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零巧克力日啓程的我

二月對男生來說，有個重大的活動。

無須多言，就是情人節。

這樣的日子不可能不被指定爲情侶考試的官方活動，因此二月十四日一早開始，整個學園就洋溢着一股戰戰兢兢的氣息。

「呀，佐佐同學！」

「佐佐學長——！」

「請收下我的巧克力！」

一到學校，我就碰到令人不太愉快的場面。

「哦，謝謝你們——！」

在操場晨練中的一晶身邊，連其他年級的女生都拿着巧克力朝他湧過去。理應在練習途中的一晶，不知道爲什麼拿着運動包，將開口拉得大大的，從她們手中接下各色包裝的巧克力。

「可惡，那個混帳……！」

我還是覺得一生都不可能跟他成爲朋友。

「但是今年我也有份吧……」

的確，去年很悲慘。當天沒有手藝社的活動，所以我到處懇求班上的女生，結果總算受人施捨了一塊包着皺巴巴包裝紙、失敗烤焦的巧克力餅乾。除了母親給的巧克力以外，這是全部的收穫。

仔細想想，面對這種情況，爲什麼以前我還能自以爲是個大受歡迎的帥哥呢？這真是神祕到我現在回想起來反而會感到欽佩的程度。

首先，第一關就是鞋櫃。昨天我以彷佛爲牽牛花澆水的勁頭，在室內鞋上灑滿特地從家裏帶來的除臭劑後纔回家。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

「哎唷喂……」

我不禁發出像是老頭的聲音。

空蕩蕩！

毫無收穫。

「呃、嗯，也對啦……」

我氣喘吁吁地轉頭，看來她們果然還不至於追到校舍外。

「太棒了，原來在三次元也看得到這樣的場面，！」

「那我們一起喫吧。」

「不……」

就在我們隔着巧克力一問一答時，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霹羅哩羅鈴～」的愚蠢音效。

「都太老套了對吧。」

沒錯，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我只要能拿到她給的巧克力就滿足了，懷抱過分的慾望會遭天譴的。

「呃、咦……？總覺得……」

「閉嘴啦……」

「什麼……！？」

「哦，是你啊。你在做什麼？怎麼會留到這個時間？」

「啊，瀨木。」

竟、竟然真的會發生這種事……！

「這也……」

則使如此，此時我還保有從容。

「給你。」

從紙袋裏拿出來的，是裝在透明包裝袋裏的巧克力餅乾。

差點臉色蒼白地像火箭一樣一飛沖天也只有在這短暫的一剎那。

「何止三個，你應該能拿到滿滿一桶吧？」

黑川喜歡絽美。明知如此，還從這傢伙手中接過絽美的巧克力，這種事實在是……

「……是瑞本同學交給我的。」

我抬起頭，看見黑川一臉不以爲意地將紙袋遞給我。看到這一幕，我突然被近似罪惡感的情緒攫住。

「沒什麼好『可是』的。」

講得好像我自己不是這樣。

「這麼說來，絽美對烹飪……」

「……我不能收。」

我想着該不會有紙條放在裏面，於是對書包來了個總檢查，但翻出來的盡是髒兮兮的碎紙片或橡皮擦屑。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享用了……」

在午休結束後，我真的開始着急，然後竟然就這樣在什麼事都沒發生之下，最後一堂課後的總結時間結束，就此放學了。

「在那之前，得麻煩你先收下這個纔行。」

「這件事等一下再說！」

想是這麼想，卻還是不禁馬上在桌子的抽屜裏翻找，這就是男人的，或者該說是我悲哀的本性。

「呀——私奔了！」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車站附近的公園。這正好是一個月前，我跟絽美在社團活動途中來的地方。

「要給我的？」

跟之前一樣，我們在鞦韆旁沒有椅背的長椅上坐下。

「不，這屬於你。」

「哇——！哇——！」

「那個再怎麼說……」

「唷，怎麼啦，萬人迷竟然擺出苦瓜臉。」

「呼，太好了……」

「不，所以說……」

「鹹、鹹餅乾……！」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羅？我在心裏不知道是對誰開始找起藉口，並換上因除臭劑還有點溼的室內鞋，前往教室。

「嗯，拍得很好！」

「爲什麼又要……」

我打開袋子，拿起一塊色澤烤得恰到好處的餅乾。

「對。」

「拿去吧。」

「這是給瀨木的情人節巧克力。」

感受着「霹羅哩羅鈴～」的集中炮火打在背上的同時，我衝出教室，跟追過來的黑川一起離開學校。

「……咦？」

在放學後人都走光的教室中，我擺出※碇源堂的姿勢將手肘支在桌上，對這個讓人舉步維艱的世界感到絕望。（編注：動漫畫作品《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人物，其最爲經典的姿勢便是眼鏡反光，雙手十指交叉放在鼻子下方的模樣。）

畢竟我們纔剛以那種方式變回「朋友」……

「今天是開班級委員會的日子。我本來還想傳郵件給你，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黑川臉不紅氣不喘地秉持着一如以往的正直，將絽美的巧克力遞過來。

「……拍到了嗎、拍到了嗎？」

同時這麼說完，我們咬了一口餅乾。然後……

「嗚哇，別說了！不要立起奇怪的旗子！」

「……！？」

「瑞本同學交給我的時候是這麼說的。所以瀨木不收的話，我會很困擾。」

黑川說着「那我喫一塊就好」，並將手伸進袋子裏。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知道了啦。」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同一件事，他也露出苦笑。

「對。」

「來，瀨木。」

我一看，發現教室入口有好幾個女生把手機朝向我們，有些興奮地擠在一起。

黑川走進教室並這麼對我說，接着舉起沒拿書包的另一隻手上提着的袋子。

就在我覺得真的差不多該回家了，無力地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冬月……」

每咬一口，鹹味就會在舌尖蔓延開來。

「不可能，對吧？」

「成道你不用擔心吧，畢竟有三個人在預備投票中寫了你的名字啊？情人節活動的規則是『女生要親手製作巧克力送給一個喜歡的男生』，你總不可能一份都拿不到……」

沒辦法，我只好收下。

石田懶得理這樣的我而先回家了，雪菜則是跟我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離開教室，回過神時，我已經被獨自留在教室中。

「不難喫……對吧？」

石田趕在上課鈴響的前一刻到來，馬上看穿我悽慘的戰績。

☆

「不……是明明早就知道卻還是忍不住懷抱期待的我不好，別管我了……」

……！？

「不過畢竟是餅乾嘛。」

走進教室後，我馬上先確認雪菜的位子。一如以往，她已經就座了。

「可是……」

不過……？

「黑、黑川，總之先回去了。」

騙人的吧！？我什麼時候走到黑川路線了————！

「謝謝。」

黑川從教室的入口探出頭。

我別開目光說。

「唉……」

「我要享用了。」

「所以說……」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不會收到她送的巧克力。

「絽、絽美交給你？」

「什麼？」

總覺得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會招來無可挽回的誤解。

「……已經沒問題了嗎……」

那是個有着鮮豔粉紅色漸層的紙袋，提把根部掛着一看就像是送禮用的愛心吊飾。

「哦，看起來很好喫。」

「這表示對絽美來說，比起給我，交給你感覺更輕鬆吧？既然如此，這就是你的。」

「難道說……」

我們一笑置之，接着重新振奮起精神面對餅乾。

「你也喫吧。」

「也對。外表看起來很好喫，而且頂多只有搞錯糖跟鹽這個可能。」

我們一面動嘴咀嚼，一面窺看彼此的臉色。

麪糰中的鹹味襯托出大顆巧克力豆的甜味，甚至讓我覺得挺好喫的。

「難道說，這就是時下流行的鹹點心……？」

「的確，這是在市面販售的點心裏也喫過的味道。」

不管怎麼說，絽美做的餅乾一點都不難喫。

「你再喫幾片吧。」

「這樣不太好意思，不用了。」

「沒關係啦。」

就這樣，裝着巧克力豆鹹餅乾的袋子轉眼就空了。

「真好喫——謝謝招待！」

我一邊感謝絽美，一邊將紙袋整齊摺起，收進書包。

「呼……」

今年的收穫也是一個啊。

不過跟去年比起來，重要性完全不同。我不知道絽美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做出這份餅乾，再託付給黑川，不過我想至少她現在依然把我視爲重要的存在。

一如她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那麼，回去吧。」

「對了，瀨木。」

黑川伸手製止準備從長椅上起身的我。他在自己的書包裏摸索，拿出一小包東西。

「差點忘了。這個，你願意收下嗎？」

「咦？」

「廢話。」

「哼，是喔。」

莉子馬上從我手中奪走盒子。

「……哦。不過聽你這麼說……」

「她說，隨時都歡迎你到家裏玩。」

「咦？」

「是，我想要。」

「啊，找到了！」

「給你。」

「什麼？」

哪有可能不想要啊……

「……啊？」

「咦！？」

她來到手撐在膝蓋上休息的我面前，停下腳步。

「……什麼呀？」

「你在這種地方鬼混些什麼呀！拜你所賜，爲了鎖定你的值置，我還不得不動用我們家的諜報部！」

她的臉頰突然紅了起來，從我面前把巧克力收回去。

「好厲害……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嗎？」

「那麼……」

對面傳來熟悉的高亢嗓音。

她的腿上好像有裝彈簧一樣，跑起來十分輕盈。別說是追上了，我被愈甩愈遠，終於在坡道途中就追丟了她的身影。

「什麼，騙人！？」

「咦，怎麼這樣……！」

我一頭霧水，趕緊追了上去。

「什麼！？」

就在我這麼吐槽時，忽然有個東西遞到眼前。

「奇怪，表面明明是皮耶爾……」

「這是皮耶爾的食譜。裏頭加了柑曼怡香橙干邑甜酒，很美味唷。」

她繃着臉說完，並拿着書包靈巧地盤起胳膊。

「咦、咦……！？」

因爲這可是那個惠比壽莉子親手製作的巧克力喔？而且能拿到的在全年級之中就只有一個人……

「什麼、什麼……！？」

這下子我纔想起在文化祭碰到的波濤『胸』湧小蘿莉。

「巧克力啦，巧克力！你不要嗎？」

「謝謝你，莉子。」

「喏，拿去！」

手中的盒子包裝看起來實在太過高級，讓我對內容物在意得心神不寧。

「……只、只有裝飾啦！其他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一看，發現莉子站在公園的入口。

她臉紅了起來，把黑子塞還給我。

「啊，是魅夕啊……！」

「要珍惜地享用唷。」

「好棒，還撒了金粉……！」

彼此臉上的紅潮都褪去的時候，她將臉背向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個綁着褐紅相間的緞帶，看起來像是裝着巧克力的禮物盒。難道這次真的走進BL路線了嗎！？正當我東張西望時，黑川說：

「莉……莉……」

「來吧！」

「哈、哈羅，你今天在生什麼氣……？」

「我這種人……真的沒關係嗎？」

「夠了，既然你這麼說，就不給你了！」

我以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下後，莉子一臉滿足地眯起眼。

還帶有生硬感的直呼方式，讓我們兩人都有點害臊地沉默下來。

「不·要！」

「欸，等、等我一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一個綁着時尚皮繩的禮物盒。那個以濃茶色爲基調的典雅色澤，看起來像高級品牌的逸品。

這個女孩忘記我是誰了嗎？她在情人節賞賜我在私人甜點師傅的指導下做出的力作，面對這樣的千金小姐，我究竟能獻上什麼東西做爲賠罪……

正好是日落西沉的時間帶，通往聖☆重的坡道上，柏油路面被照得一片橘黃。我追着她的背影，氣喘吁吁地登上陡坡。

「那我先回去了。」

「幫我跟魅夕說聲謝謝。」

「……我、我要！」

但是莉子的心情似乎沒有就此轉好，她故弄玄虛了一陣子，裝出思考的模樣。

「你說巧克力，難道是情侶考試的那個？」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語畢，她突然跑了起來。

「……怎樣？你想要嗎？」

「就是送的對象……」

「是！」

莉子在公園旁的道路上狂奔。傍晚的站前道路上有着騎着腳踏車的主婦跟小孩來來往往，她巧妙地避開這些人，不斷往前跑。

「……受不了。」

「只是因爲你害我費了多餘的工夫，讓我感到煩躁罷了。」

當我思考起自己難道又做了什麼，一旁的黑川拍拍我的肩膀。

「是巧克力。」

就在我說完後從長椅上起身，有種「這次真的要回家了」的氣氛時……

只要她不強逼別人穿女裝，就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少女了。

「可以呀。」

「咦、啊，好。」

「是呀，不行嗎？」

我發揮了窮鬼本性，不解開結而直接拿掉繩子，慎重地打開盒蓋，窺看裏頭的模樣。裏面裝的是覆上一層巧克力的小蛋糕，畫着細緻網眼的巧克力裝飾，看起來根本是出自專家手筆。

「好啊，我會去我會去！那女孩真可愛耶。竟然會送我巧克力，真是個超棒的好女孩！」

「……真是的，你搞什麼呀！」

「咦？」

「這是我妹妹給你的。」

「……那麼，想要就來拿拿看呀。」

「我太丟臉了……」

我狼狽不堪地爬到頂端，只見在道路轉爲平坦的地方，莉子正岔開雙腿站在那裏等我。

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又看了那個盒子一眼。

「的確也有像外行人作品的地方……？」

「這不就是在生氣嗎……」

「都叫你來拿了，竟然還不追過來。」

「我纔沒有生氣。」

這樣一來，會有這種精美成品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算了。做爲懲罰，你請我喫點東西。」

「……意思是說，你不想要嗎？」

她傲然地別過頭，語氣更加盛氣凌人。

「那……這是莉子親手做的？」

「咦……？」

我抬起頭，看見她把剛纔的盒子遞到我眼前。

「……這、這是什麼？」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莉子斜眼偷着哀號的我。

於是我被獨自留下來，一面發抖着思考該怎麼辦，一面走到她身旁。

「原來如此。」

表層裝飾看起來有稍微變形之處，所以我嘀咕：

「啊……！」

「可是我現在只有兩百圓……」

「沒關係。」

說着，莉子傲然一笑。

「請我喫用這些錢買得到的東西。」

☆

「謝謝光臨——」

聽着「叮咚——」「叮咚——」的聲音，我走出便利商店。

「來，給你。」

「這什麼？」

「肉包。」

我遞給她的是剛出爐的熱呼呼肉包。

「很燙，你要小心。」

「好燙……！」

我的提醒與她的尖叫聲幾乎同時出口。

「啊，我不是都說了嗎……」

「等、等一下，你搞什麼！」

我想看看她手指的狀況，結果她變得滿臉通紅，把手抽了回去。

「沒問題的，不過是點小事。」

「這、這樣嗎？」

我心想，試圖碰她確實是我不好，於是意志消沉地退下。她一面吹着手指，一面固執地用力握住肉包，從中央撕成兩半。

「……拿去。」

面對我的問題，她依舊垂着眼點了點頭。

她像是鞠躬一樣朝我一屈身，將手中的袋子遞給我。

「大概是。」

現在我們對彼此或許都還有點客氣，不過如果對象是她，我覺得往後也能與她繼續友好來往。

身穿制服的雪菜，就站在驗票口與售票機之間的柱子旁。

雪菜帶着熠熠生輝的眼眸，強而有力地點頭。

「給你。你也有點餓了吧。」

「禮物嗎……」

莉子將臉埋在格紋圍巾裏，忽然感慨地這麼嘀咕。

「可以的。」

「那是因爲我很溫柔，而你是小氣鬼。」

「是呀，小氣鬼。」

回家的路上，我低頭看着比剛纔更重的書包，獨自嘟噥。

口袋中的錢包裏，只剩下買肉包找的零錢。看來我近來的經濟狀況，就連讓孩子去零食鋪逛都會感到淒涼。

「……嗯。」

「咦？」

「爲什麼雪菜要道歉啊。」

「嗯。」

「是啊。」

感受着書包中巧克力的重量，我搭上電車。

我點點頭後，動用了一下想像力，然後露出苦笑。

「我有車子接送。」

「雪菜……」

「我不是小氣鬼，是窮鬼……！」

「別擔心，而且我一直都在看單字本。」

「啊，對喔。」

「啊，哦。」

「不好意思。」

我想到很多事情，話自然變少了。

「等一下！」

她馬上就想穿過驗票口，我不由得抓住她的手攔住她。

「呃……」

「不、不是，那個……」

我看向驗票口的時鐘。已經快六點了。

「什麼……！？」

「……那你等了快兩小時了？」

她果然是個很棒的女孩。

「就是一種朋友的感覺。」

「是。」

說實在的，多虧絽美的餅乾，我其實不是很餓……

「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等？」

「……咦？」

「……今年收到了四個啊。」

莉子板着一張臉，將半個肉包遞給我。

「這是巧克力！」

莉子哈哈大笑，旋身離去。

「不，所以說……」

「那麼，二十年後我們說不定會變成男女朋友呢。」

回到家附近的車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我像是要跟上班族大叔比賽一樣，快步穿越車站並通過驗票口。就在此時——

來到車站入口時，她靜靜停下腳步。

她動搖得滿臉通紅，所以我羞赧了起來，放開她的手。

「……啊，瀨木同學。」

「……咦？」

「那麼，明天見！」

「那就是小氣窮鬼羅！」

「你什麼時候到這裏的？」

「爲、爲什……」

就在我注意到還沒道謝而慌起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走向驗票口並回頭露出微笑。她朝我輕輕揮手，做出「bye-bye」的口型。

我們大口咬着同樣的肉包，從染上落日橘光的坡道往下走。

「…………」

無論到五年後、十年後都一樣。

「……等兩個小時很累吧？」

「放學後我就直接過來了。」

我有一瞬間以爲是幻覺。

「這樣啊。」

這記突襲讓我嚇了一跳，急忙跳向後方。

「我覺得在學校要是被人看到會很難爲情……之前聽說過離你家最近的車站，而且驗票口好像只有一個，我想只要在這裏等，就能碰到你。」

一對上視線，她就帶着有點緊張的表情走過來。

說出這句難以想像是年級第一的天才少女做出的發言後，莉子笑了。

「雖然只有一半就是了。」

「謝謝你，成道。」

我不禁連揮手回應都忘了，愣愣地看得出了神，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爲止，我都呆站在原地。

「……這樣感覺真不錯呢。」

於是我感恩戴德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那麼，就是四點過後到現在羅？」

當我慢下腳步注視莉子時，她轉頭看向我，挑起一邊的眉毛。

「……好！」

「快點啦，很燙。」

「啊，好，謝謝。」

「咦、喔、哦……」

不過剛纔看到她好像什麼事也沒做。

「咦？」

至於二十年後實在太遙遠，我連模糊的畫面部還沒辦法想像。

白色情人節是在一個月後。三月十四日，收到巧克力的男生必須在給他巧克力的女生中，只選一個人贈送回禮。隔天就是投票日，所以這是情侶考試的最後一個活動。

「那我先回去……」

「無論到五年後、十年後都要一直保持這樣。」

雪菜是怎麼看待前陣子約會中的那件事呢？她大概沒發現我趁亂告白了。

「說我小氣鬼……不是你自己分我一半的嗎！」

「我可跟你不一樣！」

我想其實不是這樣吧。不過肉包的事大概也包括在內。

「啊，對了，謝謝你的巧克力！」

「這樣嗎？」

「開玩笑的啦！」

莉子側過頭，望進我眼中。

「不過還是希望那時我已經稍有成長了。」

「咦……」

「……難道說，你一直在等我？」

「……要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啊，不好意思！」

她朝我露出牙齒做了個鬼臉，便跑向道路對面。目送着她的背影，我莫名感到神清氣爽。

「我指的是肉包。」

「那麼，明天見。」

由於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陷入沉默。

「……期末考加油喔。」

我重新鼓起幹勁，下定決心打了一通電話。

「喂，是黑川嗎？其實呢……」

接着，我一面瞪着對面的爺爺家宅邸，一面打開自家的門。

☆

「哇，歡迎光臨，小成成～～！」

隔天放學後，我在初次造訪的黑川家受到魅夕的熱烈歡迎。

「你喫過巧充力了嗎～！？你喫過巧克力了嗎～！？」

她蹦蹦跳跳，從我踏進玄關起就一直纏在我身邊。

「啊，我喫了，謝謝你，松露巧克力很好喫喔。」

「這樣嗎～？太好了！」

「咦？你自己沒喫嗎？」

「因爲魅夕在減肥～!」

「不過製作途中至少會試味道吧？」

「這是媽媽跟姊姊做的～！因爲有很多，魅夕就拿了一點裝進盒子了～」

「因爲是※巧克力？」（譯註：日文「一點」音近於「巧克力」。）

「對對！小成成超～有趣！」

就這樣，我被領到二樓魅夕的房間。

黑川家位於閒靜的住宅區一角，是附有院子的兩層樓獨棟住宅，也就是說，是一般的小康家庭。在課程空檔前來打招呼的伯母是個一如我預期的美人，怎麼說呢，怎麼說呢，實在讓我好想拿起在圖書室看到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這本書。

「不好意思，瀨木，竟然要請你幫忙盯魅夕的課業。」

從學校帶我回家的黑川這麼說，並打開隔壁房間的門。

「我的房間在這裏，要是發生什麼事，只要大聲叫我，我就會去救你。」

「你可以從喜歡的開始穿喔～」

「不對啦，真是的！完全不對！」

「狀況不錯呢。」

……！？

「你要選哪一件呀～？小成成！」

「這是什麼鬼設定！說起來，那是怎麼拿到的啊……」

「啊——嗚嗯……」

「這邊是要用這個公式吧！」

「啊，對對！你挺行的嘛～」

「早點……說啊……」

「咦？所以說……欸？爲什麼呢～……啊，是這樣啊！嗯嗯，我懂了，謝謝小成成～！」

我連聲嗆咳，放下裝有顏色確實特別綠的濃茶的茶杯。

「解完這一題就要換下一件女僕裝羅～」

「秋葉原人氣女僕咖啡廳的女僕裝，豪華三件組！」

「呃……呃，這樣嗎？」

她離開後，我穿上魅夕遞給我的女僕裝，坐回原本的椅子上。

啪、啪！

「鏘～！」

我斷言般地這麼說。

這位哥哥對着說出淘氣話語的妹妹嘆息，然後看着我說：

「……啊，好。」

「……總而言之，繼續！接下來要做這一題。」

當魅夕不悅地指正，門幾乎在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打開了。

「呀啊————！黑川————！」

她火大地丟開筆，發出誇張的嘆息聲。

在我跟魅夕的左頰留下相同的巴掌印後，絢芽小姐搖頭說着「啊，真是可悲可嘆」並走了出去。

「偏偏撞上這種最不巧的時候……」

魅夕拎着幾件綴有白色花邊的圍裙，露出滿面的笑容。

跟國三不分上下很可恥，不過魅夕的考試範圍跟我的考試範圍重疊的領域也很多，可以跟彼此說明自己懂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我絕望了。

「就是這樣，萬事拜託了。」

「這次穿穿看這一件，再戴上那邊的假髮，我想絕對跟小成成很配～！」

「我可不像阿將那麼寬容。」

「……小成成，你真是讓人難以置信耶～！」

「收到！」

☆

「因爲我們雖然是貴族女校，但還是升學學校呀，在國中畢業以前，高二的課程內容就幾乎上完了～」

「這……這是！」

魅夕滿臉鐵青，緊接着門靜靜地敞開。

黑川完全無視魅夕的抗議，走進自己的房間。

「魅夕？我端茶過來了，要不要跟成道先生一起喝？」

「……救、救救我。」

「所以說呢，這裏就是……然後是這樣……」

「啊，嗯，謝啦。」

「那一定是姊姊點出來的超～苦抹茶……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不管怎麼幹咳，我都覺得氣管一帶好像還留有苦味。

「啊，等等……」

真正絕望的不是我，而是魅夕。

這樣的成績如果算中之下，那我就是下之下之下了。

而就在我再度脫得只剩一件內褲，而魅夕只穿內衣跟燈籠褲，正在交換衣服的時候，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好，交給我吧！」

「……好，換衣服時間到～！」

「咦？不客氣。」

「那你知道下一步的算式嗎？」

與換上便服的好友四目相交的我，保持着被他妹妹剝到只剩一條內褲並按倒的模樣，擺出僵硬的笑容懇求他。

「……不過那不是我哥的錯，是我不好吧。」

「黑、黑川……！」

「你們家三個小孩感情很好。」

「好～！」

「咦～哪有很好，光看就知道了吧～？」

爲什麼我沒有先把這種事問清楚……！？

「咦！？等等……」

「……你、你好。」

「等、等一下，剛纔那題爲什麼會得出那個答案？」

「唉，……」

魅夕穿着加裝大蓬裙、迷你裙長度的女僕裝，面向桌子搖晃着雙馬尾寫個不停。而我身穿長裙襬的古典女僕裝縮着身子旁觀。

「嗚，姊姊……！」

「啊，原來如此，那裏原來要用這個公式啊。」

「不，你們很要好。」

她以蠻力將我撲倒在粉紅色的牀上，跨坐在我身上，動手脫我的衣服。

「什、什麼叫『選哪一件』……」

「誰教小成成不肯乖乖穿上～！」

她精神十足地舉起手，從縫滿蕾絲的粉紅色窗簾後頭窸窸窣窣地拿出藏在那裏的某樣東西。

「那、那麼，魅夕，從今天開貽我的打工就是當你的家教，請多多指教……」

對着像是脫帽致敬般，拿下女用假髮打招呼的我，絢芽小姐投射出難以想像是活生生的人會有的冰冷視線。

「你說『開始穿』，到頭來全部都要穿嗎！」

「嗯？哪裏好～？」

「真是的～～！」

雖然對這樣的哥哥感到憤慨，她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卻燦然生輝。

深深點頭後，我忽然思考了起來。

「總覺得我各方面來說都好慘……」

「喂，哥哥！一般是反過來的吧～！魅夕是女生耶～」

「那魅夕的頭腦其實滿好的吧……」

「是這樣嗎～？」

根據科目，雖然多少有擅長不擅長之分，不過從結論來說，我們的實力幾乎不分上下。魅夕意外是個理科人，而文科是我比較強。

「我會跟我媽媽交涉，請她把時薪提高五百圓。」

魅夕以目睹慘劇般的表情，看着嘴裏噴出一大口茶的我。

「……那個啊，魅夕好歹也姓『黑川』喔～」

「……我們家也是三個小孩，我有哥哥跟妹妹，但跟魅夕家的感覺完全不同。我哥跟我的感情尤其糟糕……與其說是糟糕，比較像是我有自卑感，所以沒辦法接近他。畢竟我知道他不會把我當成一個人來對待。」

「別管了別管了～！」

「不是這個問題啦——————！」

「就是這樣。」

「咦？欸？是、是嗎？」

但是，一小時後。

在充滿緞帶、花邊與粉紅色的房間，半裸男子的慘叫聲空虛地響起。

「是！」

我們愈來愈有運動類社團的氣氛，漸漸連彼此的目光都不在意了，盡情換穿起角色扮演的服裝。

「魅夕……」

「一緊張就口渴了，我要喝啦。」

「欺，那個啊，以國中題目來說，這會不會有點難過頭了？還是說，私立完全中學都是這樣？」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不是要裝扮成家教女僕，教魅夕唸書嗎？」

「……不過你們家真好。」

「噗喔——！」

「沒辦法～畢竟姊姊就像一百年前的人一樣傳統。」

我感覺到魅夕訝異的視線，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地低喃着。

「不久之前的我，歸根究柢是對自己沒自信。我沒自信卻還是想認爲自己很厲害，但又沒有事實根攘的支持，所以覺得要是站到像我哥一樣有成就的人面前就會原形畢露，因此無法靠近。然而我不想承認自己的不成熟，看到爺爺欣賞我哥的實力就說他『偏心』。現在想想，我真是爛透了。」

仔細想想，我就是想改變這樣的自己。我想在人格方面得到成長，成爲一個即便在哥哥跟爺爺面前也毫不畏縮，而且也能獲得他們的尊重，並能獨當一面的人。

所以我纔會爲了「讓爺爺刮目相看」這個理由進入聖☆重。

元旦那天在神明面前許下的唯一一個願望也是這個。

「……我總算明白了。」

聖☆重的存在的確是我心中的一個結，想改變學園的心情也是真的；但我真正想要的不是維納斯獎本身。我想讓我自己擁有並非是冒牌貨，而是貨真價實的自信。

維納斯獎是爲此而設的目標，對我而書就是金牌。

——所謂的自信，是從自己所做的努力中誕生的事物唷。什麼都不做，只會因天賦而驕傲自滿的人，對自己哪能有什麼的自信？

沒錯，莉子真的是正確的。

我能跟她相遇真是太好了。不只是她，絽美、黑川、石田、一晶、將我真正的評價告訴我的真弓老師、改站到我這邊的鬼澤、在這裏的魅夕跟絢芽小姐也一樣，還有……雪菜也是。

跟他們的相遇使我改變了。至少認識了他們的現在，我已經絕對不會認爲自己「比誰都了不起」。

過去我沒有朋友，並不是因爲我是自戀狂；而是因爲沒有朋友，我纔會停留在認爲自己最重要的孩童時代，一直是個自戀狂。

「魅夕，我會努力的。」

對着一臉呆愣的魅夕，我這麼直言。

「嗯～？魅夕也會努力唷～？」

「……也對。」

每個人都在努力。

既然這樣，至今爲止沒有努力過的我，就必須比別人付出兩、三倍努力纔行。

還不夠。我還沒成爲足絢自信到不會動搖的自己。

「還剩一個月，我要瘋狂努力。」

「嗯，一起加油吧～！」

「我會在剛好到一個段落時結束，你可以先去睡。」

「是！管他是點點還是蛋蛋，都儘管來吧！」

「討厭～小成成好猥褻～！」

倒不如說，如果此時不努力，什麼時候纔要努力？

看着這麼說的我，魅夕笑得很開心。

「……瀨木，你今天一樣不回家也沒關係嗎？」

我對自己這麼發問，接着用力握住筆。

「嗯，謝啦。」

聽見門另一側傳來呼喚聲，我看向時鐘，發現已經是凌晨一點。一旁的魅夕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早已將臉頰貼在桌上呼呼大睡。

「不要拚過頭比較好喔。如果有不懂的問題，我也會一起思考。」

我常常在打工的時間結束後，依然留在黑川家唸書。

「……啊，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那麼等這一頁做完，就穿上魅夕喜歡的點點大腿襪吧～！」

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魅夕的房間過夜，所以借住的時候，我都是睡在黑川的房間。

就這樣，從這一天起，我開始跟魅夕一起讀書。

「好，請多指教！」

可是我不能不拚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動着自動鉛筆。

難道不是這樣嗎？我至今爲止活得相當怠惰，所以就算在這個時候稍微拚一下，也不算拚得太過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