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約會冷場男啓程的我
《中之下!》 · 長岡真紀子 · 1.5萬 字
禮拜日從一早就是晴朗的天氣,空氣也帶有近期罕見的暖度,是個適合到遊樂園遊玩的好日子。
「早安,瀨木同學。」
上午十點,雪菜穿着牛角扣大衣搭牛仔褲的服裝,在最靠近遊樂園的車站驗票口現身。
「早安。」
她略顯靦腆的笑容太過耀眼,使我在回應她的同時,忍不住別開目光。
我們前往的是東京都內的知名遊樂園。爲了不要跟黑川他們過度接近,我們事先便決定由我們先提早一個小時入場。
「不過,雪菜……你願意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我們進入纔剛開園還很閒散的園內,先走向有遊樂設施的方向。我還不習慣直呼她的名字,一不小心就叫得有點不自然。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真的很痛苦……在各方面的意義上都是。」
「畢竟是遊樂園嘛。」
她一面向我,圓點圖案的髮圈就微微一晃。或許是考慮到行動方便,今天的雪菜將頭髮綁成公主頭。
「……你變得很會打扮了呢,雪菜。」
回想起去年四月跟她初次約會的情景,我有種懷念的心情。
「……有嗎?」
「有。我不太懂女生的時尚,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很高興……因爲我好好研究了一番。」
雪菜垂下頭,露出羞澀的微笑。
「這……這樣啊。」
我跟着害羞起來,此時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你都不穿迷你裙之類的嗎?」
當我夾帶着對她的感情強力地告白時,雪菜垂下頭笑了。
我現在跟瑞本同學會合了,正在前往入口。
「……我想……像間諜吧。」
雪菜似乎嚇了一跳,有些遲疑地開口:
我該怎麼回答?
他們似乎纔剛入圍。明明並肩走在一起,卻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導致他們之間有種青澀的感覺,但是……
回到入口附近時,我們發現了走在園內的黑川跟絽美。我不禁躲到附近的屋外電燈後方,接着我們開始觀察那兩人。
你想養來當寵物的動物是什麼?
南非犰狳蜥
晃了一陣子後,午餐時間到了。
意外中的意外是,雪菜是個尖叫類設施的狂熱愛好者。她說想搭的設施,全都是乘坐身高限制最高 的超級尖叫類。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我說不出不敢坐雲霄飛車的這件事,藍色蒼白地搭了好幾種這類的設施。
「不,完全不會!走,去玩下一種!」
我也明白她大概是會介意腿上的傷,所以這麼說或許有失體貼,不過……
「在黑川他們來了之後,就得跟着他們到處跑,所以我想如果要享受搭乘類的設施,就得趁現在了。」
「我有想搭的遊樂設施。」
「……啊,在那邊。」
「咦……?」
我儘量用了比較輕快的語氣,但會在意這種事就已經夠噁心了吧。
「好,那就把雪菜想搭的設施從頭開始搭一遍!」
平時的色心冒出了頭,讓我忍不住開始尋找感覺能夠緊貼在一起的搭乘類設施。
但是我已經不是十個月前的冷場自戀男,所以這次我光明正大地點頭。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對現充情侶……」
「咦!」
「那個……生日約會的時候,是因爲看得到對方的臉就無法專心讀書,纔會並排坐在一起。」
「……瀨木同學,你該不會不敢搭這類設施?」
我一走下雲霄飛車就兩腿打顫,以半蹲的姿勢調整呼吸。
我覺得她這樣很可愛,爲了平復心中悸動而做了個深呼吸。看來這個話題差不多該在這裏結束了。
手機在長褲裏振動,很快又停了。
☆
「……瀨木同學你——」
「欸,我們兩個看起來會像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黑川那傢伙之前雖然那樣說,不過君起來聊得挺順利嘛。」
雪菜忽然顯得不安地面露憂色,因此我猛然挺直背脊。
我們已經走到遊樂設施區的中心了。
今天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沒、沒有啦,只是你想想看,雪菜你的腿很纖細,我覺得一定很適合。」
「唔……」
她一臉開心地點頭,而我內心雖然消沉,但還是踏出腳步。就在此時——
「……對了,要玩哪一種?」
我現在總算明白他爲什麼要找我當幫手了。
「看來對話順利進行下去了嗎……」
「我想狗或貓是安全牌吧。」
「呀啊啊啊!」
由於那是一句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語,所以見她不知所措,我也跟着慌了起來。
我拿出在入口索取的園內地圖,物色有沒有什麼看起來比較好玩的設施。
「哈啊……」
「喜歡,超喜歡。我希望腿漂亮的女孩務必要穿上短裙。」
「在圖書館之所以坐在對面……而現在也是……」
「都是因爲坐在瀨木同學旁邊,我的心跳會變得非常快。」
就在我搖擺不定時,一旁的雪菜一副躍躍欲試地開口。
我一看,是黑川傳來的。
「那個啊……生日約會的時候,你不是坐在黑川旁邊嗎?但跟我在一起時,你絕對會坐在對面,所以我就想,我是不是無法讓你敞開心胸,而覺得有點在意……」
她抬頭看向我,臉上泛着有點調皮的微笑。看來她也還記得第一次約會中的談話。
「噢……」
「什麼事啊……?」
回信很快就傳回來了。
「……目前看起來很順利呢。」
她喜歡什麼樣的設施呢?她看起來不太像會喜歡遊樂園這種活動劇烈地點的人,所以她主動提出要求讓我很開心。
的確,這樣實在無法跟喜歡的女生安心約會。
嗡嗡、嗡嗡。
雪菜也像是屏住氣息一般地低語。
一旦解除尖叫禁令,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我無暇看向隔壁,不過有時候在減速時望過去,便會看到雪菜儘管像是耐不住風壓而緊閉着眼,卻還是笑得很開心的神情。
接受了雪菜的建議這麼回覆後,黑川看完我的郵件便收起手機。遠遠望去看不太清楚,不過他好像朝這個方向點了點頭。
「不、不是啦……」
「怎麼辦,女生會喜歡什麼動物……」
「是啊,預防萬一還是走吧。」
「他也很辛苦呢……」
爲了不要被她看出我鬆了一口氣,我裝出一副還沒玩夠的表情點頭。
我這麼想着並差點陷入自我厭惡中,卻發現雪菜一臉驚訝地開口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喔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好!」
我確認時間,發現已經十點五十五分了。我一面在心裏嘀咕「得救了」,一面向雪菜報告這件事。
關於想養的動物
硬是藏身在細長的屋外電燈後的我,看着蹲在一旁花壇後方的雪菜,只能表示同意。
「嗯?」
仔細想想,第一次在公園約會的時候,我也提過這件事。
「……你爲什麼要坐在那裏?」
這種事誰知道啊……
我持續觀察了一陣子,不過看不出有什麼出問題的跡象。當我想着「就這樣沒有登場餘地就回去也挺空虛的」時,黑川突然不着痕跡地用起手機,我口袋裏的手機隨即發出振動。
「咦?」
我們坐的桌子是四人桌。看到雪菜將托盤放在我對面,我心裏有點疙瘩。這是從土襪霽鵲圖書館約會時就有的感受。
她說出這句話並縮起身子,身子看起來比以往更小了一圈。
她脫下大衣準備坐下,因爲我這句話而忽然停止動作。
那圖書館那次呢……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繼續說:
此時我忽然在意起我們自己的模樣,心神不定了起來。
「咦……?」
這句話似乎傳達出了我的心意,雪菜沉默了片刻。
在那之後也一樣,黑川的郵件每隔一定的時間就會傳來。內容諸如「看到那個布偶裝的角色,該說出什麼感想」、「對於喜歡的女性服裝該怎麼回答」等等,盡是一堆黑川因美感上的自卑感,導致他自己做出的回答可能脫離一般常識的問題。
「瀨木同舉真是的。」
「真相配。」
「嗯?哪一個?」
此時她閉口沉默了片刻。
不過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三十分鐘後,我抱着宛如被放進Dyson吸塵器的心情哀號。
我心情大好地邁出步伐。
「瀨木同學你就這麼喜歡短裙嗎?」
「趕快傳給他……」
「那麼,回到入口那邊比較好吧。」
我開始尖叫後,她好像也被我影響,跟着發出叫聲。不過不管怎麼聽,那與其說是慘叫,還比較像是歡呼。
「……我想周遭的人肯定不會那麼在意喔。」
「……對、對啊。」
「的確。」
「……是郵件吧。」
黑川他們進入寬廣的美食區,自助點餐後就座。我跟雪菜決定坐在位於他們視線死角處的桌子,悄悄觀察兩人。
「第一學期坐你隔壁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上禮拜雖然只有一下下,但是坐在你旁邊時,心臟跳得比以前更快……」
「……這、這樣啊。」
「……邊比較好嗎?」
「咦?」
「坐到你旁邊比較好嗎……?」
「呃、嗯、這個……」
聽到她這麼說,誰說得出「來找旁邊」呢?雪菜露出比困惑的我更加爲難的表情後,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
「那我去坐你旁邊。」
她端起自己的托盤,下定決心似地說。
「咦,真、真的假的?」
——因爲坐在瀨木同學旁邊,我的心跳會變得非常快。
她的聲音像耳鳴一樣反覆響起,在她坐到我旁邊前,心臟就撲通撲通地以熱情洋溢的節拍跳動起來。
「打擾了。」
雪菜拉開我左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
我太在意心跳聲,因此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
「我開動了。」
雪菜的聲音跟「喀沙喀沙」的紙聲響起。大概是她正在喫剛纔買的熱狗吧。我也開始喫托盤上的披薩。
「不客氣,瀨木同學。」
「太好了……」
「好、好啊……」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這不是因爲害怕的緣故。
我像沸騰的水壺一樣臉上冒出蒸氣,並乾咳了一聲,向她伸出右手。她似乎解除了警戒心再度來到我身旁,握住那隻手。雪菜的手柔軟滑嫩,帶着淡淡的暖意。
「那麼,請注意不要妨礙德古拉伯爵的安眠,小心地往前走……」
工作人員遞給我們的是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歐洲的提燈型照明用具。
不出所料,其中一扇門突然敞開,我明明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大聲慘叫。
之後我也在完美踩中設置於各處的所有嚇人點的同時,護衛着怕得發不出聲音的雪菜往前進。
「肯定是錯覺吧。」
我可以問瑞本同學「喜歡的能面種類」嗎?
當時我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喫飽了。」
她拿着疊起的餐盤準備邁開步伐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我現在覺得只要這個女孩願意待在我身邊,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
「請用這盞燈照亮腳邊,並一邊前進。」
我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只顧着咀嚼。喫到一半時,我想起可樂的存在,於是含住吸管一吸。隔壁的位子也跟着響起冰塊的碰撞聲。
雪菜反過來問我,而她的神情仍顯得膽怯,連遠方的遊客發出的尖叫都會讓她時不時顫抖一下。那樣的舉動太過可愛,我不禁屏息凝視着她。
「……那我去去就回。」
這就是戀愛。
「……謝謝你,雪菜。」
看來這就是這個遊樂設施的主題。
「什麼!」
怎麼辦,好想緊抱住她。
那時候我跟絽美之間培養出很好的氣氛,差點就要接吻,之後也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我回想起文化祭時,跟絽美一起進去的鬼屋。
因爲我現在很幸福。
「不……」
她伸手過來,我這才發現披薩的盤子已經空了。我完全不記得喫下肚的披薩是什麼味道。
「你可以牽着我的手嗎……?」
雪菜尖叫一聲,離開我身邊。
——如果是自己不喜歡的人,我不可能會表現出那種態度。
「雪菜。」
「嗯,你放心吧!畢竟我自己就像是怪物一樣嘛!」
「…………」
☆
看着回過頭的她,內心深處有種焦急的心情湧現。
前一組進場後,一旁的雪菜有些緊張地對我耳語。
因爲切身感覺到她的存在,我滿腔充盈着幸福,根本說不出語。
接着,就在我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噁心叫聲時。
「嗯,非常像。」
旁邊的通道傳來這樣的交談聲。是絽美的聲音。
我簡短傳送一句,有些粗魯地闔上手機。
「已、已經沒事了。你沒注意到剛纔的事嗎?」
「是。」
「鬼屋啊……」
聽到我這麼說,她溫柔的眼角愈發下垂。
因爲她一直把我放在心上。早在分到同一班、坐到我隔壁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在她聽見我的呼喚並抬頭看我的前一刻,我早已搶先緊抱住她。
「……沒事。」
「我、我不怕!完全不怕!」
「什麼……?」
「我喫得很快吧。」
「喔欸啊啊啊——!」
我用燈光一照,看到她搗住牛仔褲的大腿部位,一臉質疑地抬頭看我。看來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臀部。
身旁格外安靜,我一看才發現雪菜全身大幅度地顫抖,幾乎是緊貼住我一般躲在我身後。至於我們牽着的手,現在已經緊握到不用撬棒就撬不開的程度。
絽美看起來無法信服地東張西望。我悄悄從棺材後方露出一隻眼睛看着她這副模樣,牽住雪菜的那隻手滲出了汗水。
沒想到向喜歡的人告白會如此困難。
不久絽美橫向穿過我們的前方。
「我其實非常怕鬼屋……瀨木同學不怕嗎?」
「瀨木同學,不好意思……」
不要問。
「是嗎?」
我確認前方,發現絽美跟黑川已經不曉得走到哪裏去了。
「……欸,那是不是成道同學的聲音?」
「好!儘管來吧,你們這些妖怪!」
「這邊這邊……咦?一個人也沒有。」
這間鬼屋並不是乘車的類型,而是要以自己的腳走完的遊樂設施。人潮並沒有多到大排長龍,所以我們只晚黑川他們幾分鐘入場。
「瀨木同學……?」
「唉……」
難得沉溺在酸酸甜甜的心情中,這下子氣氛全毀了。
「……要輪到我們了。」
啊,爲什麼我這麼容易得意忘形……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呀!」
「……可以收了嗎?」
我們依舊什麼都沒說。但是這股沉默並不是會令人感到難耐,雖然我緊張得手足無措,不過這是一種舒適得很奇妙的尷尬感。
「……瀨木同學?」
「嗚啊啊啊————!」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們就這樣提心吊膽地往前走,結果在我們的前方連接着像是近代英國小巷弄的通道,來到了一個有幾扇看起來別有深意的門排成一列的區域。
回想起來,當時我跟絽美在鬼屋裏也是這樣。一晶追在後頭,我們躲起來不讓他找到,然後……
啊,怎麼辦。絕對會被她當成色狼。可是——
回過神時,雪菜正注視着我。
我回想起乘涼祭那天,在我們兩人爲了避雨而躲進去神社中時所發生的事情。那時候我覺得她對我有意思,但這個想法被她會「幫忙」絽美跟我的發言粉碎,即便如此,我不知道爲什麼還是受到她吸引。現在我好像可以明白理由是什麼了。
對着忙碌地挪動着照明用具,動不動就嚇個半死的我,雪菜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瀕木同學,怎麼了嗎……?」
「這個我幫你收喔。」
看來絽美跟黑川就在附近。雪菜現在緊緊閉着眼睛,看起來不是可以跟她商量的狀態,所以我默默拉着她的手,躲到棺材後方。
說不定……我心想,說不定語言這個東西,是在想縮短無法填補的距離時才需要用的。
伴隨着「嘰——」的巨大聲響,裝着莊嚴門環的門扉敞開。不愧是有發放照明用具的需要,裏頭相當昏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於是放棄了對話。
「雪菜。」
「…………」
就在我輕輕嘆息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
雪菜顯得有些困惑地歪頭,走向餐具歸還處。
待我點頭她就端起托盤,走出幾步後,她又回過頭。
「…………」
但反正這句話讓雪菜似乎平靜了下來,所以我鼓起幹勁。
離開美食區後,黑川他們去排鬼屋。
雪菜靜靜地低聲說完,接着輕輕站起身。
那是一個像是在忍耐害羞,努力露出微笑的表情。看到她那般神情,我的身體從緊張中得到解放。
四周一片黑暗,所以我不知道雪菜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我將右手伸向她所在的方位,結果摸到的是隔着一層布料、柔軟而有彈性的肌膚觸感。
說到一半,我發現她的表情實在太過膽怯,便連忙點頭。
「但是我覺得那真的是成道同學的聲音。」
「喜……」
喜歡你,好喜歡你。
「喜、喜……」
她的困惑顯而易見。
「喜……」
最後當我不小心說出第四次的「喜」,甚至開始思考乾脆大唱「洗刷刷洗刷刷」來度過窘境的時候……
「瀨木同學……」
突然間,我的背部被兩條纖細的臂膀環住。我感覺到那雙手緊緊揪住了我的大衣。
「咦……?」
「瀨木同學,我……」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的身體緊貼着我。即便隔着厚重的衣服,仍感受得到豐滿的胸部觸感。
「我已經到極限了……」
感覺得到她的臉頰碰到了我的下巴。「哈啊哈啊」的急促而炙熱的呼吸拂上我的脖子。
「不行……我再也……」
她如此向我訴說,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很難受。
「無法忍耐了……身體已經……」
她性感的沙啞噪音鑽入我的耳中,指尖情色地滑過我的背。
「幫幫我,瀨木同學……」
「雪、雪……菜……!?」
就在我全身僵硬,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使得驚慌感達到最高峯的下個瞬間——
「對……因爲今天要在外面玩半天,所以我努力先把玩掉的份讀完。」
「不對,不是從剛纔開始,或許從今天剛見面開始就不太對勁了。你一——直把玩手機,而且對話也怪怪的喔?」
「和我常常聊天的男性朋友是不少,但幾乎沒有可以一對一長時間交談的人。正確來說,是一個人都沒有。那果然是因爲對異性會有所顧慮吧?或許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我會緊張,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爲沒有讓我非常想主動親近的男生。」
由於是這樣的話題,我帶着緊張的心情留神細聽她說的話。
「那麼二年級剛開始時,他跟我交往過一天的事呢?」
但是她沒有起身離開長椅,黑川也沒有動。
☆
從她的語氣聽起來,我以爲她要起身回家了。時間將近下午三點,冬季的營業時間到下午四點,所以這個時間離開遊樂園並不算太早。
「……我也幾乎沒跟佐佐同學說過話。你可能會覺得這樣還決定跟飽交往很奇怪,不過那時候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絽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後,嘆了口氣。
說到這裏,絽美靜靜閉上嘴。
我們在草地廣場邊緣,緊鄰着步道。雪菜的狀況看起來相當差,帶着她走到這裏就已經是極限了。
「慘了……」
雪菜癱軟在我的臂彎中,看起來甚至失去了意識。
「……因爲我很期待。我知道我們是要來當阿將的幫手,但還是非常期待跟瀨木同學一起到遊樂園玩。」
「真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多虧有你,我玩得很開心。非常感謝你。」
「啊……」
「我想跟黑川同學當朋友。對在預備投票中寫下我的名字的人說這種話或許很失禮,但是不先當朋友,就什麼都不會開始嘛。」
這句近在身邊響起的活潑話語,讓我們不禁互望一眼。
「原來是這樣。」
她將我買來的運動飲料貼在額頭上,一臉過意不去地抬頭看着坐在她旁邊的我。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望着同一個方向。
「對我來說,成道同學是第一個和我變得這麼要好的男生。」
「我必須更瞭解男孩子纔行,所以我想多交朋友。」
彼此的聲音完全重疊,兩人露出「什麼?」的表情互看。我透過樹叢隙縫旁觀了這一幕,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造型很奇妙的那個。」
「不,只是這樣的話不至於睡眠不足,問題是我鑽進被窩後,仍遲遲睡不着。」
我對着長椅低頭道歉,但已經遲了。
「……還好嗎?」
黑川輕輕點頭。
她停頓了一下。
黑川那傢伙,爲什麼這種時候不問問我……想到這裏,我在口中「啊」地叫了一聲。
我想到一個可能性的瞬間,她的臉頰就紅了起來。
「那是因爲……」
她呻吟了一聲後,全身失去力氣。
「都已經睡眠不足了就該老實一點,但我還是忍不住興奮起來,搭了刺激的設施……喫過午餐後,我馬上就覺得不舒服了。」
不出所料,我拿出手機打開一看,裏面已經累積了好幾封郵件。
「爲什……」
不是的……!
我說出這段話,是在文化祭那一天,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與絽美確定彼此的心意之後。仔細想想,她的狀況在那之後就變得很奇怪。
代替我這麼說的是黑川。
「不是啦,不是德古拉,是旁邊的……」
「你可以說出更多真正的想法喔。」
「這、這樣啊。」
「非常噁心的那個!」
「你很晚睡嗎?」
「再這樣下去,我覺得同樣的事情會一再重複:跟主動靠近我的人變得要好、喜歡上對方、最後失敗……喏,好比說跟像成道同學一樣頑強的人,對吧?」
「……嗯,我知道了。」
「不,沒關係。」
絽美忽然面帶憂色,這麼低語。
對着一臉驚訝的黑川,絽美的語氣很開朗。
「原來你是身體不舒服。」
「成道同學是認爲我是維納斯,所以纔會接近我吧。」
「你知道F班的佐佐同學嗎?」
「由於跟成道同學參加同一個社團,比起一般同年級的男生,他本來就算是我比較常聊天的男同學;不過真正要好起來,是在情侶考試開始之後。在那個時間點,我就該注意到呢。」
「……就算是這樣,瀨木也不會去追求一點也不喜歡的女孩,他就是這樣的男人。無論在好或壞的意義上,他都很誠實。」
「剛纔搭的那個好恐怖喔!」
「我並不是想爲這件事責備成道同學,我想我也有錯。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瞭解男生,所以心情一不小心就會往奇怪的方向衝。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應該還有可以處理得更好的方法。雖然現在的我還不明白是什麼樣的方法就是了。」
「抱歉,黑川……」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沒有任何前言,絽美說出了這句話。
「對啊,德古拉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對吧……?」
「不會錯的。成道同學跟我說過,他覺得維納斯就是我,打從一年級開始他就這麼想。」
她露出看起來很開心的微笑。
「不是這樣的。」
「沒關係啦,是我要任性要你陪我出來玩。今天謝謝你。」
我突然感受到視線,回頭一看,依然躺在草地上的雪菜正一臉擔憂地注視着我。
「不,我才該這麼說。」
她雙手握拳,急切地這麼訴說。
我一看,發現絽美跟黑川正要坐上一旁的長椅。
「……不過剛纔那個怪物真嚇人。」
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口袋裏好像就振動了好幾次。我剛纔因爲雪菜忙得不可開交,完全無暇確認手機。
黑川正要說明些什麼,但好像放棄了,片刻之間閉口不書。
「知道。」
「但是我覺得這樣不行。」
二十分鐘後,我讓她在園內的草地廣場躺下,並在一旁照料她。
「咦?」
「我覺得他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人。」
聽到黑川的回答,絽美感到安心似地開口:
我很驚訝。絽美的朋友很多,男女都有;她對每個人都很親切,是個無論對誰都能表現出親密態度的女孩……
「我從瀨木口中聽說過。」
黑川用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低語。
過了一會兒,黑川回答。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絽美沉默了片刻。接着,她轉頭看他。
對着什麼也沒說的黑川,她繼續極力主張:
「嗯。」
「……總覺得這是今天第一次聽到黑川同學的真心話。」
我馬上陷入另一種意義的恐慌中,在黑暗之中抱着她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身體,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成道同學是爲了得到維納斯獎才進入聖☆重的嘛,所以這是當然的。」
「真了不起……」
「……關於成道同學——」
我也莫名害羞了起來,於是我們兩人忸忸怩怩地度過好半晌的沉默時光.就在此時……
開玩笑似地說完,絽美笑了。這並不是瞧不起我的笑,我可以從她那蘊含着溫情的說話方式感受到這點。
幸好長椅跟草皮之間種有成排的低矮樹叢,但也只有一排樹籬之隔,我們跟絽美近在咫尺。
「糟……糟糕了……」
「我們去那邊坐吧,黑川同學。」
「不好意思,瀨木同學……」
這件事我以前也聽說過。一直嚮往與男朋友度過青春校園生活的絽美,覺得要是交往說不定就能喜歡上他,所以纔會答應他的告白。
「……抱歉。」
「啊,那個啊。」
「咦……咦……!?」
「是的……昨天沒怎麼睡。」
黑川點頭,默默地傾聽她說的話。
「……總覺得黑川同學從剛纔開始就有點怪。」
就算今天再怎麼適合到遊樂園玩,季節仍然是冬天。在冰冷的草地上坐了一陣子後,我有種寒意滲進身體最深處的感覺,身子因而一陣發抖。
「謝謝你。」
絽美也帶着同樣的表情微笑。
「那我們再去玩吧?」
「瑞本同學平常出去玩時都會做些什麼?」
「唔……跟女性朋友的話,我常常去逛街。」
「如果是這個,那我很擅長。」
黑川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自豪。
「多虧姊姊跟妹妹,我很習慣提東西。我也拿得到放在架上高處的商品,你可以帶着我代替踏腳凳。我還會自己走,所以我想應該比踏腳凳更方便喔。」
「謝謝……不過我幾乎都是純逛不買啦。」
絽美笑着回答。
「黑川同學有點奇怪呢。」
接着,對着陷入沉默的黑川,她一副感到好笑地說:
「我覺得這樣很好喔?好像可以理解你爲什麼會是成道同學的好朋友了。」
黑川也笑了,兩人在和睦的氣氛中起身離開長椅。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我們差不多要回去了。
看完郵件,我闔上手機。園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在播放「再一小時就要關門」的女性廣播聲。
「……狀況還好嗎?」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雪菜,她的臉色比剛纔好很多了。
「是的,不好意思。」
「對、對不……那個、這個……」
「總覺得瑞本同學露出了神清氣爽的表情。再這樣下去,她可能就會整理好對瀨木同學的心情,邁向下一個階段。」
「但是你一直鴻我跟絽美的事加油對吧?你難道覺得不算什麼嗎?也就是說,那個……你不難受……」
「怎麼會……」
園內慢慢進入閉園的氣氛,人潮流向出入口。灌木樹籬讓我們身處在與人潮分隔開來的世界中。
當我總算開口,默默將嘴貼上飲料罐的雪菜看向我。
「……雪菜,你都不在意嗎?」
「……呃、不,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現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便覺得那是一段光是回憶就讓我羞恥得想死、很想抹除的過去;但每到此時我就會想,真虧雪菜對那樣的我也能有好感。文化祭的時候,你對我說過吧?」
——我不認爲自己是值得成爲維納斯的人。
雪菜看起來很開心地點頭。
「無論情侶考試中誰成爲英雄,這點都不會改變。」
我回想起她在文化祭時說的那句話。
「你把寶礦力喝掉吧。」
「瀨木同學,我……」
「……謝謝你。」
「……真希望那兩個人能成爲朋友。」
說完,她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明明想回答說「你對我而言也一樣」,卻想不出巧妙的話語。
我回想起在文化祭時,聽到她對鋼琴所懷抱的感情。
淚水從雪菜一邊的眼睛滑落。
「嗯……也對。」
要是我必須支持她跟其他男人的戀情開花結果……
「…………」
雪菜擤了擤鼻子後,很快地擦了擦臉頰。
——我還沒有喜歡上瀨木同學唷。
「我其實也想穿上迷你裙跟高跟鞋,嘗試看看強調腿部的打扮,但就是鼓不起勇氣。多虧瀨木同學,我的想法一點一點變得開朗,也變得能夠搭巴士了,但還是無法擺脫那場意外的陰影。所以……」
我冷不防地說出了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惦記的疑問。
「想成爲維納斯。」
「……這都是託瀨木同學的福。」
我的心情就像是全身被緊緊抱住一般,既不好意思又溫暖。
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但是不講清楚就沒辦法談。
雪菜一定能成爲優秀的演奏家。想到這裏我幾乎就要忍不住開心起來,但看到她微笑着搖頭,輕率泛起的笑容就比僵在臉上。
「雪菜……」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我。
「你不用勉強自己。」
「嗎……?」
「咦?」
「那個……喏,畢竟你對我……算是有好感嘛。」
順勢說出這句話後,我注意到自己話中的吐槽點,於是嘿嘿一笑。
「就算不是真正兩情相悅也沒關係。不過要是能成爲維納斯,讓瀨木同學寫下我的名字,我會覺得,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更靠近了給予我許多勇氣的瀨木同學。這會成爲我的勇氣,成爲我的自信。」
「…………」
「因爲瀨木同學給了我新的夢想。」
「咦……」
身旁的人完全沒有反應,我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自戀過頭,於是提心吊膽地望向旁邊。
「一想到不用再裝出並沒有喜歡上瀨木同學的模樣,突然就忍不住了。」
失落的心情是有一點,但這是我的私心。我自己也不能停留在原地,而既然她找到了前進的道路,我也想聲援她。
「我現在想成爲護理人員。」
「咦?」
「咦……!?」
這個完全沒預料到的詞彙突然出現,讓我的腦內閃現新年時在石田家看到的護士A片。
即便觀察她的臉,也看不出逞強的跡象。
「什麼?」
「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因爲我也從你那裏得到了龐大的自信。」
沒有這回事啊,雪菜。
「……厲害的是你。因爲你的一句話,我就從自己的黑歷史中被拯救了。」
「這樣啊,太好了。」
「……什麼。」
「有。」
那是一道彷佛在內心深處醞釀已久,蘊含着強烈信念的聲音。
「……最近你也有在彈鋼琴嗎?」
光是想像,胸口就像是烈火燃燒般痛苦。
雪菜依然用像是感到驚訝的表情看着我,但不久她就帶着淡淡的微笑低下頭。她雙手拿着飲料罐,而指尖像是在敲打鋼琴琴鍵一樣微微舞動。
「我怎麼可能覺得不算什麼……」
「……哎,不過我的狀況本來是自戀過頭,所以或許不需要恢復太多自信吧。」
就在我驚惶失措地傾向可笑的自我貶低時,雪菜帶着老實的表情搖頭。
「謝謝你……」
「瀨木同學對我來說就是英雄。」
「不。」
「不過當我這麼想,我就變得又能像以前一樣,能以愉快的心情彈鋼琴了。因爲在這之前,我有時候會覺得或許我還是能成爲職業鋼琴家,有時候又會覺得光靠這樣的練習還不夠,所以痛苦總是比快樂更早到來。」
也對……
她停止哭泣,露出認真的眼神這麼說。
由於太過難爲情,我忍不住插嘴。
「……我很感謝雪菜。」
這個時候,我想起上禮拜她在圖書館說的那句話。
自言自語似地說完後,我也喝起從包包拿出來的寶特瓶飲料。
「好的,不過我想只要再休息一下就能回去了。」
「那麼,你還會再以成爲鋼琴家爲目標嗎?」
她露出想反駁的表情,但我繼續說:
沒有這回事。
「老實說,我認爲在真弓老師告訴我是『中之下』之前,過去的我是個非常不像話的人。正確來說不是『我認爲』,我確實就是那種人。」
「啊……」
「這、這麼色情的工作!」
我喜歡你。
她這麼說着並望向我,她的眼瞳熠熠生輝,讓人感到耀眼。
臉頰好燙。胸口深處好像塞滿了棉花糖,讓我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這件事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如果現在開始準備考不錯的音樂大學,再怎麼準備也來不及應屆考上。」
她在草皮上站起來在我身旁坐下,拉開一直拿在手中的飲料罐拉環。
我感到滿足,於是也露出微笑。
因爲我是她的朋友。
雪菜凝視着自己環抱住的雙腿,如此低語。
我嚇了一跳,寶特瓶從我手中掉了下去。
「……什麼!?」
「這樣……啊……」
我說不出話。
當我驚慌失措,嘴巴不斷張闔時,她隨即將被淚水打溼的臉頰轉向我,用宛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同答:
「瀨木同學你……覺得這樣好嗎?」
——瀨木同學真的很厲害。只用一天就變成我難以忘懷的人了。
「明明是自戀狂,卻是個令人絕望的運動白癡,也不怎麼會讀書,本來還是個『中之下』,又是個附有血統證明的變態,就算廁所衛生紙用完,也會因爲嫌麻煩而不幫下一個人補充,另外還有各種毛病……」
「抱歉……總覺得……」
「謝謝。」
我看向一旁,只見她正要將飲料罐拿到嘴邊的手停了下來,直盯着我。
我想說的簡單來講就是這一句。但是每當想說出口,我的聲帶就會立即萎縮,而發不出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的緣故,她比平時更多話o帶着因亢奮而泛紅的臉頰,好像被什麼人催促一樣,她繼續說:
「因爲可以做爲念書時的放鬆。」
「咦?」
「不對……!這、這樣啊,那你要讀護校嗎?」
「對,我是這麼打算的。」
從她深深點頭的模樣,可知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一時興起。
「※……可是我們是文組吧?我是不太清楚,不過護校是醫療類,跟醫學系之類的一樣,需要考過理科科目才能參加入學考不是嗎?」(譯註:日本公立大學入學考試分成兩階段,需先考過大考中心測驗,再參加各大學的入學考。)
「對,不過當中也有學校不採計物理跟化學,只憑生物跟英文就能報考。」
「生物……」
——因爲最近我特別認真讀生物。
「原來你是因爲這樣纔會努力讀生物。」
「是的。」
我恍然大悟,而雪菜則露出淡淡的微笑。
「……瀨木同學或許不記得這件事吧。」
「嗯?」
「臨海學校時,瀨木同學說的話就是這個決定的契機。當時我說我學過急救方式,你就問:『你將來想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嗎?』」
「……啊啊……」
我不太記得了,不過這麼說來,我好像說過這樣的話……吧。
「這是找第一次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也是第一次想到有這樣的道路。我從沒想過自己或許可以成爲那樣的人,因爲從小時候開始,我一路走來都只想着鋼琴。」
這麼說的雪菜看起來生氣勃勃,讓我以複雜的心情反省起自己無心的發言。
「從那一天開始,瀨木同學的話一直懸在心頭。然後文化祭到來,變成那種結果……那時候我中途拋開演奏,逃進休息室,讓你看到了不像話的場面。」
「不,完全沒有這種事。」
我喜歡的是你啊。
「呃、喔……」
「……真好,我也想喫。」
「不,我很高興。」
就算我理論上明白這類紳士的做法,但若要說在緊要關頭能否自然實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嗚喔,好危險。」
「雪菜,我……」
「爲什麼……爲什麼說出這句話的是瀨木同學呢……」
「而且要是我走在靠軌道這一側就好了。」
「……我是說雪菜煮的咖哩。」
她那難得顯得稚氣的笑容,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深深打動了我的心。並肩走在月臺上的同時,我再次品嚐到與喜歡的人待在一起的幸福。
「所以請你跟維納斯兩情相悅,得到維納斯獎。」
「呀……」
我跟雪菜望問彼此。一觀察四周的狀況,便發現白天時那麼熱鬧的園內,現在已經人煙稀少。
看着我微笑的那張臉,實在太過潔淨而美麗。
「……那一天,我發自內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想活得更加積極正向。所以我就想,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就算我覺得該爲了媽媽的死負責而放棄鋼琴,媽媽也不會回來了。既然這樣,今後我改成以拯救他人性命來負起責任不就好了嗎?這樣我不就能繼續前進了嗎?」
我一面在腦中整理,一面慎重地揀選言詞。
「謝謝……」
「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閉園了。誠心感謝您今天的入場,期待您下次光臨……」
「但是我更感謝給了這樣的我勇氣的瀨木同學。我很尊敬瀨木同學的志向,以及積極的生活方式。我希望瀨木同學能實現夢想,得到幸福。」
「我很感謝雪菜的媽媽。」
淚水再次從她的臉頰滑落。
「……嗯。」
「咖哩每個禮拜喫一次也沒關係吧!」
「不,其實我……」
站在靠軌道側的雪菜被人從後方重重撞上,而身體一歪。我馬上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那煮咖哩怎樣?我很喜歡咖哩。」
我想緊抱住她,卻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我把後半截的「說了奇怪的話」吞了回去。
仔細一看,雪菜的臉頰微微發紅。
「也對。」
握着微微出汗的手心,我開始思考。
她停下腳步。
她注視着前方如此熱烈訴說着,而她的眼眸中,覆上了一層淚水形成的薄膜。
「然後啊,剛纔是碰巧運氣好,因爲電車還沒來,你跌倒的地方也沒有從月臺跌落的危險。」
那個人的心情或許就跟現在的我一樣。
我想,現在一定說得出口。
雪菜似乎稍微皺起了眉頭,但我仍兀自繼續說下去:
「——其實一直很想獨佔瀨木同學。無論是面對瑞本同學還是惠比壽同學,我都不想讓給她們。」
「……我想我還是會去救雪菜。」
「今天晚餐的菜色已經決定了嗎?」
回家路上,我們之間散發着和諧的氣氛。
此時,擴音器傳出今天第一次聽到的廣播聲。
「不錯呢,雖然上禮拜也做過就是了。」
說完,她低頭哭了出來。
在旁人眼裏看來,我們現在的模樣大概是一對不懂得看場合、給人造成困擾的笨蛋情侶吧。
要說嗎,可以說嗎?
「……回去吧。」
「你媽媽不會後悔的。因爲雪菜得救,還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了。」
「那是一瞬間的行動,所以根本無暇考慮自己會死,或是比較自己跟對方的命孰輕孰重。我想這就只是不願在眼前失去自己喜歡的人,身體在剎那間動起來所造成的結果。」
「我一直希望有人對我這樣說。」
身旁的她已經沒有在看我了。她深深地低下頭,雙手搗着嘴。
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在嗚咽之間擠出話語。
「嗯。」
「你的得救就是你媽媽愛着你的證明,如此而已。」
她帶着還有點發紅的眼,抬頭看着我微笑。
「畢竟這是我每天的工作。」
「不是。」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突然停下來。」
這都是爲了儘可能將自己率直的心情傳達給她。
雪菜睜大眼睛,那雙眼眸微微搖曳。
「我不是在炫耀,不過我非常喜歡現在的自己,完全沒想過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也有自信潘到一百歲,不過就算是這樣——」
我們四目相交,因此我對露出不安神情的她微微一笑。
糟糕,早知道就用我平時的風格,說得更加輕快乾脆就好了。由於用上了經過一番苦思的語氣,纔會害她動搖。
「因爲想救自己最喜歡的人,那個瞬間,除此之外的事全都會從腦中消失,就算是自己的安全也一樣。」
我們在月臺上一時停下腳步。
「我希望有個家人以外的……不認識媽媽的某個人這樣告欣我。」
「是的。他出門了,說要跟朋友玩到傍晚。而且週末我爸爸也在。」
這裏雖然沒有什麼大型熱鬧的街區,不過一方面也因爲現在是遊樂園的閉園時間,星期日的車站內頗爲擁擠。
「你是說咖哩嗎?」
「咦……」
……這樣啊。
雪菜輕輕抬起頭。她用通紅的眼眸注視着我,像是被陸陸續續溢出來的淚水推動一樣,她朝我伸出手。
「瀨木同學,我——」
「然後,就在我決定走上新道路後,愉快的鋼琴馬上就再次回到我身邊了。」
看準她用自己的手帕將臉擦乾後,我這麼說。
當我開口這麼說,她就默默地看向我。
這讓我也害臊得閉口不語,我們默默走了一陣子,在月臺上隨便找個地方站定,等待列車到來。
「……那個,我剛纔不是想救雪菜嗎?」
見她忍住不發出聲音哭泣,讓我發自內心感到愛憐。
她剋制住聲音哭泣的同時,數度點頭。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將緊貼在我身上顫抖的雪菜抱好,從旁人目光中擋住她的臉。
「我想你的媽媽一定也是這樣。所以諸如媽媽是爲自己而犧牲,或是跟媽媽比起來,自己真的比較有活着的價值嗎等等想法,雪菜完全沒必要這樣思考。」
「不,都是因爲我……」
當我緊緊抱住她,她的背脊就在我的臂彎中顫抖。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電車來了,排在後面的人像是感到厭煩地避開我們,進入車廂中。
儘管覺得只能用這種方式告白的自己很窩囊,不過我還是加重「喜歡」兩字的語氣,如此向她訴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種悲痛感,讓我胸口一窒。
幸好她的重心沒有傾斜得太嚴重,即使靠我那沒力的臂力也能支撐住她,沒讓她在月臺邊緣跌倒。
「……好。」
「因爲你救了我。」
我們一面聊,一面來到車站。由於我們直到半路都是搭同一班電車,因此前往同樣的月臺。
「是喔~那你回家後就要馬上準備晚餐啊,真是辛苦。」
「說起來,你今天不用照顧弟弟嗎?」
她雙眼垂着淚說道:
「不過要是運氣糟糕透頂,你跌倒時在月臺邊緣,電車還剛好進站,我爲了救你必須自己跳到軌道上,但就算是這樣的情況……」
轉瞬之後,她臉紅了。
「還沒,等去了超市後再想。」
「我能跟瀨木同學相遇,真的是太好了。」
「雪菜……」
「咦?」
嗯,不過只是這樣的一句話,我應該說得出口。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接着大幅度地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