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爲什麼不來救我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8萬 字
刊載於《小說新潮》二〇一八年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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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發生在任職於美甲沙龍的智世身上的故事。
大約一年前,智世結了婚,搬進丈夫和典的老家,與婆婆靜子住在一起。
與婆婆同住有很多理由,一來老家有現成的空房間可以住,二來距離老家最近的車站是飯田橋站,要前往智世工作的新宿相當方便,三來公公已經過世,婆婆靜子的腳又行動不便,讓她過獨居生活實在太可憐了。
朋友聽到智世突然得和婆婆同住,都對智世寄予同情,但是靜子在變得不良於行之前一直從事和服裝扮師的工作,因此並不反對智世在婚後繼續工作;對兒子及媳婦的個人隱私也相當尊重,所以智世本人對於與婆婆同住並沒有太大的不安或不滿。
實際一起生活之後,婆媳之間也幾乎沒有發生過任何口角摩擦。智世甚至覺得靜子比自己的親生母親還要和自己合得來,假日經常向靜子請教廚藝,而且兩人會互相把自己喜歡的書借給對方看。
唯一的困擾,是智世在嫁進夫家後,晚上開始會作奇怪的噩夢。
在那夢境裏,智世一開始會感覺自己正仰躺睡在被鋪裏。自胸部以下蓋着一條沒有花紋的純白棉被,那棉被雖然很薄,卻是異常沉重,智世感覺身體受到了輕微的壓迫。
接着智世聞到一股焦臭味。坐起上半身的瞬間,一股熱風迎面撲來。智世嚇得忘了呼吸,喉嚨感覺到一陣刺痛。眼前是一大片火海,智世的腦海裏浮現了「火災」兩字。
遲疑了半晌之後,智世纔想到要逃命,趕緊爬出被鋪。快逃、快逃……智世朝着另一側沒有火焰的方向胡亂奔逃,卻找不到出口。不知道爲什麼,紙拉門文風不動,怎麼拉也拉不開。兩扇門扉的密合處貼着一張符紙,彷佛將門封印住了。智世喫了一驚,轉頭環顧四周,發現牆壁及天花板上也貼了好幾張符紙。智世心中一慌,眼前變得白茫茫一片,連哪個方向是火海也搞不清楚了。眼球突然感到劇痛,彷佛遭細針貫穿一般,眼淚流個不停。咳了一聲之後,就再也無法停止咳嗽,愈是想要呼吸,愈是感到呼吸困難。
智世不禁停下了腳步。轉頭一看,連自己來自哪個方向也不知道。智世又驚又怕,奮力舉起雙手亂揮,但手指只是不斷撥弄着空氣,什麼也觸摸不到。怎麼辦?這裏是哪裏?爲什麼會發生火災?就在智世思考着這些問題的瞬間,內心驀然驚覺自己並不是第一次思考這些問題。
──啊,我在作夢。
雖然想通了這一點,但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比較輕鬆,反而更加陷入慌亂。因爲智世很清楚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讓自己從這個夢境中醒來。
這樣下去會被燒死,得快點醒來纔行……智世焦急地眨動雙眼,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但不管怎麼做,不管對自己說幾次「我在作夢」,都無法結束這場噩夢。
半晌之後,智世開始失去自信。自己真的是在作夢嗎?明知道這是夢境,卻無法醒來,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是在作夢,怎麼會這麼疼痛、這麼難受?到底什麼是夢?爲什麼自己能斷定自己在作夢?有沒有可能自己過去認定的現實,其實才是夢境……?
每次作這個夢,智世最後一定會活生生被大火燒死。
明明只是一場夢,而且自己也知道只是一場夢,皮膚燒焦的痛楚及窒息感卻是如此真實而強烈。
自己或許再也無法醒來了。或許真的會死在這裏。如果真的死了,或許就不用再忍受這種痛苦的滋味。智世在混亂的意識中拼命呼救,即使已經無法呼吸也無法說話,內心還是不斷吶喊着。救我……救我……誰快來救我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沒有任何人前來拯救智世。智世再也走不動了,卻還是拼命想要逃走。整個人趴倒在地,卻還是伸出右臂想要往前爬行。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有一大團灼熱的物體壓在智世的背上。智世發出了無聲無息的慘叫,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好痛、好燙、好可怕……滿腦子只剩下這些感受,意識逐漸遠離,接着智世終於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這麼少?」
就在本間這樣盤算時,剛好聽綿貫聊起〈妄語〉這篇作品,於是本間也忍不住把這棟房子的事說了出來。
和典這時才說道:
在那段時期,這樣的例子可說是層出不窮。本間自己是在泡沫經濟崩盤之後才進入不動產公司工作,因此並沒有實際遇上,但在不動產業界待久了,類似的悲劇可說是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那段時期靜子到處找神社及靈脩人士幫忙驅邪,但是都不見成效。有時好一陣子沒有再作夢,以爲已經沒事了,內心盼望着這件事情終於落幕了,然而最後期望總是落空。
智世再也無法把這件事悶在心裏,最後決定壓抑住聲音的顫抖,對和典說出這個煩惱。或許和典會笑自己爲了夢境的內容而大驚小怪,那也沒關係。或許那反而能讓自己的心情舒服一些。
智世驚訝得整個人幾乎跳起來,轉頭望向靜子。靜子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水,緊緊握住了智世的雙手。
「如果當時賣掉就好了……但是那時候夫家纔剛花幾百萬圓整修了水管設備,還更換了壁紙及地板。他們捨不得這段期間投入的金錢及時間,所以拒絕了地產商。他們認爲今後還會有很多人要來買這棟房子,價格也會持續看漲,等到再漲個幾百萬圓才脫手賣出,就能把整修費用也賺回來。」
以靜子的公公、婆婆爲例,如果當初地產商說的不是「我想要拆掉你們的房子來蓋高級公寓」,而是「我想要買你們的房子,而且會將房屋因整修而提升的價值補貼給你們」的話,或許他們最後會決定賣掉房子,即使最後拿到的金額是一樣的。
和典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靜子也低聲呢喃:
以結果來看,靜子當然是撿回了一條命。雖然長時間發高燒的結果帶來了左腳麻痹的後遺症,但至少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作過那種夢了。
但是有一天,靜子終於還是聽懂了那人影所說的話。
本間忍不住問道。
負責整理〈妄語〉的是新潮社校閱部的一位姓綿貫的部員。有一天,他在熟稔的小酒館裏,與一位姓本間的不動產公司職員閒話家常。
「我在作這個夢的時候,剛開始我以爲那個人是來救我的。只要那個人一來,我就安全了,那個人一定會把我救出去,我就不用再作這種夢了……不知道爲什麼,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拼命地向那個人呼救……救命、救命、快點來救我……」
「你爲什麼知道……」
「你說這種話就太無情了,別忘了我還曾經把題材讓給你寫。」
此時智世所作的夢,正處於隱約可以看見人影的階段。
正因爲沒有辦法實現,所以感到惋惜的心情會無限膨脹。每次聽到這句話,本間總是會感到內臟微微收縮。只要牽扯上這句話,任何人都會將理性拋到九霄雲外。
後來夢境裏又發生了什麼事,靜子說什麼也想不起來。而且從那天起,靜子發了超過四十度的高燒,整整兩個星期生命垂危。這段期間裏,靜子一次都沒有醒來。血液檢查的結果,代表體內處於發炎狀態的數值高得嚇人,醫師也交代家屬「要作好心理準備」。
爲了找出原因,靜子努力調查了關於自己所住的房子及土地的一切歷史資料。但不管是現在所住的房子,還是之前拆掉的房子,都沒有曾經發生過火災的歷史紀錄。難道是戰爭時期有人在這裏因空襲而死亡?若是這樣的話,類似的情況應該出現在很多地方,而非只在這一小塊土地上。
「智世也作了那個夢。」
像這樣的情況,每個月大約會發生兩次。
然而靜子此時已不想聽清楚那人影說的話,也不想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樣。什麼也不想知道,一心只祈求不要再發生更恐怖的事情。她閉上雙眼,捂住耳朵,用力甩着頭,細波浪的長髮沾黏在臉頰上。
智世完全摸不着頭緒,拉了拉和典的袖子,以眼神向他詢問。和典以沙啞的嗓音說了一聲「沒事」,更是讓智世一頭霧水。靜子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智世只好主動問道:「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明明是作夢,醒來之後卻依然記得清清楚楚,而且確信自己並不是第一次作這樣的夢。而且如果仔細回想,會發現自己每次都是在相同的時機察覺自己正在作夢,每次都會拼命呼救,在濃煙中胡亂奔走,最後動彈不得,遭重物壓在背上而慘死。
「媽媽也曾作過這個夢。」
「聽了這種真實體驗還能坐得住,就不是個稱職的靈異作家。」
沒想到和典隈了之後,竟然臉色大變。
──爲……麼……來救我……
靜子終於驚覺這一點,同時也感受到強烈的不安。
那個女人並不是爲了救我而來到這裏。
簡單來說,智世一家人爲了將房子脫手賣掉,找上了本間所任職的不動產公司。
靜子面對着智世,眼神卻在半空中游移,並沒有落在智世的臉上。
但是到頭來就算從來不提,記憶也不曾消褪。總是不時浮上心頭,帶來憂鬱的心情。而且過了不久,又會作相同的夢。
然而靜子在夢中的意識,就到此結束了。
──爲……麼……來……我……
當能夠聽到這種程度的時候,靜子明顯感受到那道人影所流露出的強烈恨意。
靜子似乎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接着又一邊嘆氣一邊說道:
「我想那位智世小姐應該也想要一些客觀建議,何況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介紹一些能幫他解決問題的人。總而言之,我們先想辦法透過那位姓綿貫的部員,和那位本間先生取得聯絡,然後再請他居中介紹吧。」
那聲音明顯夾帶着怒氣。那道人影是以非常快的速度破口大罵。
使盡力氣讓不聽使喚的身體離開牀面,按着疲軟無力又不停顫動的膝蓋,才能緩緩站起來。接着踉踉蹌蹌地走下樓梯,進入廚房,一口氣喝乾一杯冰涼的麥茶,終於有了活過來的感覺。下一秒,全身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啊啊……智世……怎麼會……」
「人影?」
「泡沫經濟還沒有崩盤的時期,曾經有地產開發商說希望在這一帶興建投資用的高級公寓,想要買下這棟房子。不過那是在我嫁進這個家之前發生的事,詳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當時對方出價超過兩億圓。」
靜子一聽,霎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智世皺起了眉頭,不明白靜子在問什麼。靜子卻似乎已得到了答案,點了點頭。
「和典……」
智世夫妻表示希望儘快將房子賣掉,新的住處卻沒有着落,而且夫妻並沒有調職,因此雖然要將這棟房子賣掉,但想要在附近尋找類似的房子……本間聽到這麼古怪的要求,忍不住問了理由。智世認爲不能給買下這棟房子的人添麻煩,因此詳細說明了來龍去脈。
然而這算不算是「心理瑕疵」房屋,對買家是否負有告知義務,卻是值得商榷的問題。如果將心理瑕疵房屋以較狹隘的方式定義爲「曾發生自殺、意外死亡或老人孤寂而終的房屋」,那麼這棟房子當然不算是心理瑕疵房屋。但若問這棟房屋的情況一般而言是否會造成買家在心理上的排斥感,答案肯定是「會」。當然如果降價出售,可能會找到即使知道內情還是願意購買的人。但是到底該不該購買,買家還是有事先知悉且加以判斷的權利。
靜子說到這裏,又自顧自地呢喃了一句,「不過畢竟那是泡沫經濟時期,現在當然沒那個行情了。」本間也點點頭,應了一句「那個時期的狀況比較特殊」。
然而同樣的悲劇如果再度上演,這次可不見得能活下來。更重要的一點,是靜子不希望智世和自己一樣承受那些痛苦──靜子淚流滿面地說道。在她的建議下,智世夫妻決定賣掉房子。
剛開始作這個夢的時候,智世沒有把這個夢境的內容告訴任何人。一來描述起來實在太可怕,二來害怕說明的過程會讓記憶更加深刻。
「最後……是不是有一根燃燒的柱子倒在你的背上,把你壓死了?」
「爲什麼要去見她……?」
智世嚇得說不出話來,因爲自己只說了發生火災被燒死而已,完全沒提到背上感受到灼熱及衝擊的部分。智世原本並不曉得壓在背上的東西是燃燒的柱子,但仔細一想,那確實是柱子沒錯。和典拉着一臉驚愕的智世,走到靜子面前說道:
爲什麼不來救我……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話,讓靜子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爲什麼會這樣說?長久以來一直在求救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
但是又過一陣子之後,人影的說話聲也變得逐漸清晰,靜子才發現她喊的不是那樣的話。
「啊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本來還以爲那已經結束了……」
到頭來,靜子什麼也沒查到,身體卻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不僅患了失眠症,食慾愈來愈差,精神狀況也變得起伏不定。
「那個年輕女人的說話速度非常快,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知道她好像在吶喊……『你還愣在那裏做什麼?還不趕快逃命!』我總覺得她彷佛對我這麼喊,所以我也對着她大喊『我什麼也看不見,沒辦法逃走』……」
本間雖然對他們寄予同情,但爲了以高價賣出房屋而刻意隱瞞房屋情況,實在違背職業道德。有沒有辦法靠請人驅邪來解決這個問題?即使最後他們決定不賣房子也沒關係……
被他這麼一說,我登時無可辯駁。
◆
煩惱了一陣子之後,本間下了還是應該告知的結論。但如此一來,賣價勢必得壓得很低。智世一家人原本對這一點已有所覺悟,但聽到實際的估價金額時,還是嚇了一跳。
「那道人影剛開始的時候相當模糊,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但隨著作夢的次數增加,人影的輪廓也會愈來愈鮮明。那個時候你會發現周圍白茫茫一片,連你原本睡覺的牀也看不見了。」
而且在這一類案例中,最常聽見的一句話是「太可惜了」。投資了那麼多錢,真是太可惜了。只差一步就能賺進大把鈔票,真是太可惜了。
靜子獨自呢喃。
靜子如此解釋,依然緊握着智世的手。
「這怎麼可能……」
「四分之一?」
而且正因爲靜子還抱着「太可惜了」這個想法,所以纔會對當時的金額念念不忘。
睜開雙眼,看着熟悉的寢室天花板,智世依然有好一會無法移動身體。身上全是汗水,呼吸粗重且微微顫抖。智世拼命舉起沉重又僵硬的雙臂,確認自己的手指完好如初,才終於體認到自己已經清醒了。
但是不久之後,泡沫經濟就崩盤了,房子再也沒有脫手賣掉的機會。
靜子急忙揮着手說道:
由於除了自己以外的家人都沒作過這樣的夢,靜子不禁懷疑原因在自己身上。但是靜子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到會讓自己作這種噩夢的可能理由。更何況在搬進這個家之前,自己也不曾作過這樣的夢。這麼說來,難道是房子有問題,只是唯有自己才感應得到?但是靜子從小並沒有特別強的靈異感受能力,也從來沒有見過鬼魂,因此這個推論也讓靜子半信半疑。然而除此之外,靜子已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狀況。
我獲得智世親口向我敘述這件親身經歷的機會,是因爲我在二〇一七年八月,於《小說新潮》上發表了〈妄語〉一文。
以手掩面的靜子聽到智世的詢問,肩膀忽然劇烈顫動。但她依然縮着身子默然不語,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在重複了數次相同的夢境之後,那道人影的模樣逐漸清晰。那竟然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而且嘴裏不停說着話。
「喂,這可真是上等貨。我們去見見這位智世小姐吧。」
「你聽我說,或許目前你會認爲這個夢的結局每次都一樣,但是再過一陣子之後,你會在濃煙之中看見一道人影。」
爲了避免在夢境中落得相同的下場,智世也曾試着在察覺自己正在作夢後,將行動從胡亂走動改成靜靜待在原地等待救助。但是不管怎麼改變做法,最後的結果都一樣。
智世凝視着靜子,不知該如何回應。
「原來如此。」本間以低沉的口氣應了一聲。
在說明之前,原本智世有點擔心本間會認爲自己腦袋有問題,但本間剛好是個擁有陰陽眼的人物,因此表現出了感同身受的態度。而且本間在實際前往智世的家裏查看時,雖然沒有看見鬼魂,不過確實感覺氣氛異常陰森。
原本靜子衷心期盼那個人趕快來到自己的身邊,如今心中卻充滿了恐懼。或許那個女人是被自己大喊「快來救我」的聲音吸引來的。靜子抱着這樣的想法,改口大喊「別過來」,但是那道人影還是不斷逼近。
綿貫向本間提到了〈妄語〉這篇作品的內容,並且說了一句,「果然買了房子之後,就算隔壁鄰居是怪人,也很難說搬就搬呢。」本間順着這個話題,告訴綿貫,「其實我現在負責的房子,也發生了靈異現象。」
靜子低聲呢喃,以兩手捂着臉,幾乎哭倒在地上。
「我本來就不當自己是個靈異作家……」
「看來還沒到那個階段。」
──爲什麼不來救我。
或許只要離開這棟房子,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但靜子提出搬家的要求,卻遭丈夫的雙親拒絕。雙親反對兒子和媳婦搬出去外面住,當然也不同意將房子賣掉。公公責罵靜子只不過是作了幾次噩夢就大驚小怪,婆婆則語帶譏諷地說一定是靜子堅持要繼續工作。
後來綿貫把這件事告訴了《小說新潮》編輯部的編輯小林,小林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向榊提起這件事,榊把身體湊了過來,一副興致勃勃的態度。
榊這麼慫恿我。我原本有些遲疑,但後來決定姑且一試,透過那些人輾轉聯絡智世一家人。沒想到結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智世很爽快地答應與我們見面,接受我們的採訪。
「只有原本的四分之一呢。」
然而在這段束手無策的期間,夢境依然持續進展,人影已來到前方數步外的距離,聲音也只差一點就能聽得清楚了。
「沒有啦,那是從前的事了。」
「智世,那個人影走到哪裏了?」
「什麼階段……?」
如果那道人影來到自己的面前,她會對自己做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智世繼續追問。
後來我們從智世口中問出來的故事,就是這第四篇一開頭的內容。
智世是位身材嬌小的女性,剛滿二十六歲,身上的穿着帶有獨特的異國民族風格,卻又顯得自然而率性。包含瀏海在內的頭髮都編成了一條條細辮子,這些細辮子又被束在一起,在頭頂上綁成了一個漂亮的包包頭。這樣的髮型同時強調了頭部的嬌小及頸部的細長。或許因爲她本人是美甲師的關係,她的指甲上塗着由水藍色及白色組成的凝膠指甲油,看起來像是美麗的白雪。我稱讚她的指甲塗得可愛,她露出了充滿魅力的靦腆笑容。
「請用,希望合你們的胃口。」智世在桌上擺了一些西式糕點。
「這家店雖然不是什麼名店,但是喫起來相當順口,還加了一點讓人驚豔的食材,具有提味及增加口感的效果。」
靜子跟着說道:
「所以我們家只要有人生日,都會喫這一家的蛋糕。」
她說到這裏,忽然以手掌輕掩嘴角,「哎喲,不好意思,我太多話了。」那模樣相當可愛,我不禁心想,這兩位女性實在有幾分相似。當然智世與靜子並沒有血緣關係,所以長相併不一樣,而且智世是長髮,靜子卻是短髮,乍看之下的形象也截然不同,但是散發出的氛圍卻非常接近。或許是和典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性格與母親相似的女性也不一定。
和典本人看起來也是個相當好相處的人。他身穿白色POLO衫,帶有一種清潔感。「對不起,我很少看推理小說,因爲常常看了結局還是一頭霧水。」他一臉歉意地對我這麼說。
我看他手上拿着我的出道作,似乎是爲了今天要見面而特地買來讀的。在智世描述她的奇怪遭遇的過程中,和典一直對着智世露出關懷的眼神。有時智世激動得說不出話,和典還會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事實上,這棟房子給我的印象也與這一家人給我的印象相當接近。房屋仲介公司的本間形容這種房子有股難以言喻的陰森感,可是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外牆所使用的深褐色木材雖然一看就知道相當老舊,但也看起來並不陰德,反而給人沉穩厚重的感覺。整理得乾淨整齊的庭院裏,有一棵壯觀的柿樹,旁邊並排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區域,看起來像是玫瑰花園及家庭菜園。雖然整個庭院缺乏一致感,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家人之間的互相尊重,可以說是一個雖然雜亂但相當熱鬧的庭院。
屋內的東西雖然不算少,不過相當整齊,隨處可見可愛的兔子擺設、保鮮花束、迪士尼動畫人物的玩偶和坐墊,以及水果靜物畫等等。整體而言動畫人物的擺飾物似乎有點過多。我爲了想找個閒聊的話題,刻意問道:
「你們常去迪士尼樂園嗎?」
和典聽我這麼問,訕訕地說道:
「不是,那些都是從夾娃娃機夾來的。我們這邊的車站附近有一間電動遊戲場,每次看到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夾到的娃娃,我就會忍不住想要試試看。」
這似乎是和典感興趣的話題,他突然變得相當饒舌,如連珠炮般說道:
「對付不同的夾娃娃機,就要使用不同的戰術。最近有很多機臺爲了不讓客人輕易夾到獎品,會把夾子的夾力設定得很弱,沒辦法把獎品完全夾起來,有時甚至夾子的左右兩邊力道不一樣大。因此在夾的時候,必須多嘗試幾種夾法,例如以夾子勾住獎品的某個部位,或是用一些方法改變獎品的位置。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事後才後悔怎麼會花那麼多錢來夾這種東西,但有時也會一下子就輕易夾到,所以實在讓人戒不掉。」
「……我非常能夠體會。」
我垂頭喪氣地說道。我從前也曾經爲了夾一個我很喜歡的動畫人物商品,花了數千圓。當時店員或許是看我一直沒夾到實在很可憐,偷偷幫了我一把,終於讓我夾到了。如果沒有店員的幫忙,想必我會一直到最後都夾不到,而且又無法放棄,到頭來砸下更多錢卻血本無歸。
「沒錯、沒錯,有時明明一直夾不到,偏偏每次都有一點進展,這時就會心想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夠功虧一簣。」
和典聽了我的親身經歷之後,將身體湊過來說道:
「如果是收入多的智世做這種事,那也就罷了。」
如果是在神社接受除厄去邪的儀式,神職人員會詠唱祝詞,並且揮舞名爲「祓串」的法器。偶而在電視上看到以靈異現象爲主題的特別節目,負責驅邪的大師也會一邊大喊九字真言一邊擺出各種手勢。但陣內什麼也不做,看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陣內偶然轉過頭來,我忍不住咕噥了一句「原來驅邪這麼安靜」。這句話一出口,我才驚覺這麼說實在太失禮,不禁暗自後悔。
智世一家人同時抬起頭,表情豁然開朗。
「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轉頭一看,智世一家人也都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唯獨榊依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似乎對這樣的事情已經習以爲常了。
榊回答得簡潔有力,彷佛在回答一個經常受人詢問的問題。
榊的話還沒有說完,和典已搶着說。
此時陣內忽然轉頭望向靜子。他的視線朝靜子下半身那麻痹的左腳輕輕一瞥,但他什麼話也沒說,又轉頭望向智世。
「咦?可是……」
「這麼多東西,堆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如果你能帶一些走,也算是幫了我們大忙。」
智世的表情瞬間有如凍結了一般。
智世深深點頭,我心裏也暗想確實是如此沒錯。智世追究靈異現象的原因,只是認爲或許能夠從中發現化解之道。
「對了……」
陣內臉色和藹地說明完之後,再度合攏雙掌。
我愈聽愈覺得胃部異常沉重。驀然間,我回想起了讀大學時期發生在朋友身上的一件往事。當時那朋友花了超過兩千圓想要夾一包零食卻沒成功,但是那包零食在超市的販賣價格不到五百圓。那朋友氣得頻頻咂嘴,臉色相當難看。在那之前我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那樣的表情。後來那朋友怒罵一聲「當我是白癡嗎」,離開了機臺邊,不久之後還是走回去繼續嘗試。到最後他總共花了大約兩千五百圓,才終於夾到了那包零食。至於他在喫那包零食時臉上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我已經記不得了。
但是這樣的做法卻也有可能導致誤判。有些現象或許真的是凡人無法理解的靈異現象,只是在常理中「剛好可以找到合理解釋」而已。既然靈異現象是一種超越凡人智慧的現象,想要以常理強加解釋的行爲本身就包含着錯誤的心態。
「『爲什麼不來救我』。」
我纔剛對他們說完這句話,和典突然眉頭一皺,以自嘲的口吻說道:
「稱先生,請問電話裏的人是……」
「有時我們會在十字路口會看到路旁供着花,這種時候也最好不要合十膜拜。爲他人祈禱雖然是善事,但是爲陌生的亡魂祈禱會結下原本沒有的緣分。」
我本來想要拿起一個孩子應該會喜歡的大型布偶,但我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老實說,一個放在這種發生靈異現象的房子裏的布偶,要我送給孩子,我實在是有點心裏發毛。我遲疑了數秒鐘,最後決定拿了筆記本套組。不管是採訪內容、創作靈感,甚至是小說正文,我大部分都是寫在筆記本里,因此筆記本對我來說是多多益善。
「你想到什麼線索了嗎?」
和典一聽,跟着瞪大了眼睛。我看得出來他的表情正在訴說着「你怎麼會知道」。不管是我還是和典,默禱時都沒有發出聲音。更何況陣內一直背對着我們專心祈禱,照理來說他甚至不會發現我們跟着做出了雙手合十的動作。
「就好像摔倒時受傷的傷口裏混雜了一顆石頭,當上面的皮膚癒合,石頭就成爲身體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取出。」
這有點類似推理小說界經常提出來探討的問題──「推理小說無法徹底排除偵探所掌握的線索不夠充分或有誤的可能性,當然也就無法證明偵探所提出的論點絕對正確無誤。」
「如果硬要取出,會連血肉也一起剝離,如果這麼做,你自己也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
「但如果你們已經決定要把房子賣掉,或許也不需要驅邪了。」
我感覺一陣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趕緊啜了一口紅茶。和典以俐落的動作站了起來,走到另外一間房間,捧來一大堆動畫人物商品。大型布偶、馬克杯、坐墊、筆記本套組、小置物包、浴巾……數量多得幾乎可以開店了。
「不過符紙每一張看起來都大同小異,或許是我多心了。」
榊湊了過去。
「不能把皮膚重新切開,將石頭拿出來嗎?」智世問道。
「那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方式。」
於是我轉頭面對那些動畫人物商品說:
智世此時也說了一句:
「但是想要爲靈異現象找出一個合理的邏輯解釋,或許本身就是個不合理的行爲。」
不知從何時開始,陣內竟然轉頭看着我,神情頗爲嚴峻。
「哪句話?」
「『未來』是最合理的解釋。如果是現在,那句話應該會變成『快來救我』。而如果是過去,應該能找到一些相關的歷史紀錄。」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心裏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但陣內再也沒有抬頭,我也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和典苦笑着說:
「……明天應該沒有問題。」
「如果不是多心……這代表夢境是取得了符紙之後的未來景象?」
但榊又聳了聳肩,接着說:
過了一會,智世也閉上眼睛,合攏雙手。和典、靜子見狀,也跟着併攏雙手。我心想好歹我也該幫一點忙,於是跟着模仿他們的動作。
我正摸不着頭緒,榊突然說了一句「我說過了,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或許吧,其實我也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靜子點了點頭。
「沒錯……」
和典繼續說着,場面不禁有些尷尬。我不知該怎麼回應,只好低頭不語。
陣內接着說道: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問題,那就約明天吧。」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麻煩你了。」
本來以爲智世聽了這兩句話,大概也正感到困擾,但她只是輕輕歪着頭說:
「請救救智世小姐吧……」我試着這麼祈禱,但就在這一瞬間,那句「爲什麼不來救我」浮上腦海,令我感覺到心頭一震。我略一遲疑,最後決定改爲默禱,「對不起,沒來得及救你,你一定很痛苦、很難受吧?希望你能早日獲得解脫……」
──這麼說也有道理。
「如果你不想與這個鬼魂結緣,就不能隨便說出那種表現善意的話……和典先生也是,詢問原因同樣相當危險。」
靜子忽然起身,快步走出客廳。不一會,帶着四張老舊的符紙走了回來。她將符紙等間隔排列在桌上,輕輕縮回了手。
我聽他這麼說,不禁左顧右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儘量拿走吧。」
「不,請務必幫我們介紹。」
「那我就不客氣了……」
「如果你們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跟我很熟的驅邪師父給你們認識,但那個人能不能幫你們找出原因,我就不敢保證了。」榊又說。
「我在夢中的房間裏看到了一些符紙……裏頭有些似乎是我後來向附近的神社及靈媒求來的。」
「嗯,所以我只玩有迪士尼角色的機臺。」和典露出些許自負的表情,原本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他說到這裏,忽然雙眉下垂,轉頭望向智世。
「噢?那是爲什麼?」
「但是對智世小姐來說,重要的不是找出靈異現象的原因,而是找出化解的方法吧?」榊接着說道。
「那該怎麼辦纔好……」
「這方面的專家。」
「啊……」
智世也喫了一驚。
「謝謝。」智世旋即說道。
「其實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明明沒賺多少錢,還把錢浪費在這種地方。」
「常有人覺得很意外。」陣內慢條斯理地說道。接着他眯着眼睛淡淡一笑,擠出了眼角的皺紋。
「有可能是像鏡子一樣即時映照出了智世小姐正在呼救的當下模樣,也有可能是從前有個沒有得到救助而慘死的女人,智世小姐被拖進了那個冤魂的夢裏。要不然,就是智世小姐再怎麼呼救也得不到救助的未來景象。換句話說,那句話有可能代表着現在、過去,或是未來。」
「有時好不容易放棄了,接着在看別人夾的時候,又想到了可能可以成功的辦法,這時候又會忍不住下海繼續夾。」
「快停下來。」
「再一下就好了。」他最後說完這句話,便又靜止不動了。
我聽到這句話,不禁心中一驚。
接着智世與靜子也同時低頭鞠躬。
「但我很喜歡迪士尼呢。」
「倒也稱不上是線索,只是剛剛榊先生提到了過去、現在、未來……讓我想到當初我確實懷疑過那是發生在未來的事情。」
當陣內在說這句話時,語氣充滿了遺憾。
但智世只是輕輕點頭,一點也不顯得驚慌。
「有什麼喜歡的,儘管帶走吧。」
靜子此時忽然發出一聲輕呼。她以手掌輕掩脣邊呢喃說道:
頭頂上突然傳來說話聲,令我錯愕地抬起了頭。
榊於是朝着電話另一頭的人說:
我跟着點點頭,拿筆圈起寫在筆記本上的「過去、現在、未來」中的「未來」。
「好,那我聯絡看看。」榊以幾乎接近例行公事般的口吻說道,接着當場打起了電話。他在電話裏只簡單說了一句「有人想找你驅邪」,接着便安排起了時間。難道對方完全不須要知道詳細情況?我心裏正爲此感到納悶,榊忽然抬起頭來,「對方說依你們的情況,最好儘早處理,不如就約明天或後天如何?」我心裏更是詫異,榊什麼也沒說,對方怎麼會知道智世一家人的情況?
突然聽見如此自我貶低的一句話,我着實嚇了一跳,反射性地低頭望向剛剛和他交換來的名片。但就算沒看這一眼,我還是想得起來他的工作是什麼。因爲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針對這件事閒聊了一會。他是一名自由攝影師。基於工作上的需要,榊和我都有不少接觸攝影師的機會。
陣內無奈地搖了搖頭。
榊繼續說着,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氣氛的變化。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靈異現象上。就算根據自己掌握的線索找到「合理解釋」,言之鑿鑿地聲稱「這就是靈異現象的真相」,那也只是沒有經過驗證的空談,就算再怎麼犀利與合理,也無法與真相劃上等號。
過去我一直認爲怪談與推理小說很適合搭配在一起。所謂怪談,嚴謹來說是一種以神祕現象爲主題的故事。在探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難以解釋的現象」的過程,其實就包含了推理小說的成分。
「很可惜,那亡魂與這個家的緣分已經太深了。」
「那亡魂雖然與這個家結了很深的緣,但與智世小姐之間的緣並沒有那麼深。只要能及時搬家,斬斷你與這個家本身的緣,那亡魂應該就不會再跟着你了。」
榊所帶來的驅邪師父自稱姓陣內,看起來就是個相當平凡的老爺爺。如果走在路上,像這樣的人一定是問路的最佳對象吧。所謂的驅邪作法,也只是雙手合十,長時間跪坐在地上不動而已。
說得更明白點,當我們在認定一個現象爲靈異現象之前,我們必須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檢驗這個現象能不能以常理來加以說明。有些現象乍看之下像是靈異現象,但是經過分析驗證之後,往往會發現能夠以常理解釋。唯有經過這樣篩選,才能讓真正無法以常理解釋的奇妙現象清楚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有些人的作法是會大聲斥喝,但我習慣合十默禱,這樣比較能集中精神。」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榊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下駭然。如果那道人影是未來的智世,那或許代表智世會在噩夢裏遭到殺害,自己變成了厲鬼。如此不吉利的話,怎麼能在當事人面前說出口?
榊也點頭說道:
我不禁暗自讚歎智世化解尷尬氣氛的能力。身旁的榊也發出了嘆息聲,我本來以爲他也正感到佩服,但轉頭一看,只見他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地咕噥道:
「緣……」
和典低聲呢喃,彷佛想要看穿這個字眼的本性。
「或許形容成『投緣』更加貼切吧。」
陣內微微歪着頭說道:
「人與人之間可能投緣,可能不投緣。靈異現象與人之間也是一樣的道理。這與智世小姐、靜子小姐過去做了什麼無關,當然也不是因果報應。」
智世一家人明明完全沒有說明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陣內望着兩人的眼神卻充滿了勸慰之意。他交給智世一個護身符袋,說道:
「雖然可能沒辦法發揮什麼太大的效果,但總是聊勝於無。」
「謝謝你,陣內先生。」
智世深深鞠躬,眼角已有些泛紅。
◇
情況確實如同陣內的預告,靈異現象並沒有因他的驅邪而消失。
但智世表示能在最後一刻讓值得信賴的驅邪師父前來看過,讓她的決心更加堅定了。那棟房子最後決定以低於行情很多的價格,賣給他們的親戚。〈謝謝你們的幫忙,這件事你們可以當成創作的題材,家人也都同意了。只是爲了避免給後來住進這房子的人添麻煩,請不要寫出明確的地名或人名。〉智世在寫給我及榊的電子郵件裏如此說道。我將那封電子郵件往下捲動,發現榊在寫給智世的信裏,曾詢問她能否將這件事當作創作題材。
「你要寫這個題材?」我在電話裏詢問榊。
「我會寫,但你也可以寫。」他這麼回答我。
「但你不是要寫了?」我問道。
「我寫的只是雜誌上的專欄散文而已,大概只有八百字左右。內容也只會提及『有人重複作了這樣的夢』,這和寫成正式的小說完全是兩碼子事。」他如此回答。
爲了保險起見,我又打電話向編輯部的小林確認能不能這麼做,對方給我的答案是沒有問題。於是我趁着記憶還很清晰的時候開始動筆,前後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當然中間還穿插了撰寫其它稿子及校對的工作。
到頭來,這件事情實在是充滿了太多謎團。寫成小說之後,讀起來還是讓人一頭霧水。不過像這樣「沒有道理可言」的怪談並不少見,或許我這篇作品也算不上突兀吧。
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是一直不敢交出稿子。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哄睡孩子之後回到客廳,啓動電腦,點開收信軟體。編輯部的小林寄了一封信給我。
〈來自校閱部綿貫〉
當初我從智世口中得知這次的靈異現象時,本來已抱持着「不應該以邏輯常識來分析靈異現象」的想法。然而到了最後,我還是在嘗試以邏輯思考來找出這件事的規則性。
我拼命回想關於這整件事的所有細節。爲了將這件事寫成一篇怪談,我反覆讀了採訪筆記好幾次。智世與靜子的相似之處,或許就藏在那裏頭。
智世雖然沮喪了一陣子,但不久之後她就打起了精神。
「爲何這麼說……」
我心裏暗想,或許今天時機不對,還是先告辭好了。沒想到就在我起身的時候,榊突然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說道:
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緣分』的問題嗎……」
我不禁發出了這樣的呢喃。他們不是已經搬家了嗎?
但這些問題都已經無法找到答案,因爲智世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失去了智世的和典及靜子,當時都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令人看了不禁鼻酸。
根據綿貫的描述,當時雖然有親戚表示願意購買那棟房子,但爲了避免搬進來後真的出問題,因此親戚要求先試住一段時間看看。這樣的要求可說是合情合理,所以兩家人就一起生活了兩個星期左右,沒想到後來真的發生了靈異現象,所以親戚收回了購買那棟房子的承諾。
「什麼照片?」
「『明明只差一點了……如果能夠早一點結束……』……那丈夫不是說過這句話嗎?」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和典那對智世充滿關懷的眼神,以及當他在說出「因爲智世喜歡迪士尼,所以只夾迪士尼的動畫角色商品」時,那副得意又帶點稚氣的表情。
榊不等我說完,已搶着說:
靜子不斷啜泣,和典則是一臉茫然地凝視着半空中。喪主致詞時,和典也是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呢喃了一句,「明明只差一點了……如果能夠早一點結束……」
「照片是丈夫拍的,檔案當然在丈夫的手上。丈夫一看到,應該馬上會發現照片有問題纔對。如果丈夫真的想把房子賣掉,大可以不要讓大家看那些照片。何況丈夫的職業是攝影師,想要以修圖的方式去掉那些白霧應該也不難。」
「靈異照片?不是作噩夢?」綿貫狐疑地問道。
「我早就應該想到,沒有人能夠預測靈異現象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啊……」
「智世小姐的過世,當然靈異現象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大的主因還是在於人禍,不是嗎?」
我霎時感覺心臟彷佛被人敲了一記。
──難道他對智世心懷妒意?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仔細回想起來,靜子在靈異現象導致腿部麻痹之前,確實曾有工作。至於智世,也是位專業的美甲師。至於靜子的婆婆,當初她曾揶揄靜子不肯乖乖當個家庭主婦,可見得她自己是個家庭主婦。至於買家的國中生女兒,當然也沒有工作。
──過世了?
對於智世的死,本間認爲自己該負一些責任,所以他參加了智世的守靈。
「你是明知故問嗎?」
激動的情緒,讓我完全無心工作,卻又無法入眠。好不容易等到了早上,我趕緊打電話至新潮社,請對方轉接給綿貫。
榊又拿起原子筆轉了起來。
本間以低沉的語氣說道,接着深深嘆了口氣。
我重新坐了下來,應了一聲「是啊」。
「既然說不通,真相搞不好完全相反。」
靜子的五官驟然扭曲。本間低下了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這也是本間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明明智世自己也說應該還有時間,爲什麼會突然就這麼走了?智世最後作的夢,有着什麼樣的內容?
「爲什麼……」
「不然你以爲她丈夫故意讓大家看那些照片是什麼用意?」
榊聽完了我的描述後,一面敲打着鍵盤,一面應了一聲「嗯」。我以爲他還會繼續說些什麼,但他接下來不發一語,只是點着滑鼠。
「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
──不是件好事?
我想到這裏,搖搖頭甩掉了這個想法。就算內心抱持着忌妒或自卑感,也不太可能刻意讓妻子維持在有着生命危險的狀態。即使妻子這麼快就送命不在他的預期之中,但他一定料想得到遲早會發生可怕的悲劇。
我本來想要數落他一句,不過最後我什麼話也沒說。榊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除了採訪時之外,他常常是一邊交談,一邊做着其它事情,這點對我來說已是見怪不怪了。只是像他這麼喜歡靈異話題的人,竟然對我今天說的話顯得興致缺缺,這點倒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前陣子透過本間先生介紹給你的智世小姐,聽說在上個週末過世了。〉
「據說是在交屋前,和典先生突然說要拍紀念照,於是智世小姐一家人就一起拍了張照片,後來又幫要買房子的那一家人也拍了一張。沒想到照片裏的智世:姐,以及買房子的那一家人的國中生女兒,身上都有着大量的白霧。智世小姐身上的白霧像一條條的蛇,綣繞在她的波浪卷長髮上,國中生女兒身上的白霧則像一大顆白色的球,將她的一頭短髮整個包覆住。」
「有沒有工作。」
「買家沒有發生靈異現象,對他來說不見得是好事。」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到了和典曾以充滿自嘲的口氣說出「明明賺得不多還浪費錢」這種話。
即將進入守靈的宴客階段時,本間自認爲沒有臉見死者家屬,因此打算悄悄離開……沒想到走到門口附近時,卻被靜子喚住了。
這樣的照片當然掀起了一陣騷動。尤其是智世身上也有白霧,這點實在令他們擔憂。或許這棟房子真的很危險,只是這兩個星期剛好沒出事而已……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這場交易當然就做不成了。當初那一家人決定要買這棟房子,只是因爲對所謂的靈異現象不曾有過切身的感受,以及單純覺得價格真的很便宜而已。如今一旦察覺可能有危險,他們當然改變了心意。
「但靈異現象的種類完全不同。靜子小姐和智世小姐只是作了奇怪的噩夢,原本完全沒有提到靈異照片。只要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完全是兩碼子事。」
「咦?」我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完全相反?」
榊以靈巧的動作轉動着手上的原子筆。
簡單來說,有一天早上和典醒來時,發現智世陷入了昏迷狀態。她持續發着高燒,一直沒有恢復意識,最後就這麼撒手人寰了。而發生這件事的地點,就在當初他們打算賣掉的那棟房子裏。
「我也是從本間先生那裏聽來的……」綿貫的語氣中也充滿了錯愕。
得知這件事的兩個星期後,我拜訪了榊的辦公室。
「原本要買房子的那一家人,當初還很開心,認爲能以那樣的價格,在那麼好的地段買到那麼氣派的房子,真的是太划算了……」
我聽得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只能重複說了一次這個字眼。榊眨了眨眼睛,說道:
「靈異照片啊。不是說智世一家人的照片,以及買方那一家人的照片,上頭都有白霧嗎?」
「本間先生以爲丈夫的意思是如果能夠別拍出靈異照片,或是提早結束測試期間……但倘若那些靈異照片根本是丈夫動的手腳,這麼解釋就說不通了。那麼丈夫口中所說的『只差一點』是什麼意思?『早點結束』又是什麼意思?」
「啊,當然你說的也沒錯,但我說的『沒想到』,指的是智世小姐的丈夫。」
表面上的理由是刊載〈妄語〉的《小說新潮》內文藍圖已出爐,而〈妄語〉這篇作品是以榊所提供的題材爲基礎,所以我想送他一本。但是真正拜訪他的動機,其實是想要告知智世死去的事情。
「其實最令我在意的一點,是爲什麼靜子小姐的婆婆以及買家的女兒都沒有作噩夢,唯獨靜子小姐及智世小姐作了噩夢?」
「這……怎麼可能?他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要是房子賣不出去,遭殃的可是智世。」
榊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俯視着不斷在手指上翻轉的原子筆,半晌後才接着說道:
「但是……」
我應了一聲「對」,卻完全猜不出榊到底想表達什麼。
「距離夢境進展到最後階段還有一些時間,或許下一組家庭能夠平安無事,能不能請你再幫我們賣賣看?」
我聽到榊這句話,頓時嚇儍了。
「剛開始的兩個星期,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們原本都鬆了口氣,直說靈異現象果然與緣分有關……但是就在他們即將要簽約的不久前,竟然拍到了靈異照片。」
「站在比較雙方差異的觀點來看,最直覺的差異就是外觀。但是靜子小姐與智世小姐不管是長相、身高還是髮型,都相差甚遠。那麼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相似之處?」
本間不知道接着該說什麼話纔好,遲疑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最後還是沒有幫上忙,真是非常抱歉」。
這是那封信的標題,看起來簡直像是文章中間會出現的句子。我點開那封信,裏頭第一句話便寫着:
「他們一家人長年以來爲那棟房子裏的靈異現象所苦。即使請了靈脩人士來看過,還是沒有辦法解決,最後只能選擇賣掉那棟長年以來捨不得放手的房子。心裏雖然感到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如此說服自己。沒想到打算買下那棟房子的一家人,竟然誰也沒有作噩夢。」
「既然如此……他不是應該會希望把房子賣給好不容易纔找到的買家,別發生任何靈異現象嗎?」
「嗯?」榊也有點驚訝地揚起眉頭。
「或許……因爲他天性善良,認爲應該老實告知。」
「總比等到他們買了纔出問題好得多。」她這麼告訴本間。
靜子捂着臉,一邊哽咽,一邊又說了一次「爲什麼」。
智世以樂觀的口吻向本間如此請求。本間原本幾乎已經絕望,反而是受到了智世的鼓舞才重新提起精神。
「謝謝你爲我們做的一切……多虧了你,我們才能輾轉認識陣內先生,給了那孩子很大的勇氣。」
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話,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我趕緊順着那封信的內容繼續讀下去。讀完了整封信,我還是無法理解內容的意思。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螢幕,將整封信重新又讀了一遍。
「但是……怎麼會這麼快……」
榊將原子筆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丈夫沒有把越異照片修改成一般的照片,是因爲那些靈異照片本來就是他修改來的。」
榊想也不想地說道。
這麼說起來倒也沒錯。但就算情況完全不同,在一間可能「不乾淨」的屋子裏,不管遇上任何靈異現象都會讓人頭皮發麻吧。
「沒錯。」本間點了點頭,表情也有些納悶。
首先最明顯的一點,是兩人散發出的氛圍非常接近。但是這不過是相當模糊的主觀感受,能不能算是相似之處,我也說不上來。
「請節哀……」本間趕緊低頭鞠躬。
「人禍?」
「你說和典先生嗎?他怎麼了?」
「有緣的人與無緣的人,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差異?」
這確實算是相似之處……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所以他希望智世一直當個需要他幫助的可憐兒?
榊愣了一下,接着才說道:
「他想要救妻子的心情,我認爲應該不是裝出來的。」
本間聽了這句話,也感到胸口爲之糾結。因爲這也是本間自己的心聲。如果當時不要拍到靈異照片就好了。如果早點結束試住期間就好了。明明知道這樣會給買房子的那一家人造成麻煩,本間還是忍不住抱持這樣的念頭。
靜子輕輕搖頭,說道: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
沒想到就在短短的半個月後,智世就再也沒有醒來了。
「靈異現象這種超越常理的事情,真的會受這麼牽強的分類方式所影響嗎?」
「這是不是真相,根本不是重點,只要智世小姐的丈夫認爲這是真相就行了……畢竟他是個會因妻子賺得太多而抱持自卑感的人,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不是合情合理嗎?」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他說的『早點結束』指的是……」
──讓智世早點結束在外頭的工作。
我一時感覺天旋地轉。
這代表什麼意思?
難道和典認爲要斬斷智世與靈異現象之間的緣分,唯一的方法就是讓智世辭去工作?
「『有時好不容易放棄了,接着在看別人夾的時候,又想到了可能可以成功的辦法,這時候又會忍不住下海繼續夾』。」
榊複誦出了當初和典說過的一段話。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腦海裏也浮現了和典說過的另一段話。
「有時明明一直夾不到,偏偏每次都有一點進展,這時就會心想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夠功虧一簣。」
──這次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個或許有效的辦法……
下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無奈感湧上心頭。
如果這是基於惡意的想法,或許還比較能夠釋懷。例如對智世抱持着自卑感的和典,爲了維持智世的可憐立場,爲了讓智世乖乖留在家裏別出去工作,因而利用了靈異現象。或是同樣身爲受害者的靜子,認爲一旦賣掉房子,自己過去長年來的痛苦煎熬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因此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將房子脫手賣掉。──如果這些纔是真相,不知該有多好。
然而實際上的真相,卻是每個人都衷心期盼智世能夠得救。正因爲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在尋找消除靈異現象的方法,因此當他們得知買房子的一家人都沒有作噩夢時,他們的腦中都不由得冒出了疑問。爲什麼只有我們一家人遭殃?爲什麼他們一家人都沒事?差異到底在哪裏?如果能夠靠修正那個差異來解決問題,就不用把房子賣掉了……畢竟把房子寶掉是一件多麼可惜的事。
我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筆記本,腦袋一片空白。
這本筆記本,正是當初和典送給我的迪士尼動畫角色筆記本。熟悉的動畫角色在封面上快樂地手舞足蹈,但他們的笑容卻帶了些許空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