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上起牀以後，我立刻去洗手間照鏡子。

果然沒有，看不見分數。

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同樣突然。

之前一直看得見，所以現在感覺也好奇怪。

「好耶。」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終於擺脫令我痛苦許久的分數。

是啊，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一直希望那些分數快點消失。

看不見分數纔好。從以前到現在，根本沒發生過什麼讓我慶幸自己看得見分數的事。

乾淨的視野。

可是，我的心情卻不太舒暢，爲什麼？只是還沒習慣看不到分數的狀態嗎？

走進教室以後，依然看不見任何人的分數。正常的世界拓展於眼前。

「昨天你爲什麼沒來？」

春日的聲音傳入耳中，嚇了我一跳。

回頭一看，表情活像幽靈的春日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嘴脣紫得像發紺。那張臉是怎麼搞的？我雖然這樣想卻說不出口。其實我有去──這句話同樣說不出口。

「對不起，不過……」

很好啊，妳不是喜歡曾山？恭喜妳，祝妳幸福。不不不，我又不是小康。

「妳爲什麼一臉不高興？」

「……我的臉色有那麼差嗎？」去照照鏡子吧！

「班上的人嗎？」

「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坦誠以對，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坦誠相待。」

成瀨說道，我依言坐到牀緣。成瀨就在我的身旁，兩人自然而然地成了面對面的姿勢，像昨晚的曾山和春日一樣。

「我怕你討厭我，不敢說出來。」

「……抱歉。」

在人際關係上，我無法做出冷靜且合理的判斷，判斷精準度下降了。

「打、打擾了。」

「青木在我的房間裏，感覺真不可思議。」

「就是妳玩遊戲輸了，別人命令妳要說謊整人之類的。」

「試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妳都是怎麼做的？」

成瀨的「受夠了」讓我感受到舊情人的存在，不禁有點緊張。爲了這種事嫉妒太難看，可是她這樣賣關子、擠牙膏，讓我不得不在意。

這時候，上課鐘聲響了，對話也結束了。春日帶着還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話說回來，看不見分數倒是有點不方便。這些不方便主要是在下課時間產生的。

而且，我也擔心自己現在的分數。之前，我總是在口袋裏放一面手柄鏡，有事沒事就確認自己的分數，可是現在不能這麼做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選擇是否正確，感覺很不安。

「……爲什麼沒人在？」

成瀨的聲音微微上揚。

「就是……你不懂嗎？」

我想起來了，今天約好要去成瀨家。

我突然想起從前發生的事，並試着整理。

成瀨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成瀨的表情有些缺乏自信，我也被她的動搖影響，變得不安起來。

「什麼跟什麼？青木，有人這樣整過你嗎？」

「不要只有在逃跑的時候才這麼生龍活虎行不行啊？」

「哦？什麼事？」

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我。

在成瀨的正面凝視之下，我有點緊張，撇開了視線。

「現在想着我就好。」

然而，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結果到了放學後，還是得和成瀨一起去她家。

「這個嘛……你說呢？」

「咦？」

「家裏沒人在。」

只見成瀨突然紅了臉，從我的面前退開，拉開距離。

雖然有點難以釋懷，但我決定當成耳邊風。

我做不到。

虛假的我比較討人喜歡，成瀨喜歡的一定也是這樣的我。

糟透了！我在心中慘叫。

「你看起來就沒什麼戀愛經驗，不過這樣纔好。」

沒有不好沒有不好，完全是我不好，我知道，心知肚明，可是實在太糟了。

我在玄關立正站好，緊張兮兮地對着屋內打招呼。成瀨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我拿出當天最強的衝勁站起來，成瀨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這樣沒問題嗎？

和從前避之唯恐不及的低分同學說話時，我發現自己其實聊得挺開心的。雖然我慌慌張張地修正了對話方向，但事後冷靜想想，那並不是明智的判斷。

「我試過，可是……」

成瀨有些淘氣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背部說：「進來吧。」在她的催促下，我脫掉鞋子進入屋內。

我聽不懂成瀨在說什麼，一臉困惑。成瀨見了我的反應，顯得很焦躁。

我一時間想不起班上同學的分數，不知道該幫誰的腔。現在我還隱約記得勢力關係，勉強應付得來，可是等到升上二年級換班以後，可就傷腦筋了，這一點讓我忐忑不安。現在和別班的人說話時，我就已經有點頭大了。

「……啊，對了，我要看卡通。」

「沒有。」

成瀨抓住我的手。

成瀨〉你還記得嗎？今天放學後。

一想到自己的分數若是在不知不覺間下降，我就好害怕，變得越來越沒有自信。

「你也認識。」

曾山是前男友有什麼不好？

「試？」

我暗叫不妙，這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狀況。

「你老是這樣。」

如果我身在音速飛行的噴射戰鬥機裏，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逃生鈕。

「青木，你在想我以外的事吧？」

曾山、山海、海獅、溼地、地溝油事件，沒了。我的思緒一片混亂，亂到忍不住拿曾山的姓氏玩起文字接龍。

「我要看傍晚播的卡通，重播的，我每一集都有看，不能錯過，要趕快回去看。我要回去了，拜拜！」

成瀨嘆一口氣。

說歸說，我還是從成瀨的房間落荒而逃了。

直到此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是這檔事。該怎麼辦？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吧。不過在我看來，眼前的成瀨似乎和我一樣。

臉上雖然保持平靜，腦子裏卻直喊：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曾山。」

「呃、呃……要試嗎？」

下一瞬間，成瀨閉上眼睛。

「對不起，我很煩吧？」

「呃，是關於我前一個男朋友的事。青木，你交過女朋友嗎？」

比方說，和別人閒聊的時候。

上課時，手機突然震動，讓我莫名心浮氣躁。我還沒適應看不見分數的狀態，情緒原本就不安定。

成瀨家又大又新，和成瀨一樣有股香味。

「老實說，今天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泰然自若地撒謊：「我也會坦誠相待的。」

「坐下來吧。」

「那妳的前男友是誰？」

爲了逃避現實，我在心中想像自己打開降落傘、從天而降的模樣。

在我的心中，這是種近乎確信的想法。

她說得理所當然，讓我有點沮喪，但是我沒表露在臉上。

「我不想耍那些小心機，已經受夠了。」

「偶肥偶啊（我沒有啊）！」

我〉當然記得，我很期待。

「我沒有和女生交往過。」

造訪成瀨家這件事，我也很想找理由拒絕。在尚未適應看不到分數的普通狀態前，和任何人進行親密對話都是種危險的行爲。

「我不會對你做這種事的。」

「不要一直東張西望。」

這種想法的那種粗糙又噁心的觸感，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事。

成瀨的手指力道出奇地強，害我變得口齒不清。

說着，成瀨捏了我的臉頰一把。

成瀨房裏的傢俱是以白色爲基礎色調，無論是品味或擺設方式都很有格調，是雜誌會刊登的那種室內裝潢，以高中生而言似乎太過成熟。和春日的房間真是大不相同。

更讓我傷腦筋的是，有時候我搞不懂自己的感覺。

「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突然想到，這該不會是大冒險吧？」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在想別的事。」

有。

我連反駁的氣力都沒有，懷着像是被扇了一耳光的心情茫然看着成瀨。

「……什麼？」

「不過，我還是想跟你坦白。」

「嗯，看得出來。」

我跟着成瀨前往她的房間。

成瀨撇開視線，微微地垂下臉。

六月的電子游樂場事變。曾山帶成瀨來的時候，他們就是男女朋友了？當時，我開開心心地和成瀨說話，但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不行。曾山爲什麼帶成瀨來？不行不行。他知道我和成瀨午休時間偶爾會見面，所以帶成瀨來牽制我。換句話說，就是「別碰我的女人」的意思？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抱住腦袋。

成瀨和曾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什麼時候分手的？

我不敢問。

雖然超級霹靂無敵想知道，但要是問了，成瀨會覺得我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所以我完全、絕對、百分之百不敢問。

那我該問誰？曾山嗎？

不行。

「青木。」

別跟我說話。

「青木，不好意思，我有事要拜託你。」

曾山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

現在是放學後。

「幹、幹嘛？」

我回答，背上微微冒出汗水。

「我等一下有事，可是今天輪到我打掃。」

曾山像開玩笑似地雙手合十，笑着做出拜託的手勢。

「青木，你可不可以幫我打掃？」

我凝視着曾山的臉龐。

一想到這小子體驗過許多我從未體驗過的事，一股火就冒了上來。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會答應幫忙吧。

「不要。」

「我完全完全完全不在意滴！」

「最近你真的怪怪的。」

「是春日同學的事嗎？」

「青木，你是不是喜歡春日同學？」

那我該怎麼辦？

還是冷靜一點比較好，校園生活沒這麼簡單──我這麼告訴自己。看不見分數，讓我的情緒變得不太安定。

我不太想和春日碰面。看不見分數以後，避開春日的念頭再次復燃，我不想見她。

「吸進排水溝裏以後呢？」

放學後，我和成瀨邊聊天邊走出學校。

我把傘遞給驚訝地看着我的春日，拔腿就跑，活像在瀑布底下修行一樣，淋成了落湯雞。

糟糕。

這回成瀨一本正經地說道：

說完以後，我暗叫不妙。

「……反正不行就是了。」

當時在下雨，而且是傾盆大雨，我一面慶幸自己看過天氣預報帶了傘，一面踏上歸途。

「妳爲什麼溼成這樣？」

之後，我在教室裏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春日的身影。

我到底在幹什麼？蠢斃了。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

「隨便你！」

「因爲……」

成瀨有些支支吾吾，最後還是說了。

「青木，你最近一直在看春日同學耶。」

她會討厭我。這一點無庸置疑。

「妳幹嘛那麼在意春日？」

我在放學途中的巴士站長椅上縮成一團。

來得好突然。

此時，一陣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春日〉我忘記帶傘。

「我想用書包當傘跑回家，可是行不通。」

「對不起，成瀨。」

仔細一看，她淋成了落湯雞，我不禁苦笑。

我不想被發現。

「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

「等一下，我覺得……好想吐，頭很痛。」

「身體狀況和言行舉止都不像你，情緒好像不太安定。」

「纔不奇怪滴！」

成瀨露出害怕的表情。我不想看見她這樣的表情。

「我要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我不情不願地折返學校，只見春日就站在校舍入口。

我暗自思考，很快就得出答案。

然而，更嚴重的事態在另一個時刻到來。

我居然變得這麼白目。

「這把傘給妳用。」

那當然，這天的降雨量大得誇張。

「咦？」

我逃也似地快步走在走廊上。看不見分數以後，我好像變得怪怪的，明知道不保持自己的一貫形象，以後會喫到苦頭，還敢這樣。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沒有啊。」我打哈哈。

「什麼跟什麼？別鬧了。」

曾山一瞬間露出錯愕之色。

春日〉救救我。

「我的前男友是曾山，對你打擊很大嗎？」

成瀨笑了，笑容似乎參雜着憤怒、焦慮和更多的失望。

「唔？幹嘛？」

「這樣太奇怪了吧？有比較要好的女性朋友，不見得涉及喜不喜歡的男女之情啊。什麼都要套進這種框架裏，未免太不講理。」

「爲什麼？」春日一臉詫異地反問。

「不講理的是你吧，是你硬要把我套進『嫉妒女性朋友的女人』框架裏。不過，我覺得不是這樣。」

接着，春日一臉安心地進入我的傘底下。

「什麼跟什麼？」

要是繼續和成瀨進展下去，會怎麼樣？

成瀨有點氣憤地嘟起嘴巴。她這副模樣真的好可愛，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設計過的。

「別管我。」

我在各方面都變得很反常。

「青木，你有時候看起來像個騙子。」

「滴什麼滴啊？語尾好奇怪。」

「欸，春日。」

雖然知道不該這麼做，視線卻忍不住朝春日的方向望去。我和春日在課堂上四目相交的次數變多了。她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我則是慌慌張張地撇開視線，看着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

「欸，跟我說嘛。有事情讓你煩惱不安，對吧？說出來或許會輕鬆一點。」

「呃……我完全聽不懂。」

我立刻離開現場，以免繼續刺激曾山。

「自己掃啦。曾山，你不要得寸進尺。」

「謝謝。」

成瀨的美麗臉龐在這時候微微扭曲了。

「看得出來？」

「沒什麼，妳不用擔心。」

成瀨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說道：

「我是說，你沒發現自己其實喜歡春日同學，纔是最糟糕的一點。我沒說錯吧？」

「怎麼了？」成瀨一臉擔心地望着我。

「你這樣好討厭。」

「我一直看着你，所以我知道。」

於是我們一起踏上歸途。

他隨即變爲像虎頭蜂一樣充滿攻擊性的表情。危險！腦子裏警鈴大作。

「欸，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喜歡春日？怎麼可能？妳想想……」

我視而不見，將手機收進口袋裏，然而手機又震動了。我咂了下舌頭，再次拿出電話。

「騙人。」

春日鬆一口氣。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我說道，隨即又感到好奇地問：「妳剛纔說我怪怪的，是怎麼個怪法？」

「我們這樣走在一起沒關係嗎？」我問。

「一起回家吧。」她說。

「變成大海，錯不了。」

現在的我向曾山回嘴，實在太魯莽了。

「因爲你們感情很好啊。比如在遊樂場的時候。而且……」

全是發生在看不見分數以後。

我懶得多說什麼，只是凝視着春日。

被拿來當話題了。

看着春日溼掉的襯衫在狹窄的塑膠傘中不時觸碰我。

我現在甚至開始頭痛，身體狀況糟糕到極點。

我不想說這些話，卻剋制不住。

妳想想……再來呢？再來我就接不下去了。言語宛如阻塞的排水溝停止流動，只有一同阻塞的情感無謂地湓溢而出。

「要是你沒來，我大概會融化在這陣豪雨中，被吸進排水溝裏吧。」

有是有，而且不少，但全是不能跟成瀨說的事。

成瀨自己回去了。

我發現自己是頭一次這樣對待成瀨，但不可思議的是，唯一的感想只有「無可奈何」四字。

「……青木同學，你爲什麼跑來我這裏？」

不知幾時間，春日的房間又恢復成原來的垃圾屋。我推開散落在地板上的物品坐下來。

「不曉得。」

「是你自己說別再見面的耶。」

「妳還不是一樣傳LINE給我？」

「哎，那倒是。」

在和室椅上抱腿而坐的春日穿著有點暴露的家居服，一旦開始注意就會無限地注意下去，所以我撇開了視線。

「你到底來幹嘛？」

我這纔想起自己是來跟她商量的。不過，我不想直接談這件事，所以先找了別的話題。

「春日，妳最近和曾山處得怎麼樣？」

我詢問。春日一直沒有回答，露出腦死般的表情，片刻以後才把視線移向地板，說了句「沒怎麼樣」，醞釀出一陣尷尬的沉默，害我無法繼續這個話題。

「我最近開始懷疑成瀨是真的喜歡我嗎？」我說道。

「爲什麼？」

「我覺得成瀨說不定是因爲我的分數低才喜歡我。」

而我或許是因爲成瀨的分數高才喜歡她──這句話我因爲心虛，沒說出來。

「什麼意思？」

「妳不懂嗎？」

「不懂……好奇怪喔。」

「我明明擦掉了。」

我如此說道，春日一瞬間露出畏怯之色。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揭瘡疤。

我們往長椅坐下。傍晚下過小雨，長椅有點潮溼，但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了下來。

「我在想什麼全都寫在上頭。」

「呃……」

「這是你上課時常在寫的那本筆記本？」

聞言，我暗自心驚。是嗎？

成瀨握住我的手。

「纔不是。」

啊，我又傷害了成瀨。

經成瀨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成瀨〉我可以老實說嗎？

我約成瀨晚上在公園見面，帶着些許醉意，騎着腳踏車飛馳至她家附近的公園。

「不過，謝謝你。」

「那麼，只要分數一樣，換成任何人都行嗎？打個比方，你能跟分數和我一樣的人這樣說話嗎？」

成瀨〉筆記本我全部看完了。

令人尷尬的沉默。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柏拉圖式的愛情。看不看得見分數並不重要，就算看不見，妳應該也曉得吧？

「好驚人。」

「妳看了筆記本以後，會覺得我很噁心。」

春日又補了一句「好遜」，嘆一口氣。

「青木同學，你是個怪物。」

「曾山同學的前女友是成瀨同學。」

「妳一定會討厭我。」

我閉上眼睛，將自己的筆記本遞給成瀨。

「我想給妳看這個。」

「青木，你是不是認爲現在就配得上我了？」

我沉默下來，春日繼續說道：

春日看着我，表情倏地變得認真。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立刻下跪道歉？如果人生中有必須下跪的時刻，應該就是現在這一瞬間吧。可是……在我考慮之際，眼前的成瀨毅然決然地說道：

「妳還不是一樣？妳喜歡曾山，是因爲他長得帥，頭腦也好，很完美。那妳的愛情還不是跟我一樣不純淨？」

成瀨〉對不起。

成瀨〉用這種眼光

「還不夠。」

說着，成瀨從抽屜裏拿出昨晚我交給她的筆記本。

「青木，你是害怕，怕被人拒絕。」

人的價值細分爲許多標價牌，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在對別人品頭論足。人不是生而平等，其實每個人都不想喫虧，就只是這樣而已。」

「什麼事？」

「成瀨同學的前男友是曾山同學，讓你大受打擊，不想跟她說話，可是如果理由是這個，顯得你很差勁，所以你就拚命找其他理由。」

「鐵定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我有點不敢看。」

「是啊。每個人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或許多多少少都參雜了一些雜質，我想我應該也一樣。可是，難道你不相信在不純淨之中，也帶有純淨的感情嗎？」

我緊張得發抖。

「我問出來的。」

我的字跡完完整整地浮現在被自動鉛筆的黑檀色線條塗得一片黑的頁面上，清晰可辨。

「抱歉，青木。」

我當然怕啊，有誰不怕？

「是因爲其他事情吧？」

「這是什麼？」

出現於眼前的是我完全沒料到的畫面。

那時候，當我想着這種蠢事的時候，確實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東西。現在我很後悔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了這些。不過，當時我用橡皮擦仔仔細細地擦掉了。

「妳看看吧，什麼時候都行。」

「當然，每個人都會在無意識間思考這類事情，在腦海角落估算對方的價值，大家都有這種經驗。可是，你實在太極端了。」

成瀨〉太差勁了。

「不……」

「在我有生以來遇過的人之中，你應該是最糟糕的一個。你到底在想什麼？」

爲什麼老是這樣，做什麼都不順利？

「看到用橡皮擦擦掉的不自然痕跡，不論是誰都會好奇吧？」

她打開某一頁，指給我看。

「說不定……」

「青木，你很害怕吧？」

但那些字全被描了出來。

我無法判斷自己是否真的該這麼做。

我的腦袋還正常嗎？好像不正常。

我的顫抖傳給了她。

又失敗了。

「降低成瀨分數的方法，這是什麼？」

「妳知道？」

「所以我最近都避着成瀨。」

我們目不轉睛地凝視彼此。

隔天放學後，成瀨當面對我說道：

成瀨〉看待別人

成瀨〉沒辦法繼續和你來往。

「不會的，你放心。」

成瀨氣憤地說道，並用雙臂抱住自己。

成瀨〉我覺得……

「這個。」

在夜晚的寧靜公園裏，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被他人接納。

「那是……呃……一時鬼迷心竅。」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

「我無法接受。青木，你真的太奇怪了。」

「別的先不說，所謂的分數只是你可悲的妄想而已。被這種東西束縛、用這種眼光看待別人，太奇怪了。」

之後，成瀨默默地陪我坐了十幾分鍾，等我冷靜下來。

我真的無法接受──成瀨說道。

成瀨〉有點噁心。

「你要更努力一點。」

我茫然看着春日的嘴脣開闔。

「我也有試着用自己的方法和人交流。」

不知何故，春日突然板起臉孔，用帶有怒意的口吻說道：

那是打從心底傻眼的語氣。

成瀨說道，試着讓我冷靜下來。我只是默默地注視公園的沙地。

「抱歉，你讓我有點噁心。」

「纔不會呢。」

成瀨有些困惑地說道，走向了我。

「嗯。」

我無言以對。

成瀨的臉上失去表情，變得像溜冰場一樣平坦。

先開口說話的是春日：

成瀨〉我大概

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第幾次失敗？

「我要回去了。」

在成瀨起身的瞬間……

「咦？心愛爲什麼在哭？」

聲音從教室後方傳來。仔細一看，是曾山。

「你在這裏幹嘛？爛透了。」

「咦？原來是青木啊。你把心愛弄哭了？鐵拳制裁，邪惡必滅。」

說着，曾山踹了我一腳。

我無力承受。

「不要在別人面前叫我『心愛』行不行？」

別人面前。我心裏五味雜陳。

「對了，那本筆記本是什麼？」

「不，和你沒關係。」

成瀨慌慌張張地藏起筆記本，曾山朝着成瀨伸出手：「給我看。」

「我可以說句話嗎？」

我說道，對話一瞬間靜止，兩人錯愕地看着我。

「幹嘛啦？青木，閉嘴，小心我再賞你幾拳。」

「用手才叫拳，用腳是踢，剛纔曾山是踢我。」

被暢所欲言的神祕成就感包圍的當然只有我，在場的另外兩人都是目瞪口呆。

我有些期待成瀨會叫住我，不過沒有人出聲，我就這麼垂頭喪氣地走回家。

「你怎麼沒來？」

「該怎麼說呢？我想繼續維持不正常。」

我覺得好噁心。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拜拜，我要回去了。」

少自以爲是了。

「話說在前頭，那是你的幻覺。把你治好、讓你不再看到那些分數，是我的工作。」

「我不想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因爲我不想繼續看他們交談。

「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回答，醫生又繼續說：

「看不見分數，我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

猶豫許久以後，我還是決定這麼做。

我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離開了教室。

醫生並未注視我的雙眼，而是繼續看着電視說道。

他悠閒地坐在客廳裏，用毛巾擦拭汗水。

幾天後是回診的日子，我頭一次沒去醫院報到。

醫生一臉困惑。

某天，我放學回家，發現醫生在家裏。

這麼一提，爸爸昨天出差去了。

醫生髮出困擾的笑聲。那種笑法就像是面對鬧脾氣的小孩，令人不快。

「我不想治好。」

我把放在包包裏隨身攜帶的藥品全都扔進馬桶裏沖掉，因爲我不想再服藥了。

「直人同學，我認爲你只是拚命對自己灌輸世間的價值觀而已。其實你不用這麼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