛剛早樹子說的。角田小姐,我也認爲你已經盡力了。我相信這件事情一定帶給你很大的創傷,短時間之內心情沒辦法平復……」
「不,你誤會了。」
早樹子忽然打斷了我的話。
「這件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結束。對吧,尚子?」
角田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微微張口說道:
「我在公司裏負責的是交通廣告……」
「交通廣告?」
「例如電車車廂裏掛在天花板中間的廣告海報之類。我們將廣告刊登權賣給客戶,並且協助處理後續的設置事宜。」
我不知道角田爲什麼突然提這個,只能順着她的話應聲。她接着說明起了交通廣告的販賣機制。
首先,廣告公司會公佈「這條電車路線的這個位置的廣告,刊登多少天要花多少錢」之類的資訊,並且尋找願意購買的客戶。廣告形式有很多種,除了天花板海報之外,還有小貼紙、車門邊的海報,以及車身廣告等等。廣告刊登時間也有長有短,從兩天、一星期到一個月都有。
以東京地下鐵爲例,這些廣告刊登物都會先被送往位於神樂坂的一處集中倉庫,在那裏分發給各路線的作業員,作業員再將這些刊登物帶到各路線的起點站,同時進行更換作業。
而且在大部分情況下,廣告公司也會參與制作廣告刊登物,依照客戶要求,設計出合適的刊登物版面。角田負責的主要工作,只到將完成的版面檔案送至印刷廠爲止。接下來只要確認刊登物印完之後是否平安送達集中倉庫,以及是否按照既定日期設置完成就行了,並不必全程參與。
某一天,一家委託了車門邊海報的客戶忽然打電話來抱怨,說是海報上有污點,角田於是立即趕往集中倉庫。
「海報上有很多小小的污點,就像是以沾了深紅色墨水的毛筆在上頭甩過一樣。」
那些污點並不起眼,乍看之下還可能誤以爲是海報原本的設計,但仔細比較每一張海報,會發現沾上污點的位置都不一樣。有些污點還沾在客戶的公司名稱上,怪不得客戶會生氣。
「不過……有沒有可能是集中倉庫的管理人員或作業員在背後搞鬼?」
「這太棒了,好久沒遇上這麼有趣的案例了。」
「真有你的。」
我整個人儍住了,角田從我的手中將放大鏡取了回去。
榊氣定神閒地點了點頭,從堆滿紙張及書本的桌上挖出了名片整理冊。我朝那裏頭瞥了一眼,只見大部分都是寫着姓名、電話號碼及地址的便條紙,只偶而會看見一張名片。
難道這真的是死者在作祟?
角田趕緊向客戶鞠躬道歉,並且在確認過海報狀況後立即聯絡印刷廠重新印製。印好之後,她當場確認新的海報沒有問題,並且親自送往集中倉庫。
例如明明沒有人,物品卻會自行移動位置或發出奇怪聲音的騷靈現象(Poltergeist),其實很可能是地盤下陷或水管損壞所導致。又如玩碟仙時手指會自己移動位置,可能是參與者的潛意識或肌肉疲勞所造成的結果。閱讀這種分析超自然現象背後原因的書籍,所能獲得的快感就類似閱讀推理小說的結局。
「那個算命師碰不得。」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是前男友的鬼魂作祟。」
「……你看出什麼了?」
「第二個讓我感到納悶的疑點,是男人撞上的電線杆位在神樂坂仲通上……那個十字路口距離算命師的公寓很近。」
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否定她的想法。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出遠門蒐集寫作題材,卻忘了帶手機。他口沫橫飛地告訴我,他聽說有一間旅館連續有人死於非命,但前往現場一查,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異常之處。我打斷他的話頭,向他說明了想請他幫忙的事。
我聽他說得嘻皮笑臉,不禁想數落他一句「別拿別人的危難來開玩笑」。但我不得不承認,榊這幾句話確實也讓我感到心情輕鬆不少。畢竟看了榊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連我也開始覺得這似乎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角田從公事包內取出了一張海報。那是一張清涼飮料的廣告,年輕女明星仰着頭,暢飮寶特瓶內的飮料。
看來角田和早樹子都認爲這是過世的角田男友所引發的靈異現象。但我實在是無法相信這種論點,因爲在海報上製造污點並非人力不能做到的事情。
角田打斷了我的話。她沒有繼續解釋,又從公事包裏取出一個小型放大鏡。那個放大鏡乍看之下有點像是相機鏡頭,但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放大鏡,因爲那跟我平常使用的放大鏡一模一樣。書籍封面或海報上的彩色印刷,上頭的各種顏色都是由紅、藍、黃、黑這四色的網點交錯組合而成,我經常需要使用放大鏡來檢查這些網點是否完整,以及位置是否有偏差的狀況。
角田臉色凝重地跟着說。
早樹子接着角田的話說:
「咦?」
「那個女同學說『簡直像是現代版的菜販阿七』。」
我感覺一滴冷汗在背脊上滑落。
角田再度低頭望向自己的公事包。我忍不住沿着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正在看着榊的著作。
「那個女同學認爲是死去的男友思思念念着尚子,爲了能夠再見到尚子的面,才藉由把海報弄髒的方法,逼迫尚子前往神樂坂。」
「畢竟我在這行混,當然有些門路。」
經榊這麼一說,我纔回想起從前曾聽計程車司機提過這件事。由於我自己既沒有車子也沒有駕照,所以不曾在意過。
「依狀況不同,須要委託的專家也不一樣。」
榊發出一派悠哉的讚歎聲,看起來簡直像是正在鑑定一幅畫的畫廊老闆。
「不可能。」
「看起來很不舒服,對吧?」
我瞪大了眼睛,內心頓時感到鬆了口氣,但是下一秒,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
我聽見這毫不相關的字眼,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即使親眼看見了海報,榊還是沒有流露絲毫懼意,這讓我不禁覺得自己挑了一個非常可靠的求助對象。有了他的幫忙,或許要解決這件事情並不困難。
「有那麼多專家?」
那些看起來像是由黑、紅兩色墨水混合而成的污點,竟然是由無數文字所聚集而成。
由於極可能是印刷廠在印刷過程中的疏失,印刷廠也願意負擔重新印製的成本。
「每個專家的專業領域都不太一樣。」
當然我不否認世界上還是有很多難以解釋的事情。同時我也不排除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或超能力,只是我沒有遇上而已。但是在面對超自然現象時,我還是希望能夠事先尋求現實中可以說得通的理由。
榊一邊翻著名片整理冊的頁面,一邊對我說:
「這麼說起來確實有道理。東京地下鐵的廣告刊登物都會先被送到神樂坂的集中倉庫,如果刊登物出了什麼問題,我就一定會前往神樂坂。」
「既然如此,那個男人的死因到底是什麼?,」
這樣的縱火動機聽起來實在很不可思議,但也正因爲如此,反而成了一篇有趣的故事。在以犯罪動機(Whydunit)爲主要謎底的推理小說裏,也常出現仿效菜販阿七的劇情。如今「菜販阿七」幾乎已成爲「爲了心愛之人而犯罪」的代名詞。
「什麼樣的污點……?」我問。
現在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不是人力能夠做到的事情。組成污點的那些字都是手寫字跡,並非印刷字體。而且那些字實在太小,人手絕對無法寫得出來。
「沒錯,那個男人並不是因爲角田小姐沒有在十二點之前赴約而選擇自殺。」
菜販阿七是實際存在於江戶時代的人物,因爲被井原西鶴拿來當作《好色五人女》的題材,因而廣爲人知。
「能不能遇上這麼有趣的案例,考驗的是一個人的運氣。運氣好是不請自來,運氣不好的人就算走斷腿也找不到一件。你太厲害了,記你一個大功。」
◇
「他叫我道歉,但是他已經死了,我該向誰道歉?我曾經試過到他的墳前向他道歉……但是同樣的事情還是一再發生。」
「依照神樂坂那條坡道的交通規則,車子在半夜十二點到中午十二點之間只能往東走,也就是下坡;在中午十二點到半夜十二點之間只能往西走,也就是上坡。換句話說,如果那男人的車子是沿着神樂坂往上開,那一定是在半夜十二點之前。」
「專業領域……」
「上次我參加高中同學會,聽尚子提起了這件讓人心裏發毛的事情……而且當時還有個女同學打了個很可怕的比方。」
「你指的是角田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一起拜訪過的那個算命師?」
我這麼問道,但榊還是沒有答話。數秒鐘之後,他突然闔上名片整理盒,舉頭朝我望來。
「我或許知道那個算命師。」
於是我立即帶着角田交給我的海報,拜訪了榊的辦公室。
我先下了這個前提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我自己的看法。
榊凝視著名片整理冊,嘴裏咕噥了一句。我本來以爲他會繼續說下去,但他再也沒有作聲。
「……榊先生?怎麼了嗎?」
於是我翻開了這三天陸續整理的事件筆記,將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我抬頭一看,原本氣定神閒的榊竟然皺起了眉頭。
「但你得先跟我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碰不得這個字眼雖然籠統,卻充分傳達了榊的言下之意。
「噢,這可真有意思。」
「綽號叫『神樂坂之母』,外表看起來是個平凡的大嬸,身上穿的是小碎花長版上衣,髮型是小卷燙,臉上完全沒有笑容,眼神非常銳利,在神樂坂的某公寓幫人算命,既沒有招牌,在網路上也沒有設立網站……我也只聽過這號人物的傳聞,並沒有親眼見過……但如果他們找上的算命師真的是那個人物……」
「我不是認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但是……」
對了,當初角田也說過她沒有駕照。或許正因爲如此,所以她也沒有察覺這一點。
「這代表……」
那是個令我難以想像的業界。
「我的意思並不是那個人對你心懷恨意或想要捉弄你,我只是想說或許那個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動機……」
搞不好是某個活人基於某種目的而故意弄髒了那些海報……這樣的推論更能讓人信服。
「首先讓我感到納悶的一點,是那個男人在神樂坂開着車『由坡道下方往上前進』。」
榊輕輕點頭。
或者應該說,我沒有辦法囫圇呑棗地相信所謂的靈異現象。一來我從不曾親眼看過鬼魂或超能力,二來我在接觸介紹靈異現象的書籍時,也讀了不少試圖爲靈異現象作出合理解釋的書籍。
角田說得斬釘截鐵。我不禁有些退縮,但還是勉強說道:
「算命師?」
「而且每次都是我負責的東西出問題。我試過換一家印刷廠,每次將成品送往集中倉庫之前,我也會再三確認……但總是會在設置之後發現污點。」
如果是垂吊式的天花板海報,由於紙張裸露在外,還有可能是刊登後才沾上污漬。但是車門邊的海報是放入海報夾板內,所以污漬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
我看見女明星的臉上有一些污點,看起來有點像是一顆顆的痣。雖然每一個污點都不大,但若要置之不理,卻又太過明顯。
榊凝視着我。就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我驀然察覺擗這個人很少有這樣的舉動。榊雖然平常口氣輕佻,但說話時很少看着他人的眼睛。
於是我當場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榊,但還是無人接聽。直到三天後,我才終於與榊取得了聯繫。
「如果你認識什麼值得信賴的驅邪師父,請務必介紹給我們認識。」
榊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說道:
「沒什麼……」
榊以幾乎難以辨識的微小動作點了點頭。
沒想到接下來又發生了好幾次相同的情況。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保證一定是對的。」
道歉、道歉、道歉……你必須爲無視我的命令道歉!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男人爲什麼會在開車的時候突然急轉彎?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相當嚴肅。
「有什麼不對勁嗎?」
榊舔了舔嘴脣,視線遊移了數秒後說道:
「我想他一定很恨我那天沒有理會他的要求吧。」
我在角田的示意下,接過放大鏡仔細觀察海報上的污點。下一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碰不得……?」
我霎時感覺全身寒毛直豎。
──但是到底要怎麼道歉、對誰道歉,才能讓他消氣?
「很可怕的比方?」
他興奮地說道:
「雖然找不出原因,但客戶說我處理得很快,也就不跟我追究了。」
「所以我纔想請這本書的作者榊先生幫幫忙……介紹一個可靠的驅邪師父。」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阿七是菜販店老闆的女兒,發生天和大火的時候,店面被燒燬了,阿七隻好跟隨父母暫時借住在一座名爲正仙院的寺院裏。在那段期間,阿七與在寺院內擔任住持侍從的莊之介陷入了愛河。不久之後,遭焚燬的店面重建完畢,阿七一家人於是搬離了寺院。但是阿七實在太過思念莊之介,爲了能夠與莊之介再見上一面,她竟然縱火燒掉自己的家。她以爲只要把家燒掉,自己就能回到寺院與莊之介相聚了。
「那男人或許惹火了那個算命師……所以那天才會在十字路口看見了某種不該看見的東西。」
榊低聲呢喃。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沿着身體往上竄升。
如果榊的推論是真的……
或許男人的死因根本不是自殺。他是爲了逃避某種東西的追趕,纔會緊急轉彎……最後死於車禍意外。
下一瞬間,我又驚覺另一件事。
倘若這纔是真相,那句「道歉」的含意顯然與我們原先的認知有所不同。
──向那個算命師道歉!
快點向她道歉!不然連你也會死!
前男友刻意把角田引誘到神樂坂,會不會是基於這個目的?
或許那根本不是作祟,而是善意的提醒。
「當然也有可能完全是我想岔了。但我認爲與其找驅邪師父,不如趕緊向那個算命師道歉看看。」
於是我向榊道了謝,立即起身打電話給角田。雖然她應該也在工作中,但這種事畢竟愈早傳達愈好。
我先打了她的手機,但她沒有接。我又打電話到她上班的公司,她的同事卻說她今天請假沒有來。我向榊告辭,離開了他的辦公室之後,以手機打了一封解釋這件事的電子郵件。打完了之後,我重新檢視自己的文章內容,修改了一些用字遣詞。在寄出這封信之前,我心想不如再打一次電話試試看。沒想到就在我切換畫面的瞬間,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者是早樹子。她告訴我,角田在昨天深夜突然一面尖叫一面往馬路上狂奔,就這麼被車子撞死了。
◇
我心裏很猶豫,不曉得該不該把榊的推測告訴早樹子。但我最後沒有說,因爲介紹那個算命師給角田的人,正是早樹子。一旦她得知兇手可能是她介紹的算命師,或許她會感到相當自責。
但有一點讓我非常擔心,那就是早樹子自己也曾找那個算命師算過命。據說當時她問的是該不該與那個「愛情長跑」的男友繼續交往,所幸算命師的回答是「應該繼續交往,千萬不能分手」,所以雙方沒有爆發口角。
最後早樹子還購買了經過那個算命師加持的符紙,據說能夠增進情侶的感情。離去之時,算命師還對他們說「歡迎你們隨時再來找我算命」。
我把早樹子的情況告訴榊,他的反應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不會有危險」。我一聽,這才放下心中大石,差點整個人坐倒在地上。因爲我請榊協助調查那名算命師的下落,卻連他也查不到任何線索。在想要道歉也沒辦法道歉的狀況下,倘若得知早樹子也有危險,那可真的是束手無策。一想到可能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我便忍不住冷汗直流。
後來據說早樹子也沒有遇上過任何難以解釋的靈異現象,就這麼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年。
我寫到這裏,忽然醒悟了我過去一直刻意不去想這件事的理由。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當時作了一個錯誤的判斷。我應該把榊的推論告訴早樹子纔對。就算這會讓早樹子爲角田的死感到自責,我還是應該這麼做。我應該確實傳達榊的想法,並且再次確認她找算命師算命時的對話內容與種種細節。
這就有點像是每個人都會在日常生活中刻意避免思考「死亡」。一旦開始思考,本能就會阻止自己繼續這麼做。因爲如果繼續往前進,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如此一來,或許我們能夠找出真正的原因……早樹子也就能夠逃過一劫。
沒想到就在半個月後……
難道「因爲惹怒算命師所以遭到殺害」這個假設是錯的?
如果這完全只是一場偶然,共通點實在是太多了。不管是角田的前男友、角田自己,或是早樹子,全都死於車禍意外,而且在發生車禍前,都曾突然改變車子方向或是尖聲大叫。
早樹子在死亡的前一瞬間,到底看到了什麼?當時她的內心有多麼恐懼與害怕?
「不想知道」與「應該要知道」的兩種矛盾心情在我的心中僵持不下。
或許打從那個時候起,我的心裏就隱約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正因爲如此,我才逼迫自己別去深入思考。
如果有哪一位讀者「曾經聽過類似的傳聞」或是「知道這號人物」,請務必聯絡《小說新潮》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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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當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就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的理性了。一旦當我開始追究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就會被強烈的無助感呑噬。
在得知這件事之後,我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連早樹子也死了……?
因此我最後決定寫出這件事。
除了對新生活的期待之外,她還提到她趁這個機會向男友提出分手,男友這陣子剛好也正沉迷於新的興趣中,竟然沒有反對,就這麼答應了。當她在說這件事時,臉上雖然帶着苦笑,但看起來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倘若錯過了這次的機會,我肯定又會將這件事深埋在心底,以每日繁忙的生活爲藉口,對這件事視而不見,假裝自己並不在意。
那陣子我因爲搬到了郊區的關係,下班之後沒什麼機會邀她一起喝酒,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平均數個月會見面一次。有一天,她在見面時告訴我,她已辭去了工作,準備到英國留學。
但如果這不是真相,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如今距離早樹子死於非命,已過了六年,我還是無法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我也不知道那個算命師如今在哪裏,正在做什麼。
但角田及她的前男友也還罷了,至少早樹子應該是不曾惹怒算命師纔對。
早樹子在準備離開日本前往英國的數天前,竟然遭遇車禍而喪生了。在參加她的守靈時,我聽到了一個傳聞。早樹子在臨死之前,據說是一邊尖聲大叫,一邊衝到了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