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從上之下啓程的我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陽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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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mula3

第一次跟絽美交談，是在我加入手藝社的那一天。

「你好，我是一年C班的瑞本絽美。」

她笑咪咪地朝我伸出像小學生一樣小巧的手。

「你喜歡手工藝嗎？」

當我猶豫着是否該觸碰那隻手時，就被她用蘊含親暱之意的眼神這麼問。

「對……」

「這樣啊，我跟你一樣。」

絽美笑得很開心並主動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

這是一句我爲了一生都不要忘記，與她掌心的溫暖一同刻劃在心中的話語。

☆

新年的一月一日，大家決定一起去做新年參拜。

「大家」指的是我、石田、黑川、絽美以及妹尾。莉子大小姐歲末年初都會跟家人去夏威夷一起度過，所以我們提交了由這五人一起團體約會的申請。

「……莉子大小姐還真的是典型的大小姐呢。」

「說到這個，成道，畢業旅行後，你有去惠比壽醫院診療滑雪時大力撞上柱子的傷口了嗎？」

「你說那個啊，因爲最後一天腫包變小了，而且也沒有其他症狀，所以最後還是沒去。莉子大小姐要我爲防萬一還是去看診一趟，不過人家免費幫我詳細檢查，卻沒有任何問題，這樣也過意不去吧。」

——如果妹尾是維納斯，我喜歡上妹尾也沒問題吧？

「要是你以爲每個人都能活得像你這樣，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驗票口道別之際，她做出小小的宣言。

「哎，或許你不會注意到吧。」

五個人一起前往神社的路上，我興奮地對石田這麼說。

於是話題就此中斷，我們趕上其他人，排進在參道上排成一列的新年參拜隊伍。

「什麼？」

在家庭餐廳用過愉快的一餐後，前往車站的歸途中，我儘可能用聽起來像開玩笑的口吻試着問她。

「還不如賣掉一條金條，去購買真正的疊疊樂……」

「……我也會努力的。」

「爲什麼我不會注意到？」

「距離鳥居大概還有五十公尺吧。」

「新年快樂。」

在車站驗票口外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時，石田兩手插進大衣的口袋駝着背發抖，並說出這個疑問。

「咦？」

石田帶着訝異的表情看向我。看來我剛纔的言行讓他感到可疑了。

「……？」

當我因不明白他的意思而呆愣住時，石田就對這樣的我感到無奈地瞥了一眼。

我聽見黑川這麼說，不禁直盯着他的臉。

「就說不是了……！」

「…………」

現在的暫定英雄是黑川將，走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跟絽美說話的同時，我不着痕跡地將視線移向後方。妹尾混在人羣中以至於一下子沒能找着。當我認出她的身影時，我的心臟發出怦怦巨響。

「什麼嘛，真沒意思。那麼在我們之中，去過的就只有黑川啊。」

「沒有，只是他不是在預備投票中寫了絽美的名字嗎？明明對絽美有好感，他卻能用非常自然的態度跟她往來。」

原來如此。我真的喜歡上妹尾了。

——瀨木同學……？

在被往返參拜的羣衆擠得水泄不通的狹窄步道上，我用連身旁的石田也聽不到的音量低語。

我受到震撼，早已沒在聽石田說話了。

「對了，剛纔你有點奇怪，就是說到妹尾雪菜的時候。」

石田說着「受不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這句近似牢騷的嘀咕聲再度穿過我的耳朵而去……不對，等一下。

我嚇了一跳，整個身子後仰到脊椎彷佛會發出「喀嚓」一聲。

妹尾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她那彷佛泫然欲泣的臉露出微笑。

我們一面聊着天，一面搭電車前往上野的方向。我們跟那兩個女生約在離神社最近的車站見面。

「還要排多久？我完全看不到前面。」

——妹尾，我……

「內側比較溫暖，我們交換位置吧。」

「……你在說什麼啊？」

還不夠，我還沒有完全改變自己。

我跟她的關係依舊難以言喻。在莉子大小姐的主導之下，決定我在投票日要「寫下最後一次公佈時的暫定維納斯的名字」後，絽美對我的態度一直很平靜。就算因爲什麼機會跟我兩人獨處，也不會提及情侶考試的話題。這感覺起來比以前更加生疏，讓我有點寂寞。

「……什、什麼啊？你在說什麼啊。」

定睛一看，我發現了從人潮之中朝我們走來的兩張熟面孔。但是總覺得她們散發出的氣息有別於以往，讓我睜大了眼睛。

此時，從前方步道傳來絽美的聲音。

「真的耶，這就是※互推饅頭的效果吧。」（譯註：數個人用背或肩膀互相推擠的遊戲。）

「……他本人可能一點都不覺得自然吧。雖然我是不清楚啦。」

但是他的模樣明顯與平時大不相同。他睜大細長的眼睛，眼珠子游移不定，額頭冒出冷汗。

「因爲你根本不會好好觀察別人。」

「所以纔會約在當地集合啊。」

我回想起剛方的對話並開口這麼說，此時走在我身旁的腳步停下了。

「哪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跟雪菜一起去那裏的美容院請人幫忙穿的。」

話題談及絽美，讓我不由得莫名在意。

「像是髮型啦、和服啦！有夠適合她的對吧？」

但是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因爲妹尾按住我的胸膛將我推開，垂下被淚水打溼的通紅臉龐。

這下子絽美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稍微緊張了起來。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什麼意思？」

妹尾招呼她進來，自己走到靠步道那一側。規劃爲參道的道路禁止車輛通行，我們在參拜人潮的龐大隊伍裏排成前後兩排。

「你纔是呢，即使面對自己喜歡的女生，態度也很自然不是嗎？無論是對瑞本絽美還是其他女生都一樣。」

「畢竟在東京說到天神就是這裏呢。」

「真、真的嗎！？是哪裏的誰，快告訴我！」

這個反應是……

「沒有那個人啦！怎麼可能會有……！」

「哎，不管怎麼說，沒辦法保持從容的人大概就不會受歡迎吧。」

「……喔、嗯！」

「……真虧黑川能保持鎮靜。」

「你指什麼？」

排了約一個小時的時候，絽美好像終於忍耐不下去似地大喊。

然而石田卻興致缺缺。

「哪有這回……」

從秋天開始用功讀書的成果，成功展現在十二月的期末考中，我總是在一百名上下徘徊的年級名次提高到了將近四十名。但是我距離英雄還很遙遠。

前方的妹尾走在絽美跟黑川兩人中間，三個人不知道在聊些什麼。望着那幅景象，我想起聖誕約會時的妹尾。

的確，至今爲止，我一直都只會想着自己關心的事情。不對，更進一步說，以前我就是隻對「自己」感興趣，纔會變成無可救藥的自戀狂吧。

「各位，新年快樂！」

難道說，這就是我的缺點所在？所以纔會被朋友說「不會好好觀察別人」吧。

「你看仔細點，她的髮型跟配件不是幾乎都跟瑞本絽美一樣嗎？」

「…………」

當我在公園長椅上緊抱住她，她那彷佛因緊張而顫抖、流露出訝異之色的聲音在我的臂彎中響起。

石田面向馬路的方向嘀咕着。

在去年的畢業旅行中，黑川喜歡上絽美，在預備投票中寫下了她的名字。在那之後，每當碰到絽美的事情，我都會注意黑川的表情，不過目前還看不出什麼異狀……

「……不過爲什麼新年參拜要選※湯島天神？入學考是在明年，現在還在考情侶考試，去拜保佑結緣那一類的神不是比較好嗎？」（譯註：即位於東京都文京區的湯島天滿宮，祭祀學問之神、又被尊稱爲天神的菅原道真。）

「哦，來了。」

絽美在我們面前輕盈地點頭，她身穿色彩亮麗的一襲華服，在穿着黑色色調外套的羣衆之中顯得格外耀眼。

——我在學年末考試也會盡我所能努力。雖然那已經是在二月的暫定維納斯公佈之後了，不過如果不這麼做，我覺得自己會後悔。

我知道要是我告白的話，她會有什麼反應。爲了得到維納斯獎，我應該寫上暫定維納斯絽美的名字，而妹尾認爲自己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贏過絽美。

聽他嘟噥着「畢竟是在同一個地方租了一整套嘛」，我往前一看，發現她的編髮造型確實跟絽美一樣，在同樣的位置簪着一朵花，連圍巾都圍着同一款式。

「……喂，你不覺得今天的妹尾超——漂亮嗎！？」

「那家醫院很氣派喔。院內的時鐘全都有勞力士商標，觀葉植物是真正的椰子樹。大廳展示着法拉利，聽說在小兒科病房的遊樂場玩的小孩子還會用金條玩疊疊樂。」

「呼哇，好冷！」

「……石田，莫非、難不成，你也——」

「你這傢伙，剛纔不是在談黑川的事情嗎！我怎樣沒有關係吧！」

我不爽了起來，依舊小聲地加重語氣反問。

「要是不快點出院，可就沒辦法長成像樣的大人了。」

「……嗯？怎麼了嗎？」

「沒有啦，其實這是絽美的要求。絽美把目標放在推甄，到高二爲止的成績很重要，所以她說無論如何都想拜一下學問之神。」

妹尾與我四目相交後馬上將視線下移，深深行了一禮。在瀏海上方配合着髮箍形狀編起的頭髮，以及在左耳上邊搖曳的花飾，將她高雅的五官襯托得華美。圍在脖子上的白色絨毛圍巾或許也加強了這個效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你開始每天洗澡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新年快樂。你們竟然穿和服啊！」

「成道同學——你們在做什麼？會走散哦！」

從現在開始，我要成爲更加關心他人的人，然後成爲一個至少能體察朋友心情的人。

「不！我想知道！拜託一定要告訴我！」

絽美穿着草履還硬是要踮起腳尖，於是在人潮中依然高出一個頭的黑川便如此告訴她。

「重點是，一旦穿上和服胸部大小就不明顯了。妹尾雪菜最棒的地方明明就是那對巨乳啊～」

「有喜歡的人嗎？」

我回想起剛纔跟石田的對話，立刻觀察兩人的神色。黑川跟絽美在這個情況下看起來都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五十公尺啊……不知道要排多久。」

「假設每分鐘前進三十公分，就得花將近三個小時吧。若每分鐘五十公分就要花大約一個半小時，八十公分的話就是約莫一小時。」

聽到這個莫名賣弄理論的說話方式，絽美的眉毛微微垂成八字形。

「……這樣啊，謝謝。」

「不客氣。」

不過黑川平時也有這種傾向嘛……

「順帶一提，假如每分鐘前近三公尺，不到二十分鐘就……」

「啊，抱歉，有電話！」

他又要開始解說的時候，絽美從大衣口袋拿出手機。

「是莉子打來的！」

看來那不是一時的藉口，她將電話貼在耳邊開口說：

「喂？阿羅哈！……啊哈哈，嗯，因爲莉子在夏威夷不是嗎？電話費不要緊嗎？果然很熱吧？啊，對，新年快樂！」

手機裏傳來莉子大小姐說「你在興奮什麼啊」的聲音，高亢的音調一如以往。

「對，我們在新年參拜。還沒輪到我們，人超多超擠。嗯，大家都在。那換成道同學來聽喔！」

說完，她把手機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支充滿女生氣息的嫩粉紅手機拿到耳邊。

「喂，莉子大小姐？」

「……新年快樂。」

電話中傳來熟悉卻又比以往更加清晰的聲音。

「嗯，新年快樂。」

聽着妹尾的聲音，我回顧起自己的行動。

抬頭一看，我發現黑川看的並不是絽美的臉，而是跟剛纔的我一樣，視線落在手上。

不對。

「跟夏威夷的時差可不會出現在考題中吧？」

「等一下！」

「……咦？」

「停。」

「啊，那就給我。我只有五百圓硬幣。」

「莉子大小姐，我會努力的！」

「差了十九個小時唷。你要記清楚。」

——我們三人都喜歡這個男的，這個結論應該沒問題吧？

「…………」

「什麼，太棒了！我們的份呢？」

「約好羅。」

「約會啦，約會。我們連一次約會都沒有吧。」

「我非常尊敬你！所以我要努力，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爲不會受你輕視，能讓你對等相待的男……」

「體貼嗎……」

回過神時，我看到絽美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着我。

「……那……」

「那就一個人出兩百五十圓！」

莉子大小姐輕輕嘆了口氣後，低語：

「瀨木的份等一下再給我就好。」

「……謝謝。那我去買。」

無可奈何之下，我再次着向妹尾。

「不過我這邊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就是了。」

惠比壽莉子。因爲遇到這個女孩，我確實改變了。

從準備要結束通話的絽美手中，我再次借用了手機。

他果然是真的喜歡絽美。

「我想要變成能像你一樣努力的人!」

在那一天以前，我從沒想過要跟女生當朋友。莉子大小姐一直都是這樣。她那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總會帶給我新的發現。

她在線路另一頭顯得有點傻眼，但我高聲宣言：

看到絽美從隊伍內側伸出可愛的小手，同樣伸出手的黑川眯起眼微笑。這是我至今爲止從未看過的美好笑容。

原來如此。

當我嘆息時，黑川這麼提議。

說完，黑川把手機從耳邊放下，接着將電話遞給對面的絽美。看到他的手莫名微微顫抖，我在心裏「啊」了一聲。

石田就是這種人。

「……那我去買吧。」

毫無疑問，我今天的餐費會就此花光。

我剛纔根本無法保持自然。

「哼，我看很難。憑你的腦袋根本沒辦法記住吧？」

「喂？新年快樂。對，人好多……」

「無論是夏威夷的時差，還是學年末考試的範圍我都會記住的！然後我要變成能夠體察旁人心情的人，成爲英雄！」

「欸，一份多少錢呀，石田同學？」

「啊，我也想喫喫看！」

至今爲止，對於這句時常被人這樣說而讓我耿耿於懷的話語，我總是沒有深思就拋到腦後；不過我剛纔已經決定要試着改掉這一點。

與亢奮的我形成對比，她的聲音很冰冷。

「你到底是多欠缺體貼啊。」

「做爲賠罪，下次跟我約會。」

然而那傢伙卻冷淡地說出這句話，就這樣離開了隊伍。

我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因而尷尬地佇立在原地時，他接着看向我。

「否則我不就無法下定決心放棄嗎？」

「我就算了，跟女生有什麼好說的。」

「咦？」

——你纔是呢，即使面對自己喜歡的女生，態度也很自然不是嗎？無論是對瑞本絽美還是其他女生都一樣。

從黑川手裏接過手機，絽美開開心心地開始跟莉子大小姐說話。

「喂，莉子？嗯嗯，第三學期見。」

「……與其記住這種事情，我看你還不如多記一題考試範圍。」

不過由我來講好像在自吹自擂，所以沒說出口。

「來，黑川同學，五百圓。」

莉子大小姐丟下一句「開學後再討論吧」之後就掛斷電話。我連要把手機還給絽美都忘了，短暫一瞬間陷入茫然。

「……就算沒辦法，我也會努力記住。況且我明明以成爲英雄爲目標，如果連這種事都記不住，學年末考試就太令人不安了。」

人際關係這玩意兒，或許比我至今所想的更爲複雜。

「哦，真的嗎？那就麻煩你了。」

「好啊，好像很好喫。」

我慌忙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石田從鳥居方向回來了。

「我的錢剛好。」

「啊、嗯……？」

——你就要當我的朋友！

「好的，換我來接。」

「成道同學？」

「什麼？」

明白了以前不明白的道理，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如果能成爲理想中的自己，肯定會令人非常高興。

——他本人可能一點都不覺得自然吧。

仔細想想，就連面對絽美，我都不曾緊張成這樣。除了第一次交談的那一天以外。

從頭到尾一直被打亂步調的我就此放下電話。我環顧四周，對上了妹尾的視線。

「……啊，抱歉。謝謝。」

「……謝謝，惠比壽同學在夏威夷也要好好玩。」

——你到底是多欠缺體貼啊。

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了。

「……喔，好。」

「啊，對，大概吧，至少這次不會。」

上一次預備投票的結果公佈後，莉子大小姐一直都是這樣。她對我的態度在經過臨海學校後原本已大幅軟化，現在卻甚至讓我覺得好像變得比剛認識時更加強硬蠻橫。

「行了，換別人來聽。」

「啊……」

「……做、做什麼啊，突然說這種話。」

「嗯，那麼再見……」

當我回過神，跟莉子大小姐說話的已經換成黑川了。

「五、五百圓……！」

「什麼，是這樣嗎！時差真大。」

女生們從搭配日式服裝的小包包中一副艱難地拿出錢包給錢，我站在她們身旁受到了一點精神傷害。

「怎麼可能有。」

絽美接在我後頭發出活潑的聲音。

「這種話至少要當面說。」

「嗯，我會記住。」

聽到我老實如此回答，莉子大小姐沉默了一下。

難道是結果公開發表後演變成那種局面，因此讓她對於被我知道自己的心情而感到害羞嗎……？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讓我心跳更加劇烈，緊張了起來。我無法正眼看她，只得一邊盯着自己拿着手機的手，一邊交給她。

黑川站在隊伍外，默默地旁觀着穿着和服的兩個女孩歡樂喧鬧的模樣。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不由得別開目光。這下子我沒勇氣將電話遞給她了，於是急忙塞給身旁的石田。

「五百圓。」

「那邊有拉麪漢堡之類的攤車，意外地喫起來挺好喫的。」

「雪菜要不要跟我分一半？」

「啊、嗯……」

「嗯，那我把手機還給瑞本同學喔。」

「我想也是。」

其實我反而希望你再借我錢……

我抱着沒出息的想法縮起身子，過了一段時間，應該已經在攤車前排隊的黑川傳了手機郵件過來。

——先欠着沒關係！

「我的天哪……！」

難道說……難不成他是因爲剛纔是在女生面前，所以才刻意不讓我丟臉嗎？

「黑川人太好了，簡直讓人活不下去……」

如果不成長到像他這種程度，就無法成爲英雄嗎……

「成道同學。」

就在我體會到自己目標中的道路有多險峻，而爲此感到愕然時，絽美向我搭話。

「成道同學等一下要向神明許什麼願？」

這是種像面對普通的同班同學時一樣，比以前稍微客氣些的口吻。她這樣的態度讓我感到寂寥，但我現在明明已經受到妹尾吸引，這麼想真是太任性了。我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唔……絽美你呢？」

「我？」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反問，她眨了眨眼。接着，她視線下移露出微笑。

「……應該是學校成績方面的事吧。要請神保佑我推甄上第一志願的學校。」

「這樣啊，也對。」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就是爲了這個纔會來這裏參拜。我竟然還期待她會不會稍微祈禱神保佑跟我之間的事，也太自以爲是了。

……不行，得弄清楚纔行。

我得整理好我對絽美的想法，跟她好好談談。

不過該說什麼纔好呢？事到如今，我有辦法對她說出我喜歡妹尾嗎？明明維納斯就已經幾乎確定是絽美了。

「黑川，我啊……以前都把『獲得維納斯獎』跟『與喜歡的女生心意相通』混在一起想。」

「關於瑞本同學的事，你不用顧慮我。」

「不過啊，今天的你跟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很噁心。」

廣播響起，我們該搭上的電車再次滑進月臺。

黑川爽快地回答，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包遞給妹尾。

站務人員的哨聲打斷了這句話。

「黑川，不好意思……」

「我也要祈禱成績的事，難得來拜學問之神嘛。」

沒錯。若問我爲什麼剛纔猶豫着沒有立刻告訴絽美這個願望，這就是理由。

「……瀨木，剛纔那件事……」

「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不過不會想太多就是你的優點。」

「那種事已經不用向神祈禱也能實現了吧？」

我的聲音似乎太大了，兩個女生中斷談話轉過頭來。

「那麼，如果二月的暫定維納斯是瑞本同學，你會按照預定寫上她的名字吧？」

「對……而且……」

一面確認自己的心情，我一面揀選言詞以求能儘量正確地傳達出想法。

即便車門打開、乘車音樂響起，黑川也沒看電車一眼。下車的人走過去，避開了面對面呆立不動的我們之間。

「這是我個人想法的問題，跟黑川沒有關係。」

就在我沉默時，石田說出意科之外的一句話。

黑川的口吻聽起來好像在說一件極爲理所當然的事，因此我抬起頭。

「我很清楚你們是兩情相悅的。」

「啊、嗯，我……要請神保佑我得到維納斯獎，成爲理事長。」

「雪菜呢？你要許什麼願？」

絽美她們開始繼續聊天后，石田反省似地聳了聳肩。

「咦？」

石田的聲音雖然小到讓前面的女生聽不到，卻被在石田旁邊傾聽我們對話的黑川聽到了。一講到這個問題，黑川也朝我整個人探過來。

黑川代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我，平靜地回答。

「不，這是……」

然後……

「……你現在對瑞本同學有什麼想法？」

直到那時候爲止，我都覺得獲得維納斯獎就等於讓絽美受我吸引。因爲我喜歡絽美，而維納斯八成就是絽美。

看着他們兩人這副模樣，我感覺到胃部深處有種燒灼般的焦躁感。發現這是嫉妒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呆住了。

「是呀，不過還在猶豫。」

「咦……？」

「所以我也明白了你的心情。」

「可是維納斯獎要怎麼辦？」

但現在我陷入了當時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態。

唯獨對這個人，我想說出我真正的心情。我覺得非如此不可。

「……嗯，也對。」

「不是的。」

「我現在……」

黑川像是想辯解什麼一樣半張開嘴，因此我連珠炮似地搶先說明。

那天回家的路上，黑川忽然用認真的表情開口。

「……原來你居然是個體貼的人。我以前都沒發現。」

聽到我這麼說，他回過頭一臉嫌麻煩般地皺起臉。

「羅嗦。」

我帶着複雜的心情咬着拉麪漢堡時，石田這麼吐槽我。那兩個女生在前方熱烈談着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話題。

「今天我整顆心都系在妹尾身上。明明想一直看着她的臉，卻因爲會心臟怦怦亂跳而故意不去看，或是明明想跟她說話，卻去找其他人，想法跟行動都亂七八糟。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合掌向神明如此祈禱。

「……那你到底要許什麼願啊？你到最後都沒有回答。」

石田說了句「我去小便」後，便離開隊伍。

——接下來如果暫定維納斯變成莉子或是雪菜的話，你還是會在投票日當天寫下我的名字嗎？

「這方面的問題你們等一下再談，我可不想跟麻煩事扯上關係。」

「還是想得到。成爲理事長改變這所學園，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不會，別在意。」

被擁擠的人潮推到賽錢箱前方後，我跟大家一起以鄭重的心情擊掌合十。

「瀨木……」

這句話深深刺入我心中。

☆

妹尾猶豫着準備說出些什麼時，黑川提着白色塑膠袋回來了。

「不是這樣啦，石田。」

「……怎麼了？你們在吵架？」

☆

這樣或許會被別人罵「爛透了」，但是我希望得到這個人的理解。我覺得如果是他，應該會理解我。

黑川帶着平穩的神色默默傾聽。

「我非常喜歡她。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妹尾。」

「不，那是石田誤會了……」

「抱歉，我自己也知道。」

「咦？」

我喜歡上絽美以外的女孩，是否還能被允許寫下絽美的名字？

參拜已經結束，我們在速食店喫了午餐，兩個女生說難得盛裝打扮所以要去拍照，於是大家就此解散。而現在就是在那之後。石田似乎要搭地鐵回家，所以只有我跟黑川兩人通過JR的驗票口。來到與去程相反的月臺。經過小賣店KIOSK的時候，從剛纔開始一直沉默寡言的黑川停下腳步，開口這麼說。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今天的你明顯不對勁，對瑞本絽美顯得很疏遠。」

——與其跟好朋友鬧僵，我寧可不談戀愛。

「知道了。」

要說還是不說？我剎那間猶豫了一下，但是在畢業旅行中聽到黑川說的那句話，在我背後推了我一把。

無論我喜歡誰，只要在投票日寫下絽美的名字，她也寫下我的名字，我就能得到維納斯獎。

文化祭時確實是如此。但是在那之後絽美打來的電話使得我們的關係變僵，而我開始一點一點地對自己的心情失去把握。

「是這樣嗎，瀨木？」

「斜放的話醬汁會流出來喔。」

「來，你們兩人的份。」

「畢竟私立文科大學那麼多。」

「謝謝你。」

「我……」

絽美一臉擔心地觀察我們的模樣。

唯有這點一定得先說清楚。

但是這樣太對不起絽美了。

黑川視線低垂，望着腳邊，以即便在吵雜聲中也能聽到的稍大音量如此說道。

我陷入沉思的期間，兩個女生自己聊了起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

黑川動也不動，雙眼微微睜大。

電車開始行駛後，黑川低語似地問道。

「請保佑我在這場情侶考試中，能讓爺爺刮目相看。」

「也對。你已經決定好想考哪間大學了嗎？」

回想起剛纔的郵件，過意不去的心情讓我不禁低頭道歉。家裏除了我以外，家人早已決定從元旦起，整個新年都要窩在家裏大睡特睡，所以一早就外出的我還沒拿到壓歲錢。

「久等了。」

「你只要在投票日寫上暫定維納斯的名字就行啦。八成就跟現在一樣，是瑞本絽美吧。」

「我對絽美是一見鍾情。第一次跟她講話時，我當然很緊張，不過我們很快就熟了起來，開始能稀鬆平常地開心聊天，每次見面我都會覺得她很可愛，也會小鹿亂撞……但是這跟囂在我對妹尾的感覺完全不同。喜歡絽美的時候，我的心情也曾因爲其他女生而動搖，但是現在不一樣。我沒辦法想妹尾以外的女孩。」

剛纔絽美跟黑川說話時，我明明就沒有產生這種感受。

「而且絽美是個朋友很多的風雲人物，就算看到她跟其他男生說話，我也能覺得這也無可奈何。當然，我多少還是有些不安。可是對妹尾就不一樣了。今天看到她跟你要好的樣子，我非常不開心。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遏止這種不開心的感覺。」

「……其實，我喜歡妹尾。」

「我很喜歡她，一直都是這樣。我絕封沒有討厭她。」

「當然……不能寫啊……？」

「……難道說，你在顧慮黑川嗎？」

電車進站，步伐匆忙的人羣從樓梯跑上月臺。

「我覺得也不見得吧。」

「可是我喜歡妹尾……那種事……就好像只是利用她一樣……」

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絽美還喜歡我，因而寫下我的名字，這種行爲豈不是形同玩弄她的感情？

然而黑川露出泰然的微笑。

「這表示自己能實現喜歡的人的夢想。如果我處在瑞本同學的立場，我會欣然讓你利用。」

我有種聽到全新觀點的感覺。

「考試終究只是考試，無法改變人的心情。不過如果你的夢想只能靠這個結果來實現，我覺得你爲了夢想而僞裝自己的心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可是……」

「沒問題的，我們至今一直聲援着瀨木你的夢想，瑞本同學就是當中的代表對吧？一路走來，我們不是已經培育出不會因區區考試的結果而動搖的羈絆了嗎？」

不是嗎？他這麼說，並看向我。

「黑川……」

在元旦午後的車站月臺，我差點忍不住哭出來。一半是出於對好友這段話感受到的純粹感動，而另一半是來自於宛如從地獄最底層仰望天空的絕望。

贏不過他。對於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現在的我根本贏不了。

通往成爲配得上維納斯的男人之路，竟然是如此遙遠。

「……但是這樣的話，你跟絽美就沒辦法互通心意了。」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

「怎麼會沒關係。」

「不，因爲我不是能讓她喜歡上的那種人。」

照例一談及自己就會悲觀到彷佛封閉起心靈的黑川，此刻讓我火大得不得了。

「爲什麼在行動之前就放棄！雖然不甘心，但你是個超棒的好傢伙！能跟你交往的女生一定會很幸福！至少被你喜歡上絕對不會覺得不開心！所以你給我更努力一點！」

「……謝謝你。」

喊出這段話後，喉嚨深處在疼痛的伴隨之下感到一陣乾澀。我有些氣喘吁吁，這才發現原來剛纔用了比自己想像中更大的聲音怒吼。

「……我知道。」

「纔沒有這種事！」

我們總算搭上第三班進站的電車，踏上各自的歸途。

當下車乘客毫不客氣地穿過我們之間，我才終於發現電車來了。我再次望向黑川，只見他帶着彷佛在忍耐牙痛的神情微笑。

我不小心拉高音量，附近的行人紛紛回頭看我們。

「你就信啊！」

「被瀨木這麼說，就覺得好像可以相信。」

在那之後我默默瞪了他幾秒，而黑川不久便鬆開眉頭，笑了起來。

我想，要是在這時退縮，我就真的輸了。無論是做爲男人還是做爲一個人都是。

他用充滿訝異的眼眸注視着我，在大約有整整兩次深呼吸的時間裏，他的眼睛連一次也沒眨。

「不要只是嘴上說說，要真的發自內心相信！我不是在自誇，不過我可不是個說得出客套話的人！你應該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