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知識+啓程的我

我喜歡妹尾。

但是我沒辦法說出口。就算說了，她大概也只會露出悲傷的神情吧。

因爲維納斯大概不會是她。

「……啊……對不起。」

現在是第三學期剛開始的第一節下課時間。我一面沉思一面正要走出教室時，差點正面撞上一個從走廊上走進來的女生。熟悉的聲音與長達膝蓋的裙子讓我心裏一慌，猛然抬起頭。

「妹、妹尾……！」

「不好意思，我沒有好好看着前方。」

妹尾也顯得有些動搖，她迅速說出這句話後，馬上將拿在胸前的紙藏到背後。

「……嗯？那是什麼……免除校規的申請書？」

我想起第一學期第一天我第一次跟她說話的事情，但妹尾只是搖頭。

「不是……只是有點事……」

「讓我看嘛。」

「不行……」

「有、有什麼關係。」

光是跟她談話，心臟就會狂跳。我想要是太過纏人或許會被她討厭，但是她與其說是抗拒，看起來更像是感到害羞，所以我還是輸給了好奇心，忍不住追問下去。

「哦。」

我改變作戰，靜靜沉吟。

「……我想不太可能，不過那張紙上該不會寫着色色的事？」

「才、纔不是！」

啪！視野變得一片白，我一時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挪開臉一看，只見滿臉通紅的妹尾將那張紙壓在我的鼻尖。

我霎時說不出話。

無論是充滿光澤的黑髮、有點死板的裙子長度還是短短的白襪，圍繞着妹尾的一切都讓我感到萬分引人憐愛。

「……那麼，那份報告書你打算請誰寫？」

我得告訴絽美才行，要告訴她我現在的心情，還有我喜歡妹尾。否則的話，我無法向妹尾傳達自己的心意。

「這個月的……二十八號。」

「好的。」

我想起從平安夜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在我腦內無限重播的這句話。

比起她所說的內容，「我喜歡瀨木同學」的這部分更讓我的思考迴路頓時短路。

「總、總而言之！還……還有時間！報告書三天前交就好，你冷靜下來好好想！可從嗎？可以嗎！？」

「不，是真的……」

「不過黑川同學也有單戀的人，我覺得要是遭到那個人誤會就太對不起他了，所以還在猶豫。」

「沒有那麼快……」

「不，還不知道……」

「呃……可是——」

考試會在三月結束，但我們的關係還會繼續下去。

她不看我，繼續說：

「你……你在說什麼啊，妹尾！」

「我說啊，妹尾，下次要不要一起提交約會報告書？不是生日那天也沒關係……」

「生日約會報告書」

「……二十八號。」

原來她是這樣理解的嗎？對話這檔事真是有夠難。

「這種話……請你跟瑞本同學說。」

棲宿於那對眼瞳內宛如葉間光影的暖意讓我胸口發熱，我着迷得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我已經不在意那個事件了，當然我也沒有討厭妹尾。那回歸正題，妹尾打算跟誰進行生日約會？」

我想試着相信黑川這段話。

「是什麼時候？」

我這句話讓妹尾的臉爆炸似地紅了起來。熱血湧上頸子，轉眼間我就清楚看見她雙頰的紅暈一路紅到耳朵。

「我在成績這類評價清清楚楚的項目上沒有壓倒性的優勢……要是在官方活動中丟掉更多分數，總覺得會離維納斯愈來愈遠，這讓我很不安，所以先提早拿了報告書。」

當我按捺住興奮這麼問，妹尾終於看向我，微微搖頭。

那就跟我來場生日約會……

「妹尾的生日馬上就要到了嗎……？」

「可是又不能拜託瀨木同學……」

——我喜歡瀨木同學……唷。

妹尾默默點頭。

「咦……？」

「瑞本同學也知道我喜歡瀨木同學，所以假如我跟黑川同學約會，就能讓瑞本同學覺得我的心意改變，因此放下心來……」

「不過妹尾很受歡迎，隨便拜託哪一個人的話會造成誤會，導致遭到糾纏喔？這方面的問題你也要好好考慮……」

如此低語的脣瓣看起來帶着些許憂愁，我本想往前踏出一步，但作罷了。

我正想衝去教職員辦公室，妹尾就連忙這麼說。

「……妹尾，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嗎？」

「……咦？」

「畢竟這也是瀨木同學的生日，瀨木同學要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纔行……」

「不知道……」

「其實……那個——」

此時妹尾有些遲疑地開口：

「啊！」

「不，還沒決定……」

「我不記得……」

「我跟黑川同學商量過生日約會的事。他說既然這樣，如果我找不到對象，他可以跟我約會……」

「啊，不是啦，不是這樣。」

「就算校方認可，我還是不能麻煩瀨木同學。」

我抑制住幾乎使喉頭堵塞的緊張情緒這麼說，然而她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接着馬上別開視線，繃起了臉。

在聖誕約會那一天緊緊抱住她後，我本以爲我的心意已經透過這個動作傳達給她了；但是我並沒有以言語清楚向她告白，而我畢竟在乘涼祭時也曾在神社中緊摟住她，至今爲止重演過無數這類近似變態的行徑，那時候的擁抱或許也被她當成了某種色狼衝動下爆發的結果。

「噢！」

「不，我……」

面對以簡直會被吐槽「你自己先冷靜下來」的狼狽模樣這麼提議的我，妹尾露出她特有的微笑。

「如果是要談畢業旅行時的事情，我在聖誕節說過的那些就是全部了。真的很抱歉，我現在也還在反省。所以……」

「我看看……」

「不行……！」

原本準備轉開視線的妹尾睜大了眼睛，凝視着我。

看着妹尾輕咬脣瓣低下頭，我遲至現在才思考起她的心情。

一方面當然是因爲想跟妹尾約會，但是我更不想讓她跟黑川兩人獨處，因此我自私地亂吼起來。

雖然腦裏亂成一團，我還是努力思考。

這個女孩一直喜歡着我……一想到這裏，光是這樣就讓我心蕩神馳。

我想傳達出我的心情．但是不能在這種地方。必須找個更適合的場合……

「黑川同學喜歡的是瑞本同學吧。如果瑞本同學也喜歡上黑川同學，最後寫下他的名字，瀨木同學就得不到維納斯獎了。」

她兩頰飛紅地垂下頭，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

我想讓她將目標轉向我，於是繼續說：

「……原來我們同一天生日。」

「只要妹尾跟我填寫彼此的生日約會報告書，一共交出兩張，那麼約會本身就算只有一次也沒關係吧？這方面的問題就問問看老師好了。」

她小聲問「請問是什麼時候呢」，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不可能，竟然會有這種事……

「原來如此。」

「什麼！？」

「騙人……」

「咦……？」

她發現我的計策想收回手，但我以毫釐之差搶得那張紙。

「沒、沒錯！就是這樣！你怎麼這麼聰明呢，妹尾！」

不行，太可愛了。好想緊緊抱住她。

我跟絽美除了社團活動之外，還會在每週一次的午餐聚會中碰到面。在新年的第一個午餐日，爲了尋找能兩人獨處的時機而一直看着絽美的我，自然就發現了她的異狀。

「能進行生日約會的時間，基本上是生日當天。二十八日是平日，所以放學後到最遲離校時間的晚上七點爲止的任兩小時內，允許進行校內約會。考慮到課表，在三點前放學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跟瀨木同學沒辦法接連約會。」

「下下禮拜。」

——我們至今一直聲援着瀨木你的夢想，瑞本同學就是當中的代表對吧？一路走來，我們不是已經培育出不會因區區考試的結果而動搖的羈絆了嗎？

對喔，妹尾不知道我喜歡她。她以爲我喜歡的依然是絽美。

「既然同一天生日就更是如此。瀨木同學約會的對象是瑞本同學對吧。」

她用雙手搗住嘴，以呼吸般的聲音自言自語。

「……真的假的？」

我的心臟怦怦跳，感覺好像快從嘴巴跳出去了。有無數個「命運」這個詞在腦中狂舞。

維納斯獎要怎麼辦？明明喜歡上妹尾，卻還是爲了得到維納斯獎而若無其事地寫上絽美的名字，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做這種事會傷害到她。

「不過你是打算進行生日約會纔會拿吧？」

我一看，發現那是情侶考試用的單子。

「真不敢相信……」

「禮拜幾？」

聽到這句話，我訝異的程度達到了脊髓反射的等級。

「那麼，幾號？」

不行、不行，我一直忽略了重要的事情。

☆

「可是對瀨木同學來說，這樣或許比較好。」

既然如此，就老實說出來吧。

再次咀嚼過兩情相悅的感動後，我在意起這件事。

「真的。」

「謝謝你。瀨木同學真的很溫柔，竟然還爲我着想……」

上頭寫着這行字。這是與絽美的生日約會時，我也曾提出過的單子。

「就算還沒決定，總有個想法吧？」

「所以妹尾……」

「……哇，這個美式鬆餅看起來真好喫。」

妹尾低頭盯着數位相機的螢幕發出感嘆的聲音。莉子大小姐講起歲末年初的夏威夷度假村，正在讓大家看她拍攝的照片。

「很好喫喔。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整個威基基最棒的就是這家店。」

「這些你喫得完嗎？」

「我一個人沒辦法，所以都是跟媽媽兩個人分。即便如此這一整堆奶油還是喫不完。這有十公分以上哦。」

「什麼？」

我被勾起興趣，探出了身子。黑川跟石田似平對這方面的話題不太感興趣，從剛纔開始就一心一意當聽衆，默默喫着午餐。

「我看看喔？好棒的厚鬆餅0;hotcake1;。」

「是美式鬆餅0;pancake1;啦，笨蛋。」

「差別在哪？」

「問別人之前，你不覺得應該先上google查過嗎？」

「我是雅虎派的！」

「那就去知識+問。」

「我沒有知識點數。」

「哎呀，你就連在網路世界也是窮光蛋哪。」

「你說什麼——！？」

「……那個，給你看，瀨木同學。」

妹尾將數位相機小心地遞給跟莉子大小姐拌嘴的我。心跳加速的同時，我的視線落到螢幕上，只見上頭拍攝的是把鮮奶油盛得像是巨大積雨雲的形狀、層層疊疊好幾塊的厚片美式鬆餅。

「……真、真的好棒喔。」

「你們哪天有空就來我家喫吧。我在這家店買了鬆餅粉，可以叫皮耶爾重現道地口味。」

「平凡……哪有這種事。」

「唉呀……」

「也對……雖然是小店，如果只是要拿來應急的話應該有賣。」

在我聽到這句話而感到疑惑之前，絽美就補充：

下一週的社團活動日，我在最後一堂課後馬上前往社團教室。結果上禮拜無論是在午餐時還是社團活動中部沒能跟絽美好好談話，所以我決定提早來社團，今天一定要製造出跟她兩人獨處的時間。

「哎……因爲那些人的個性都格外強烈啊。」

「你是怎麼啦，絽美。沒有布的話，今天不就沒事做了。」

「不是這樣，我是說際遇、對於事物的感受方式等等。如果說我是一般人或許比較好聽，但換句話說就是非常平凡。我除了手工藝以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興趣，是個缺乏特徵到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心裏一驚的人。」

「沒這回事……」

「從今天起就要開始爲四月的迎新做準備羅～！絽美，把那個拿出來。」

「我並不是想穿着可愛的衣服在攝影機前笑嘻嘻，受到所有人吹捧。我想好好研讀政治、社會那方面的知識，並從事報導工作。」

這次輪到莉子大小姐眨了眨眼。

「成道同學有夢想對吧。就是獲得維納斯獎，改變這所學園的夢想。」

因自己犯下難以置信的失誤而大爲動搖的她伸直了彎下的腰。

「……這樣啊。」

「我也一起去。」

「況且絽美成績很好……」

絽美的狀況似乎正常了一些，但仍然沒有恢復到以往的狀態。她有些遲疑地開口：

「……欸，莉子。」

就在得到我跟絽美都得去雅虎如識+惡補的結論時，預備鈴響了。

「……成道同學，我思考過了。」

當我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好時，絽美忽然停下腳步。

「所以我就想，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平凡呢，或許是因爲環境本身就很平凡吧。我的爸爸媽媽都健在，爸爸每天都會去公司上班，家裏的事情媽媽全都會打理好。或許我該感到慶幸，不過我覺得自己真的好普通。所以我纔會想，如果是在不普通的環境下長大，說不定我就能成爲一個更有個性一點的人。」

☆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

「不過，我最震驚的是——」

「……你這麼想喫美式鬆餅啊？」

都聽她說到這個份上了，絽美依然張着嘴發愣。又等了一會兒，她似乎才終於想起自己做出的承諾。

「不好意思，你能跟她一起去嗎？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竟然會變成那樣，我很擔心。」

「……是這麼緊急的事啊？」

儘管跟預期中的形式不同，不過也算是能跟絽美兩人獨處了。我精神十足地回應後，連忙跑出社團教室。

「今天可以去你家嗎？」

我在校門前趕上絽美。

被絽美緊緊摟住的副社長也對這樣的狀況感到頭痛。

副社長立刻指着門對我說：

「……太好了，這樣今天的社團活動應該能正常進行。」

我想着她在說什麼啊，連忙反駁。

「我知道，就是成爲主播的夢想吧？」

是這樣嗎？我的家庭也很普通（※爺爺除外），但是那個例外太過強烈，我反而以爲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過着普通的人生。

「不對，不是那一邊……」

「那下禮拜一就麻煩你了。」

說完，她再度面向前方。

二十分鐘後，絽美在車站前的小手工藝店買到布到收銀臺結完帳，她這才久違地展露笑容。

面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絽美，莉子大小姐一臉訝異地歪着頭。

「對。」

她深深地點頭，然後抬起頭來。她的目光沒有看我，而是望着讓幼童玩耍的沙坑方向。

妹尾雙手合十，兩眼閃閃發光，接着詫異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絽美。的確，若在以往，她應該會先發出歡呼纔對……

接着絽美含着淚水穿上大衣，抓起書包衝出社團教室。

「莉子要做厚鬆餅嗎？」

「……我想成爲專業的主播。」

我們在鞦韆旁的木頭長椅上坐下。將裝着布的紙袋放在一旁，我等待着絽美的話語。

看着只有一邊襪子上緣拉進裙子裏，變得像褲襪一樣的絽美的腿，我領悟到她的異狀是多麼嚴重。

「成道同學，我最近裉奇怪吧……」

本想坦白自己喜歡上妹尾的我，現在開始覺得這個狀況好像不適合說出這種事。

「我想喫喫看……！」

「……要不要聊個五分鐘再走？」

「有這回事。跟成道同學熟起來，跟其他組員更要好後，我開始深深有這種感受。」

我們剛好走在公園旁的人行道上。望向破舊生鏽的攀爬架與四人鞦韆那一帶後，她靜靜抬頭看我。

集所有人注目於一身的絽美露出一臉剛回過神的模樣，從便當盒裏抬起視線。她從嘴裏拿開一直咬着的叉子，如夢初醒似地眨眨眼。

她一邊向我道謝，一邊再次將右腿的長襪拉到大腿上方。

「啊，這不是娘炮男嗎？你來得真早。」

從車站前回到聖☆重用不了十分鐘。我們離開學校的時間很早，所以現在回去的話，在正規活動時間內的工作進度應該只會拖到十分鐘。

「……抱歉哦，突然講這種話。」

「……絽美，你左腳的襪子還沒拉好哦？」

「抱歉……！我現在去買！去車站前那家店！」

「嗯……」

「我從以前開始就喜歡跟別人說話。我喜歡跟環境以及思考方式都不一樣的人聊天，瞭解跟我不同的意見或是從前不知道的事情。我覺得每當對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不知道的人生增長了見識，自己就能有一點改變。我想向所有人傳達出這樣的心情。喏，我很平凡對吧？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特別容易受到他人刺激。」

「今天？」

「不過我也有夢想。」

「討厭啦，你該不會忘記了？喏，就是用來拼布的碎布料啊！前天我傳手機郵件問你，你不是說會在家附近的店買好帶來嗎！」

「啊，真的耶。」

「絽美。」

一面把自己用的桌子搬回原位，莉子大小姐一面問絽美。

「好、好的！」

「專業？」

然而我的這個計劃，被已經跟絽美一起在社團教室開始做準備的副社長的存在給粉碎了。

「……啊，成道同學。」

「……嗯？怎麼了嗎？」

至今爲止，我不曾從絽美口中聽到這些事。我因這個過於深入的內容感到幾分困惑，此時她轉向我。

「對……對不起、對不起，怎麼辦……！」

她停頓了一下，輕輕垂下頭。

「啊、嗯，謝謝……」

「咦？什麼東西？」

「嗯……」

「不過真難得，絽美竟然會忘掉自己的工作。」

剛纔她似乎是從走廊一路跑過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並且正在調整滑下去的長襪。

那一瞬間，她驚惶得手足無措。

「……那六日呢？」

「咦？」

「……我聽說過雪菜的事了。在前陣子新年參拜的回家路上聽她說的。」

「娘炮男！」

從剛纔開始，她就顯得有點不對勁。她比平時沉默許多，開始用餐後也一直垂着眼，沒有加入對話。噶虐上似乎是在想事情。

「啊……！」

兩人根本是在輪流眨眼。

「……今天我放學後有學生會的工作，可能要到很晚，改天不行嗎？」

「…………」

「像莉子跟雪菜那種在逆境中長大的人真有魅力呢。」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成道同學能聽我說。」

「我很震驚。與我同年的朋友，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之中竟然有過那樣的痛苦經驗。」

「真的真的很抱歉。幫我跟大家說一聲……！」

「這禮拜六日我必須做爲父親工作的隨行人員前往關西，下禮拜有空的日子倒是很多，怎麼樣？」

「哦。」

絽美用彷佛經過一番苦思的語氣，終於說出這句話。

「……對。」

「不會……」

「我竟然有點羨慕那樣的雪菜。」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而直盯着絽美的側臉看。她明明有注意到我的視線纔對，卻不肯看我。

「……成道同學，你記得嗎？在北海道被外國人問路的時候，我完全無法好好回答。」

「記得……」

記得那是發生在畢業旅行的第一天。我們巡遊札幌市區的時候，在電視搭前被一位白人女性問路，最後是莉子大小姐詳細告訴她了答案。

「不過絽美不是聽得懂她說什麼嗎？光是這樣就很厲害了，我聽都沒聽懂。」

「成道同學這樣沒關係，但是我不行。」

絽美似乎感到焦躁地緊咬脣瓣。

「我是普通的女孩。普通人如果想引人注目，就得凡事都超人一等纔行。主播之中也有很多是混血兒或歸國子女，語書能力是必備的。那是個能講得像莉子一樣溜也是理所當然的世界。可是我卻……」

「等、等一下。難道絽美你最近怪怪的原因就是這個……？」

畢業旅行都過兩個月了吧？現在纔在煩惱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

「……在那之後，我一直很在意。在新年聽到雪菜的祕密後，我回顧自己平凡而欠缺危機感的人生，不由得非常沮喪。莉子爲了跟媽媽交談而努力學會外語；雪菜爲了代替去世的母親，學會做菜跟其他的家事。我呢？我到底會什麼？」

「這個……」

讀書或是手工藝這類的答案大概不太對。我想給她一個答案，卻找不到高明的回答。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甘心得不得了。

我至今明明一直注視着絽美啊。

「……我想回到喜歡上成道同學之前的日子。」

她輕聲說。

「明明必須保持好成績，卻因成道同學而想了很多、煩惱很多，書都讀不進腦子裏。你知道我十二月期末考的結果嗎？」

「知、知道……」

這麼說來，絽美上一次的年級成績是第十六名。就固定排在第五、第六名的她而言很罕見，不過……

就在我猛烈地因爲穿着便服過來而後悔得要死的時候，管家爺爺以從容的笑容回應我：

我們回到社團教室時，活動時間只剩下十分鐘。我們兩人一個勁地向無言以對的副社長道歉的同時，我回顧在公園裏的對話。

但是這並不是我考慮到維納斯獎而做出的盤算。就算沒有這檔事，我還是很重視絽美。當她露出悲傷的神情時我就會想去安慰，當她有煩惱我就會懇陪她商量。

桌子的正面是一整面的窗戶，可以清楚看見中庭的景緻。那個綠意濃密的地方擺有附有雕像的小桌子，夜晚的水面本應黑暗無光，卻因照明而散發出神祕的光芒。

我脫口而出。

她實在太過毅然而美麗，讓我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外表。我拉扯起隨便一摺就塞進胸前口袋的方巾時，莉子大小姐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我爛透了。

「……哎呀，挺適合的嘛。」

她早已在餐廳深處靠窗邊的桌子落座並認出我的身影，對我微微一笑。她穿着鮮紅的連身裙。那是叫小禮服嗎？裙襬長度約能遮住大腿，上頭是露出雙盾的大膽設計。

「我很重視你。我希望你打起精神，實現夢想。」

「要去惠比壽家的大廚保羅經營的餐廳。其實小姐本來想在惠比壽家招待您，不過若在約會中邀異性到家裏，就情侶考試來說似乎算違規。」

「五分鐘過了。回去吧。」

「請往這邊走。」

這麼說來，我想起新年參拜時的國際電話中好像決定了這件事。

我沉浸於一種宛如在夢中世界迷途的心情，突然受到一臉泰然自若的莉子大小姐催促。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手邊的玻璃杯中已經注入了飲料。

「然後呢，我們要約會。這禮拜日你可以吧？」

莉子大小姐幫我準備的是簡單的西裝。放置口袋巾以取代領帶，對穿法沒有自信的我換好衣服後，便戰戰兢兢地走出洗手間，前往她所等着的主餐廳。

莉子大小姐以下顎與視線示意的是跟我隔兩排的妹尾的桌子。我回頭去看，但那裏並沒有她的身影。我心想，難道莉子大小姐是出於體貼，纔會挑在這種時候過來嗎？

「絽美……」

她這麼說並露出微笑的表情就好像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看起來十分成熟。

「我來接您了，瀨木大人。」

「所以放心吧。」

「那樣就行了，過來吧。」

傍晚五點，按響我家門鈴的是在臨海學校見過的惠比壽家的管家。

「我不會再醉成那樣了，畢竟我已經拋開迷惘了嘛。」

「…………」

那雙眼睛緩緩一眨，緊接着斗大的淚珠滑落她純真的臉頰。

「……哎呀，你在做什麼？在用功？」

帶着彷佛把淚水硬壓進喉嚨深處的聲音，絽美凝視着被握住的手這麼低語。

現在是課間的十分鐘下課時間。必須儘量將學年末考試成績提高一點的我，現在即便在下課時間也會攤開課本跟筆記本自習。

「……啊！」

「挺令人敬佩的嘛，就你而言。」

唯有她那隻手中的寒意，彷佛紮在心頭上一般難以忘懷。

隔天，當我因爲跟絽美在公園發生的事而悶悶不樂時，她單方面丟下這句話。

莉子大小姐站在桌子前，忽然用嚴厲的表情俯視着我。

「大小姐已經將瀨木大人要穿的衣物交給我了，煩請入內換裝。」

☆

好像連相撲力士也能輕鬆坐得下的座椅上，鋪着摸起來光滑細緻的皮革，散發出感覺很高級的獨特氣味。

「今晚由我包下來了，你可以放輕鬆。」

「好，麻煩你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站在那家店前的瞬間，「帕德嫩神殿」這個詞在我腦中浮現。雖然沒有大到那種程度，但正面豎立着好幾根圓柱的純白外觀，已經足以讓一介庶民的我感到畏縮。周圍是閒靜的大道，隔壁那棟不知道哪國大使館所在的那塊地也充滿威懾力。

「很沒精神。怎麼了嗎？」

「你這麼做……我會忘不了成道同學的。」

「大小姐在目的地等您，請您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

將裝有琥珀色飲品的玻璃杯遞給我之後，管家坐上副駕駛座，發出開車的指示。駕駛座上有一位戴着手套、手握方向盤的司機。

那一瞬間，公園內的空氣凝固了。絽美注視着我的那雙眼眸，因宛如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般地沉重，震驚而搖曳。

拯救了開始鑽牛角尖的我的人是莉子大小姐。

她用樂福鞋的鞋尖踢着混有碎石子的地面，嬌小的肩膀顫抖着，顯得很脆弱。

「……請問今天是要去哪裏？」

就這樣，禮拜天到來了。

「……你啊。」

「……絽美跟妹尾啊。」

「……那兩人？」

「可是那個排名一點也不差啊。」

其實我不是在擔心這件事，不周聽到莉子大小姐對我這麼說，我的心情奇妙地放鬆了下來。

「這個……我這樣弄可以嗎？我不太擅長摺紙那一類的事。」

「禮拜天一起喫個飯吧。傍晚我會派人去你家接你。」

從她顫抖的脣瓣中吐出的，是這樣的低語。

「那就由我決定，沒問題吧？」

「絽美，我……」

「咦？沒事……」

「是的。話是這麼說，其實提供那家餐廳開店資金的人，就是受到當時在法國小餐館當廚師的年輕保羅廚藝所吸引的老爺。當然，那裏的法國廚師衆多，競爭相當激烈，所以保羅就乾脆來日本了。

「你有沒有想去什麼地方？」

不是要跟絽美好好談談，告訴她我喜歡妹尾嗎？然而我卻說出那種會令人會錯意的話，反而挽留住她。

「就是那些女生呀。D班的那女孩，還有那邊那個女孩。」

「我、我這種打扮沒問題嗎……？」

抬頭望向公園正中央的時鐘，絽美髮出不自然的聲音。

「打擾了……」

「成道同學……」

「嗯？我沒有特別想去哪裏……」

「沒關係，你不用忘記。」

過去我一直喜歡的女孩。

「對、對啊……」

我把裁切得十分美麗的玻璃杯湊近鼻子，並問起一直很在意的這件事。我從香味得知裏頭的液體是蘋果汁，於是就口啜飲。

我在說什麼啊。可是……

「嗯，謝謝……」

「……我想忘記成道同學。像是喜歡的心情之類的，全部都想忘掉。」

「保羅真厲害啊，竟然也有自己開店……」

早在聽到我的回答之前，絽美就已經啜泣着坐到長椅上。

「那樣」指的是畢業旅行時的事吧。我們在我爺爺的策劃下被關進函館的倉庫時，她喝了威士忌而大醉一場。

「啊？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貝能抬頭望着她站起身。絽美反過來注視我，接着馬上別開目光微笑。

當我拿着玻璃杯不知所措時，她這麼說並露出微笑。

「別擔心，關於我們這次的約會，我也有確實告知過那兩人。」

雖然我的注意力都被其他問題拉走，現在無法專心就是了。

「……嗯。等一下我們一起跟大家道歉吧。」

現在我明明也並非討厭她了

絽美看着我。那是一雙泫然欲泣，像貓咪一樣的大眼睛。

「來乾杯吧。」

「這禮拜天要約會唷。」

「我本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看來這個決定果然沒錯。」

「再五分鐘就好，可以維持這樣一下下嗎……？」

「……我果然還是不行啊。情侶考試不適合我。」

「絽美……」

「至今爲止謝謝你。」

「包下來……」

「咦……」

「這是不合酒精的雞尾酒，你可以放心。」

這樣是錯誤的嗎？一旦喜歡上其他人，這種事情就連做都不能做了嗎？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我走到她身邊，此時有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正裝服務生拉開我的椅子，請我坐下。二十幾張桌子上全都擺好了銀製餐具跟餐巾，但是除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我該說什麼，她又希望我說什麼？現在的我完全找不到方向。

我被他請到一輛停在前方道路上的黑色轎車前。後座的車門敞開，我被催着坐進去。

在我們聊着這些事的期間，車子在東京都內的道路上順暢奔馳，花了約三十分鐘到達目的地。

「拋開迷惘……」

此時，我想起在新年參拜時，她在電話中對我說的話。

——你到底是多欠缺體貼啊。

那時候我說了什麼？

——我非常尊敬你！

無論是誰，應該都會這麼想吧？畢竟她是才貌雙全的千金小姐，是個還只是高中生，在這種地方卻能表現得毫不膽怯的女孩……

這樣的女孩竟然喜歡上我，老實講我還是覺得無法置信。

「……你平常都在這種地方喫飯嗎？」

「平常不是，大部分還是在家裏喫。」

莉子大小姐以熟練的動作拿起杯子。

「乾杯。」

我們異口同聲並舉杯啜飲，緊接着服務生迅速端來前菜。

「好好喫！」

我忍不住大叫出聲。

「怎麼說呢，喫起來柔和順口又富有層次，卻又不會過於濃厚……」

當我賣弄着好像在那裏聽過的臺詞，莉子大小姐看着這樣的我噗哧一笑。

「……叉子。」

「咦？」

「刀叉要從最外側開始用，才符合禮儀。」

「啊、啊……！」

——笨蛋！

「我來告訴你吧。『尊敬』這個詞，是斷然回絕女生的甩人說法。」

我總算理解了當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莉子大小姐肯定覺得我沒有把她當成對等的存在，而她不喜歡這樣。

「要道謝的是我。」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這是爲了不要讓大家的努力白費。從臨海學校時開始，大家一直爲了想讓你實現夢想而努力堅持到現在。」

「……這個，謝謝你。」

「或許有人聽到這句話會覺得高興，但至少不能對我這樣的女生說。」

因爲我在自己思考過後，採取了我認爲正確的行動。

就算要等到五年後、十年後也沒關係。希望哪一天，能跟她笑着交談的時刻還會到來。

「是啊。」

她的眼角跟鼻頭都已通紅。我從她那雙默默凝視着我的眼眸中發現閃爍的淚光，振奮起自己幾乎要動搖的心。

她面無表情，只答了這一句。

我將手帕遞到依舊垂着頭的她眼前，但她不接受。當我試着塞進她放在腿上的雙手，她就搶奪似的從我手裏拿走手帕，搗住眼睛。

「但是莉子大小姐，你聽我說。」

「我其實一苴都明白，不過你說的話總算讓我死心了。哎，不過到真的真的完全放棄爲止，我想還要花一點時間吧。」

以帶着水氣的低沉聲音，她這麼說。

她或許不會再跟我說話了。即便如此，我很奇妙地並不覺得後悔。

我也豁出去了。

用完主餐，正在喫甜點的時候，我下定決心說出來看看。要對一個說過喜歡我的女孩說這種話令人猶豫，不過她剛纔說她「拋開迷惘了」。既然拋開迷惘，這表示至少在戀愛這層意義上，她已經不喜歡我了吧？

「這表示你完全沒思考過我成爲暫定維納斯的狀況啊。」

她擦拭濡溼臉頰的動作讓人心痛，我有種無地自容的感受。我正要抽出胸口的方巾，又想着這樣不行。掏摸長褲口袋後，我找到換衣服時跟手機一起從便脹口袋放進來的手帕。

莉子一直搖着頭。她好像已經放棄忍耐，啜泣聲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寬廣房間中響起。

她這麼說着並遞給我的，是我借她的手帕。手帕經過仔細熨燙，變得像全新的一樣乾淨。

「……這不叫第二名。」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顯現出一瞬間的猶豫後，伸出右手補上一句：

「可是我想得到維納斯獎，也講好要在投票日寫下接下來的暫定維納斯的名字了，對吧？但是……」

「煩惱到甚至沒發現我其實還喜歡着你。」

「什麼事。」

說完，她拿起手邊的杯子啜飲紅茶。

垂着頭的莉子大小姐一副不悅地聽我說。

開始用餐以來，身旁的位置第一次響起盤子與餐具碰撞的聲響。我們坐在圓桌的四點鐘與八點鐘位置，從我的位置無法看清楚她的模樣。垂下頭的莉子大小姐隨即抬頭。

「我想這大概是你努力的結果，不過你現在真的很威風凜凜，變得愈發美麗，怎麼說呢，甚至有種讓我感到難以接近的氣場。在我看來，莉子大小姐是個完美的、天生的千金小姐。」

她蓋過我的聲音，強烈地明言。

「……可是啊，莉子大小姐。」

「……因爲我一直想更接近他。」

我想起最後一眼看到她的模樣，想起那張浮現了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神色，紅腫起來的美麗面容。

「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爲好朋友。」

莉子大小姐說出這句話，她的臉上，有着前所未有的舒暢神情。

「不如看看黑川吧？他是現在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就很尊敬他。我覺得他跟我不一樣，覺得他很了不起，也覺得我或許一生都無法趕上他。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覺得他是個遙不可及的人。你覺得是爲什麼？」

「別擔心。萬一我成了暫定維納斯，我一定會寫上你的名字。」

「……您還好嗎？」

我沒有自信能順利傳達出想法，或許還會惹她更生氣。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好好說到最後。

「不過這可不只是爲了你唷。」

「不要，我不要！」

她吶喊似地說完，哭得更加激烈。

「原來有這樣的規則……」

她之所以總是表現出強硬蠻橫的態度，大概是因鴻至今爲止都沒有能夠以對等態度面對她的朋友，所以對於一般「朋友」，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對待。因爲「當朋友」這件事，就等於是要跟對方站在同一視線高度。

「……哦。」

「既然喜歡我，就選擇我呀！選我當你的女朋友！」

「第二名不夠。並列第二根本是最爛的……」

如我所料，我沒有得到回答。看着她的長髮在桌上披散成弧，每當她抽泣就會微微搖曳的模樣，我吸進一口氣。

「我非常喜歡你們，無論是莉子大小姐還是黑川都一樣，絽美當然也是，石田也順便算進來好了。但是相處時最讓我怦然心動的，讓我總是忍不住去想的，是妹尾。」

莉子大小姐依舊低着頭，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搖頭。

我剛纔從各排在盤子兩側的幾支銀製餐具的正中央開始取用，聽了她的話不禁滿臉通紅。

「……我想成爲的是第一。」

這麼想的我，被隔天禮拜一的午休時間來找我的莉子大小姐嚇了一跳。

在嗚咽的空檔，像擠出來一樣的聲音響起。

傲氣十足的那聲音，在我胸口留下柔和的聲響。現在我已經可以明白，莉子大小姐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好女孩。

在我說話的期間，她的肩膀開始顫動，甚至聽得到壓抑未果的嗚咽。

「喀鏘」一聲，杯子被放回茶碟。從她的茶杯濺起的飛沫，在純白的桌巾上留下一點茶漬。

「單純讓我覺得好厲害的人多得是，像是得到諾貝爾獎的博士、很久很久以前的偉人等等。我大概沒辦法跟這樣的人做朋友吧。不只是因爲沒有實際認識的機會，而是因爲我沒有那麼喜歡那些人，不會想跟他們交朋友。但是莉子大小姐不一樣。我很喜歡你。」

但是她沒有再次哽咽。她反而是緊抿住嘴脣，拿起眼前的水杯。

「……什麼事。」

——你到底是多欠缺體貼啊。

「但這是真的。」

不知道剛纔在哪裏旁觀的服務生拿着毛巾現身。擦拭溼掉的臉跟頭髮的同時，我滿心只想着，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置身於這種有如電視劇發展的漩渦中。

「……這樣啊。」

莉子大小姐用手帕拭淚。

「嗯……」

「我的確很尊敬你，但是這不表示我把你當成完全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人。」

「咦……」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

「我還是覺得莉子大小姐很了不起。要我別尊敬你是不可能的。」

自尊心比別人強一倍的她露出這個前所未見的模樣，讓我胸口發酸，一時無法回答。我陷入沉默，而莉子大小姐很快地停止了哭泣。用手帕擦掉眼淚後，靜靜地抬起頭。

「……不過我懂了。這就是你最近沒有精神的理由吧。」

此時，莉子大小姐抬起頭。近似敵意的情緒已經消失了。凝視着我的那對眼眸像是因熱融化一般漸漸變得溼漉漉，即將凝結爲水滴落下時，她再度低下頭。

「不過今天就不用管了。反正只有我在。」

「……對不起，莉子大小姐。」

「呃，莉……」

「……好嗎？成道。」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天生就被選中的高貴人種。」

莉子大小姐放下叉子，盤起胳膊注硯着我。

「……往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羅。」

「不要，我不需要這種話。」

「……是啊。」

莉子大小姐緊咬下脣，傲氣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狠狠瞪着我。

「不是，那個……」

「你非常……煩惱吧。」

我有一瞬間以爲這是諷刺，但她的神情依舊爽朗。

可是……

「……那個啊，我——」

☆

我倏然一驚，視線從桌巾上抬起。

「但是隱瞞起自己的心情寫下絽美的名字，就好像在利用喜歡自己的女生一樣……我覺得這樣不好。」

「咦？呃，不是……」

此時她放下盤起的胳膊。

「啊、嗯……謝謝。」

水猛然朝我潑灑而來，臉上一下子感到冰冷。「喀嚏喀睫」的聲音響起，我揉揉眼睛然後睜開時，房間裏已經沒有她的身影。

毫不客氣的口吻很有她的風格，讓我感到一陣揪心。

——你就要當我的朋友！

對喔。莉子大小姐成績頂尖，容貌也是一等一，要是絽美的分數稍有下滑，她就有可能成爲暫定維納斯。

「這場考試，你可要努力到最後呀。」

「我喜歡妹尾。」

「我並不是那種可以爲別人做排名的身分，畢竟我本來就是個『中之下』。」

「笨蛋！」

那是蘊含着許許多多的情感，溫暖而有點寂寞的聲調。總覺得好像是第一次被她這樣呼喚名字。

「嗯，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握住她的手，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說：

「……莉子。」

她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馬上笑着點頭。

「你可得一直一直跟我當朋友唷！」

那個盛氣凌人的措辭，與至今爲止沒有不同，那正是一如以往的她。

☆

沒錯，我決定了。

這次一定要告訴絽美我現在的心情。或許一時之間會傷害到她，但比起就這樣拖下去，這麼做肯定能建六起更好的關係。就像我跟莉子一樣。

先跟絽美說清楚，再拜託妹尾跟我進行生日約會吧。

我這麼想着，在當他第五節後的下課時間到教職員辦公室拿生日約會報告書。回到C班時，我看着妹尾的桌子：心中一驚。

絽美到她身邊找她玩，兩人正開開心心地聊得起勁。

怎麼辦……

我現在的座位在窗邊，一定得穿過妹尾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才能抵達。我無意在絽美面前邀她進行生日約會，但要是被這兩人看到我拿着這張紙可就尷尬了。

從在公園談話的那天以來，絽美漸漸恢復了精神。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搞出複雜的情況，對她造成干擾……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而陷入猶豫時，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我跟臉朝這邊轉過來的絡美四目桕交了。順着她的視線，妹尾也轉過來。

「哈……哈羅。」

我故作自然地舉起手，並將另一隻手上拿的生日約會報告書藏到身後。這個舉動就跟之前的妹尾一模一樣。

直接在這兩人注視之下折返也很怪，所以我還是先走向自己的桌子。

「成道同學，你怎麼了？」

「……這張紙不是生日快到的人要交，而是得由約會對象繳交對吧？」

這下子我想起來了。

「……對了，成道同學，你從剛纔開始一直藏在身後的紙是什麼？」

與一般約會不同，預定進行生日約會的名單並不會事先張貼在教職員辦公室。在那之後我也沒跟她談過這件事，她是從哪裏得知的？

「……嗯？」

「妹尾……」

這樣啊。午餐聚會那一天，絽美之所以顯得特別想去惠比壽宅邸，原來是有這樣的原因。

「嗯，謝謝。」

「再見羅——！」

「莉子……家？」

「什麼嘛。」

「咦，這樣啊？抱歉喔，雪菜。」

「爲什麼？如果你拜託我，我會好好爲你慶生的哦？」

絽美認真的口吻，讓我的心一陣刺痛。

「咦？她說什麼？」

「對、對啊，就是這樣……」

「那就放我這邊，由我交出去。」

「……瀨木同學說過喔。」

「呃，所以說……」

「……成道同學？」

「咦？嗯——……嗯嗯。」

「他說，想拜託瑞本同學跟他進行生日約會，但害羞得遲遲說不出口。」

「很抱歉，我多管閒事了。」

當我含糊點頭，絽美的大眼睛就睜得更大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

「不會，我剛剛纔想起來。我纔要說對不起。」

「啊……的確是有那回事。」

「騙你的，嘿！」

「呃……不是，並不是這樣……」

「啊……！」

當我自顧自地着急不已時，妹尾靜靜地開口。

「……這是……」

——今天可以去你家嗎？

「啊，對對，就是這樣。」

我的處理能力一下子就面臨極限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把話題導向哪個方向，瞪大眼睛手足無措。就在此時——

「啊……對，沒錯。」

「……真的嗎？成道同學對雪菜說了這種話嗎？」

「不過這都是因爲瀨木同學到這種時候都還不繳交報告書……」

「……不過，你爲什麼想藏起這張紙？」

「難道說，成道同學也有事要找雪菜嗎？」

說了句「借我用喔」，絽美就拿起我桌上的自動鉛筆，埋首於報告書中。一面旁觀着她的身影，我一面望向妹尾。她與我四目相交，對我露出柔柔一笑。

「……瀨木同學是覺得害羞吧。」

聽她提起妹尾讓我有種愧疚感，不禁慌亂了起來。

「對。」

妹尾對一臉訝異的絽美點頭後，絽美改爲注視我一個人。

「嗯？沒、沒有啊……」

「啊，沒有，這是……」

「啊……」

「……是、是啊，其實就是這樣。」

「真的嗎，成道同學？」

「呃！」

妹尾對絽美微微笑了笑接着看向我，並這麼說：

「是，已經辦完了。」

絽美向我搭話。

「咦……？」

絽美離開教室後，我再次看向妹尾。

什麼啊，我沒說過這種話吧……？

「沒有啦，嗯，呃……」

點了點頭後，她顯得有些訝異地抬起頭。

絽美稍微歪過頭，踏着小步伐走向我。

肯後響起妹尾的聲音。

「直接來邀我就好了啊。你的生日是這個禮拜吧？」

「真、真的嗎……？」

「原來如此……」

「這樣啊，真迅速呢。」

此時上課鈴聲剛好響了。絽美抬起頭，我將視線轉回她身上。

「我有點事要先離開喔。」

「因爲這是確認跟瑞本同學兩情相悅的心情後第一次的約會，他好像有點難爲情。，

「對呀。喏，就是要去喫夏威夷的厚鬆餅呀。」

「對。」

「組、絽美才是呢，你剛纔在跟妹尾聊什麼？」

「啊、哦。」

有些大意的我，轉眼間就被絽美動作迅速地伸手過來把單子搶走了。

我只能這麼回答了。

「我們在討論一起去莉子家玩的日期。」

絽美盯着從我手上拿到的我。

「你在身後藏了什麼？講義？」

但是這句話讓絽美的表情一下子開朗了起來。

「對。我最近常常去莉子家，跟莉子的媽媽學習英文會話。」

「她記得我的生日啊……」

「之前成道同學非常用心幫我慶生，我也得好好回報你纔行。」

「不會，沒關係啦。再見羅——！」

「絽美……」

「啊，雪菜。你要辦的事呢？」

「……這樣啊，也對。成道同學的生日快到了。」

「你說很好喫……絽美已經喫過了嗎？」

「怎麼了嗎？」

我還不習慣去掉「大小姐」的稱呼方式，加上是在第三者面前，發音一不小心就變得含糊。

「……其實，這是剛纔瑞本同學說的。」

「我知道了，是發回來的小考考卷吧？你考很差嗎？」

我一面閃躲絽美的詢問，一面斜眼偷看妹尾的模樣。我們的目光碰上，光是這樣我的心臟好像就快停止了。

「真的很好喫喔。所以這次我想邀雪菜一起去。」

妹尾輕輕揮手回應絽美后，以視線向我致意，接着走出教室。

就在我發愣時。絽美的呼喚讓我回過神。

難道說，她又是像往常一樣爲我着想才這麼做嗎？這份貼心令人感激，可是……

「咦，爲什麼……」

「繳交期限就快到了呢，得快點寫……！」

「她說，明明瀨木同學的生日就快要到了，卻都沒有收到來自你的約會邀約。她很不安地說：『他是不是打算跟我以外的人約會？』」

自顧自恍然大悟的我，因絽美狐疑的聲音而心裏一驚。

「不，沒事。」

確認絽美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後，妹尾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

「呃、嗯……」

「呃，對。」

的確，去年我完全發揮自戀的個性，曾煩人地到處宣揚生日日期，所以生EII3;nIH天便收到了以絽美爲首的手藝社內的幾個女生的祝賀郵件。

「難道說……」

當我沉浸在感慨之中，妹尾戰戰兢兢地開口。

「瀨木同學是出爲顧慮我們，才無法開口邀瑞本同學嗎？」

「咦？」

「都是因爲我之前說了那種話……瀨木同學很爲朋友着想，所以你覺得要是我跟黑川同學約會，說不定會遭到瑞本同學誤會；但我要是沒有約會對象，分數就會下降……你是因爲考慮到黑川同學跟我兩方面的問題，因此感到猶豫嗎……？」

『如果是我自作多情，那很抱歉。』妹尾小聲地補上這句語。那個溫和謹慎的模樣讓我的心臟怦怦狂跳。

啊，我果然喜歡這個女孩。

「……不，嗯，這樣很好。謝謝你，妹尾。」

我下定決心道謝後，妹尾抬起頭對我微笑。

「不客氣。」

那個顯得開心的表情，讓我的心無可遏止地動搖，而有一件在意得不得了的事在心裏冒出頭。

「……那麼，妹尾你的生日約會打算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抱着微薄的期待。

我希望她會說，我果然還是無法跟成道同學以外的人約會，或是諸如此類的話。

「嗯……我還是決定拜託黑川同學了。剛纔我就是爲這件事去了一趟D班。」

「啊……這樣……啊。」

所以，這明明完全不是沒預料到的事，我還是受到了過大的打擊。

「因爲是隔壁班，所以事情纔會這麼快就辦完啊……」

我感慨良多地嘀咕起這種無關緊要的話，試圖掩飾受到的傷害。

「我們」這個說法讓我莫名感到介意。雖然我十分清楚，這兩人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罷了，卻還是很在意。

——今天看到她跟你要好的樣子，我非常不開心。

我對好友的體貼表示感謝，並暗自下定了決心。

「由我來當妹尾同學生日時的約會對象，這樣真的好嗎？」

「妹尾也已經想清楚了，只要你方便我就沒意見。謝謝你特地來問我。」

「畢竟妹尾同學也沒有其他親近的男性朋友……雖然也有拜託石田同學這一招就是了。」

這個舉動發揮了效果，妹尾並未顯出什麼懷疑的模樣，點了點頭。

「啊，嗯……」

我也都跟絽美約好了，而爲了不讓妹尾分數下降，只能這麼做了。說來說去，比起我們班那些身爲妹尾粉的男生，黑川更值得信賴。

「不，沒辦法。那傢伙沒辦法看着女生的眼睛說話。」

就像這樣，我一直滿心鬱悶，所以第六節課結束後黑川來找我時，我感受到很安心。

「請不要顧慮我們。況且黑川同學也一直大力聲援瀨木同學，希望你的夢想能實現。」

「我得先跟絽美做個了斷纔行。」

「是的。」

而且光是想像石田跟妹尾兩人獨處，他目不轉睛地近跟離觀察她那對巨乳的景象，我就覺得不舒服。到頭來，無論是我以外的哪個男生跟她待在一塊，我都無法維持平心靜氣的狀態。

不過由於新年參拜時我說了那種話，黑川或許一直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