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v

早上起牀，身體沉甸甸的。

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爬到樓下的餐桌邊。真的是用爬的，所以家人都大喫一驚。

「抱歉。」

我用憂鬱的聲音說道：

「我沒辦法上學。」

爸媽並沒有對我說教，因爲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於是，我因爲身體不適向學校請假一陣子。

當我在自己房間裏發呆時，喫完早餐的姐姐來到房門前，但是她並沒有進來。

『你沒事吧？』

我們隔着門說話。這樣活像連續劇裏的真正繭居族，有一點點好玩。

「應該沒事。」

說歸說，我真的沒事嗎？

『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不能老實說，因爲實在太丟臉了。再說，要說明也很複雜，所以我沉默不語。

『媽媽剛纔說，你可以休學沒關係。』

姐姐用格外溫柔的聲音說道，或許是在顧慮我吧。

『不去學校，也可以出人頭地的。』

是嗎？我很懷疑，思考起分數的事。比方說，工作面試時，面試官問我：「您高中中輟，請問是什麼原因？」我沒自信能好好回答。連對姐姐都說不出口的事，要怎麼跟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說？我覺得自己辦不到。

老師說道。他該不會以爲我是自己把桌椅搬到這裏來睡覺，譁衆取寵吧？不，不是的，他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是怎麼回事，卻故意採取這樣的行動。真是異常──我如此暗想，又覺得看在別人眼裏，異常的八成是我，他纔是正常人吧。

一臉擔心的春日站在玄關外。

春日坐在我房裏的坐墊上，如此安慰我。

春日說道，在我的身旁握住手把。

「幹嘛？」

＊＊

「吵死了，禿頭，小心我宰了你。」

我接過超商塑膠袋，春日一臉詫異地看着我的臉。

一思及此，一股火就冒上來。那個老師的禿頭映入眼簾。

一道粗野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回來，我抬起臉來望去，體育老師就在眼前。仔細一看，換上體育服的班上同學正窺探着我。

「嗯。」

「對啊。我就是死性不改，所以妳別再管我了。」

「你不用把那種事放在心上。」

我焦躁地說道。

「謝謝。」

「跟她說我感冒，不能見客。妳也是這麼跟學校講的吧？叫她回去。」

「有是有啦……」

「因爲……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

我喃喃說道，班上同學發出輕蔑的嘲笑聲。老師大發雷霆。我想揍人，卻不知道該揍誰。在我揍完全部的人之前，大概就會被制止吧。

「不，我不是要你用英文重說一次謝謝。你裝病？」

要怎麼做她才肯回去？或許別理她就行。爲了明白顯示我是故意不理她，我打起電玩。

睜開眼一看，媽媽站在枕邊。

「好血腥喔。」

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含糊地點了點頭。

「妳很煩耶。」

「算了。你不來學校，我來看你就行了。」

當時，我只覺得不該是這樣。

「我自己會看着辦，別管我。」

「……不要雞蛋裏挑骨頭。拜拜，再見。」

「呃，你好像……」

那時候也和現在一樣，身體沉甸甸的，心情很鬱悶，睡意濃厚，好想睡。

＊＊

我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可是你不是感冒啊。」

「有吧？」

「讓人想起遊樂場那時候。」

進教室以後，我發現自己的桌椅不見了；仔細一看，周圍的人都在賊笑。沒有桌椅就不能入座，我茫然杵在原地。

「Thank you.」

「幹嘛？」

媽媽說道，我懶得跟她爭執，便走向玄關。

「我想跟你談談。」

在闔眼後的黑暗之中，我想起自己的國中時代，第一次逃學時的事。

「都變成這樣了還在計算得失。」

「我也要玩。」

春日的視線四處飄移。

一坐上椅子，就有種再也站不起來的感覺。

操場的泥土是溼的，觸感十分冰冷。

「……沒有啊。」

「沒事吧？你剛纔一瞬間說成了可可，對吧？那是飲料耶。」

我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之後，在回家的路上，有好幾個人從後面追上來，用金屬球棒打得我頭破血流。

「其實我也知道，不去上學……喫虧的是我。」

說着，我打算關上門，但春日用腳卡住門縫。

「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

春日一臉焦急地看着我。

我不顧春日的腳還卡着門，試圖用力把門關上。

春日興味盎然地問。我沒有回答，而是專注於遊戲畫面，用刀子逐一殺掉路人。

不久後，我的心漸漸淨空，成了只會呼吸、只有存在的物體，唯獨意識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清晰。啊，我真的病入膏肓，沒救了。

「咦？青木，你不是感冒嗎？」

「別隨便進來。」

我默默地繼續打電玩，又突然靈光一閃，用刀子刺殺春日──在遊戲裏。

我坐到椅子上。

「別再來了。」

我拿起書包，離開校舍；走出校門以後，我回頭望着學校。

其實我也想享受普通的青春生活，有朋友、有女友，一起忙着準備文化祭，一起嘻笑打鬧。我想過的是這樣的生活。我和他們到底有什麼不同？我想，就是因爲不明白有什麼不同，我纔會變成這樣吧。

現在我只想好好睡個大頭覺。

「這是什麼遊戲？」

不過，無論我杵在原地多久，都不會有人幫我把桌椅搬進教室裏，我必須自己去搬回來。我厭倦地走向操場。當我來到走廊時，上課鐘聲響了，令我更加厭煩。要是被老師發現就會捱罵，所以我一面躲躲藏藏，一面無力地走向操場。

當我走到位於操場中央的桌椅邊時，已經撐不下去了。

外頭下着小雨。

春日發出吵死人的哀號，我怕吵到鄰居，一瞬間放鬆了力道。

「回去。」

「如果我過的是不用放在心上的人生就好了。」

一想到以後應該不會再來這裏，雖然沒有半點美好回憶，還是忍不住心酸。

「咳咳、咳咳……可可！」

連日來的惡整讓身體疲累不堪。

「事情傳開了嗎？」

我只能這麼說。雖然一點把握也沒有，但現在只希望大家都別管我。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春日用憤怒的聲音說道，凝視着我。

我漫不經心地抱膝坐在地板上。

「我帶了寶礦力和果凍來給你。」

「等等。」

我用不快的聲音對她說道。

好想就這麼消失。

「你病得很重耶。」

「不要。」

「喂，青木，你在胡鬧什麼？」

望向窗外，只見我的桌椅不知何故被孤伶伶地擱在操場上。大概是有人特地提早到校，把我的桌椅搬走。

「我要回家了。」

「春日同學來了。」

我看着春日。她是說真的嗎？哎，八成是說謊吧。

「你打算怎麼辦？」媽媽問。

我嘆了口氣，操作畫面，切換爲雙打模式。

我只好死心地打開門。

「啊，可以殺隊友啊？」

「嗯。」

糟糕，我不小心跟她對話了。

「沒想到挺好玩的。」

「對吧？」

這是個單純的家機遊戲，可以用各種兇器殺人。

「話說回來，春日，妳幹嘛戴帽兜？」

仔細一看，春日不知幾時間把連帽上衣的帽兜戴起來，豎起膝蓋打電玩。

「這樣感覺更沒藥救吧？」

我不懂。

「你也試試看嘛。」

於是，我也如法炮製。的確，感覺上就像是成了真正的廢人。

「真的。」

「再把電燈關掉就更完美。」

我用遙控器關掉了房間的電燈。

「這樣就行了吧？」

春日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我們玩了一陣子游戲，完全忘記時間，不久後開始膩了。我用機關槍殺光學校裏的學生，最後用手榴彈炸掉自己的腦袋自殺，還胡鬧地對着春日咿咿亂叫。

「欸，不要裝瘋賣傻行不行？」

春日打了個大呵欠，伸了伸懶腰。

成瀨屈指計算，繼續說道：

如此這般，黑色飲料出爐了。

「嗯。」

「那是誰……」

我懷着這股莫名的笑意按下柳橙汁按鈕，和可樂混合。柳橙可樂，感覺上好像還算好喝。接着，我又加入爽健美茶和可爾必思，好好的飲料全給我糟蹋了。「欸，別這樣。」我對成瀨的制止充耳不聞，加入全部的飲料。

「我不會生氣的，妳直接了當地老實說吧。」

「因爲妳長得很可愛。」

附近的座位飄來牛排的香味。

「不是我。」

「是我的錯，我是自作自受。」

成瀨一臉尷尬，我猜我大概也一樣。

成瀨站在玄關大門外。

說着，成瀨停頓下來，思索了一會兒以後才說道：

難道你不相信在不純淨之中，也帶有純淨的感情嗎──春日的話語浮現於腦海中。

「青木，你什麼時候纔會來學校？」

我覺得任何人對待喜歡的異性都會很溫柔。

「成瀨，妳也是點飲料吧就好吧？」

「除了這種無關痛癢的老套理由以外，還有沒有別的？」

八成是因爲害怕吧。

「你不要緊吧？」

接着，房間恢復爲一片漆黑。

成瀨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後來，春日又來了我家好幾次，我都拜託媽媽把她趕回去。春日一來，我的心就跟着亂。我只想平靜地生活。

「因爲我現在已經不是妳喜歡的人。」

「這好像是常見的『喜歡的理由』。」

我按下飲料機的按鈕裝可樂，裝了一點以後又停下來。我現在真的想喝可樂嗎？這麼一想，我險些笑出來。會特地思考自己現在是不是真的想喝可樂的人，腦袋已經有點毛病了。

不過，全都恰到好處的人其實少之又少。

「對不起。」

「爲什麼？」

說到這兒──

「突然這麼問，很難回答耶。」

無所事事，無爲度日。

「哎，不重要。」

「這一點我也知道。」

「我們繼續做上次的事吧。」

「殺人也很累耶。」

我走向春日，她輕輕拉住我的手，我也跟着往牀鋪躺下，形成面對面的姿勢。

『直人，你的朋友來了。』

我向店員點餐，並和成瀨一起去拿飲料。

我說道，成瀨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覺得，或許我就是想變成這樣。」

「不知道。」

「我沒有貼。」

我左思右想。自己是怎麼喜歡上成瀨的？

「等等，我會認真想。呃……」

比起春日，我更不想見成瀨，但也不忍心避不見面，趕她回去。

這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比方說，要是現在的男朋友是無業遊民，姐姐還會跟他結婚嗎？不可能。在學校跌落谷底的我，無限趨近於無業遊民。

「我不是要妳趕她回去嗎？」我說。

我們看着彼此的眼睛。

「這種恭維就免了，我不需要。我要聽的不是這個，直接了當地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我已經把自己的真心話毫無保留地全說出來，接下來輪到你了。」

「成瀨，妳喜歡我哪一點？」

不知何故，成瀨露出畏怯的眼神。我凝視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謊，不過懷疑她讓我有點心痛。

!9

「……怎麼可能？」

我閉上眼睛，認真思考。「長得好看」、「很可愛」、「美女」、「漂亮」、「總之很可愛」，還有什麼？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還有……很溫柔。」

「沒什麼。」

「妳快回去啦。」

我喝了一口黑色飲料，味道活像這個世上的惡意集結物。

「我討厭帥哥，你長得不帥，這或許是個理由。還有，老實說我不喜歡社交能力太好的人。太機靈的人和太白目的人我都不喜歡，而你恰到好處。還有，和太會打扮的人在一起，會覺得自己也要努力打扮纔行，我不喜歡這樣子；可是要是太過俗氣也很傷腦筋，像你的服裝就很普通。還有，如果太笨，說起話來很累，太聰明也很累。

我一口氣喝完眼前的黑色飲料。

我們回到座位上，面對面坐下來。

「事先練習，也許身體和心靈就不會痛苦了。」

關掉主機的電源以後，房裏變得一片漆黑。

畢竟現在的氣氛可不適合點和風漢堡牛排五穀飯沙拉套餐。

「成瀨，妳爲什麼要把筆記本貼在黑板上？」

「很溫柔。」

「快回去啦。」

「不然，青木，換你說說看你喜歡我哪些地方吧。」

我不想讓成瀨進我的房間。我過得很頹廢，房裏亂七八糟。

「青木。」

春日充耳不聞地說：「你過來一下。」

「……我去應門。」

「我可不曉得。」

我把視線從春日身上移開，翻身轉向另一側。

「只要我不是第一次，你就不會反對我和曾山同學上牀了吧？」

「欸！」

「全都喜歡啊。」

「不過，如果是這樣，應該可以結束了吧。」

我邊走邊瀏覽Tabelog（注4），尋找好喫的店家，可是又信不過別人的評分，最後去了夜間的家庭餐廳。

「人不是會有一種毀滅的慾望嗎？」

春日離開房間時，外頭走廊上的暖色光一瞬間照進房裏，隨即又消失了。

我以爲成瀨會生氣，但是她依然一本正經。

她說了句活像心理變態的話，在牀上躺下來。

媽媽的聲音傳來。

她的意思是，我的分數普通得恰到好處，所以才喜歡我嗎？我幾乎快露出苦笑了。

我在說什麼？

「那就兩人份的飲料吧。」

「我現在鬆一口氣。」

我轉念一想，如此說道，爲了改變氣氛按下服務鈴。

對於不去上學的我，家人的態度依然溫和如昔。可是，現在這種寬容的溫情對於我而言卻是一種痛苦。

或許我就是因爲這樣才喜歡上你。」

我想到一個想問的問題。爲什麼之前都沒問呢？

『今天不是春日同學，是成瀨同學。』

「爲什麼？」我問。

「成瀨，去外面說吧。」

入座以後，我想不出要點什麼，成瀨似乎也一樣，因此我們沒有點餐，聊了一會兒。

「再說，真正的我……妳應該也知道了，是個很惹人厭的傢伙。」

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我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形容。我覺得我們正置身於不可名狀的無數漸層之中。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老套？」

「你……」

「還有別的吧？」

成瀨輕輕踩了我一腳。

「……好像沒有。」

「原來沒有啊！」

成瀨虛脫無力地滑落家庭餐廳的沙發。

「……很可愛、很聰明、很可愛、有氣質、很體貼、很可愛、很溫柔這幾點？」

「可是，這樣就算不是我也沒關係吧？這些全都是可以取代的。如果其他學校有『像成瀨一樣的女孩』，換成她也行吧？」

成瀨的聲音提高八度，似乎生氣了。

「說得更正確一點，喜歡有很多種。你說過你喜歡我，是出於憧憬吧？我的分數很高，所以你喜歡我。這是唯一的要素。」

「我承認。」

「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或許吧。」

「不過，從前喜歡過我的男人大概都是看上我的臉……我該怎麼辦？」

「不知道。因爲妳真的長得很好看啊。」

「我是不是該每天用繃帶包住臉去上學？但要是這麼做，根本沒人會接近我。」

說着，成瀨有些自嘲地露出黯淡的微笑。

「總之，至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們的喜歡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對不起。」

「不過仔細想想，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理由，真的有那麼冠冕堂皇嗎？」

我不知道，反而開始覺得因爲分數喜歡上某人要來得健全多了。

潦倒落魄的小康。

「我不想死。」

「不知道，也不想聽。」

「唔，哦，早。」

刀子深深地刺進我的肚子裏，身體逐漸染上暗紅色的血液。成年儀式──這個字眼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夜裏的刀子，少年，國中生。

「直人，你是不是想偷偷回去？」

「但從前我很想變得跟你一樣。」

「我也是。」

□□

注5：晨啾 漫畫、小說、影裏的一種表現手法，省略性愛場面的描寫，直接轉換爲隔天早上的場景。

「大概兩百萬。」

最後，我如此說道。

「這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我嘆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和解。

「房間怎麼烏漆墨黑的？」

注4：Tabelog 日本的美食評價網站，由網友提供餐飲店資訊與評價。

「小康，你不要緊吧？」

小康呼喚我，我回過頭。

「被斷電了。」

「我算是大人嗎？」小康無奈地說道。

他顫抖着聲音說道，並用在夜裏閃閃發光的刀子指着我。

小康的被窩傳來他那熟悉的味道，換句話說，臭氣沖天。小康的被窩總不會帶有玫瑰香氣，這代表我尚未喪失現實感──我如此冷靜地暗想。

小康沒有回答，把葉子捲起來、點上火。

「套用你的說法，就是因爲人的分數總有一天會下降。年紀越大，分數就變得越低。容貌是很殘酷的，女人的分數會先下降。看着另一半變得越來越醜陋，感情也跟着越變越淡，這是我無法忍受的。」

「穿幫了？」

「挺厲害的嘛。」

房裏沒開燈，一片漆黑，也沒有任何家電的光線。一般至少會有待機燈吧。這麼一提，連冰箱的聲音也沒聽見。小康的房間宛若時間暫停了一般。

我的意識在這裏中斷了。

漆黑的夜路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再過幾年，應該會變得很悲慘吧──我一面遙想小康頭髮的世紀末未來，一面整理服裝，站了起來。

小康的眼睛突然睜開。

「雖然你現在很遜……」

可是，這也無可奈何啊。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

「欸，人爲什麼會墮落……」

「欸，直人，你知道我欠地下錢莊多少錢嗎？」

小康居然有膽向地下錢莊借錢，這纔是最讓我驚訝的一點。

「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話說在前頭。」

黑暗中的小康一臉畏怯地看着我。爲何露出那種懦弱又缺乏自信的表情？小康那副無助的模樣，害我跟着忐忑不安起來。

分數是32分。

我爬上不知有幾年歷史的破舊公寓木造樓梯，打開門。我早就料到他不會鎖門，果不其然門沒有上鎖。

你是害蟲，是危害這個世界的生物──另一個自己在腦中這麼說。這不是帶有自我憐憫的自我否定，而是嚴峻的事實。我是垃圾，垃圾是我。

「死心吧。」

小康在吸一種看似香菸的東西，但那不是香菸。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不用了。」小康卻指着陽臺上的植物葉子說：「不必客氣，還有很多。」原來那不是園藝啊……我根本不是在客氣，然而不一會兒，小康駕輕就熟地準備完畢，將可疑物品遞給我。

「怎麼，原來是直人啊？」

＊＊

一股笑意湧上來，我變得口無遮攔。

「可是，我討厭普通。我討厭普通的戀愛，一定要有一個很喜歡我的男生，而我也很喜歡他，彼此兩情相悅、白頭偕老纔行。我要的是可以共度各種時光，就算我變成老太婆也還喜歡我的人。你不懂嗎？」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要。」

「不過，我和你是不能獨自生存的。」

「是啊。」

「好遜。」

「爲什麼？」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和小康見面。

「小康，話說在前頭，最後說這種話實在遜斃了。」

「我需要你。我無法獨自活下去，你也一樣。」

我突然停下腳步。

我邊笑邊對着小康揮手，走下公寓的樓梯。笑着笑着，我覺得有點想哭。樓梯發出像是快壞了的吱吱聲，我的影子映上白光照耀的柏油路。

我忍不住笑出來。一想到小康八成是事先準備好這句話，笑意就更加強烈。

「我從沒想過你會變成這麼廢的大人。」

「可是，如果做不到，對我而言，戀愛就沒有意義了。我不想做沒有意義或無關緊要的事，我想要永恆和純粹。」

他的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表情。

「到頭來，因爲什麼理由喜歡上一個人，纔是正確答案呢？」

看着地面走着走着，我經過了位於附近的小康家。

我不想直接回家，漫無目的地走着。不想回家，卻又無處可去。我想要一個可以靜一靜的地方，可是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真的。就像國中生寫的詩一樣，我衷心希望能夠融化在夜色裏，消失無蹤。

＊＊

「直人。」

「我絕對不要變成你這種骯髒的大人。」

早上，小鳥唧唧啾啾地叫着。啊，這就是俗稱的晨啾（注5）啊。我的第一個晨啾，是在廢人的房間裏。

我們並肩躺在小康從不收拾的地鋪上，望着天花板。

我對他的臉有印象。

他應該在家。

他的胡碴很長，光從外表就看得出是個不務正業的人。我還察覺到一件事，就是小康的少年禿越來越嚴重了……

「好吧，我放棄，就當作戀愛就是這樣。」

「你也要來一管嗎？」

外頭的陽光很刺眼，或許是因爲先前一直待在小康昏暗的房間裏。

我猛然起身，垂眼望去，小康還在睡，邋遢的睡相一覽無遺。

「我知道。」

我冷靜地說。這麼普通的道理，爲何從前我一直不明白？真是不可思議。我想，理智上是明白的，可是有些事物光是理智上明白還不夠。

「你可別變得和我一樣啊。」

「小康，你在幹嘛？」

只穿着一條四角褲的小康站起來，穿上不知是故意弄破還是穿破的牛仔褲，送我到屋外。

他朝着我衝過來。

「喏。」

我默默無語，成瀨無力地嘆一口氣。

我懶得多說什麼，就吸了一口。

「你已經老大不小啦。」

小康突然變得一本正經，直直凝視着我鄭重地開口：

倦怠的氣氛，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

————————————————

不久，我的身體將刀子和他的手臂吞沒。他的身體被拉入汩汩流出的血液裏，慢慢地融入我的體內，合而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