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誰的靈異現象
《神樂坂怪談》 · 蘆澤央 · 1.7萬 字
刊載於《小說新潮》二〇一八年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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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就讀於千葉縣某大學的巖永幹男所提供的經驗。
今年四月起,巖永在大學附近過起了獨居生活。因爲是推薦入學的關係,在很早的時期就已確定錄取,所以有比較充裕的時間能夠多看幾間房子。最後巖永毫不猶豫地選擇了T公寓。
「這一間真的是物超所值。」房屋仲介公司的人員再三強調。
事實上確實沒錯,以這樣的房屋條件,每個月的房租加上管理費竟然只要三萬圓,實在是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這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已有二十八年曆史,每層只有三戶。就像其它的老舊公寓一樣,洗衣機是放置在走廊的公共空間裏,但除此之外,由於內部纔剛重新整修過,看起來就和新房子沒什麼不同。巖永租的是邊間,屋內共有兩間房間,有廚房,浴室及廁所各自獨立,而且最重要的是距離大學正門口非常近,眼前就有一間便利商店。唯一的缺點,是整修時沒辦法改變洗衣機的位置,還是隻能放在走廊上。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由於洗衣機移到了室外,所以浴室的空間變大了。
「你能找到條件這麼好的房子,全得歸功於你在申請推薦入學的時候很努力。」
連母親也這麼稱讚,於是巖永帶着春風得意的心情,辦完了入住手續。
沒想到不久之後,巖永便爲選擇了這間房子而深深感到後悔。
第一次察覺不對勁,是因爲蓮蓬頭。
T公寓的浴室裝設了自動在浴缸裏儲放熱水的裝置,再加上水龍頭只在浴缸外才有,因此巖永從來不曾將出水口從蓮蓬頭切換至水龍頭。有一天,巖永一如往常想要以蓮蓬頭清洗浴缸,沒想到水竟然從水龍頭傾瀉而出。
難道是自己曾爲了洗什麼東西而將出水開關切換至水龍頭了?巖永如此懷疑,但實在想不起自己曾這麼做過。
然而巖永雖然心中詫異,當下卻也沒有想太多,只認爲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沒想到就在數天後,巖永赫然在浴室的排水孔發現了大量頭髮,幾乎將整個排水孔塞住。巖永先是一驚,以爲自己竟然掉了那麼多頭髮,但仔細一瞧,更是心中駭然。那些頭髮都太長了,並不是自己的頭髮。自己從來沒有讓別人使用過住處的浴室,難道是前一個房客的頭髮?重新整修的時候,唯獨排水孔完全沒有更動及清掃?這聽起來相當荒謬,但除此之外,沒有其它可能。巖永迫於無奈,只好到廚房取來塑膠袋,翻過來套在手上,隔着塑膠袋抓住那些頭髮。
就在那個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觸感隔着塑膠袋傳到手掌上,令巖永的整條手臂冒出了雞皮疙瘩。巖永嚇得急忙將手掌抽出袋外,一整團頭發掉落至地面,發出「波」的一聲古怪聲響。巖永皺起眉頭,回到廚房取來一雙免洗筷,將那團頭髮夾起。雖然有些神經質,但巖永實在不想再以手掌碰觸那團東西。
好不容易清理掉了頭髮,巖永迅速洗完澡,回到了房間裏,打開電視機。播放事先錄下的搞笑綜藝節目,企圖藉由看一些有趣的東西來壓過那噁心的感覺。
啪!的一聲輕響,畫面竟然自己切換了。
「咦?」
巖永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低頭望向腳邊的遙控器。自己的身體應該沒有碰觸到遙控器纔對,爲什麼畫面會自己切換?
巖永下意識地拿起了手機。但就在手機螢幕上出現老家電話號碼的瞬間,巖永停下了動作。這一切要怎麼跟家人解釋?
「對了,在發生那起意外死亡事件之後才搬入您這一間的所有房客,都不曾因爲生活上發現異狀而聯絡我們。」
對方接着說道。
巖永簡單扼要地將這半年來屋子裏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所以後來我們大家都說,原來岸根當初說的都是真的……噢?」
巖永一時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決定先拿智慧型手機上網搜尋看看。不屬於自己的長髮、鏡中出現戴銀框眼鏡的女孩子……巖永正煩惱着不知該打什麼樣的關鍵字,驀然又想到一件事,手指的動作霎時僵住了。
從剛剛到現在,中嶋一直是一邊說話,一邊滑着智慧型手機。此時他突然中斷了對話,凝視着手機畫面。就在巖永忍不住低頭望向中嶋手上的手機時,中嶋剛好也將手機螢幕轉到巖永的面前。
就算實話實說,也只會被家人認爲是思鄉病作祟。不,搞不好真的是思鄉病作祟。這是自己第一次離家過起獨居生活,或許在不知不覺中神經過於緊繃,因而變得疑神疑鬼也不一定。
雖然明知道中嶋是一片好意,但巖永實在不想讓岸根踏進自己的住處。
「不會吧?你有這種嗜好?」
「原來真的有這種事。」
就算有厲鬼,自己也已經在這間屋子裏住了半年以上。倘若那個岸根有驅邪的能力,能夠讓靈異現象不再發生,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但如果真的要找人來驅邪,巖永寧願找神社或是有實際驅邪業績的專業靈媒。
「據說是意外死亡,死因好像是不知誤呑了什麼東西……年紀才四歲。」
「那同學是個男的,姓岸根。校外旅行的時候,他吵着說房間裏有厲鬼,擅自拿着枕頭及棉被跑到別人的房間去睡。」
「啊,你不相信我說的,對吧?」中填看穿了巖永的心思。巖永正想回答「實在沒辦法相信」,中嶋卻瞪了巖永一眼,搶着說,「你剛剛說的那些,跟我說的故事可是半斤八兩。」巖永此時反駁了一句「所以我剛剛說過了,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相信我自己說的那些」,中嶋卻是充耳不聞,接着說,「當時我們也只以爲昨晚那同學只是睡迷糊了,沒想到數星期後,我們聽到了傳聞,另一所同樣在校外旅行時住在那間旅館的高中,竟然有一個學生死了。」
「你也搞不清楚……?」
「岸根答應我了,他明天會來幫你看看。」
「但如果您考慮搬家,我們也會盡量提供協助。」負責人員以帶着關心的口吻說。
但是到了這個地步,巖永也不好意思拒絕。隔天,中嶋帶着岸根在約定的時間來到了巖永的公寓前。
巖永心不在焉地隨口應了一聲。
難道是睡迷糊了?或者是因爲睡覺前清理了排水孔的長髮,腦袋裏下意識地產生了長髮女人的幻覺?巖永拼命如此說服自己,但動物的本能也在告訴自己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中嶋發出「哇」的一聲驚呼,聽不出來是興奮還是害怕。
「咦?難不成是假的?」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也看得見。」
仔細想想,自己遇上的怪事都對自己並沒有實質的危害。雖然覺得有點可怕,但要重新找房子及搬家實在是太麻煩了。何況除了這些怪事之外,這裏不管是房租、屋內格局及地理位置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後來巖永又被迫清除了兩次排水孔上的長髮,但巖永每次都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季節即將進入秋天,巖永也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負責人員說到這裏,似乎是驚覺自己不小心泄漏了隔壁房客的個人隱私,趕緊補充,「當年的地方報紙也曾經報導過這起意外,不是什麼祕密。」
從粟田平日那溫和沉穩的笑容,實在很難想像她曾經有過那樣的遭遇。巖永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不該聽的祕密。更糟糕的是粟田的女兒去世時還是個小女童,可見得與自己遇上的怪事毫無關聯。
一來中嶋所說的那個故事實在太難讓人相信,二來岸根要是在自己的房間裏也大喊「有厲鬼」,自己真的會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應該吧。」
巖永拼命說服自己冷靜,喝了一杯水,將手機放回新得發亮的木頭地板上。此時眼前電視畫面上播放的是兒童教育節目,色彩鮮豔的布偶正以誇張的動作跳着舞蹈。自電視流泄而出的音樂,是自己小時候經常唱的童謠。巖永一察覺那旋律,雲時恢復了冷靜。
最後巖永想不出其它辦法,只好打電話給房屋仲介公司。巖永的主要目的,是想詢問前一個房客是否也遇上過類似的靈異現象。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誤會什麼?我剛剛還在浴室裏發現長頭髮呢。」
「不,是真的,但如果我是你的話,大概不會相信。」
巖永不禁感到有些尷尬。由於自己住的是最角落的邊間,所以鄰居就只有一戶而已。從對方剛剛的描述,巖永已猜到住在隔壁的粟田就是身故女童的母親。
「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是我遇到了一些怪事。」巖永趕緊解釋,到頭來還是把自己遇上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巖永驚覺這說穿了也算是客訴電話,但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某一天,巖永讓同系的好友中嶋來自己的公寓過夜。這天系內舉辦了一場聚會,每天從老家通學的中嶋沒有趕上最後一班電車。
回想起昨天看見的那個女孩子,巖永便感覺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往上竄。那女孩子是怎麼死的?是自殺嗎?還是遭到殺害?
「死了?死在那間房間裏?」
──果然不是我想太多!
「我沒說我有陰陽眼啊……」
中嶋急忙轉頭望向浴室,接着又回頭看着巖永。兩人沉默了數秒鐘,中嶋往後一縮,喊道:
「四歲?不是大概高中生左右?」
「您的住處過去並沒有任何發生不幸事件的歷史紀錄,但隔壁的那一戶,十五年前有個女孩子在家中過世。」負責人員如此說道。巖永登時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這裏真的是凶宅,只不過不是在自己住的這一間。
「什麼?我哪有。」
兩人帶着醉意走回公寓,巖永讓中嶋先洗澡,自己喫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巧克力。中嶋洗完澡出來之後,露出賊兮兮的笑容說:
「我再觀察一陣子。」巖永急忙如此回答後掛斷了電話。自從接到這通電話之後,巖永便決定不再理會這件事。
「我明白了,目前負責該公寓的人員不在座位上,等他回來我再請他回電給您,不知您是否同意?」對方的態度依然恭謹客氣,巖永幾乎要脫口說出「不必了,不用那麼麻煩」,但最後還是強忍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巖永依然一顆心七上八下,總覺得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
「中嶋都跟我說了。」
巖永努力制止自己繼續想這件事,卻感覺腦袋異常沉重。雖然這時太陽還沒下山,巖永還是決定上牀睡覺。這一覺,倒也沒有作噩夢或是遇上鬼壓牀,巖永整整睡了十個小時,醒來時已是半夜三點。巖永一邊扭動着僵硬的脖子,一邊走向洗臉檯,洗了把臉之後,偶然間朝鏡子瞥了一眼。
「咦?」
巖永呑呑吐吐地問。
巖永差點發出驚呼,趕緊在房間裏用力吸氣,卻因爲早已習慣自己房間的氣味,完全聞不出所謂的化妝品味道。但是仔細一想,當初第一次進入屋裏時,確實感覺空氣中有一股令人莫名懷念的氣味。如今回想起來,那不正是母親的化妝臺的味道嗎?
中嶋眨了眨眼睛。
「請問……在發生那起意外之後,住在隔壁的房客……」
「不會吧?是真的?」
──剛剛我看到了什麼?
「那可真是個……」
「你那是什麼反應?」
「但你不是能看見鏡子裏的女孩子?」
巖永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中嶋聽了哈哈大笑。但是他一邊笑,一邊隔着橢圓形矮桌將上半身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誤會了,這是……」
「……我知道了。」
粟田是個年約五十多歲的婦人,個性相當文靜,在附近的超市打工。由於巖永經常到那一間超市購物,因此在整棟公寓之中,巖永與粟田交談的機會特別多。當然對話的內容大多是「今天真熱」之類無關緊要的寒暄語,以及「某某熟食在某某時間會打折」之類的商品打折資訊。但曾有一次,粟田送了一些綜合火腿給巖永,理由是「爲了給同事做人情纔買了這些火腿,但一個人根本喫不完,又想不到其他可以送的對象」。巖永還記得當時聽了之後感到相當意外。
「你相信這是真的?」
「咦?」
但是當電話另一頭的人員以精神奕奕的聲音說出「您好,這裏是E不動產公司」時,巖永竟張口結舌,無法老實說出在鏡中看見女孩子一事。明明是自己主動打了電話,此時腦袋卻亂成了一團,最後才勉強擠出一句,「不好意思,排水孔有一些很長的頭髮,但那不是我的」。
巖永霎時感到臉頰發燙。原本以爲不動產仲介公司的負責人員一定會強調這屋子不是凶宅,沒想到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但不知道爲什麼,巖永總覺得這比遭對方徹底否認還要丟臉。
中嶋的驚呼聲比剛剛更響了。
「老實跟你說,我高中的時候,也有一個同學自稱有陰陽眼。」
「真是非常抱歉,我馬上向清潔業者確認。」對方回答。巖永這才察覺,對方誤以爲這是一通客訴電話。
巖永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嚇儍了,半晌後才急忙抓起自己的眼鏡。戴上眼鏡後轉頭一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巖永趕緊又轉頭回來望向鏡子,鏡內只映照出了浴室的門,沒有任何異狀。
山石永立即否認,中嶋臉上帶着若有深意的微笑,說道:
巖永心裏有股想要笑着說「我只是開個玩笑」的衝動。但是到頭來,巖永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因爲如果不說出真相,中嶋肯定不會相信自己沒有女朋友。
巖永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畫面上的小字,中嶋已笑着說道:
「沒想到那天晚上,房間裏的另一個同學忽然發出尖叫聲,把枕頭扔向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嘴裏大喊着『別過來』。接着他突然倒在地上,發出了鼾聲。到了隔天早上,我們問他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竟然說完全不記得了。」
巖永差點想要脫口說出「危險人物」,最後硬生生呑回肚子裏,中鳩卻緊接着補了一句「我那時覺得那傢伙是個危險人物」,彷佛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巖永感覺心臟的速度愈來愈快,不斷嘗試在網路上搜尋相關資訊,就這麼一直忙到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但累了大半晚,巖永最後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上網搜尋沒有任何意義。
「看來你交了女朋友。」
看見那女孩子的當下,自己並沒有戴眼鏡。巖永的近視度數非常深,裸眼視力在〇‧一以下。在沒有戴眼鏡的情況下,除非緊貼着鏡子,否則連自己的臉也看不見。爲什麼剛剛看見的那個女孩子,模樣竟是如此清晰?
巖永雖然知道粟田過着獨居生活,不過由於粟田給人的感覺與巖永的母親有幾分相似,因此巖永一直以爲粟田有孩子住在遠方,就和自己的母親一樣。
「倒也不能算是嗜好……」
巖永極想找個人傾訴這件事,卻又不想讓父母擔心。雖然上大學之後交了幾個新朋友,但總覺得找他們商量也不妥。畢竟互相還不熟,要是突然說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怪人。高中時代雖然有幾個死黨好友,但他們現在剛好都在重考中,爲了這種事情聯絡他們也覺得不太恰當。
中嶋不等巖永繼續說下去,從揹包中取出了智慧型手機。
「隔壁的房客並沒有搬家,還是住在……」
岸根以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他抬頭仰望巖永背後的公寓,眯起了雙眼,數秒鐘靜止不動。
「別抵賴了,你這房間裏明明有化妝品的味道。」
巖永在聽了負責人員這句話後,以低沉的嗓音說道。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巖永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嗨。」岸根微微點頭,簡短地打了聲招呼。這個人的外貌和巖永原本的預期完全相反(或許因爲和鬼魂聯想在一起的關係,巖永原本以爲岸根應該是個身材削瘦、臉色慘白的年輕人),竟然是個彪形大漢,一看就知道若不是橄欖球選手,就是個柔道高手。他的體格粗壯得幾乎看不到脖子,不僅臉上氣色極佳,而且雙頰的曲線看起來豐腴而平滑。
或許是巖永流露在臉上的驚懼表情太明顯,中嶋也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當天晚上,E不動產公司的負責人員回電了。
◇
一聲驚呼終於還是從巖永的咽喉貫出。
鏡內景象的角落赫然站着一個女孩子。大約高中生年紀,戴了一副銀框眼鏡,頭髮垂至胸口下方。
腦袋不禁又開始胡思亂想。
──沒想到她的孩子已經死了。
「我也看得見是什麼意思……咦?」
「噢……」
「不是,是個四歲的小女孩。根據我查到的資料,您所住的公寓並沒有其它死亡案例。」
「……原來如此。」
「噢?看出什麼了嗎?」
中嶋立即將身體湊過來問道。
「我想到屋裏瞧瞧。」岸根依然緊盯着公寓,以他那低沉而宏亮的嗓音說道。
「啊……嗯,當然沒問題。」巖永率先走向自己所住的那一間。
岸根在房間裏四下張望,嘴裏不斷念有詞。尤其是浴室、洗臉檯及廚房,是他的觀察重點。當他走出門外,來到公共的走廊上時,額頭已冒出了涔涔汗水。他以手背抹去汗滴,吁了一口氣。
接着他轉頭對巖永說道:
「看起來沒有太難應付的厲鬼。」
他頓了一下,接着解釋:
「這棟建築物的水流狀況不佳,在結構上很多位置都容易發生淤積的狀況。」
「淤積?」
中嶋重複了一次岸根的話。岸根輕輕點頭。
「還有,這間屋子是邊間,也是個問題。你們可以想像成一根竹子,內部有很多竹節,當水要流過時,就容易發生淤積,導致鬼魂逗留在此地。你們應該也曾聽過,靠近水的地方特別容易不乾淨,對吧?那也是因爲容易淤積的關係。」
「但是……電視自己跳到兒童頻道,這和水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嗎?」
「不,我剛剛發現,電視旁有個養球藻的小瓶子。」
巖永雖然很感謝他們認真想要爲自己解決問題,但實在不希望他們繼續在公共的走廊上討論這個話題。走廊上的說話聲都會清楚地傳進屋子裏,鄰居聽見這些對話,多半會認爲自己是個怪咖。
「不好意思……」
巖永正想請兩人進屋裏再談,卻聽見「吱」的一聲輕響,隔壁的門打了開來。岸根與中嶋同時中斷對話,轉頭朝那扇開啓的門望去。此時粟田小心翼翼地從門內探出了頭來。
「啊,不好意思,那個……」
「這傢伙的家裏鬧鬼,我們請有經驗的朋友來看看。」
岸根一面說,一面從揹包裏取出一個小瓶子。那小瓶子大概只有掌心大小,看起來原本似乎是裝果獨的容器,但此時裏頭裝着一些純白的顆粒。
所幸粟田在睡覺的時候是以腳朝着衣樹的方向,所以撿回了一條命,但右腳已痛得站不起來。巖永趕緊叫了計程車,帶着粟田到醫院掛急診。經過檢查之後,發現右腳的小腿已經骨折了。
「這是梵字。」
「咦?」粟田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巖永反射性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正是粟田家的方向。
「等等,爲什麼沒有事先告訴我?」
巖永一聽,頓時鬆了口氣。反正只有三天而已,大不了這段期間別洗衣服。
「說起來也算是吧……」巖永正要說明,手掌抓着門把一轉,那扇門竟然應手而開。
巖永正想要找個藉口敷衍過去,但還沒想好措辭,中嶋已擅自說出了真相。
岸根的口氣中完全不帶絲毫的歉意。
「咦?」
「鹽。」
「那是什麼?」
但就在那天晚上,發生了奇妙的事情。
──那是什麼東西?
「啊,門沒鎖……」
粟田也激動地湊了過來,彷佛終於找到了同志。
「該不會是槍聲吧?」
岸根回答:
「如果散掉了,會怎麼樣?」巖永問道。
「鹽堆和符紙啊。」
這次輪到巖永瞪大了眼睛。
「該不會是你沒有遵照我的吩咐吧?」
「這上頭寫了什麼?」
「什麼?」
驀然間,巖永有一種感覺。似乎那顆光球一旦發現自己正在看着它,它就會朝自己飛撲而來。巖永急忙閉上了眼睛。我沒發現你,所以請你也別發現我。巖永屏着呼吸如此祈裙。但那振翅聲遲遲沒有消失,巖永不禁期盼自己如果能夠再度睡着就好了,偏偏意識竟是異常清醒。
砰!
巖永纔剛這麼想,下一個瞬間……
巖永帶着一抹不安望向那座鹽堆。這麼說來也沒錯,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自己以外的人不小心把鹽堆弄散。唯一要注意的,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在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讓衣服掉到地上,撞散了鹽堆。
「這可不是什麼蕁麻疹之類的小事。」
「值得慶幸的一點,是洗衣機放在那裏。」
「嗯,應該吧。」
「只靠鹽堆,或許不太保險。」岸根接着又取出了一些符紙。
「鬧鬼……是指看見了鬼魂?」
粟田得在醫院裏觀察一晚,因此巖永獨自踏上了歸途。走出醫院後,巖永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岸根。一口氣說明了粟田在家裏發生的悲劇後,巖永氣呼呼地說道:
就在拉開門的那一瞬間,眼中看見的是房間深處一座倒在地板上的日式衣櫥。下一秒,巖永看見一條手臂自衣櫥下方露了出來。
不知何處傳來類似爆炸的聲響,緊接着是重物傾倒的聲音及玻璃破碎聲。
對於巖永的發問,粟田只是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說道:
對於中嶋的提問,岸根給了一個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岸根沉默了數秒之後咕噥道:
粟田詫異地問道。巖永也曾聽過有些傳統餐廳會在門口放置鹽堆,但那似乎只是討個吉利而已,沒什麼太大的作用。此時看見岸根這麼做,內心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不知就這麼暗自忍耐了多久。驀然間,巖永感覺束縛着全身的力量消失了。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瞧,光球也消失了。
「三天後吧。」
巖永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一股怒氣不禁湧上心頭。
巖永不禁呢喃。
岸根打斷了巖永與粟田的對話,指着走廊最深處的那臺巖永的洗衣機。
巖永慌忙跳下牀,奔向門口。來到門外一看,雖然是三更半夜,但住在粟田家另一側的後藤也正走出門外查看。顯然剛剛的巨大聲響也驚動了公寓裏的其他住戶。
◇
「粟田小姐!你沒事吧?」
符紙的上頭畫滿了宛如圖案一般的奇妙文字。他以膠帶在巖永及粟田的門上分別貼了一張,接着以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唸了幾句咒語。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那座衣櫥雖然沒有以防傾倒的金屬片固定在牆上,但底面積很大,照理來說應該不會輕易傾倒,更何況出事的當下並沒有發生地震。
巖永愈說愈是激動。果然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沒錯。」
剛剛粟田在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巖永詢問粟田,但粟田搖了搖頭,聲稱沒有看到什麼光球,只知道突然「砰」的一聲重響,接着衣櫥就倒了下來。
「這是特別請人加持過的鹽,和一般的鹽不能相提並論。這座鹽堆吸收了淤積的能量之後,應該會變成黑色。在我下次來之前,絕對不能讓它散掉,知道嗎?」
這匪夷所思的景象,令巖永的心跳瞬間加速。噗通、噗通、噗通的脈搏跳動,不斷從身體內側向外撞擊,與嗡嗡、嗡嗡、嗡嗡的振翅聲互相交疊。巖永感覺到一股難以承受的焦躁感,忍不住想要張口大叫。
「粟田小姐?」
岸根似乎察覺了巖永的心情,解釋道: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是個女孩子?」
巖永奮力敲門,張口大喊。
腦袋昏昏沉沉,似乎隨時又會睡着。但巖永勉強振作起精神,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岸根。
巖永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可能」,但仔細一想,剛剛的聲音確實與想像中的槍聲有幾分相似。
──粟田小姐沒事吧?
然而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就在巖永察覺自己無法張口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恐懼如排山倒海般湧來。
「粟田小姐!」
「好不容易吸收到的淤積能量又會散開。這麼一來,將會吸引更多孤魂野鬼。有些原本不會對人造成影響的動物鬼魂或低等鬼魂,也會獲得能夠與人類接觸的力量。」
「咦?」
「好了,我要繼續睡覺了。」扔下這句話後,他擅自掛斷了電話。
「你聽得出那女孩子在說什麼嗎?」
「……你在製作鹽堆嗎?」
巖永錯愕地看着不再發出聲音的手機,下一秒氣得將手機扔向地板。手機在地板上彈跳、翻滾,發出了沉重的悶響。
後藤也是一名大學生,但就讀的是與巖永不同的大學。他神情緊張地左顧右盼。
「我沒聽見說話聲……粟田小姐,難道你也看見或聽見了什麼?」
「不是的,請聽我解釋……」巖永急着想解釋,粟田卻突然又開口問道:
巖永在深夜裏忽然被刺耳的昆蟲振翅聲吵醒,想要伸手揉一揉眼睛,才發現雙手無法動彈。好不容易纔微微睜開了雙眼,竟看見房間裏有一顆白色的光球正在四處飛舞。
巖永不禁抱住了頭,重重嘆了口氣。果然不應該找這種來歷不明的門外漢來幫忙。說得更明白點,原本那些怪現象並沒有對自己造成任何實質上的危害,打從一開始就應該別理會就好。如今不僅把事情搞砸了,而且還把粟田也捲了進來……巖永想到這裏,猛然抬起了頭。
巖永以雙手按住了眼睛,想要大聲喊疼,卻還是發不出半點聲音。雖然疼痛感馬上就消失了,漆黑一片的視野裏卻留下了一些綠色及紫色的殘像。
「咦?不是什麼最好別招惹的事情吧?」
「粟田小姐!」
「我剛剛好像還聽你們提到電視自己跳到兒童節目?」
「這些符也一樣,在我下次來之前,絕對不能讓它破損或髒污。」他嚴格下令後,忽然雙手合十拍擊,發出清脆聲響。
「粟田小姐,難道你也看到過?」
岸根以播報氣象般的口吻說完。接着他環顧走廊,又說:
巖永急忙脫掉涼鞋,奔進室內,與後藤合力將衣櫥扶起。
「是啊,浴室還有不知道是誰掉落的頭髮,鏡子裏還會突然出現女孩子。」
不過如果那聲音與剛剛在自己房間裏發生的怪現象有關的話……
巖永一聽,才知道原來還有下次,不禁感到有些心情憂鬱。
「你還在胡說八道什麼!」
巖永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對了,你下次什麼時候會來?」
「我沒說嗎?但這是常識吧?」
「驅邪的時候,靈障暫時增強是常有的事。就跟人一樣,想要排出體內的毒素,有時就會出現嚴重的蕁麻疹症狀。」
身上的運動衫及運動褲都被汗水濡溼了。巖永只覺得口乾舌燥,四肢沉重得彷佛肌肉與骨骼已經分離了一般。努力想要坐起上半身,但光是微微將頭抬起,便感覺到眼球內側彷佛遭硬物貫穿一般刺痛。
「原來如此……不知道鬼魂想說什麼,反而更讓人心裏發毛呢。」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總之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無論如何絕對不能碰觸到那玩意。得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纔行……腦袋雖然這麼想,身體卻是動彈不得。
中嶋說得斬釘截鐵,絲毫沒有遲疑。
「我剛纔說過了,招來鬼魂的原因在於水流的淤積。因此只要讓水順利從這裏的排水管流出去,就能化解淤積,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招引孤魂野鬼了。」
「這裏是走廊的盡頭,不會有人通過,只要巖永小心保護,應該就不會被他人弄散,對吧?」
巖永將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描述了一遍,岸根說:
後藤看了看粟田家的門,又看了看巖永。
岸根簡短回答了中嶠的問題,打開瓶蓋後蹲在地上,將裏頭的白色顆粒倒在洗衣機的旁邊。轉眼之間,白鹽堆積成了一座圓錐狀的小山。
「我說過,絕對不能讓鹽堆散掉。」
岸根迅速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電話突然斷了。
「喂?」巖永皺起眉頭,重新撥打電話。但是打了好幾次,岸根都沒有接。
「那個混蛋!」
巖永在痛罵聲中回到了公寓,先向後藤說了粟田在醫院的檢查結果之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但是就在看見粟田家的大門的瞬間,巖永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符紙竟然被撕破了。
巖永慌忙轉頭望向自己家的大門。自家大門上的符紙則是完好如初。巖永皺着眉頭走到洗衣機後方一看,鹽堆竟散成了一大片,完全看不出一點隆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你沒有遵照我的吩咐吧?」
岸根當初說的這句話不斷在耳畔迴響。
巖永的腦袋亂成了一團,不知該如何解釋眼前的事情。
◆
我能夠從巖永的口中得知這個經驗談,可說是多虧了我在《小說新潮》上刊載了〈爲什麼不來救我〉這篇作品。
〈爲什麼不來救我〉的故事裏,有位姓本間的不動產公司男性職員。那位本間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某位同業,該同業也對本間說了一個他從其他同業處聽來的怪談。
那個「其他同業」,就是T公寓出租事宜的E不動產公司的負責人。據說自從粟田意外受傷之後,巖永立即決定要搬家。但是他認爲公寓裏的靈異現象之所以變本加厲,他得負一部分的責任,因此他表示在搬家之前,想找真正的專業靈脩人士來爲公寓驅邪。他說如果自己就這麼逃走了,之後粟田或是後來入住的房客有什麼萬一,他會感到良心不安。
巖永找該不動產公司的負責人員商量,是因爲巖永認爲不動產公司偶而也會經手一些凶宅,因此應該認識一些專業的靈脩人士。但是該負責人員過去從來沒有處理過凶宅的案子,受到巖永請託的當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因此該負責人員在同業之間到處向人詢問,最後這件事輾轉傳入了本間的耳中。
本間一聽到這件事,立刻便想到可以拜託陣內前往驅邪。但要委託陣內,首先得請榊幫忙聯絡。因此就跟〈爲什麼不來救我〉那篇一樣,經由新潮社的綿貫居中介紹下,我也得知了這件事,大家約出來見面的時候我也在場。
榊聽完了巖永的描述後,劈頭第一句話便是「又是鹽堆惹的禍」。
「什麼意思?」我忍不住問。
榊解釋道:
「而且也不能排除人爲蓄意破壞的可能性。符紙或許還有可能是被人不小心扯破了,但鹽堆的位置在走廊盡頭的洗衣機後方,不太可能被閒雜人不小心破壞。」
「從剛剛巖永先生的描述,可以發現哪些禁忌?」
然而整棟公寓裏最需要驅邪的區域,其實是粟田的屋內。一來粟田的屋裏發生的靈障,顯然比巖永的屋裏還嚴重得多,二來粟田今後還會繼續住在這裏。
「不,應該不是。」
諺語說「語怪則怪至矣」,也是這個道理。
「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鹽堆的專欄。簡單來說,因爲鹽堆而惹上麻煩的例子可說是層出不窮。」
相較之下,中鳩並不會因這件事而蒙受任何危害。
當然這種情況並非僅侷限在怪談上。不管是任何事物,只要公開聲稱「想蒐集」或「想知道」,該物品或該資訊就會快速聚集在自己的身邊。但我沒有預料到,效果竟然如此顯著。
我與巖永同時錯愕地抬起頭來。
巖永頻頻點頭。
「這沒道理吧?一旦驅邪失敗,不是丟他自己的臉嗎?」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開始吧。」
我原本就不是個能夠感覺到鬼魂的人。除了〈污點〉那件事之外,我也不曾親眼目睹過任何靈異現象。雖然我一直很喜歡讀怪談,但我的身邊沒有人曾經有過「撞鬼」的親身經歷。
我們這些剩下的人互相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跪坐在陣內的身後。
巖永將身體縮成一團,臉上帶着無地自容的表情。
陣內點了點頭,當場跪坐在地上。他沒有詢問任何問題,直接開始進行祈薄。
「啊……」
陣內向衆人簡單打了招呼之後,率先走出門外,站在洗衣機的前方。關於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不清楚榊向陣內作了多少說明(多半是幾乎沒說吧),只見陣內目不轉睛地看着原本放置鹽堆的角落。
「根據神道習俗,供奉的鹽本來就可以喫。」
榊將後腦杓仰靠在沙發椅背上,一把抓住了手裏的原子筆。
然而仔細想想,如果只是內心祈禱就會結下緣分,那我不斷蒐集關於靈異現象的經驗談,思索其前因後果,花了好幾個小時、甚至是好幾天的時間將那些內容寫成文章,當然不可能不結下緣分。
「不過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兩件事,是粟田家門口的符紙破了,以及鹽堆散了。」
榊以平淡的語氣說完這些話,稍微停頓之後,接着又說道:
原本忙着做筆記的我忍不住插嘴。
巖永聽了我的解釋,也像我剛剛一樣發出了輕呼。
但如果多了「沒有遵守吩咐」這個理由,情況可就截然不同了。
場面一度陷入了沉默。我想要說幾句話來化解沉重的氣氛,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默不作聲。
他頻頻點頭同意。
「鹽堆惹上麻煩的例子很多?」
「這麼說來,就像岸根當初說的,只是暫時的現象?」
巖永將身體湊了過來。
巖永憂心忡忡地問道。
榊又開始轉起了原子筆。
我忍不住安慰他。
榊接着解釋。對巖永而言,這套推論似乎也比朋友中嶋惡意陷害或捉弄來得有說服力。
巖永聽了榊的解釋,像個遭到斥責的孩子一樣縮起了脖子。
「但鹽堆的事情沒幾個人知道……」
「這麼說起來……我當初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他怎麼能一下子就猜到我沒有遵守吩咐。在和他通電話的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鹽堆已經散了。」
「咦?」
榊再度轉起了原子筆。
「如果不想與這個鬼魂結緣,就別隨便說出那種表現善意的話……爲陌生的亡魂祈禱,會結下原本沒有的緣分。」
就跟上次一樣,陣內的驅邪儀式過程非常安靜。
「話說回來,手法體系愈混雜的作法,愈容易擦槍走火,這也是事實。」
由於巖永及粟田都是過着獨居生活,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巖永、粟田、岸根及中嶋。排除了前三人,就只剩下中嶋的嫌疑最大。當然在公共走廊上的對話,也會被屋子裏的人聽見,因此不能排除公寓的其他住戶中也有人知道這件事的可能性。然而那個人既然聽到了對話,應該也會知道破壞鹽堆會有什麼後果,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刻意觸犯禁忌。畢竟如果公寓裏的鬧鬼問題變嚴重,對那個人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巖永說到這裏,臉色一沉地咕嚷道:
「這也很難說……符紙和鹽堆被破壞得那麼慘,顯然驅邪的一方完全處於劣勢。」
「你口中所說的『專業的靈脩人士』,有很多人也是像這樣採用混合式的手法。其實所謂的神道體系、佛教體系什麼的,都只是凡人揎自決定的分類而已。」
當初爲《小說新潮》寫了〈污點〉時,我以爲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寫怪談。
「那個姓岸根的青年,不也是這樣嗎?鹽堆是神道的習俗,但是他的符紙上所寫的梵字卻來自於佛教文化。」
「很多。」
「原來如此,這確實說得通。」
「我們正是最糟糕的例子。」
巖永沮喪地說道。
然而就在我發表了〈污點〉這篇作品之後,我接觸到靈異現象的機會瞬間大增。我開始有機會造訪發生靈異現象的地點,甚至是參與驅邪儀式,就像現在這樣。
「非常抱歉……」
但如果是岸根自己搞的鬼,一切就說得通了。
「咦?你的意思是他把鹽堆的鹽喫掉了?」
榊說得輕描淡寫。
站在粟田的立場來看,原本屋子住得好好的,只因爲突然有個陌生人來「驅邪」,竟害自己無端遭殃。她不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討論的結果,大家只好決定先處理巖永的屋子,等到看見了成效,再嘗試說服粟田。
最後我們的話題回到了巖永想找專業靈脩人士來驅邪這一點上。雖然我們都同意向陣內尋求協助,但我們面臨了一個很棘手的問題,那就是粟田拒絕再找其他人來驅邪。
「嗯,搞不好是岸根動的手腳。」
或許正因爲如此,當我站在膜拜中的陣內身旁時,也會忍不住想要跟着合十膜拜。我自己從來不曾看見鬼魂,甚至不曾感覺到鬼魂的存在。即使如此,還是會忍不住祈褸「希望鬼魂能夠獲得解脫」。
榊話鋒一轉,突然這麼說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這表示他的驅邪行動還有其它更重要的儀式,鹽堆與符紙都只是作作樣子而已。如果驅邪失敗了,他可以主張當事人沒有遵守他的吩咐;而如果成功了,他也可以說因爲鬼魂的力量太強,所以鹽堆與符紙受到了傷害,但最後還是邪不勝正。」
岸根是以「驅邪高手」的身分受中嶋邀請前來幫忙。但是做這種事的人,往往會遭懷疑是騙子、神棍。如果事前聲稱「這麼做就能驅邪」,最後卻失敗了,一定馬上會遭到當事人質疑,巖永此時的態度正是最好的例子。
「那傢伙果然是個騙子。」
「不管是驅邪還是除靈,都不是門外漢靠着一知半解的技術就能做到的事。明明沒有那樣的實力,卻做出挑釁鬼魂的舉動,往往會把問題搞得愈來愈棘手。而且像那種半吊子的行家經常會爲了面子而不肯輕易服輸,最後把事態搞得一發不可收拾,才趕緊向專業的靈脩人士求救……」
「簡單來說,他是爲了保險起見,才故意弄散了鹽堆,是嗎?這麼一來,就算驅邪失敗,他也可以振振有詞地主張這不是他的錯。」
當時陣內這番話,令我着實喫了一驚。如今我再一次來到了發生靈異現象的現場。此時我對陣內這番話的體會,甚至比當初更加深刻了。
「倒也不見得。」
「有人說放了鹽堆反而運氣變差了,有人抱怨鄰居擅自在自己家門口放置鹽堆,還有人說做菜時把原本放在家裏的鹽堆用掉,結果生病了。」
不,甚至可以說不太像是驅邪儀式。陣內的手上什麼也沒拿,就只是雙手合十,默默祝禱膜拜而已。那舉止非常自然,看起來不像是在驅邪,倒像是一般人對着親人的佛壇牌位訴說着每一天的大小瑣事。
◇
「啊……」
巖永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我猛然醒悟榊的言下之意,發出了一聲輕呼。
「這裏果然不太對勁嗎?」
我開始抱持這樣的觀念,是因爲我在撰寫第四篇的時候,曾經差一點被車子撞上。
「……難道是中嶋?」
「鹽堆的由來衆說紛紜,有人說是源自於中國的傳說,有人說是源自於神道的供鹽習俗。還有一派說法,認爲鹽堆本身並沒有任何效果,只是屋主爲了維持鹽堆的完整性,會刻意維持玄關門口的乾淨整潔,間接改善了風水環境,發揮了改運的效果。或許因爲這樣的觀念,有很多鹽堆理論是與風水相結合,在放置地點、顏色及形狀上都相當講究。說穿了,這類趨吉避凶的改運法很容易互相混淆影響。」
「果然……這纔是根本的原因嗎?因爲我沒有遵守岸根的吩咐,才把事情搞砸了?」
然而陣內禁止我們這麼做。
榊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這一天,共有四人來到了巖永的屋子裏,分別是巖永、陣內、榊,以及我。巖永的行李都已搬得一乾二淨,此時屋子裏一片空空蕩蕩。
「但至少巖永先生並沒有爲了面子而不肯服輸。」
當然險些遭遇車禍本身並不是什麼難以解釋的怪事。但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那車子的司機看了我一眼之後,猛然轉頭望向斜後方的紅綠燈,那舉動彷佛是完全無法理解剛剛自己爲什麼會闖紅燈……更令我匪夷所思的是類似的事情竟然發生了兩次。
「我還以爲那傢伙是真的在關心我……」
「恐怕剛好相反。鬼魂因爲驅邪的舉動而產生激烈反抗,破壞了符紙及鹽堆,也是常有的事。」
──因爲一旦驅邪失敗,他會很沒面子。
「……什麼意思?」
「你說是岸根?」
「……原來如此。」
榊以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
榊點了點頭。
「採用混合手法的人,大多是靠自學自修進入這行,因此很可能觸犯了禁忌卻不自知。」
巖永的表情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正因爲如此,他纔要這麼做。」
「是啊。」
「找非專業人士來驅邪,本身就是最大的禁忌。」榊一邊說,一邊扭動脖子,發出嗶剝聲響。
當時我還在推特上留下了這麼一段話……
〈這幾天我一直在寫怪談,卻連續兩次差點遭車子撞上(車子突然闖紅燈,我嚇了一跳,卻看見坐在車子裏的司機似乎也嚇了一跳,兩次都這樣),我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寫下去。〉
不過當時我雖然在推特上寫了「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寫下去」這種話,但是老實說,當時我並沒有那麼擔心。最大的原因,在於我雖然連續兩次差點被車撞,但實際上兩次都沒有被撞到。
因此我只是把這件事寫在推特上,並沒有在第四篇中提及……我心裏正想着這些往事,卻聽見陣內突然開口說道:
「以不自然的手段結下的緣分,往往也會不自然。」
我驀然抬起頭來,心裏喫了一驚。難道我的心思又被他看穿了?我凝視着陣內,不禁有些尷尬,但陣內只是直視前方,接着又說道:
「以這樣的呼喚方式,是喚不出令嬡的。」
呼喚方式?令嬡?他在說什麼……我一頭霧水地沿着陣內的視線方向望去。
驀然間,我聽見了一陣細微的吱嘎聲響,隔壁的門扉緩緩開啓。我登時醒悟,眼前這個婦人就是巖永的經驗談裏提到的粟田。幾乎在同一時間,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臭味。
我愕然凝視眼前的粟田。當初巖永對她的形容是「臉上隨時帶着溫柔和善的笑容」,但那樣的形象與眼前的婦人可說是有着天壤之別。她在家裏遭遇了靈異現象,還因此受了重傷,我不難想像這件事一定讓她感到身心俱疲。但我還是不禁懷疑,她的眼神爲何如此憔悴?
粟田的眼裏彷佛只有陣內。陣內也凝視着粟田,並沒有將視線移開。
兩人就這麼對望了數秒鐘。
我看了看粟田,又看了看陣內,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粟田似乎還是對驅邪儀式抱持着戒心,但她並沒有大吵大鬧,阻止我們的行動。
「……你爲什麼知道……」
粟田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呢喃。她的雙眸所流露出的似乎不是怒意,而是懼意。但她到底在害怕着什麼?「你爲什麼知道」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就在我想着這些問題的時候,粟田彷佛因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而垂下了頭。
「那我……該怎麼樣才能讓那孩子……」
──那孩子?
我皺起眉頭,一秒鐘之後才醒悟陣內剛剛那句話的對象不是我,是粟田。
(以這樣的呼喚方式,是喚不出令嬡的。)
我霎時全身一震,彷佛後腦杓遭人重重敲了一記。
沒錯,粟田根本什麼也沒看見或聽見。但是她卻立刻猜到鬼魂是「女孩子」……多半是因爲她誤以爲那是女兒的鬼魂。
我感覺過去我所認知的一切正在迅速崩塌。
「原來如此……不知道鬼魂想說什麼,反而更讓人心裏發毛呢。」
但是若細細回憶巖永的描述,會發現粟田從頭到尾都沒有詢問鬼魂的外貌。照理來說,她聽到的僅有岸根等人在公共走廊上的對話,例如電視會擅自切換成兒童節目等等。
「只有爸爸能喝酒,不公平!」
我俯視着巖永那一頭霧水的表情,身體卻如凍結了一般,沒有辦法移動半分。她很擔心會變小呢……我猛然想通了這句話的含意。
至少後來搬進粟田那間屋子的房客,並沒有傳出任何遇上靈異現象的消息。
但是後來巖永詢問「難道你也看見或聽見了什麼」時,粟田卻搖了搖頭。
「有些原本不會對人造成影響的動物鬼魂或低等鬼魂,也會獲得能夠與人類接觸的力量。」
──爲什麼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環節?
原本不會對人造成影響的低等鬼魂,也會獲得能夠與人類接觸的力量──如果這件事情成真,或許自己就能夠感受到女兒的鬼魂了。
那語氣中所流露出的殷切期盼,令我不禁輕輕點頭。
「但願女兒跟着她一起離開了。」
因爲我自己的女兒也說過類似的話。
巖永還沒有向她詳細說明,粟田已猜到鬼魂是個女孩子。巖永一直以爲這代表粟田也目擊了那個女高中生的鬼魂。
這一年半以來,我聽了不少人的經驗談,寫了好幾篇怪談。我造訪了不少發生靈異現象的現場,觀摩了驅邪儀式,還曾經因爲在心中對着鬼魂說話而遭陣內製止。
仔細想想,粟田的女兒不是在十五年前去世了嗎?
「喝了會變小嗎?」
到頭來,我對這件事的真相可說是一無所知。如果詢問陣內,或許能夠得知一些內情,但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當她聽到了巖永的話,內心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
對於粟田來說,所謂的靈異現象,指的是不管付出再大的犧牲,也要再見一次面的女兒。所謂的怪談,是自己與終於能夠再次接觸的女兒之間的故事。
希望一度萌生之後卻又化爲烏有,是最令人難以承受的事情。不僅如此,而且針對鹽堆散掉會造成的後果,岸根是這麼說的:
但是到頭來,我根本不曾認真思考過鬼魂所代表的意義。
「她拜託我向陣內先生道謝。」本間在說完這句話後,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原本與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重要之人,某天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了。再也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再也看不見對方的模樣,自己的心情也沒有辦法傳達給對方。
陣內的雙眉下垂,顯得相當悲傷。粟田只是緊閉雙脣,一句話也沒有回答。明明差一點送命,卻依然堅持不肯搬走,這樣的決定已是最好的答案。
我驟然感覺一陣鼻酸,趕緊握拳抵住鼻頭。
當一個人面對這無可挽回的天人永隔時,所謂的靈異現象、怪談,將被賦予什麼樣的特別意義?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你應該知道這麼做相當危險吧?」
「是個女孩子?」
那一年年底,我透過本間輾轉得知,粟田搬家了。
某個假日的晚上,女兒繾着正在客廳喝啤酒的先生,不滿地噘起了嘴脣。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過去曾與我有過交集,卻因爲死別而無法再相見的那些人的臉孔。說過的話,呈現出的表情,以及與那個人的點滴回憶,都沒有辦法再增加了。
如今我才醒悟,所謂的鬼魂,其實都是從前曾經生活在這世上,和他人有所交集的某個人。
這是當時粟田與巖永的對話。但是粟田真正想表達的意思,與巖永的解讀完全不同。粟田對這件事情的重視,可說是遠勝於巖永。
──或許我根本不曾真正明白。
「這是大人才能喝的飮料,小孩子喝了會長不大。」
──但是粟田的想法應該是截然相反吧。
「鬧鬼……是指看見了鬼魂?」
粟田聽到之後,心裏應該相當焦急吧。如果女兒的鬼魂真的再也不出現,該怎麼辦纔好?
「但她很擔心會變小呢。」
「沒錯。」
先生一邊說,一邊將啤酒罐高高舉起,讓女兒摸不到。女兒愣了一下,歪着腦袋問道:
沒想到接下來,岸根就開始說起了驅邪的方法。岸根在地面上設置了鹽堆,並且聲稱「這樣應該就能讓鬼魂不再出現」。
但是……如果有人能看到或聽到自己所看不到、聽不到的鬼魂呢?
明知道相當危險,粟田還是不惜搏命一試。
我們聽了巖永的描述,也從來不曾對這一點有所懷疑。
巖永急忙奔到粟田的身邊。他一面輕撫粟田的背,一面朝着陣內露出困惑的眼神。
粟田驚愕得一時停止了呼吸。她睜大了雙眼,眼眶逐漸變得溼潤。最後她倚靠着門板,整個人哭倒在地。
「供奉神明的神酒確實有着獲得神明靈力的效果……」陣內站在粟田的面前,呢喃了這麼一句話後,忽然眯起雙眼,接着說道:
粟田在失去了女兒之後,完全沒有看見過女兒的鬼魂,或是聽見過女兒的聲音。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住在這棟充滿了悲傷回憶的公寓裏。
陣內以雙手撐着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
巖永看見的鬼魂是女高中生年紀,粟田的女兒去世時才四歲,所以我一直認爲這兩件事毫無關聯。
──那孩子的鬼魂果然還逗留在這裏,不斷對着我說話,但是我卻感受不到也聽不到,永遠無法得知那孩子想對我說什麼。
對於巖永來說,這是無論如何必須避免的事態。
「粟田小姐,你還好嗎?」
過去對我來說,靈異現象只是一種受到世人恐懼與排斥的現象。一旦發生靈異現象,就要趕緊請人來驅邪,儘可能讓這些現象別再發生……正因爲我抱持着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沒有察覺粟田的心情。
在強烈自責的同時,這想必也爲粟田帶來了一線希望。這或許是自己與女兒再次接觸的絕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