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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騎士系列》 · 森博嗣 · 9.6萬 字
醜惡的大人們啊!
人類的性命是美麗或醜惡,
戰爭是正確或錯誤,
沒有誰會教導我們。
那是無法被教導的,
那是沒有人知道的事。
放棄瞭解那件事的傢伙們,
就會順利變成大人。
只有用美麗這個詞彙才能解釋美麗,
只有用戰爭這個詞彙才能解釋戰爭。
大人害怕活着,
總抱持什麼都不想知道的曖昧態度。
美麗或正確,
醜惡或錯誤,
不管哪一種都好嗎?
只有戰鬥者能明瞭所謂的美。
只是那樣的事而已。
只爲區區那種事而無法成爲大人的孩子們,
現在也仍在瞪視着你們。
墜入天堂
對方也駕駛推進式的新機型,性能不相上下。對方的飛機常常像在做假動作般,有哆嗦晃動的偏航習慣。大概是在用方向舵確認空氣的密度吧!一邊機翼上還剩一枚火箭彈,但似乎不是對空的飛彈。
翻滾半圈,往上飛去。
沒有怨恨,也沒有恐懼。
那是一種「真高興你來到這裏」的感謝心情。
他厭倦睡在牀上,所以改睡在長椅上。他總是朝向牆壁躺着,獨自爲尚未解決的苦悶而苦惱。並且,獨自思考着尚未解決的想法。
我脫掉護目鏡,環視周圍。
深呼吸。
太遲了,已經進入射程了。
高興到想要跟對方握手。
他接近我。
對方因爲處於失速狀態,舵還不太靈光。
在空中沒有後悔的時間。
深呼吸之後,我重新把護目鏡戴好。
好……輕鬆點,沒問題的,誰都不能擊落妳。
回頭。誰也沒有開火。
現在能夠在這裏,我們都爲彼此感到高興。
他一定會來,把打落三架飛機的我擊落。
一開始是二對五,最後變成一對一。我擊落三架敵機,夥伴櫻城擊落一架。那之後,另一架敵機擊落了櫻城。都是因爲我忙着對付第三架棘手的敵機,就在那一瞬間,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是什麼?這真的是死亡嗎?」一旦這麼問,體內的聲音就會回答:「是的,沒錯。」
好強的傢伙。
確認燃料及方位,我得一個人回去。
拉下升降舵,倒轉機身,朝水平方向飛行。
放空檔。我的機體筆直地往上。
那傢伙的引擎已經失去動力,從他飛行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來,他不可能飛得比現在高了。我稍微往上飛,想藉此躲開他。可是,那傢伙筆直地衝過來,硬是把機首往上拉,以近乎失速的狀態發動攻擊。
我深呼吸,放鬆肩膀的力量。
那是一種要從上方俯看對方的姿勢。
對方往下逃。
看不見。他在哪裏?我不知道。總之,節流閥全開,提高自己的高度。
不,跟那種事沒有關係。
依照他所希望的,確實地擊中他吧!
遠遠地。
脫離。
我靠近他。
稍後是空氣的衝擊,機身的震動。
再次用失速的技巧,利用扭力蠻橫地拉動機首。這期間確認了一下儀表板。
我看到擊落櫻城的那架敵機,於是緊緊跟在他後頭。
看見對方射擊。
這時,視線周圍有影子在動,冒着煙的飛機往這邊飛過來。
機首往下,降低高度。把節流閥往上推。
我一點一點地把精神集中在指尖,血液彷彿也都往那裏移動。
如我所料,他開始往上飛。
那傢伙雖然還在飛,可是應該不會朝這邊過來了吧?要降低高度或脫離,愛怎麼做都可以。
當然射不到。不過,他不可能是在射太陽,所以確實是在攻擊我。
加速度讓身體陷進座位。
那傢伙不是小孩。
一邊用方向舵滑行,一邊往上飛。
對方發動攻擊,距離還太遠。我迅速從下面迴轉切入。
一口氣解決他吧!
觀察對方的飛行路線。好奇怪,他的動作很遲鈍。
一點一點地拉下升降舵。
我只有這個願望。
終於到了最後的決戰時刻。
雖然很少見,不過世界上果真有這種腦袋燒壞的傢伙。
當敵機來到相同高度,翻滾半圈後,它的整流罩開始噴出小小的火焰。剛剛果然命中了,開始冒出白色的煙。
他大概打算再失速一次,然後往上面衝吧。他也只剩這一招了。那麼我就避過那個時間點,往下切過去。
用襟翼調整速度,配合對方的動作。
停止呼吸,忍受三秒左右的加速度。
勝負已經揭曉。
那個時候,我的情緒立刻重新調整過。
序章
他的技術究竟如何呢?我滿心期待。
再左邊一點,稍右一些,然後再偏左。緊握升降舵。
握住節流閥操縱桿的左手正在等待着。
我倒翻一個筋斗切回去,用快滾的技巧像樹葉一樣在空中飄揚。
以銳利如錫箔般的側飛接近。
我這邊沒問題。
讓他看見妳美麗優雅的飛行姿態吧!
沒有半個人,只有雲朵和太陽。
漂亮地迎接戰鬥吧!
對方的位置比較低,在左下方。
在二對五的條件下,沒有退卻,選擇交戰,我對這件事有責任。單就原因來看,這跟後悔有微妙的差別,真要追溯起來的話,這確實是我的判斷。當然,這趟飛行一開始就是我的責任,我想他也完全瞭解這一點吧?可是,我認爲憑我跟櫻城應該能辦得到,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判斷有誤。就最後結果而言,我方僅失去一架飛機,卻擊落敵方五架,表現不算太差。
沒有聲音。打到了嗎?
嘿,來吧!
要說有什麼的話,不如說是一種對對手的尊敬。
手上的感覺逐漸變重。
我們彼此拉大角度,傾斜機身、盤旋。
我憑直覺往左,急速俯衝,往下滑去。
不做無謂的事這點真是沒話說。
豎起機翼擦身而過。
可是,也沒有多遠。
幾乎就在同時,對方也切了進來。
——托爾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
立刻下降。
僅僅在那一瞬間,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
正面傾斜。對方現在注意到了,繼續朝這邊過來。
「咦?還來啊?」我低聲說道:「算了吧!」
「這種痛苦究竟是爲了什麼?」一旦這麼問,那個聲音又會答道:「不爲什麼,就只是這樣而已。」前方除了這個之外,其餘什麼都沒有。
他一定是希望我好好地把他擊落吧!人對自己的臨終時刻各有不同想象,如果他希望如此的話,響應他是一種禮貌。
「沒辦法。」我小聲說着。
輕輕地左右擺動機翼,把操縱桿往更斜一點的角度拉下,切入內側。
走吧!
利用速度,在向上的時候側滾半圈。
燃料足夠,剛剛纔卸掉增槽(注1),油溫和油壓也沒有異常,連桿和配平都很完美,引擎也十分順暢,可說處於最佳狀態。
射擊。
反轉,倒轉機身飛了好一會兒,瞄準對方。
邊注意升降舵邊忍耐着。速度爆發性地增加。
找到了。他往上衝過來。
可是,那種事只有身處在地面時才能去想。
對方應該也看見我了。
節流閥全開。
一邊上升一邊滾轉,回頭看左右兩方。
往左傾,像在擦拭那條空氣高速公路似地向下飛去。
對方轉彎,我用殷麥曼轉彎(注2)從背面翻了半個筋斗。微轉,朝右邊飛去。
他會回來吧!
櫻城是半年前調過來的新人,有很好的資質。根據我的觀察,如果他能活到明年的話,一定可以成爲很優秀的飛行員。可是最後,他變成三道美麗的粉紅色火光,拖着細長的灰色煙霧,直直地被吸入雲裏。
他來到我面前。我朝正中央射擊,還有餘裕可以查看自己的彈道。
就像射箭一樣。
往右邊滾轉,輕輕脫離。
盤旋,確認敵機狀況。
他已經不行了,機體正在下降。煙的顏色已經變黑,幾乎掩住了螺旋槳。
我靠近敵機。因爲想看看對方的臉。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至今我從沒產生過這種想法。雖然我認同駕駛飛機的傢伙,可是從沒有想過去看對方的臉。這是第一次。我一定是預測到了某種不同性質的東西。
慢慢地傾斜下降。拉下升降舵,雖想試着維持高度,但是引擎幾乎要停止,很快就會失速了吧?
繼續靠近,我知道他想打開座艙罩。
我靠近他的機身,跟在旁邊。
看見了對方的臉。他面向我這邊。
臉上有灰色的鬍子,似乎是年長的男性。他好像看着這邊笑了一下。我看見白色的牙齒。他的腦袋果然是燒壞了吧?還是說,這樣他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我在靠近太陽這邊,雖然不認爲他能看到我的臉,不過我還是輕輕地向他敬了一個禮。那種禮儀跟「世界和平」這句話差不多,聊勝於無,等級跟觀光地區的土產一樣。能說出這種話而不覺得痛苦,大概是因爲我變成大人了吧!
整流罩前面產生了小型爆炸,散熱器魚鱗片被炸飛了好幾片,火焰還在蔓延,螺旋槳已經停止轉動,被煙完全蓋住。座艙罩仍舊處於半開的狀態。如果他要逃離的話得趁現在,雖然我這麼想,不過對方似乎連一點這麼做的意思都沒有。難道他想就這樣滑行,在地面附近拉起機身,然後再降落嗎?那是很危險的,時間點也不容易掌握。那是一次決勝負的降落方式,我不認爲他的機體後半部能撐到那時候。飛機骨架已經熔解掉落,現在應該已經失去平衡了。
放棄吧!我想對他這麼說。
那時,那傢伙拉下升降舵。他打算讓自己失速嗎?
細小的聲音滑過,那傢伙的飛機在後面不遠處。
我回頭看自己的斜後方。
什麼聲音?
他發射火箭彈。
我握住操縱桿的右手瞬間反應。
「草薙!振作一點!」
我覺得有點冷。
哪裏被打到了?
火箭彈往前方飛去。
丟掉吧!不想跟那種令人作嘔的雜念有任何關係。
可以使用無線電之後,與地面取得聯繫。得到降落許可後,暫時飛過跑道上方在河川上面盤旋,降低高度。
我嘖了一聲。
這就是所謂大人的固執嗎?
每次快要着陸的時候,我都會變得很想睡。爲什麼呢?因爲地面是我的窩嗎?就像鳥兒一樣,爲了睡覺而回到巢裏。
2、MaImmelann(1890.9.21-1916.6.18)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首席飛行員,殷麥曼轉彎即是由他發明。當敵機的前進方向與自己相反時,先翻一百八十度的筋斗,然後機身滾轉一百八十度,這是一種在垂直面進行U型轉彎的飛行技巧。
對於這個問題,他用冷淡的口氣回答說:「我現在要讓大家自由。」
座艙罩打開了。
1、一般飛機上除了裝有正式的燃料槽之外,有時爲了增加航程,或是爲了能在空中進行補給,會加掛一個燃料槽,稱爲增槽。這種燃料槽可分爲兩種:一種裝在機體內;一種附加在機體外。機體外的燃料槽在飛行中用完之後,可將它切離。
機體的嘎吱聲。
回頭看右後方,發現座艙罩裂開了。
視線再也無法聚焦,是貧血吧?
想跟過去看的念頭是我一開始就犯下的錯誤。一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很驚訝,怎麼會有那種飛行員呢?那是我這次最震驚的事。做到那種地步、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對方擊落的想法,究竟是從哪裏產生的呢?這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我完全沒有那種念頭。不,對一個小孩來說,根本連那種感覺都不會產生。那應該是大人才有的執念吧?
筆直地消失在雲層當中。
跑道與輪胎摩擦,發出嘎吱的聲音。
她正打算出去時,女兒卻走了進來,來做早上的問候。他用看着妻子時的相同眼神看着女兒。
飛了好一會兒,確認機體沒有異常後,逍遙自在地回去。
笹倉摸了我的脖子。
啊啊,好睏。
破裂的座艙罩像在吹拙劣的口哨似地發出聲響。
笹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霧中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沒錯,真的很不可思議。令人無法理解。
啊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討厭的聲音傳來。
什麼事都沒有,太好了!
確認儀表板。
「什麼?」我脫下護目鏡,閉着眼睛回答。
沒辦法。
無法做到事事完美。
「沒關係的,妳的傷勢不嚴重。」笹倉湊近我說道。
之所以射出單邊機翼上的火箭彈,是爲了利用反作用力讓機身轉成橫向。從來沒想過竟然有人會做這種事。他豁出性命,讓我喫了最後一記攻擊。
眼前變暗。稍稍睜開眼睛,發現笹倉的臉靠得很近,正在窺視座艙罩內部。對了,因爲他很在乎被打到的地方。
兩個女人閉口不言,在那裏又坐了好一會兒,然後,離開房間。
嘆氣。
「馬上去修吧。」我說:「你在這裏也沒有用,笹倉會修的不是隻有飛機嗎?」
他們應該知道只有一架飛機回來吧?
「求求你,讓我安靜地死去。」他這麼說着。
「我傷在哪裏?」我開口問他,語氣應該是冷靜的。
切割風的聲音。
拉下升降舵。
太遲了,被打到了。
我關掉引擎系統,剩下螺旋槳沙沙的轉動聲。
沒有迴音,也沒有含糊不清。
明明很近,聽起來卻覺得好遠。就像雲層裏面的天國一樣……
就像把筆記本里的一頁撕下來丟掉一樣。
是啊,櫻城墜機的事件還比較嚴重呢!
我閉上眼睛,想起最後那場戰鬥。究竟是哪裏出錯呢?什麼時候就應該注意到呢?
我的呼吸。
「有預備用的座艙罩嗎?」我問。
他的臉龐離我遠去,似乎是死心了,換人站到我身邊。
真倒黴!可惡!
加油,我喘着氣。剎那間,我聞到消毒水的味道。雖然和燃料很類似,只有差一點點而已,沒想到竟會變成這麼難聞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議。
第一話側滑
我想再賞他一枚炮彈,所以往下飛去,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應該是油箱起火吧,引發了巨大的爆炸,整流罩炸飛,一切都結束了。
再次看向右後方時,那傢伙的飛機朝這邊過來。
他們只會調整想法,當作一開始就沒有那樣的傢伙。
輕輕用了煞車,滑進面向停機棚的側道。向坐在吉普車上、擦身而過的男人敬禮。我稍稍打開座艙罩,潮溼的空氣覆上臉龐,雨沒有想象中的大。
灰色,地上到處都是灰色,而且溼答答的。
不管是建築物、車子、樹木,或青草,全部都落在這裏。
「咦?看什麼?」
「妳在說什麼鬼話?」笹倉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讓我看看!」
應該沒有人會把這件事說出來。
「現在覺得怎麼樣?」
「啊啊,在那裏就看不到了。」
從出生到死亡這段期間,錯誤百出的傢伙到處都是。
敵機立刻變成在我的下方,他的機體已經失去控制,不斷地滾轉。
「抱歉,擋風板很貴吧!」我說。
然後,深呼吸。
那不是小孩會做的事。
引擎聲。
在雲層之上,朝太陽的方向飛行。大約經過三十分鐘之後,沉到雲層下方。地面下着小雨。
黏膩的雨水纏打上來,機體的速度變得更慢。
喀啦喀啦的轉動聲,感受到討厭的重力。
我所擔心的起落架也正常地放了下來,準備降落。因爲吹的是側風,我用了方向舵,斜斜地着陸。
飛機竟能載着那種奇怪的意志、飛到這麼高的天空,真是不可思議。
「腦袋後面。」笹倉低聲回答。
我看得入迷。
我思考着。
節流閥全開。
笹倉小跑步靠近,從前面跳上主翼。我等待着,身體仍舊陷在座位上。
當我被移到診療室硬邦邦的牀上時,意識已經完全恢復清醒了。我把眼睛睜得比平常大,想要表示自己很有精神,可是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不管說什麼,場合似乎都不對,只會讓自己顯得滑稽而已。我知道自己應該是受了傷,但並沒有多嚴重。站在周圍的人們,個個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可笑。那些像在做伸展運動似的,偶爾露出嚴肅表情的人,說不定是爲了健康才這麼做的。
1
完全沒有影響到我。
當然是輕傷,要是脖子被子彈打到的話,我就沒辦法回到這裏了,哪還能像剛剛一樣講話。
「只是輕傷而已,一定是被碎片彈到的。」
一接近地面,周圍的景色改變得好快。
有時也會有這樣的日子。
撐着傘的笹倉在停機棚前等着,他今天也穿着骯髒的連身工作服。我想,如果天使沒有跟他嘮叨說「你好歹洗一洗」的話,他就會一直保持那個樣子。
繼續飛二十分鐘。
「還好吧?」笹倉問道。
光是想象,一股嫌惡的感覺便油然而生,一點也不想舉起手觸摸那裏。
我醉了。只要一飛,總是處於暈醉的狀態。
再度閉上眼睛。
「可惡!」我大叫。
確認兩側,翼端被打到了嗎?
車子以很快的速度趕到,是醫護隊。
真的,好想睡。
「別擔心。」他點點頭。
煞車,機身停了下來。
燃料、油壓都沒問題,引擎的聲音也確認過了,升降舵的狀況也確認過。
上升。
我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噁心。那種心情很像看到不想看的奇怪東西,就像在路上看到被輾過的死貓屍體一樣。
大概是因爲血壓下降吧,情緒格外低落。
我想起了明亮的天空。
爲什麼?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穿過稻田中央的筆直道路。
我獨自在那裏走着。只要一回到家,等着我的只有那張我一點都不想看到的母親的臉。我把長長的枯草從莖部剝下,拿在手裏揮舞着。將路邊的草折斷,一發現更強韌的草,就撤換手中的武器。若發現有翅膀的昆蟲,就動手攻擊牠們。我對自己定下規則,若不破壞周圍的秩序、清除一切,就無法繼續前進。不過,這種事其實只是拿來打發時間而已。
斜坡上傳來微弱的引擎聲。
是卡車?還是摩托車?發出了啪咑啪咑的乾澀聲響,應該是二行程單汽缸的車種。走上去一看,路邊停了一臺很大的摩托車,穿着白色襯衫的男子挺直腰桿、撐開雙腿跨坐在上面。他點了煙,把打火機塞進褲子口袋裏。他的視線隨着飄過來的煙,看向這邊。
我撇開視線,打算就這樣走過去。
「水素。」他叫住我。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兩三步後,回過頭來。
「妳是水素吧?」
「幹什麼?」我反問對方。
男人笑了起來。他的臉龐曬得黝黑,看起來雖然年輕,但額頭和眼角的皺紋很深,被落腮鬍圍住的嘴巴咧開、露出笑容。一股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好野蠻的外型,我最討厭這種人。
「妳長大了。」
「你是誰?」
「過得好嗎?」歪斜的嘴一邊吐煙,一邊冒出混濁的語句,聲音像是充斥着混雜了液體的泡泡。然後,他說出了我母親的名字,瞇細了一隻眼睛。
過得好不好,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嗎?
如果過得不好,你打算怎麼樣?
我沉默了下來。那時,我已經隱隱約約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不願意承認。我反抗似地瞪着他,但心裏拼命在想該怎麼逃離現場。如果我手上有比草莖更強的武器——例如槍,就可以用來威脅他,然後逃走。沒辦法。我輕輕低下頭,然後轉身走開。雖然覺得低頭是一件很屈辱的事,可是我一直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我能做的處理就是這樣。
「那是飛機嗎?」她小聲問道。
後來我決定從旁邊的樓梯走下去。這棟建築物十分老舊,樓梯間也相當昏暗。
「現在幾點了?」我開口問道。
那男人似乎講了些什麼,但是被引擎的聲音蓋住,所以我沒聽見。摩托車往反方向離開。我忍耐了幾秒,悄悄地轉過頭去,摩托車的聲音已經遠去,看不見了。
「妳是說我今晚得留在這裏?」
「我餓了,有沒有什麼可以喫?」我把剛好想到的事說了出來,其實我並不覺得餓。
「請不要亂來。」
「我一直都在睡覺,不想睡了。」我打算起身,護士趕忙阻止。「我必須回基地。」
「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原本坐在沙發上的甲斐站了起來,回過頭看我。護士在門口點點頭,從外側把門關上。
「是。」我坐在另一張圍繞在桌旁的沙發上。
「怕會泄漏機密。」
這是什麼對話啊。我一邊想,一邊慢慢地走下樓梯。走到走廊上,穿過明亮的大廳。四周一片寂靜,幾個職員待在櫃檯裏面,他們都盯着我這邊看。我走進櫃檯,護士幫我拉開一扇木門,裏面的空間更加明亮。
2
這裏看起來像一個診療所。有着玻璃門的櫃子整齊地放在牆邊,有桌子和套着白色椅罩的圓形椅子、比一般房間還要明亮的燈光,和反射着燈光的晶亮地板。我回到牀上,在牀鋪下方發現一個籃子,我的上衣和褲子就摺好放在裏面。把上衣拉出來,查看領子部分,上面果然有血跡。我在胸前口袋摸了一會兒,找到自己的身分證。不過口袋裏沒有錢包,上飛機的時候,身上越輕越好,所以我沒有帶錢包,而是把它留在房間
「嗯……」她看了一下戴在手腕內側的小手錶,那個手錶看起來也像玩具一樣。「現在是九點半。」
我慢慢抬起頭來看着甲斐。她瞇細了眼睛,吐出細細的菸圈之後,稍稍挑起一邊眉毛。
「嗯。」
鬆了一口氣。可是,我在那裏站了好一會兒,等待一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當然,最後什麼都沒出現。
「還好。」我面無笑容地回答,其實我現在的狀況很好。
「我現在完全沒有問題。」我就這樣站着回答。
我轉向側面,把腳放到牀下,護士靠了過來,站在我面前。
「都可以。」我回答。
「嗯。」我點點頭。「我可以見她。」
我盯着她的臉,嘆了口氣。
「咦?」我一時沒聽懂她的意思,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後,才瞭解她的意思。這件衣服胸口印有標誌跟文字。
「原來如此……櫻城並沒有失敗。」我低聲說着。「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爲什麼?就因爲這種傷?」我摸摸頭上的繃帶。找了好一會兒,發現右後方稍微腫起來。可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沒有很嚴重啊!」
「幾點了?」
「啊,這裏是哪裏?」我繼續問道。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大概花了五秒鐘,才把視線焦點集中在白色天花板的凹凸之處。可是,頭動不了,頭部似乎纏着繃帶。下巴附近有障礙物。我看見聳立在那裏、透着光的白色屏風。另一邊十分明亮,好像有人在那邊。
「不行嗎?」我揚起下巴。
「沒有那個必要,我馬上就回去了。」我的口氣也許變得稍微嚴厲些。
「住院?在這裏?」
「傷口呢?」
我再也笑不出來。爲什麼?
「可以。」他微笑着點頭。
「老實說吧,現在是什麼狀況?」
「好的,那麼我請她到這裏來。」
甲斐從揹包裏拿出一疊折起來的報紙,把它們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後伸手拿了自己的煙,點燃,換個姿勢再次交疊雙腳。總是這樣,在這個人身邊,永遠只看得到她的自信。沒有自信的東西,大概都已經被她燒掉,或是粗暴地塞進口袋裏了。之所以瞭解這一點,或許是因爲我的生存方式跟她很像。
「因爲到剛剛爲止都還在打點滴,所以要請您稍微忍耐一下。明天就可以進食了。」
「好久不見。」她輕輕舉起一隻手。「看起來好像沒問題了。」
「不嚴重。」我搖搖頭。
護士離開了房間,應該是去幫我倒水吧。我走下牀,窺視屏風外側。
一架小型戰鬥機筆直而安靜地飛着,看起來小小的。我的視線追隨着它,一直到它隱沒在山邊的陰影裏爲止。
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很想駕駛飛機,不過,這個時候應該是我第一次把它當作武器來看待。因爲我想駕着飛機,把那個騎摩托車的男人趕走。
「是誰?」
「您開飛機嗎?」
「嗯。」
「喝水好嗎?」護士歪着頭問。
「不,不是這個房間,呃,我想應該是明天早上吧,會將您移到單人病房去。」
「沒錯,就是他。」我點點頭。
裏。
「真難得。」她笑着把香菸跟打火機放在桌上。
我一邊吐出菸圈,一邊打開報紙。似乎沒什麼頭條。旁邊有張小照片,是個站在飛機前的男飛行員。他留着鬍子,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當然,我對他有印象。
「我可以起來嗎?」
「妳打下的,是這個首席飛行員。」
我走近甲斐,向她敬禮。
爲什麼我沒想到在攻擊男人之前先攻擊母親?那樣的攻擊明明比較有效果。
走過架在小河上的橋樑時,我把手上用草做成的武器丟掉。草莖輕輕落在平滑的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就這樣靜靜地順着河水流走。已經聽不到摩托車的聲音了。藍色的天空倒映在水裏,爲了確認這一點,我抬頭望着天空。嘴裏仍舊含着手指,在嘴裏用舌頭舔舐傷口。
「我想喝點東西。」我說:「好渴。」這是真的。
「不壞。」不是剛剛纔回答過這個問題嗎?不過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我想,這種程度的傷口,應該不需要住院吧?」
護士走了進來,我坐回牀上。在塑料托盤裏放着塑料杯子,她把托盤遞到我面前,我覺得這簡直像是在叫我喝下靜電。
有人在輕聲敲門。
「怎麼走?」我走到屏風外面,向護士詢問。
醫生低聲跟護士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離開房間了,他應該只是來告訴我甲斐來醫院而已。護士退到屏風另一側。我拉出牀下的籃子,穿上褲子,然後套上鞋子,綁好鞋帶。這時,後腦有一點點不舒服的感覺。因爲沒有自己的襯衫,所以我直接穿醫院的衣服,把它扎進褲子裏,然後套上被血弄髒的上衣。血跡已經完全乾掉了,況且那並不是別人的血,而是我自己的。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左腕關節附近貼了一塊OK繃。
「坐吧!」甲斐一邊坐下一邊說道。
「明天好像還要做檢查。」
戴着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穿着白袍,應該是醫生吧?在玩具店幾乎不會看到這種娃娃。他看着我,露出了彷彿會消失在黑暗裏的笑容。
如果是飛機的話,應該可以辦到吧!用草莖是辦不到的。
「謝謝。」
「是的,傷勢並不嚴重。可是不能馬上離開這裏。」
「已經過熄燈時間了,請您好好休息。」
我點點頭。如果我說想喝咖啡,她應該不會理我吧。其實跟喝水比起來,我比較想去抽菸。
「您這樣說會讓我很困擾的。」護士用困擾的表情說着,接着又露出了像是在學校學到的苦笑。「總之,請您好好休息,保重自己。您應該多多休息,因爲您已經工作過度了。」
「現在覺得如何?」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我想他的喉嚨搞不好是個鐘乳石洞。
我又喝了一口水,護士就拿着托盤站在旁邊等。我把仍盛有三分之二杯開水的杯子還給她,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
「謝謝。」我向她道謝,伸手拿過杯子,送到嘴邊喝了兩口。是溫開水。我好像已經很久沒喝開水這種飲料了。
「喔……」她揚起下巴,就這樣躺進沙發裏。「視力真好。」
「醫生也這麼說,不過還是得好好做個檢查。」
我緊緊握着草莖。張開手掌檢查指尖,血滲了出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受的傷。傷口這種東西向來都是這樣,總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嵌進身體裏。等發現會痛的時候,它已經成爲自己的一部分了。可愛到讓人想把它含在嘴裏,傷口就是擁有這種欺騙人們的力量。
「咦?」甲斐睜大眼睛。「妳看到他了?」
不再與母親碰面。
「爲什麼?」
「我一直到剛剛纔起牀。因爲一直在睡覺,所以現在覺得狀況很好。」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右手在痛。
「要抽嗎?」她斜眼看着我。
甲斐把放在椅子上的揹包拉過來,拿出香菸。
現在身上穿的長襯衫,並不是我自己的。我的襯衫不在籃子裏,應該是被血弄髒了吧,搞不好已經被丟掉了。
「呃,說是留在這裏嘛……應該說是住院。」
「明天要再做一次詳細的檢查。」他看着我的後腦,一邊摸一邊說着。因爲剛好就在耳朵附近,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對了,草薙小姐,您有訪客,要見她嗎?」
或許她說的沒錯,跟她抱怨是沒有用的。
醫生盯着我的臉。
「如果可以的話。」我點點頭。
「不,我想換個衣服,我過去見她。」我答道:「不能在這裏見面。」
「我又不是第一次爬樓梯。」我很認真地回答。她噗哧笑了出來。能溝通真是太好了。
就算現在的我辦不到,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抱着那種想法的我真令人懷念,令人覺得有些可笑。
「是醫院。」女人用奇特的聲音微笑着說。她穿着白衣,應該是護士吧?我以前在玩具店看過這種娃娃。
「這邊請。」她已經站到門邊,拉開門扉,一副要讓我先離開的樣子。「往下走三層樓。您要坐電梯嗎?」
「沒問題嗎?」護士回頭看我。
我伸手掏了一根菸。打火機細細的,看起來像是很高級的代用品,不過我不覺得它很耐用。雖然如此,小小的火焰還是忠實地發揮了它的功用。我吐出一口煙,產生了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一位叫做甲斐的女士。」
慌忙動作的聲音。一道影子靠近屏風。從屏風另一側冒出了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是陌生的臉孔。
讓他不能再到我家來。
「不知道他的本名,不過大家都叫他Joker。」
「Joker。」我反覆念着那個名字,想着那張露出潔白牙齒、無所畏懼的笑容。「不過,所謂的首席飛行員應該是過去式了吧?」
「是嗎?」
「嗯。」我輕輕點頭。「他的飛行技術確實很老練,可是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那是因爲草薙妳太特別了。」
「不是這樣的。以結果來說,幾乎擁有相同性能的五架飛機,竟然沒有辦法擊落兩架飛機,所以我不覺得他特別。」
「或許是因爲還不習慣新飛機吧?」
「爲什麼?」我歪着頭問:「爲什麼會知道這個Joker墜機的事?」
「那種程度的消息我當然知道。」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煙。「要是B墜機的話,對方陣營一定也會引起大騷動吧!」
B是我的代號。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我重新調整思緒。因爲雙方都安排了間諜,因此對敵方陣營的事情瞭若指掌。
這時,間諜這兩個字讓我在一瞬間想起從前的友人。不過,我馬上把那些事情塞回腦中的抽屜。
「說的也是,這個時候就不能說他是首席飛行員了。」甲斐一邊看着新聞一邊繼續說道:「因爲不是基爾特連,而且也有年齡上的問題,他剛好是體力跟集中力走下坡的時候。」她彎下腰摸摸自己的鞋子,接着抬起頭來,直直盯着我。當然,就算是基爾特連,也不可能一直都保持首席飛行員的頭銜。」
我不知道她的話到底有什麼含意。我看着甲斐,沉默地思考。特地挑在這種時候過來,她到底想要說什麼?明天再講不行嗎?
像是察覺到我腦中的想法,她用充滿自信的笑臉吐了一口煙。
「好好地住院、好好休息吧。」意料之外的話。我看着那張說出這些話的嘴,足足看了好幾秒。
「爲什麼?我覺得沒有那種必要。」
「這是戰略。」甲斐拉起身體,回覆了冷酷的表情。「妳不是普通的飛行員。對我方而言……」
她的話在這裏中斷。
「是什麼?」我問道。
「我認爲不要講比較好。」甲斐在桌上的菸灰缸裏把煙按熄。「不過……是啊,沒關係,總之那沒有惡意。」
「爲什麼呢?」少年歪着頭問道。
天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朵雲也沒有。這種時候,該怎麼想象天堂呢?
「提高作爲兵器的準確度嗎?」
護士拿着衣服回來了,是一套會讓人想穿着去爬山的運動服,衣服與褲子都是清一色的灰色。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指定去演犯人或精神病患的演員,不過,跟飾演病人比起來,這樣還算不壞。
隔天,我在頂樓碰到少年,一名護士待在附近看護他。
我也抬頭看着天空,雲端之上有小小的黑點,聽不見聲音,應該飛得很高。是飛機,有三架。不是民航機,飛行時能夠靠得那麼近的,應該只有轟炸機吧!
我不太理解幸運這個詞彙的意思,卻在不瞭解的情況下使用。對於無法改變的過往,想懷着好意去認識它的時候,就要使用這個咒文。這跟小孩受傷時,大人常掛在嘴邊的「痛痛飛走了」是同義詞。
我問她,如果待在醫院的院區內,可以離開建築物到外頭去嗎?她說等一下幫我拿衣服過來,然後就離開了病房。總之,她應該是不希望我穿着戰鬥服在外頭亂走。
我離開病房,走下樓梯。寬廣大廳的候診室裏有許多老人,沉默地抬頭看着牆上的電視,這裏是一般病房的樓層。我有點喫驚。的確,我一點都不想穿着制服在這裏晃來晃去。
隔天,我換到單人房。在無聊的奶油色牆壁包圍下,無所事事。我問護士可不可以出去買本書之類的,她回答說,把書名告訴她,她可以去幫我買。我根本沒注意過書名這玩意兒,即使是自己看過的書,我也記不得半個書名,更何況是還沒看過的書,我怎麼可能知道書名呢?可能因爲她是護士,所以很習慣去記東西吧,就像記病人名字一樣。
「這只是暫時的狀況而已。」甲斐點點頭。
「妳是有名的飛行員。」
之所以害怕墜落,是因爲不想被生下來嗎?
現在!馬上!
「我是什麼?」
「抱歉,不是,那是我聽來的。」
「兵器。」
「有幾架?」我問道。
3
「啊啊,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大家都有這種經驗不是嗎?即使沒有墜落過,也知道墜落的感覺。」
石牆只有兩公尺,跳一下應該可以爬上去,然後跑進森林,一個勁兒地跑,接着……思考這件事的本身就很有趣,也許我曾稍稍地笑了出來。
很想左右滾轉。
剎那間,我覺得刺眼。雲層很高,視野很廣。
「聽說妳駕駛戰鬥機。」
頂樓四周有比人還高的圍牆,上面再張上網子,是一種即使在這裏打籃球也沒問題的安全設計。說起來,病房的窗戶在開到十公分的地方就有一個卡榫擋住。這種設計應該是爲了防止病人跳樓。雖然我老是在想,誰會從那麼低的地方跳下去啊?不過,對普通的人類而言,這個高度應該足以讓他們覺得自己能通往天國了。
「是漂浮的感覺。」少年輕輕舉起手。我幾乎要以爲他真的可以讓身體浮起來。
坐在櫃檯裏的女性一直盯着我這邊看,我走近她,問說我想在外面做做體操,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適合的地方。她頓時皺起眉頭,然後跟我說中庭裏面沒有風,而且比較溫暖,然後就指着路的盡頭。其實我是想去吹吹風的,不過也沒辦法,我向她道謝,然後就往那個方向走去。
「應該可以吧!」
她微笑着。
「這不是擔心,」甲斐一邊微笑,一邊左右搖頭。「而是爲了提高準確度。」
總之,「外面」聯繫着這個世界,也聯繫着天空。
放眼望去,四周沒有半個人。回頭看看建築物的窗戶,舉目所見,完全沒有人影。逃走吧,我這麼想。
「不,我不是墜機,我沒有墜機。」
「唔。」少年看着天空,「大概……」
「不必擔心這種事。」
「這樣啊……」他點點頭。「輕飄飄的,感覺很好,可以獲得自由。」
少年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往我這邊走過來,然後,在我面前站定,輕輕敬了個禮。我叼着香菸向他回禮,然後用同一隻手把煙從嘴邊拿開。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於是轉過頭去。
少年移開視線,盯着地上,或許是在看自己的腳,接着,他開始低着頭慢慢走路。那種表情像是發現,左右交替着邁開雙腳走路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他一步一步地確認自己的步伐,來到長椅旁邊,微微抬頭,把視線移到我這邊。
我感受到了動彈不得的不自由、不自在,以及不可思議。
要是有個地方能把人吸進宇宙,大家就可以從那裏墜入天堂。那裏一定可以成爲自殺勝地,並且吸引許多人潮吧!
「嗯。」我點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大概是從別人那邊聽到我的事了,應該是護士說的。隱私這種東西,在這裏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所謂的出生。
可是,不管我怎麼等,他沒有再說半個字。
「要多久?」
少年變得有點緊張,再次抬頭看着天空。他往上看的時候,眼睛像是關上的相機快門似地閉了起來,等把頭轉向我時,眼睛才又再度張開。總覺得他的瞳眸裏彷彿映着天空。
「我叫函南。」他答道。「應該是,因爲大家都這樣叫我。」
「三架。」少年立刻回答。
那雖是我孩提時代的念頭,不過,現在看到龍捲風時,我仍會想到這件事。
說是中庭,其實並沒有被建築物包圍。北邊的森林近在眼前,那邊的地勢較高,最前面的地方有一道石牆。庭院裏鋪着草皮,而且還放了長椅,枝葉寬廣的闊葉樹底下灑着滿地落葉。
令人懷念的空氣。
他看看我的臉,然後又垂下視線,看着長椅,一句話也沒說。我想他應該是想問可以坐在這裏嗎?不過,搞不好他不會說話。
「沒有。」我回答,然後攤開一隻手。「不要再說了,這是規定。」
「不會。」他左右搖頭,微微笑了起來。「只是有點擔心自己還能不能駕駛飛機。」
「我聽過這樣的事。不過,什麼都不記得的話,不會很麻煩嗎?」
「我不記得了。」他靜靜地回答,然後轉身面向我。
「很抱歉,我也向別人問了妳的名字。」
「我們要儘可能在妳飛行的時候,保障妳的安全。」
「我會遵守命令。不過,我沒有辦法忍受不能飛的狀態。」
再也不覺得刺眼,跟平常的天空比起來,完全不刺眼。因爲即使天氣晴朗,地面附近也都是混濁的。行進到這裏的光,就像是被打得七葷八素的拳擊手,雖然舉起勝利的手勢,卻一點氣勢也沒有。
那麼,死去的話,就可以上升了嗎?
要是真那麼想死的話,就去爬高壓電塔啊!如果連這麼一點努力都沒有付出,是會被神嫌棄的。
去哪裏?
「這麼說,你記得自己墜落的情況囉?」
少年在空調設備上坐了下來,看着天空。我爲了抽從護士那裏拿到的煙,剛剛纔跑到頂樓來,而且還自己帶了菸灰缸。因爲不好意思在他附近吞雲吐霧,所以我站在閣樓門邊,靠在牆上把煙點燃。
我想飛。我想離開。
我往後看。護士站在稍遠的地方,注意着這邊的動靜,她是身材嬌小的女性,不是我認識的那一個。應該是這個護士把我的事告訴少年的吧。
「這樣啊。」我回答。「那你叫什麼?」
「你駕駛飛機嗎?」我問道。
「在這個基地裏,誰是排名第二的人?」
「你是在說墜落的感覺嗎?」
從這條通路的窗戶可以看見中庭。推開那扇像藏寶箱蓋子一樣厚重的鐵門後,我來到外面。
這裏的食物很普通,醫生的診療時間也很短。當醫生幫我檢查傷口的時候,我總是低頭盯着自己的膝蓋,那個姿勢看起來像是在說「啊啊,這裏面有骨頭」。我可能變瘦了一點,至於是跟什麼時候比,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記得自己小時候的外型比較單薄。也許多喫點東西比較好吧。不過體重較輕的人駕駛飛機時比較有利。
一個頭上綁着繃帶的少年站在那裏,表情有些茫然。他來回看了看四周,最後把視線移到我這邊,直直看着。護士站在他背後的窗戶內側,用擔心的表情看護着少年。
我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坐在長椅上,抬頭看着天空。
漆黑清澈的眼眸,在那裏面有一片天空。好像會讓人墜入其中似的。
我看看他的膝蓋,他那隻一直到剛纔都還像要抓住天空的右手,拇指放在上面,手掌握了起來,像是要抓住不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我知道那個手勢。不會錯的,那是握操縱桿的手勢。
4
我看向旁邊,確認少年的視線,他似乎也在看着天上的飛機。
「誰告訴你的?」
他還很年輕,白色臉頰跟下巴的形狀看起來很稚嫩,頭髮隱藏在繃帶之下,幾乎完全看不見。沒有肌肉的纖細手腕、可清楚見到骨頭形狀的手指。他的手如今擱在膝蓋上,像是想要握住不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我們不希望白白失去妳,知道嗎?」
「咦?你記得這件事啊?」
「要兩個禮拜?」我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因爲身體的一部分陷在沙發裏,妨礙了我的行動。「接着呢?」
「是……嗎?」
「什麼事?」我問道。
「啊啊。」我點點頭,瞬間瞭解她的意思。沒錯,正是如此。
「函南。」我複誦着他的名字。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我默默挪到長椅另一側,空出位子讓他坐。他瞇細了眼睛,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最後抬頭望着天空,接着,他再度看了我一眼,然後在長椅上坐下。坐下之後,他沒有看我,而是一直抬頭注視着天空。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從來沒想過地面會如此涼爽,只不過才一天而已,我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好像是因爲墜機。」他立刻答道。回答非常迅速,跟身體的動作恰好形成對比。
我晃着自己的腳。
「妳是從哪裏掉下來的?」他再度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我們曾經見過面嗎?」
「只受到那種程度的傷,算是很幸運了。」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着天空,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子。總覺得很久很久以前掉下來的某個東西,現在正落在它上面。不知爲何,一瞬間有種懷念的錯覺。或許,人類原本就是從空中墜落下來的。
「什麼意思?」
我也露出了笑容。
「我夢到的。」
「我想,當我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就算想聊什麼也無話可說。」
「好像?你在哪裏墜機?」
「沒錯,是作爲兵器的準確度。」
「兩個禮拜吧!」
「拜託妳。」他說。
「什麼?」
「請讓我看看妳的手嗎?」少年伸出一隻手。
「手?」我伸出右手。「難道你要幫我看手相嗎?」
他用手指輕輕碰觸我的手。從手背一直到指尖。
我有點好笑地看着他。他用非常認真的表情,仔細觀察着我的手,然後視線上移,盯着我,好一會兒才露出微笑。
「謝謝。」他說。
「你看出什麼了?」
「好漂亮的手。」
「就這樣?」
「就這樣。」
沉默。
彼此看着對方的眼睛。
這是什麼?
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油然而生。
總覺得,在他視線的那一端,彷彿有什麼在飛翔着。總之,在我眼中,它正在飛翔。我也在追着他眼中的某個東西。那裏有天空,沒有云,一片蔚藍。有個小小的、像亮點一樣的東西在動。我追逐着它。那條道路。直線與曲線。那道光滑的軌跡,有時泛白有時發亮。我盯着它,追逐,靈動的眼睛,眼珠轉動。就像快要漂浮起來一樣。像水一樣透明的空氣,超過某種密度的光滑,像要滑走似地緩慢,可是一時之間無法停下,因爲它正在飛翔。
是的,飛翔。
我們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正在飛翔的東西。
護士在此時走了過來,我們把視線別開。他抬頭看着天空,我再次檢視自己的腳邊。我有預感,某個東西會再次落在上面。像是那種讓背脊發涼的不舒服感,或者是——刺激感。
什麼?
那是瞭解宇宙的眼睛。
「走吧。」他說。
「這裏是哪裏?」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妳帶過去的?」
我關上門,把衣服穿好。其它還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這樣的念頭像重力般,從背後襲擊着我,勉勉強強地甩落它。他要帶這樣的我去做什麼事?只有那一件事。
「還是說,妳早就被當成怪人啦?」
昏暗病房的天花板。
5
「騎摩托車的話大概一個小時吧。」
「飛機。」
「從你那邊過來要花多少時間?」
然後,看着左手。
我立刻感覺到有哪裏不一樣。
「把衣服穿好,我們出去。」少年說着。仔細一看,發現他穿着制服。我看了一下他胸口上的階級,比我低兩階。
「我會幫妳帶去啦。其它還要什麼?」
我是曾經墜落過的人嗎?
我走近飛機,在周圍繞了一圈。外型相同,武器相同,若是螺旋槳也一樣的話,那引擎也會相同。座艙罩的形狀,以及舵上的刻痕全都一樣。
可是……和他眼中的東西完全迥異的現實,在我腳邊擴散開來。貼住地面,像是要埋進地底,黏呼呼地把沙子和碎石絞進去,像是要隱形似的,變成地面,變成柏油,然後,假裝成我的影子,纏上我的身體。我一直和那個影子抵抗,進行微妙的拉鋸戰。
「要花那麼久的時間嗎?久到讓妳可以看書。」
那是瞭解天空的眼睛。
「那,你就說那些書是我跟你借的,你想拿回來,這樣如何?」
「是詩集、小說,跟兩本傳記。」
「合田又不知道這件事。」
全新的制服,還沒有染上鮮血.
飛行。
背後有細微的聲響,我回過頭去。
「其它呢?」
停機棚裏,有兩架散香。
「我住的醫院。」
「就老地方的咖啡店。」
「放在我房間桌上的書,全部應該有四本。」
「不行啦,我不能說我要去看妳,絕對拿不到外出許可的。」
我把腳伸到牀下,將腳趾隨便地塞進鞋子裏,然後就那樣站起來,慢慢走近窗戶。
「嗯嗯,晚安,明天見。」
「你從哪裏打來的?」
燈光很亮,不是朝着這邊照射,然而壓倒性的亮度還是照到了這裏。之前都沒發現,這裏竟然有這樣的設施。
「去哪裏?」
「咦?幹什麼?」
「會被人家當成奇怪的傢伙喔。」
「詩集?嘖!」
一定不會錯的。
我跟在那名耀眼的美麗少年身後。
「嗯。」
「謝謝。」
夾在指間的香菸,就這樣燃盡。
由美麗的深青色和淡淡的藍灰色混成迷彩圖案。
走出大門,穿越馬路,走上斜坡。路上沒有半輛車,看起來這附近並沒有住宅,只有幾棟拉下生鏽鐵卷門、像倉庫一樣的大型建築物矗立在一起,上面沒有任何廣告牌。空氣十分冷冽,我只在襯衫上套着制服,冷得想要戴圍巾跟手套。不過,這種程度的狀況完全不會構成問題,機艙內可沒有標示自己體溫的儀表板,只要注意油壓跟油溫就可以了。
「不知道。」
最後,我坐在牀上,彎起一隻腳,把鞋帶牢牢繫好,然後再繫好另一邊的鞋帶。飛到天上的時候,雖然鞋帶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不過卻很難去重系。這是身處於地面的象徵吧!每天離開牀鋪出去的時候,我都會確認一次,確認自己身處於地面。我一次又一次地繫着鞋帶,只要繫好鞋帶,我就能離開地面。
「叫合田幫你開門不就好了?」
「什麼書?」
「被誰?」
在小小的門口,少年向守衛敬了個禮。守衛一看到我,便馬上回禮。我們走進空地,一條小路斜斜地通過前庭,穿越草地,我們走上這條小路。我一直看着前方的停機棚,雖然還沒看見跑道,但左邊建築物的對面,一定有很寬的空地。我抬頭看着天空,感覺風的速度。
終於看見了跑道,周圍有三根高高的照明燈,其餘是裝飾着道路的點點燈光。
走近停機棚,鐵卷門已經打開。室內的白色燈光朦朦朧朧地在水泥地上畫出圓形和放射狀的軌跡。
「嗯嗯,我幫妳換新的了。對了,方向舵開了一個洞喔。」
走下樓梯。現在是半夜,雖然沒有看時鐘,不過應該是半夜三點吧。大廳的櫃檯留了盞淡淡的燈,裏面沒有半個人。
「那就好。明天有時間的話,我會過去看妳。」
看着他觸摸過的右手。
「嗯,有散香的照片嗎?」
6
「爲什麼要出去?你的傷好了嗎?」
少年所敬的禮,已經明白表示了這一點。也不知爲何,我只能做出那樣的解釋。
少年點點頭,慢慢舉起單手,敬了一個漂亮的禮。
又一次,是同樣的聲音。
我開門走到外面,少年站在通道的角落等我。他只比我高一點點,體重可能也比我輕吧,看他瘦成那樣。
「難道你說要來看我,只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嗎?」
「這是什麼?」我低聲問道。
少年從正門的玄關走出去,我跟在他身後,走下鋪着柏油的斜坡,往大門前進。右邊遠方可以看到明亮的燈光,就是我從病房裏看到的燈光,不是隻有一盞,而是很多盞,不過沒有看到任何建築物。
「座艙罩可以修得好嗎?」
「過得好嗎?」
我打開窗戶,不過不能完全打開,沒辦法把頭伸出去。即使如此,甘甜冷冽的空氣還是讓人覺得很舒服。風速大概是兩米吧。抬頭一看,星星多到譏人眼花撩亂。
「書。」
「爲什麼把我送到這裏來?」
「我想拿來貼在房間牆上。」因爲說了謊,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我根本不看書的。」
「只有那樣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好好休息吧!」
「誰知道。」
可是,輕輕碰觸機身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之所以覺得不同的原因。
「嗯。」
我獨自留在頂樓。
跟一般的散香不同。
是笹倉打來的。
我在夜裏醒來。
「跟我來。」他迅速地轉身。
護士向少年說了幾句話,我想應該是說該回去了。我沒有聽見她所說的話。護士打開了門,少年就這樣消失在閣樓裏。進門的時候,他似乎回頭望了我一眼,可是因爲周圍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臉。也許,他回頭這件事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
我仔細看着星空,現在果然是半夜三點。回頭看看醫院,幾乎只看得到剪影而已。沒有一扇窗裏亮着燈,只看見頂樓有小小的紅色燈光一閃一滅。
「很少聽妳說這種話。」笹倉笑了起來,「被打了鎮靜劑之類的嗎?」
「護士之類的。」
「我不能進妳的房間。」
說到打針我纔想起來,回頭看看門口,發現護士正在外面窺視。
「唔。」笹倉低聲說:「真沒辦法,要是有引擎方面的書就好辦了。」
窗戶那邊亮亮的,是什麼在發光?
一走上斜坡,就能看見前方的景緻。旁邊矗立着圍牆,應該是水泥牆吧,約有三公盡高,往左右兩方延伸出去,牆上畫滿了塗鴉、貼了許多海報。圍牆上的帶刺鐵絲突出來,往這邊傾斜。光線似乎都是從對面最遠處的地方射來。淡淡的光像要溶進夜晚的空氣裏,低矮建築物的屋頂看來全部是黑色,不遠處的大型圓形建築物也是。那應該是停機棚吧。我的腳步逐漸變得輕盈,輕到好像可以踩上通往天空的階梯。
我把話筒放回去。向護士點點頭,用變成人偶的心情走回去。多麼有禮貌的草薙水素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規炬了?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是住院的病患。不過,能確定的是,笹倉的電話讓我覺得很高興。
「妳起牀了嗎?」
「嗯,不錯。」
「就在隔壁鎮的郊外。」
我走到門口,房門並沒有上鎖。我打開門,一張蒼白的臉龐映入視線,劉海垂在額前。劉海底下,微微反射着光線的一雙瞳眸,靜靜地眨着。
「函南。」我叫着少年的名字。「怎麼了?怎麼在這種時間來?」
少年只有一次回頭看我,我一瞬間對上他的眼神,但什麼話也沒說,根本不需要說話。
「我要掛電話了。」
「什麼?」
晚上,護士過來叫我,說是有我的電話。我走出房間,來到同一樓層的護理站。櫃檯內部有一扇門,電話就放在裏面的房間。牆壁上有很多抽屜,不知道是用來放藥還是放文件。
「不是金屬。」在我身後的少年回答。
我回頭看他,少年已經戴上頭盔,然後把另一頂頭盔遞過來給我。
不是金屬。我想繼續玩味他所說的話,想進一步確認觸碰機身時的冰冷感覺,可是,既然他已經把頭盔遞給我,我總不能把它收到口袋裏去吧?我戴上頭盔,調整護目鏡。
「可以飛嗎?」我問道。
理所當然的問題。
「當然。」少年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一起飛吧!」
一起?
那句話聽來十分不可思議。總覺得,我是第一次聽到那麼響亮的話語。
飛上天空的時候,一直都是獨自一個人。無論有幾架飛機組成隊伍,都無法碰觸到別人的手。這種被稱爲戰鬥機的飛機,沒有辦法搭載兩個人,也不需要兩個人。就算有另一個人,也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同樣的,若想要生存,除了我自己以外,誰都無法幫上忙。
世上絕對沒有握着他人的手而活下去這種事,如果發生那種狀況的話,已經跟所謂的活着不一樣了。跟某個人在一起的狀態,與其說是活着,不如說是比較接近死亡。沒錯,死掉的話,就可以跟大家在一起了。被埋在土裏,與周圍同化。在天國裏,大家應該都是手牽着手在一起的吧。雖然不知道實際的狀況,但我總覺得,在天國裏,人們不會是一人獨處的。
一定是這樣的。
所以,此時少年的響亮話語,對我造成了很大的衝擊。也許,我是對產生那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震驚吧。這是一種全新的感情,是不可思議的,而且,是不安定的。
進入駕駛艙,繫好安全帶。少年駕駛的飛機先駛了出去。引擎開始發動,浮起細小的白煙。螺旋槳開始轉動,像是正確認螺距控制。確認過舵的狀況之後,我準備往跑道的方向前進。
我的飛機也駛出了停機棚。甘美的排氣擴散在夜空,化油器吸入這絕佳的空氣。彷彿在沉吟低語、充滿誘惑力的啓動馬達,正在誘發引擎運轉。
令人愉快的些微震動。
確認過儀表板之後,我關上座艙罩。
地面作業人員從旁邊跑過。輪子上的鎖已經解除。我的左手溫柔地撫着節流閥,螺旋槳隨即有所反應,輕輕推着機身。
令人愉快的些微搖晃。旁邊可以看見美麗的燈光,那是塔臺的方向。
獲得起飛許可後,少年起飛了。我跟在他後面,在跑道的一端待命。馬上看見了通行訊號。
我緩緩地推動節流閥。
「再來一次吧!」我說。
應該不至於。
升降舵全開。
少年的飛機在我斜下方。
來吧,乖孩子,一起來享受吧!
漸漸落下去,變得小小的。
往反方向駛去,再次看着正下方。
就是現在!
機體朝下。空檔。節流閥再次全開。
少年的飛機往左邊飛去。
我的眼睛流下淚水。
「那,可以讓我跟在後面嗎?」他問道。
連聲音也在發抖。
第一次開到這種飛機。
好輕。
截斷空氣的聲音。
三秒後,他發動攻擊。
「好輕。」無線電裏傳來少年的聲音。
稍微忍耐一下,輪子的討厭聲音就會消失。
「放空檔!快回來,怎麼了?」
「函南!」我叫着。
沒有回答。
我斜飛到旁邊看他。
身體在一瞬間冶到腳底。
這樣很好!
我也翻了一個筋斗。
來了。
「夠了。」我說。
一、二、三。
我在牀上。
在一個漂亮的筋斗之後,他往我這邊飛上來。
「噠!噠!」我說。
我往右邊脫離。
拉緊節流閥,做了一個快滾的動作。
他的機體向上飛。
少年的飛機往右邊飛去。看到這個狀況,我慢慢迴轉,以機身顛倒的姿勢跟隨他的航路。
脫離。
黑色小點被跑道旁的漆黑草地吸了進去。
我也拉下升降舵,身體感受到加速的感覺。
扭轉似地飛舞着,往右邊反轉、切入。這是非常危險的飛行方式。我用下降的方法瞬間修正之後,往右邊滾轉。往上。然後,四分之一個失速轉彎。看起來像要往左邊逃離,實際上是往右下飛。然後,就着機身顛倒的狀態做了一個殷麥曼轉彎。
「王八蛋。」我低聲說着:「別開我玩笑。」
「夠了,不要這樣!喂,不要開玩笑!」
我顫抖着。
看起來像是要翻筋斗,用機身顛倒的姿勢繼續上升嗎?原來如此,高明的技巧。我稍微斜斜地躲開,翻了一個外筋斗。
真的,好像浮起來一樣。
不由自主地。
不,那不是汗。
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操縱桿上,拇指正在待命。
他會怎麼過來?
「噠!噠!噠!」我大叫:「太慢了太慢了。」
「太厲害了!剛剛那是什麼?」他問道。
「函南……」
難道,我按下去了嗎?
起身。
知道汗水從額前流過。
像錐子一樣,不斷往下墜落。
確認。
「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吧!」我笑着回答。
好輕。
「請多多指教。」少年答道。
下降,追上他。
做了一個像眼鏡蛇扭轉的假動作,然後俯衝。
趁他剛好在滾轉的時候,拉昇降舵,從下面接近。
深呼吸。
墜落。
一邊滾轉,一邊做水平盤旋。
我也以傾斜的角度,滑行似地急速下降。
完全進入射程。
他發現之後,滾轉。抓緊升降舵。
一點都不會令人厭倦。好像可以上升到任何一個地方。
他的飛機失速,不斷地翻滾。
怎麼還在那種地方?
瞬間絞緊引擎,方向舵和副翼往反方向拉。
他急速上升,我在旁邊一邊看着他,一邊往上飛。
他翻了一個螺旋形筋斗,垂直往上爬升。
「剛纔的反應剛好及格。」我說。
剎那間在他面前停下,就着機身顛倒的姿勢衝過去。
看看儀表板,油壓正常。
如果飛機是這麼輕的話,不管是誰都可以做到吧。
太有趣了。
我飛上天空。左右振動機翼,前後稍稍俯仰,確認升降舵的狀況。
心臟還跳得很快,汗水流過臉頰。
漸漸往上飛。他的飛機與我並列,以聳峻的角度爬升。
斜斜地滑行,巧妙地使用扭力。
突然間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可以從所有的污穢當中脫離。
不要……
掉到那麼那麼黑的草原裏。
俯仰的角度逐漸加大。
「如果有空說話,不如快逃吧,會被打下來的。」我回答。
他應該是想用失速的技巧來躲過我。
真的很輕。我露出笑容。
拉下升降舵,節流閥全開。在正對面發現了他的機身。
我應該是看着跑道的,然而一睜開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放空檔,用方向舵修正。
可是,停不下來。
或許也能去到豫州。
他發現了吧?
「謝謝,你的演技真棒。」我又笑了。
正下方就是跑道,建築物看起來小小的。他的飛機逐漸接近地面,像風車一樣不停地翻轉。
我聽着自己的呼吸聲。
應該會放下襟翼。
他接近我了。我從左右兩邊確認後方,推進節流閥,一點一點地把襟翼往下拉。
「嗯。很輕。」我回答:「輕得就像是在鬼扯一樣。」
怎麼回事?明明是夢。爲什麼會覺得如此痛苦?
好暗,這裏太暗了。
把腳伸到牀下,隨便套上鞋子。窗外也很暗,我走近窗口,望着外面。
玻璃是透明的。
萬籟俱寂的夜。
根本沒有什麼跑道。
7
那之後,一直到天亮爲止,我都無法成眠,而只是茫然地看着窗戶外面,有一種來到水族館的感覺。如果能夠把窗戶再打開一點,我想應該會更好吧。我又不會跳樓,難道就不能把那個卡榫拿掉嗎?我研究了一下,要是有十字形的螺絲起子,搞不好我自己可以把它拆下來。下次拜託笹倉看看好了,我想。
早餐送到房間時,我反而開始想睡了。我什麼都沒喫,窩在牀上迷迷糊糊地打盹。醫院人員過來的時候,我大概有跟對方說我不喫了。等我起牀的時候,桌上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十點多,醫生過來診察,問我覺得如何,我回答說狀況很好。等醫生走出病房,我朝門口吐吐舌頭。之後聽到敲門聲,我應了一聲,笹倉走了進來。他沒有穿骯髒的連身工作服,而是打扮得非常紳士,我稍稍喫了一驚。笹倉一隻手上拿着花,像紅玫瑰一樣的花,說不定真的是紅玫瑰。
「來,因爲是探病,所以……」他把花束放在櫃子上。「我本來覺得乾燥花比較好,可是乾燥花不適合放在病房,然後我又沒有勇氣拿人造花來。」
我在想,笹倉幹嘛一個人在那邊嘀嘀咕咕,不過因爲看起來很好笑,所以不跟他計較。我默默聽着。他把紙袋放在地上,從裏面掏出書本,把書本也放在櫃子上。
「都幫妳帶來了。我對合田撒了謊,然後進妳的房間。我已經很久沒做這種會讓我內疚半天的事情了。上次有這種感覺是念中學的時候,那次是把自動販賣機弄壞,拿走裏面的東西,從那以後就沒做過會內疚的事了。」
「那件事跟這件事的程度根本不一樣。」我靠着牆壁,窩在牀上說。
「我也幫妳買了煙。」他把兩盒煙放在書上。
「謝謝。」
「這裏可以抽菸嗎?」
「可以去大廳或頂樓抽。」
笹倉看看四周,發現了放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他走過去,往窗戶外面瞄了一眼,面向我坐了下來。
「有帶螺絲起子嗎?」
「現在?」
可是,我覺得,如果能像煙一樣自由就好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最後也會像煙一樣消失無蹤吧。無論何時,都能自由自在,不會被這個世界所拘束。
第二話失速轉彎
「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我說。
「什麼?還有啊!」
微微一笑,讓她高興一下吧!
「嗯嗯。」他點點頭。「飛行員果然只會想這種事。」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悠閒地抽菸?不過,即使像這樣玩耍,也沒有爲任何人的生活帶來麻煩。
「咦?拆掉了嗎?」
「這邊窗框上還有。」
可是,看不出有特別的變化。又過了兩分鐘,他默默回過頭來,把卡榫的零件拿給我看。
「她會認爲我想自殺,絕對不肯借我的。」
「這個、這個不行,那樣就變成造假了,誰都不會相信。我們想聽聽您真正的聲音,如果不是您本人的話就不行。而且,爲了讓草薙迷相信那是您真正的聲音,我們一定得要拍照。」
「草薙,回房間去吧!」我低聲自言自語。
「纔不……」我搖搖頭。「暫時還不行。」
「嗯。」
「那個……您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是傷在頭部吧?什麼時候可以回到您的崗位上?」
「怎麼可能帶那種東西?」笹倉撇撇嘴。「只有危險的傢伙纔會帶着那種東西在路上走。」
「如果能夠把所有的武器裝備都拆掉,就會變成很輕的飛機了,說不定比整個機身都改用塑料還要輕。」
是被討厭的東西。
「我可以幫妳拆門喔。」笹倉也笑了起來。
「沒有。」笹倉抬起頭來搖了一下,「這兩天沒有人飛。」
不過,我們的笑聲馬上就消失了,之後是幾秒鐘的沉默。我想,難道沒有什麼話題能聊嗎?像是引擎的實驗做得如何之類的,不過,真要提起這個話題的話也很麻煩,一定會聊個沒完沒了。笹倉似乎也在找話題,他兩腳大開,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直直盯着地板。他完全沒有抬頭。像是被塞進大炮,等着發射升空的火箭人。
我每天去頂樓五次,抽菸、看天空,那是我此刻的工作。可是,這種平靜美好的時光並沒有維持太久。
那就是大人。
自由,是沒有幫助的東西。
「這樣就好了,能開一邊就行了,我不會開那邊的窗。」
「你給我等一下!」眼鏡男回頭吼了一聲。
我不好意思再跟他說話,於是拿了一本書回到牀上,繼續靠着牆壁,翻開詩集。爲了確認自己上次讀到哪一頁,我沙沙地翻著書。
做好手邊的事之後,我走到還在跟窗戶奮戰的笹倉背後。
「呃,因爲那是笹倉派的作法。」
「唔……沒有了。」我微微一笑,「這裏沒有東西可以拆了。」
沒有爲任何人帶來幫助。
笹倉沒有聊到關於引擎的事。本來以爲他一定會說的,覺得有點掃興。抽完一根菸後,他回去了。我因爲還想在頂樓多待一會兒,所以跟他說了再見。
笹倉沒有回答。當他在拆卡榫的時候,我跳下牀,去確認放在櫃子上的書,然後,把花束的包裝紙拆掉。護士在邊桌上放了裝着水的水壺,而且還有杯子。我猶豫了一下,打開水壺蓋子,把花束插了進去。雖然這樣就沒水喝了,不過從我來到這裏以後,根本沒用過這個水壺,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我很清楚那種事。
就在那時,伊凡·伊里奇落入洞穴中,看見了一道光。他獲得了啓示,知道自己的生活雖然不對,但還有挽救的機會。他問自己,什麼是「真正的事」,他豎耳傾聽,周圍一片寂靜。那時,他覺得有人親吻了他的手,他睜開眼睛,望了孩子一眼。他露出可憐的表情。妻子靠近他身旁,他抬頭望着她。妻子張着嘴,任憑淚水滑過鼻子跟臉頰,露出絕望的表情,直直看着她的丈夫。
「不知道。」我縮縮脖子,說出「是作戰方式」的話只會覺得空虛。
我伸手接過,是一張照片。想起來了,我拜託他幫我帶散香的照片。這是剛開進停機棚的時候吧,他是什麼時候拍的?
「好想快點回去。」
然後,在牆壁貼上飛機的照片,假裝相信那是自由的碎片,假裝繼續忍耐。
我在頂樓的時候,閣樓的門突然打開,走出兩個男人。一個是帶着眼鏡的短髮中年男子,另一個人揹着有巨大鏡頭的照相機,留着黑色落腮鬍,稍微年輕一點。
我在菸灰缸裏把煙按熄。
總覺得,那名少年還會再到這裏來。笹倉消失在閣樓裏面後,我一直盯着那扇門。可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預感沒有成真。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作用啊,我還以爲是用來防小偷的。」
「可以請你們直接去跟我們公司的宣傳部接洽嗎?」
「你是?」
「可是,這樣就會產生『爲什麼開這種飛機』的問題了。」
跟死亡比起來簡單多了。
「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爲什麼?」
「謝謝。」我看着笹倉的臉。「我昨天夢見自己開着散香,是新型的。」
「要問什麼是你的自由,可是隨便拍人家的照片,這種作法不太正當吧!」我冷靜地說着。
「不能拍照嗎?」比較年輕的那一個粗魯地問着。
「看法?對什麼的看法?」
「如果可以不用工作、整天悠閒度日的話,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簡單而純真的人生。」
「請、請問……」戴眼鏡的男人走近我問道:「您是草薙小姐嗎?」
「這樣拆得下來嗎?」
「跟護士借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
在牀上乖乖地看書吧!
那是人類的嗜好。
護主要送午餐來了。
就像這個煙一樣。
我一直都知道,活着是很簡單的。相信你也是吧……
「看起來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嗎?」
閣樓的門砰地打開,甲斐就站在那裏。兩名男子回頭看她。
我呼出一口煙,把菸灰揮在另一隻手上的菸灰缸裏,然後纔看向他。
「咦?怎麼說?」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伸進口袋,窸窸窣窣地像在找什麼。因爲看起來技術不怎麼好,所以應該不是要變魔術吧。不過,如果他掏出螺絲起子的話,我還真想爲他鼓掌。
那隻鳥對誰都沒有幫助。在天空飛行這件事,原本也就是如此。
「不行,要做的話就要做得徹底一點。」
「嗯,不過還有一個。」
「啊,對了對了。」笹倉伸手在胸前的口袋裏掏着,然後拿出一張紙片。「來。」
護士會嚇到吧,搞不好很有趣。
我不知道笹倉的話究竟對不對。工作是人們的負擔嗎?這個問題妨礙了我的思考。
「沒錯沒錯。」笹倉撇撇嘴,「人也是這樣的。」
「那種觸感真的很棒。」
「不知道……」
「機身不是金屬,好輕。」
喘不過氣,這句話是剛好想到的,是語言上的氣勢。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在意窗戶上的東西。
「剛剛拍的那張不行嗎?應該可以拍出『我一點都不想被照到』的感覺吧!」
「妳等一下。」
天上似乎有小小的飛機蹤影。可是,它在盤旋。我知道那是正在滑翔的鳥。被煙燻到了,我揉揉眼睛。
在這一個星期內,我沒有再見過少年。而且,除了護士、醫生,以及送餐點的醫院人員之外,我沒有再見過任何人,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我茫然地想着,也許大家都忘記我了。或許,連我都已經忘記自己的存在了。
1
「我想把窗戶上的卡榫拿掉,窗戶要是不能完全打開的話會很悶,我會喘不過氣來。」
「我、我……是YA新聞的記者。呃、那個,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因爲想抽根菸,所以跟他來到頂樓,路上跟護士借了菸灰缸。打開頂樓的門,上面沒有半個人,笹倉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被網子包圍的頂樓。
「咦?哪裏不一樣?」
「不用笹倉派的作法也沒關係啊……謝謝,這樣真的可以了。」
我看着天空,今天也是晴天,不過,天空中沒有半架飛機。
「基地有沒有什麼改變?」我問道。
結果就是這樣。
另一個人用鏡頭對着我,咔嚓按下快門。那一瞬間,我伸手遮住自己的臉。跟空中的戰役比起來,這是很簡單的反應。
叼着另一根菸,點燃。
落葉也是這樣的。
他拿出的是硬幣,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之後,就走到窗戶邊,把臉湊近那個卡榫。
「好了。」笹倉說。
總之是沒有用的東西。
消失之後,就能得到自由。
「啊!非常抱歉。不、不是那樣的……我是草薙迷,我想,在這裏代替全國的草薙迷,請您發表一下您的看法,不管針對什麼事都可以。」
我們抽着煙。
可是他沒有回答,我只聽得到他的呼吸聲,看不到他的動作。
「小偷怎麼可能爬到這種地方來?」
她用手指推推眼鏡,以模特兒般的優雅步伐,直直地走向這邊。
「非常抱歉,我們會在下午三點,於下面的會議室舉行記者會。」甲斐用柔柔的語氣說話,說完之後,露出了一個假假的笑容。
「呃,我們是想在那之前做一點訪問……」眼鏡男狠狠地瞪着我的臉。
「不要寫出本名,請務必遵守規定。」甲斐說。
這麼說起來,記者們知道我的本名,或許這已經傳開了吧。我從來沒去想過,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認識我的。不管別人爲了什麼原因、用什麼方法去認識我,都跟我沒有關係。只要飛上天空,這一切都跟我無關。
懾服於甲斐沉靜的氣勢,眼鏡男最後把名片遞給她,然後打了退堂鼓。當閣樓的門砰地關上後,甲斐點了一根菸,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這次的笑容不是裝出來的,她看起來真的很愉快。
「什麼記者會?」我問道。
「啊啊,對了,妳只要出席就可以了,不必講話,信息部門的人會負責發言。不過呢,因爲必須拍照,所以要穿制服,弄得乾淨好看一點。」
「制服已經染到血了,一點都不乾淨。」
「我不是在說衣服。」
「咦?」
「我在說妳。」
我搞不清楚她的意思。
「妳化過妝嗎?」
「啊?」
「知道了。」甲斐轉轉眼睛,嘆了口氣,看看手錶。「我幫妳湊和着化一點妝吧。至於制服呢,當然幫妳準備了新的,而且還有勳章。」
「什麼勳章?」
「嗯,總之看了就知道了。是小小的東西,就把它當作飾品,忍耐着戴一下吧。什麼都不必擔心。」
「其實我沒有特別擔心什麼,那個……」我閉了一下眼睛,整理思緒。「我覺得,沒有辦法掌握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是一種很不好的狀況。」
「我從來不覺得人可以掌握自己的狀況,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我挨着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辛苦了。」情報部門的上司說道,他是比較年輕的那一位。「做得很好。」
「嗯,沒錯,相較之下。」甲斐一邊說着,一邊喫喫地笑。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雖然覺得甲斐岔開了話題,不過她溫柔的表情多少拯救了我。我點點頭,把嘴角放鬆,轉換自己的心情。
最後的發言內容提到之前那場戰鬥。身爲敵方首席飛行員的那個男子叫River,而不是Joker。那是正式的代號嗎?或者是我們這邊隨意幫對方取的綽號?我不知道。
「沒有。」甲斐答道。沒錯。
「正如各位所知,中尉由於在先前的戰鬥當中受傷,因此在這間醫院接受治療。我們並不是要否定各位從某些地方蒐集而來的情報,今天之所以讓她出現在公開場合,是因爲擔心某些臆測的想法,或故意散播的謠言會傷害到她的名譽。例如其中一個說法指出,出現在海報裏的中尉,其實並沒有擔任飛行任務。請各位……」男人朝我伸出一隻手,看了我一眼。「看看在這裏的中尉,就可以瞭解一切了。」
坐在甲斐旁邊的男人向衆人打招呼,一開始說了些感激、道謝之類的話,接着介紹我,說我是本公司的首席飛行員。
其實直接讓我回答不就好了嗎?我想着。大概是怕我說出奇怪的話吧!
「那時,妳是我所期待的人才其中之一。可是,現在只剩下妳一個人了。也就是說,我們被困住了。」
「危險任務?」我百思不得其解。
2
「妳要說什麼?」
「是的,我記得。」我點點頭。
「首先,感謝您讓我有發言的機會。我的問題有兩個,中尉在什麼時候最快樂?什麼時候最悲傷?謝謝。」
「沒有。」
「是的。」我點點頭。
他站了起來,另一個男人也跟着站起來,我跟甲斐也站起身,目送兩位長官離開房間。
「如果能讓我駕駛飛機的話,我就不會抱怨了。」我對於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感到震驚。我真正的心情一定是直接跳過腦袋,自己發出聲音了。真有一套。
另一個男人被點名發問。
「我可以發問嗎?」我問道。確認他點頭之後,我繼續說下去。「您要我做什麼?」
「容我再次提醒,請不要報導出中尉的本名。」甲斐很公式化地回答。
記者會到此結束,兩位上司先行離開,接着我跟甲斐一起離開了這個房間,再度遭到閃光燈跟快門的聯合攻擊。甲斐帶我來到上一個樓層的其它房間,這裏有整套會客用的傢俱,窗簾隨風飄動,總覺得所有清涼的空氣好像都匯聚在這個房間裏。兩位上司在對面的扶手椅坐了下來,甲斐坐在這邊的沙發上,我仍舊站着。
「我無法答應您。」甲斐答道。
「並無大礙。」甲斐立刻回答。這樣啊,她是替我回答的發言人啊,我鬆了口氣。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長長地、慢慢地嘆氣。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名年輕女性推着推車走進來。我還以爲有什麼事,結果她只是來倒茶的。她把杯子排放在桌上,用茶壺將紅茶注入杯子裏。爲什麼不倒好之後再端過來呢?我似乎有好幾年沒喝紅茶了吧。我直直看着那紅色的液體表面。
甲斐坐回沙發上,嘆了口氣。
我小心地注意自己,讓自己的表情沒有變化,保持一動也不動的姿勢。這比想象中還需要體力。記得小時候在學校受過這樣的訓練,我認爲那個訓練是爲了應付突然被強盜用槍抵住的狀況,所以當時忍耐着練習。跟面對強盜的情況相較之下,現在稍微可以輕鬆一點。由此看來,我變得老成了。
「沒關係,妳只要保持沉默就好。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會議室裏擠滿了人,擠不進去的人多到塞滿了走廊。甲斐穿過擁擠的人羣,我緊跟在她後面走着。因閃光燈太過刺眼,所以我一直低着頭,心裏很後侮爲什麼沒戴墨鏡。牆邊擺了兩張桌子,已經有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那裏。因爲甲斐向他們敬禮,所以我也跟着照做。我見過其中一人,沒錯,就是在演習時來航空母艦上的男人,另一個人則是頭一次見到,不過兩個人應該都是上司。
「我笑了嗎?」我問道。睜開眼睛,確認鏡中的自己,只看到像平常一樣皺着眉的表情。
甲斐盯着我的眼睛兩秒之後點點頭。我算是得到許可了。姑且往好的方面去解釋,就當成她對我稍微有點信心了吧。
的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就是草薙本人。要證明這件事,必須要有散香以及跑道。
男人發言完畢,接着要接受大家的詢問。
我試着去想象所謂危險任務和安全任務。
「妳看起來很開心。」甲斐說道:「很好,就是這樣……這種笑法看起來比較迷人。」
麥克風移到我面前。
男人點頭。
「我非常瞭解這一點。可是,我是草薙中尉的迷,等着我的報導的人們也是。我想,如果我問,中尉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所得到的回答恐怕是『駕駛飛機』吧。那麼,在那之前有什麼事情是您必須去做,而且也是您想做的?以上是我簡單的問題。」
「因爲精神會變得不穩定。在坐上飛機以前,我一直都很不安穩。我認爲是飛行救了我。拜託您,我什麼都不要,無論什麼命令我都會服從。所以,無論如何……請不要解除我的戰鬥任務。」
「也就是說,這次的對手很難對付囉?」
「當然,問題從現在纔開始。一直到目前爲止,妳只要握住操縱桿,想着如何擊落敵人就可以了。但是,從現在開始,妳也必須稍微去注意不同的東西,這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夠想象的話,就可以進行比較。
一個舉手的女記者被點名,她拿着麥克風站起來。
「什麼時候?」
「大概三、四天後吧!」
舉起手的,是那個在頂樓碰過面的男人。
「請慢用。」那名女性行禮後離開房間,她好像不是醫院的工作人員,可能是爲了這次的事,特地到這裏來服務的吧!
「我們對妳抱着很高的期待。」情報部門的男人說道:「到目前爲止,妳也都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我們以前見過一次吧?」
站在隔壁的甲斐看了我一眼,我輕輕點頭。
「請問,站在那裏的那一位,真的是草薙中尉嗎?」這是第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提出,大家同時笑了出來。我雖然也覺得很好笑,不過還是保持沉默。
他點頭,伸手拿起裝着紅茶的杯子。我等待着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他喝了一口紅茶,看了甲斐一眼,接着把茶杯放回桌上。
甲斐看着我,我挨近她耳邊低聲說道:
「對我而言,待在地面其實比較危險。」
「妳的意思是,妳不喜歡擔任偵察任務?」
這時不能閉上眼睛。所有人都朝向我們坐着,最後面的人沒有椅子可坐,所以站着。架着照相機的人,分別佔據兩側牆邊,七成是男性。男人穿黑色西裝,女人穿咖啡色或灰色套裝。現在的世界流行這種打扮嗎?沒有人穿夏威夷花襯衫或連身工作服,也沒有人的臉上沾有油污,連抽菸的傢伙都沒有。或許因爲這裏是醫院,所以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吧。
「我知道了。」
我默默點頭,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甲斐幫我化妝的時候,因爲我實在不想看到鏡中的自己,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把眼睛閉起來。一閉上眼睛,就發現自己一開始身處於白雲當中,然後雲漸漸散去,突然間變得十分明亮,那是洋溢在雲層之上的空氣,我發現自己可以毫無阻礙地來到那個地方。打開眼睛,然後立刻閉上,就可以看見自己急速上升。我反覆做了好幾次。一再反覆的原因之一,是因爲感覺太棒,所以不由自主地睜開眼睛,然後就看到鏡中的自己,於是慌慌張張地把眼睛閉起來。其實只要一直閉着就可以了,但我老是忘記這一點,實在很可笑。就這樣,我的心情慢慢變好。從來到醫院之後,這說不定是我最平靜的一刻。
「最近就會讓妳飛。」
「可是,對方真的很強吧?」發問的記者目不轉晴地盯着我。
之後,記者們問了有關基地生活、公司待遇、這個工作要做到什麼時候等問題,甲斐都替我做了恰當的回答。關於這些問題,我連一個答案都想不出來。
聽到我的回答,甲斐噗哧笑了出來。
那是因爲只有戰鬥機可以開啊,我在心裏想着。這次甲斐並沒有看我。
「主要是跑步。」我回答:「我必須讓身體變輕,這樣纔不會造成飛機的負擔。」
「謝謝您的回答。」發言的記者說道:「您要進行什麼樣的訓練呢?」
「空中戰鬥會遇到許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甲斐冷淡地回答:「在這次的戰鬥中,中尉失去了她的同伴。正如剛纔向各位說明的,對方有五架飛機。」
「我知道妳非常希望能夠擔任飛行任務,可是對我們來說,妳是優秀的人才,擁有不可多得的才能,因此我們希望能儘量避免讓妳執行危險任務。」
我看着坐在隔壁的甲斐,她微微一笑,朝我點點頭,就像母親一樣。雖然我沒有這麼溫柔的母親,不過,根據我的想象,會散發出這種感覺的就是母親。那個表情似乎在說:沒問題的,放心吧!的確,除了她之外,現在的我沒有其它可依賴的人了。不過這隻限定在飛機以外的範圍。若是跟飛機有關的話,除了笹倉以外,我不會倚賴任何人。可是,不管是哪一種狀況,都是在地面纔會想到的。一旦飛到空中,我將沒有任何倚
「我認爲即使不是戰鬥機也可以,不過……」甲斐回答:「以前曾經聽中尉說過,能夠像這樣自由飛行的,除了戰鬥機以外,其它機種是辦不到的。」
我盯着她的臉.
「在醫院裏,治療是最重要的,不過也造成了我現在運動量不足。」我用冷靜的語氣回答:「爲了駕駛飛機,我認爲訓練是很重要的。」
另一個男人繼續發言,列舉了幾個有關本公司近期業績的數字。之後,他將我所擊落的飛機,用機種、時期作爲區分,向大家報告總數。那個數字是正確的,總之,和我認知的數目一致。我的脣角線條稍稍變得和緩,因爲數目是相符的。可是,就在這時,閃光燈此起彼落地閃了起來,他們似乎想拍我的笑容。於是我的心情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閃光燈跟按快門的聲音此起彼落。他們該不會打算拍到電池用完爲止吧?我開始擔心起來。
「是的。」甲斐如此回答,大家又露出了笑容。「下一個問題。」
「抱歉,謝謝各位包容我無聊的玩笑。」那個記者鞠了一個躬,繼續發言:「因爲中尉實在太美,那種形象不像是會駕駛戰鬥機的樣子……請問,中尉的傷勢如何?」
我說過那種話嗎?我思考着。可是,我的確有過那種想法,所以對這個回答沒有意見。
「爲什麼要選擇駕駛戰鬥機呢?」他問道。
「非常清楚的回答。中尉說她最快樂的時候,是駕駛飛機的時候;最悲傷的時候,是不能飛行的時候。下一個問題。」
門被關上,腳步聲逐漸遠去。
另一個男人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他一派閒適地喝着紅茶,似乎不打算加入談話。
甲斐爲了抽菸,在這裏把話打斷。她呼出一口細細的煙,頓時露出愉快的樣子。
「我知道了,我們近日內再碰面吧!」
「不,是別的任務。」
「讓我回答。」我向她說道。
沉默。
「對了,我就是來跟妳說這件事的。」
「在空中飛行,比在地上危險嗎?」我提出了最根本的疑問。
賴,而且也不會有那種時間。
「飛行的時候,跟不能飛的時候。」
我不相信那種程度的飛行員會是首席飛行員。不是有人會在自己的飛機上放黑貓標誌嗎?我一邊聽着人家說話,一邊想他的事。我只遇過他一次,而且那時候無法戰鬥,下次如果再遇到,我打算豁出性命向他挑戰。光是想着那件事,越讓我開始感到興奮。
「由於已經超過原本的時間,我們開放最後一個問題。」
「過去曾在戰鬥中受傷嗎?」
「做訓練。」
「是的。」對方回答。他把兩手相疊在自己的臉部前面,用拇指托住下巴,將食指抵住眉心。從手掌兩側露出的眼睛,冷冷地捕捉我的身影。
甲斐湊近我。
「坐吧!」甲斐說。
「別擔心,不是什麼壞事。」甲斐瞇細了眼睛。小學裏的Teacher常常露出這種表情呢,我想。
走到桌邊的座位時,甲斐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記着笑着向我行禮,然後坐回椅子上。
「謝謝您。」我回答。
「怎麼說?」
「剛纔很謝謝您。」他向我鞠躬,「最後,我非常希望能由中尉本人親自回答這個問題,不知是否可以?」
我穿上綠色制服,連長靴都是新的。把名爲勳章的胸針掛在胸前,戴好帽子,再次站到鏡子前。奇怪的打扮,好像要去遊行的草薙水素。要是穿成這樣去駕駛飛機的話,只會覺得礙手礙腳,連走下樓梯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的小腿彷彿快要抽筋。
「我可以回基地?」
「很糟嗎?」我仍舊站着,小聲地問道。
甲斐從包包裏拿出香菸,叼在嘴裏點燃,然後抬頭看着我。
「喝吧!」她用香菸指指桌上,似乎是在講紅茶,然後交疊雙腳。這是她一貫的姿勢。
我坐下來,伸手拿起裝着紅茶的杯子,喝了一口,有點苦。或許這就是真正的紅茶吧。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是真的,都會稍微苦一點。笹倉是這麼說的。
3
隔天,我離開醫院,移到別的地方。
首先回到基地。不過只遇到合田,他叫我趕快做好準備。我把在醫院看的書放着,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到包包裏。就只有這樣。
我和甲斐走在通往跑道的小路上。我的散香已經被移出停機棚,燃料也已加滿。試着找了一下笹倉,不過沒看到他。另一架飛機是綠色的泉流,飛行員已經坐在駕駛艙裏等着,看樣子剛剛纔飛回來,只是回來進行燃料補給而已。甲斐坐進泉流,坐在復座前面的位子。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坐在飛機上。
我坐進久違的散香駕駛艙,握住操縱桿和節流閥,確認了一下,然後左右踩踏方向舵的踏板,一股喜悅的感覺溫暖了身體。這陣子不曾流動的另一半血液,終於開始流動了。總之,一直到剛剛爲止,我都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
要大約往北邊飛一個鐘頭。
我只被告知了這樣的訊息:只要跟着泉流飛就好了。
氣候良好,天空閃閃發光。抬頭往上看的時候,我輕輕摸着頭上的繃帶。我一點都不介意那個傷,只要把它當成戴圍巾就好了。
飛機一路滑行到至跑道,泉流首先起飛。接着馬上是我的起飛訊號。我用左手推進節流閥,預料中的扭力漸漸加諸正方向舵上。引擎愉快地向上噴射,後方螺旋槳與空氣摩擦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化油器像長笛一樣發出聲音。由於加速的關係,我的身體陷進座椅中。
啊啊,這種感覺真令人無法抗拒啊,我想。
我溫柔地拉着操縱桿,將機首拉起,接着飛向在眼前伸展開來的寬闊大道。
一離開地面,刺耳的輪胎聲和喀啦喀啦的震動聲都跟着消失,飛機進入了一片寂靜當中。
蔚藍。
多麼美麗的顏色。
調和。
令人心情愉快的聲音。
朝左右傾斜,看向地面。我已經離開了污穢的地面。飛得越高,越能清楚地看見。
「現在的狀況能夠讓那麼多人來這裏度假嗎?」
「爲什麼要任用他?」
飛了好一陣子,開始接近厚重的雲層。我們從雲層上方越過,繼續前進。泉流飛在我前面偏下方之處。放眼望去,周圍沒有其它人在飛,這個地區似乎沒有什麼飛機經過。在西邊的遠方,可以看到高聳的山脈。
Teacher?
「原來如此。」她撇撇嘴笑了起來,「妳覺得比嘉澤怎麼樣?」甲斐提到他的名字時,彷彿在描述一道料理似的。
我正在猜想要去哪裏,結果是來到同一棟建築物的一樓,一個比較寬廣的房間。室內的設計很高雅,中間放了一張很大的桌子,桌子旁只有雨張椅子。要是把椅子靠攏並起來的話,這張桌子應該可以坐得下十個人吧。桌上擺着餐巾和玻璃杯。我們坐下之後,一個眼睛似乎要閉上的老人走出來,問我們要喝點什麼。甲斐點了紅酒,我要了「乾淨的水」。
舉杯互敬之後,我把杯子傾到嘴邊,喝了兩口水,感受通過喉嚨的冷冽感覺。
我以前曾搭電車來過這個基地,來這裏測試新飛機的性能。那時我的身體狀況很差,開得亂七八糟。我想起了當時的事。
誰?
「搞什麼,怎麼是這裏?」我低聲說道。
就算只有我獨自一人,我也可以戰鬥。
Teacher是代號。我的身體對那個名字產生反應,可是,我努力剋制,不讓自己表現出來。我努力繃緊身體,讓身體一動也不動。等確定沒問題之後,我慢慢地呼吸空氣,儘可能不引起注意。
「不,很好喫,只是我喫得不多。」
「是。」
村落、田地和森林看來像拼布的圖案一樣。可是,地上最美的景色是,倒映在池塘或河川水面的天空。那是落在地面上、慈悲的蔚藍色。
「妳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追上泉流,跟在旁邊看着它的座艙罩。帶着頭盔的甲斐朝我這邊微笑。她應該知道我看得見她的笑容吧。她當然有我的視力數據,下過跟數據上的紀錄比起來,我真正的視力其實更好。
「不,普通的水就好。」
「十七個。」
我像野鴨一樣滑行,跟在泉流後面。已經有幾個人在停機棚前面等待,此外還停了兩輛車。在作業員的旗幟引導之下,我停下飛機,關掉引擎系統。甲斐剛從泉流裏走下來。我掀開座艙罩,呼吸一口外面溼冷的空氣。
「有什麼想喫的嗎?如果不介意的話,一起喫個飯如何?」
「今天去喫個飯,然後好好休息吧!」她露出微笑。
「這也不是我安排的,應該是他個人提出的請求吧!」
我眨眨眼,可是,無法將視線移開。
「講師要做些什麼?」我提出別的問題。「要對誰演講?」
我又癡癡地笑了起來。
湯端了上來,是溫熱的白湯,似乎有些什麼沉澱在底部,我儘可能舀起上面清澈的部分來喝。好複雜的味道。因爲複雜,所以才這麼混濁吧。
泉流修正了方位,我也跟着照做,稍微偏東航行。接着,開始降低高度。我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燃料大概還剩一半以上。
我噗哧一笑。發出久違的聲音,癡癡地笑着。半途確認了一下麥克風的開關。沒問題,已經切到「關」的狀態。
泉流先行降落。我在空中繞着大圈盤旋,看着它降落的情況。等收到自己的降落許可之後,我也飛向跑道。
我一邊看着旁邊的塔臺一邊減速。這裏雖然有幾個停機棚,但所有的鐵卷門都是拉下的,看不見半架飛機。
「嗯,請。」
「嗯。」甲斐簡單地點頭。
其實我是想測試手腕切換副翼時的感覺。跟飛機的連桿組比起來,從我頭部到指尖的神經更加不穩定,要進行測試的話,這不就是最好的場合嗎?就算是維修員,也沒有辦法幫我測試這個。
「比嘉澤向妳報告,說他多嘴,結果被我糾正。而妳爲了保護他,所以跟我說了剛纔那些話,總之是爲了部下着想。」
「不是我決定的。不過,理由很簡單,因爲他有能力。」
「中尉,這邊請。」年輕男性帶我坐上另一輛車,連車門都是他幫我開的。
門關上的聲音。我走到門口,上鎖。
「沒什麼特別想喫的,不過我很樂意一起用餐。」
「嗯,因爲他不是基爾特連。」甲斐用叉子把魚送進嘴裏,低垂的視線再度回到我身上。「他原本在建築公司工作,姊姊死後,他希望能夠轉到我們公司工作。」
「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
「不合妳的胃口嗎?」甲斐問道。
「我及格了嗎?」
4
我一點都不想要夥伴。
「妳知道Teacher的事嗎?」甲斐突然問我。
「沒有全部送去。」
老人退離。
「到情報部嗎?」
着地,毫無震盪的漂亮降落。
沒錯沒錯,都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回到牀邊,坐了下來,脫掉鞋子,看看時間,應該先去洗個澡吧……我立刻站了起來,脫掉上衣。
「知道了。」
不管在什麼場合,我都沒有想說話的念頭。因爲不想開口的時候太多了,所以想說話的念頭已經被埋在下面了。
「沒有。」我搖搖頭。
「妳有沒有向剛剛那個男人問些什麼?」
「這個嘛……」甲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其實也不是不知道。我想,他應該是想跟見到姊姊臨終的那個人見面,多少可以問問當時的情況。這不是人類最普通的感情嗎?」
「我想測試副翼的狀況。」我回答。
我不需要同伴。
我們走向那兩輛車停駐的地方。甲斐打開其中一輛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飛行員裏沒有老饕。」她微笑着。「就我所知沒有例外,這是爲什麼呢?」
「聽說是她的弟弟,看起來很認真。」
「我想是因爲不想增加多餘的體重。」
「所有的聽講生都是經驗較少的飛行員。」
「嗯。」
「他會帶妳去房間。」甲斐用單手指着一個穿着制服正走近我們的年輕男性。那個男性站着行了一個禮。「一個小時之後來接妳。」
「雖然不能確定,不過,應該還是在駕駛戰鬥機吧!」
「她臨終前的情況,我都已經報告過了,那份報告沒有送到家屬那邊嗎?」
「要做測試飛行?不,其實我想不到。」
身體所能感受到的加速度,時輕時重,似乎連內臟都跟着動了起來,感覺很棒。朝右邊滾轉。一個迴轉。這次朝左邊,迴轉兩次。滾轉的時候,天空和地面交替映入眼簾,我很喜歡那種感覺,太陽也在我周圍迴旋,全部都是。我回轉,突然停住。我的右手仍舊記得停止時該用哪個舵。
甲斐又喝了一口酒,嘴脣線條變得和緩。最後,她輕輕地左右搖頭。
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那時我是跟Teacher在一起的。
「謝謝。」向他道謝後,我先把包包丟進去,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如果是出租車的話,纔不會這麼親切。親切到令人感到噁心。
站到主翼上面之後,我從座位後面拉出包包,把包包背在肩上,再次環視四周,然後跳下飛機,站在地上。我掀開頭盔,甲斐用長頸鹿般的步伐走近我。
「我問了他的名字。」
「妳覺得自己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甲斐用一種拼命忍笑的表情說道。
「要氣泡水嗎?」老人問道。
「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甲斐來接我的時候,我的頭髮已經全部幹了。因爲偷懶沒去剪頭髮,所以現在的頭髮稍嫌過長。有多長呢?旁邊可以垂到耳朵,前面可以垂到眉毛。我常常覺得鬱悶,頭髮也好,指甲也罷,這種不剪不行的東西,竟然屬於身體的一部分,真是不可思議。
我大概從一開始就擁有這種戰鬥性的人格吧,這是與生俱來的。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會把身邊所有的人當成敵人。沒錯,就連母親都是。沒辦法,我原本就是這種個性。
「Teacher怎麼了?」
那是一個殘酷的場所。跟那裏比起來,在這裏,找不到半個像那樣的人。只有能夠獨自戰鬥的傢伙,才能飛上天空。
老人端着托盤出現。他在甲斐的杯裏倒入紅酒,在我的杯裏倒入透明的液體。我看着氣泡動個不停的樣子。
「爲什麼要讓我跟他見面?」
檢查視力的時候,我總是在檢查到一半時,就說我看不見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所有的能力,這是在學校裏學到的。沒錯,因爲人們會起鬨着要你把更多能力表現出來。一直表現出抬頭挺胸的模樣,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厲害,這種作法是爲了獲得Teacher的認同,也是爲了得到好成績。總之,也就是希望周圍的人都把自己當成夥伴。幸虧我不是那種喜歡討好他人的人。跟別人相處時,我常常偷留一手,讓別人看到自己無能的一面。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有時候是會很困擾的,不是嗎?
「這樣啊。」我點點頭,看着桌上的盤子,魚的屍體動也不動。「可是,如果他來問我的話,我可以做什麼程度的說明?」
「嗯,比嘉澤。」甲斐點點頭。
洗澡時,我稍稍想了一下有關比嘉澤無位的事情。一瞬間,那些事和水一起流過我的身體表面。在地面的東西當中,水是最乾淨的。水從空中落下,把所有的污穢全部洗淨帶走。
沒有風,空氣像是沉澱在地面一樣。着陸前一刻,我放下起落架,一邊確認和空氣摩擦所發出的響亮聲音,一邊進入跑道。
「我叫他跟妳說,草薙中尉的任務是擔任講習會的講師。另外還跟他說,如果草薙問是不是上面命令他這麼說,必須回答不是。」
「到底要做什麼?現在還不能告訴我嗎?」我問道。
「我可以說出我的想法嗎?」我問道。
「沒有特別的規定,妳自己判斷吧!」
「妳很正直,而且頭腦很好。抱歉,妳當然及格了。」
老人推着推車出現,在桌上擺了兩個盤子,看起來像是冷盤。有加以料理過的魚和用蔬菜做成的食物。我喫了一口,很酸,我又喝了一口水。
「B,妳有什麼打算?」無線電傳來聲音。不是甲斐,而是駕駛飛機的男人。這應該是甲斐請他轉告的話吧。
我們降到雲層當中,雲層其實並不是想象中那種厚實的緩衝物。雲層下的天氣差強人意。馬上就看見了跑道,那是我所熟悉的風景。
「幾個人?」
「雖是局部性、暫時性的狀況,不過目前已經達成休戰協議,這是最高機密。」
「有什麼想說的嗎?」
「妳在考驗我嗎?」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和諧的引擎聲常讓我產生身體正在滑行的錯覺。當然,我腦海裏正在思考很多事情。之前的飛行、在醫院裏遇到的少年,還有記者會,以及後來上司所說的話。可是,這一切都被螺旋槳絞成碎片,在我開始思考的時候就被絞碎,宛如紙片般地四散飛去,瞬間消失在後方。然後,前方依舊什麼都沒有。那裏有一片天空,有一條只屬於我的道路,我小心地,以撫摸的姿態,在那塊地毯上面滑行。
想要夥伴的傢伙,總是在意周圍的氣氛、窺探着他人的表情,一起大笑、急急忙忙地跟着生氣、硬逼自己擠出眼淚,拼命地想要跟別人同調。在學校裏,我已經看過太多那樣的人了。
「在哪裏?」
「這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他的話,不管到哪裏都可以勝任的。」
「妳從他身上學到了什麼?」甲斐把湯匙放在桌上,伸手拿取餐巾。
我已經放棄喝湯了。聽到甲斐的問題,我的目光從桌上移到旁邊的牆壁,接着到天花板,視線像娛蚣一樣慢慢地移動着。
「不知道。」我答道:「可是,我的確有學到東西。我認爲,如果沒有遇到他的話,不會有今天的我。」
「因爲有妳,所以他才離開不是嗎?」
甲斐的話出乎我意料,我的視線回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幾秒。可是,我馬上恢復冷靜,再度把視線移開。
「不,那種事……」我支吾着。種種意義、種種價值,以及種種畫面,在我腦海裏飛快閃過,就像機關槍掃射那樣,用一定的間隔閃過。
「把自己的事,當作只有在這裏才聊的話題來講講也不錯喲。雖然,就算跟我講了,也不見得能找到解決的線索,不過,不管妳說什麼,我都可以聽。」
「謝謝。」我回答。似乎答得太快了點,我馬上感到後悔。「沒關係,我現在沒有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
甲斐回頭看房間的另一端,看來像是在問下一道菜還沒好嗎?她從包包拿出香菸,用細小的打火機點燃。
「來一根?」
「不用了,謝謝。」
「有時候啊,草薙,我覺得自己實在很羨慕妳。」甲斐吐出一口煙,香氣飄到我這邊來。
我默默等着她講下去,甲斐也沉默了下來。是在整理要說的話嗎?抑或是在專心抽菸?
我從沒羨慕過他人,而且,也從沒希望被他人羨慕。應該說,我沒有辦法正確地去理解羨慕這種感覺。這種說法應該比較接近吧。別人很幸福、別人很體面、別人很優秀,即使能夠觀察到這些事情,我也無法拿來和自己做比較。比較是沒有意義的。因爲,那跟駕駛不同飛機是一樣的。一旦飛上天空,就不能更換飛機。而人類一但被生下來,就無法更換身分。
「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甲斐用手指夾着香菸,開始說道:「在你們的領域裏,只要擁有實力,總有一天可以飛上天空。那是一個非常純粹、凡事依賴力量的世界。那就是我羨慕妳的地方。」
也就是說,她身處於一個下能只靠能力的不同領域裏。
「無論再怎麼有能力,也無法獲得認同。能力一定還要再跟其它元素結合纔行。」
「你對某個印象模糊的對象有什麼看法?」、「對他有什麼感覺?」像這種抽象的問題,在這裏連一個都聽不見。因爲大家的想法都很實際,想要獲得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那麼,我們休息二十分鐘。」甲斐向大家說道。
只有我這一架散香從跑道上爬升。駕駛艙裏裝了小型攝影機,利用無線傳輸將影像送到地面。而且,不用飛機上的無線電,而是裝上頻率更高的無線電收發機,如此一來,可以一邊飛行一邊跟地面通話。攝影機不會說話,所以我不是很介意,可是關於一邊飛一邊說話這一點,我覺得很煩。就好比怎麼可能有人能夠一邊跟別人說話,一邊進行計算呢?我認爲問題在這裏。
當我展露了幾個普通的特技之後,就接到降落的指示。我最後在跑道上表演了低空飛過的技巧,在所有的特技裏,低空飛過的難度最高,因爲貼近地面對飛機來說最危險。
「總之,對手也拼命地在找你,拼命地在思考。這是一樣的,在天空中,有另一個同樣的駕駛艙,你的對手也使出全力在駕駛飛機。有一方會留下來,有一方再也不能飛。所以必須拼上性命。可是……正因爲這樣,所以要好好地去享受,放鬆自己,讓自己去喜歡對方,想象自己要跟對方一起玩耍,一起牽手跳舞……圍着豎起的旗竿,耳朵裏聽着音樂,讓躍動的感覺從身體裏浮現,讓自己想要隨之起舞。手牽手的話,就可以知道對方的想法,自然也就能預見對方的行動。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抱歉,這種說法好像沒什麼幫助。」
這些學員的共通點,大概就是都一樣年輕吧。而且,每個人的眼睛都很大,像要射穿我似地盯着我看,像鳥類的眼睛,那是飛行員的眼睛。
「做殷麥曼轉彎的時候,您會使用方向舵,這是爲什麼?」
看不見海洋,因爲這裏是內陸。
我在低空做了一個殷麥曼轉彎,就那樣用滿襟翼和空中煞車,滑進跑道。
天氣很好,可以看到遠處的景色。無論哪一邊都是綿延的山巒。或許在某處有一面鏡子,映出山的模樣。
「嗯,真是個好問題。」甲斐露出微笑,一直點頭。「對誰啊,大概是對周圍那些我討厭的所有人們吧!我絕對不能輸給他們。在公司裏,我笑着跟別人裝出感情很好的樣子,一起喫飯、一起喝酒,可是,在心裏完全不相信其它人,只要一有機會就出手搶奪,背叛他人,把他人當成踏板,利用對方、擊倒對方,希望自己能爬到比他更高的地位,即使對方對我抱着好感也一樣。」
啊啊,多麼黏膩的情緒啊。
「是的。」
5
桌子成列排着,穿着制服的男女坐在位子上。
「例如說必須跟什麼樣的事物結合?」我問道。
像是害怕被切割分離。
「例如說,也許妳會覺得我的想法太古板,不過,我覺得身爲女性本身是很不利的。」
突然間,學員開始發問。
那之後,學員們繼續發問,都是非常具體的問題,和醫院那場記者會完全不同。
那時的我非常貪心,我從來不曾那麼貪心。我那時到底想學什麼?
我跟着比嘉澤走進去。這棟建築物剛好就在我住的地方隔壁,是一棟五層樓的建築,最上面是塔臺。我們走進電梯,遲緩的加速度讓我覺得噁心。或許是因爲剛飛完一趟,我有點暈眩。
我想知道這一點。我想見識這一點。我知道了嗎?我見識到了嗎?
我和甲斐一起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
我沉默了下來,看着自己的鞋子,然後抬頭,看向望着我的全體學員。
「請問這是因爲您只標記自己認同的對手嗎?」
我在停機棚前跳下飛機,坐進比嘉澤開來迎接我的車裏。
她的弟弟爲什麼會來到這裏?這就是所謂人類意志的黏性嗎?空氣會因爲黏性而糾纏,水也會因爲黏性而糾纏。人類的心也是這樣嗎?比嘉澤的弟弟,爲什麼想要追隨姊姊?他到底在追求什麼?令他如此執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跟平常不同的是,我悠閒地坐在駕駛座上,面向前方操縱飛機。所以,我一直看着攝影機。我試着想象有誰在地面看着攝影機的畫面。甲斐或比嘉澤的臉浮現在腦海裏。
隔天上午仍舊是飛行。
是的,不可能有人不會。如果飛行的只有自己,不管是什麼都可以自由地做到。
我的確想要跟Teacher學習。
「您是否認爲散香是最優良的機種?」
「射擊的瞬間會看哪裏?」
這就是污穢的大人世界嗎?我想。
「不知道,不過它適合我。」
飛行員們站起身來,走到我這裏,要求和我握手。沒辦法,我只好跟大家握手。沒有去算跟幾個人握了手,大概有一半吧,函南沒有過來,最後一個跟我握手的是比嘉澤。
前面有白板,旁邊是一個白色屏幕,投影機裝在天花板,應該是用來投影,讓人觀看的吧。
「草薙中尉,這邊請。」甲斐伸出一隻手,像是催促我在講臺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來到四樓的通路上,走近房間門口,門已經打開,當我們走近時,裏面響起鼓掌的聲音。在一片掌聲中,我走了進去。
「請風光地戰鬥、漂亮地戰鬥吧!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
我們沒有搭電梯,而是走樓梯下去。
「大家都在這裏看過駕駛艙吧?」我問道。
「下一個敵人。」
我歪着頭。要理解這些話的內容,似乎需要一點時間。
我相信,只要執着,就可以獲得某些好東西。或者說,我想相信這件事。藉着相信這件事,好讓自己安心。
「大概是佩服妳與生俱來的才能吧!」
「哪一個舵最能讓您神經集中?」
這麼說的時候,我的腦海裏浮現了Teacher的臉。在黑暗房間裏,抽着煙的他。
我又想起了Teacher。Teacher究竟教了我什麼?
「那種程度,不管是誰都會。」我答道。
我一走到那裏,房間裏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來,向我敬禮,我也朝他們敬禮,然後,坐到椅子上。我有些困惑,不知該看哪裏纔好。之後,所有人又坐回椅子上。
喫過飯後,我又洗了一次澡。本想清清爽爽地看個書,可是這裏沒有書可看。想要在房裏抽菸,又覺得空氣不夠流通。我拿着鑰匙走出去,想找個可以吹風的地方。走到樓梯口,卻不知該往上還是往下。往上走的話,遇到他人的可能性應該比較低吧。我可以往上走,打開通往頂樓的那扇門。外面很暗,頂樓周圍是鋼鐵製成的欄杆。靠近觸摸,可以憑感覺知道它們是生鏽的。
菸草靜靜地和氧氣結合,飄散在空氣中。回憶的時候,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的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既然如此,爲什麼還常常像這樣想起這些事?是因爲誰的意志在運作嗎?至少,這應該不是死去人們的力量。
我想着比嘉澤的事情。和我一起飛行的比嘉澤無位,一個優秀的飛行員。她墜落時的畫面,至今仍在我的腦海裏栩栩如生。她的散香撞到地面、迴轉、彈起。下一幕的畫面是,在被滅火器噴成一片慘白之後,比嘉澤躺在擔架上的身體。
「沒有什麼特別要求,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我真的很佩服妳。」甲斐小聲地說。
老人推着放了主菜的推車過來。
「對誰?」我問道。
房間的一側有窗戶,可以看得見跑道。
「那個不能作爲參考。一般而言,你絕對不可能那麼優雅地飛行。你要看右邊、看後面、看上面、看左邊,還得回頭看,得把臉貼在擋風板上,拼命尋找對手。如果開始加速,那種重力就會讓你更加動彈不得(注3)。即使如此,你還是必須去看。在有空的時候,還是必須一直思考。」
比嘉澤和函南……大家都在看着我。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需要思考些什麼呢?
「不是。」我搖搖頭。「只是因爲有時候會忘了標。」
掌聲響起,可是聽起來很遙遠。我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看着站在講臺的甲斐。她也一邊拍手一邊微笑。
那是一個像學校教室的地方。
結果,反而彙集了更多更寂寞的東西。
「佩服什麼?」我問道。
「您會對維修員做什麼要求?」
「這就是大人污穢的世界。」甲斐一邊把香菸按熄在菸灰缸裏,一邊說着。
「您對擊落飛機所做的標記,似乎比實際的還要少……」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比嘉澤。
「真的很棒。」他一邊開車一邊說。
讓敵人無法進攻的有利地勢,就是這裏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吧!
甲斐站在講臺前,穿着黑色的制服。
雖然不知道目標,但總之是我想變強,想漂亮地飛行,所謂的變強是怎麼回事?
「因裝卸增槽或武器設備而產生重心移動時,您每次都會調整配平嗎?」
「不知道,我沒有過精神集中的感覺。不過,如果節流閥太慢的話,我會覺得很困擾。」
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沒有東西,這是一個不需要教科書或筆記本的講習會。
像是要避免變成孤獨一人。
依照順序一個個看過去時,我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我的視線頓時停止在那裏。那是在醫院遇到的少年,函南。頭上已經沒有繃帶,看起來和我印象中有些不同。他現在的臉孔變得更精悍、更有男子氣概。
「如果能夠有技巧地搭上男女平等這個潮流的話,的確是……妳的確是如此。可是,結果並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呢?人有自己的人際關係,總是會遭遇一些討厭的事情。因爲已經到了這個年紀,所以可以像這樣笑着去談,但事實上已經累積了很多不甘的情緒。我覺得自己是靠着這種『看着吧,我一定會讓你們刮目相看』的心情,才能一路走到這裏。」
黏黏膩膩……地面黏膩而混濁,所有的一切都黏纏在一起。
我左右搖搖頭。
「我對機種沒什麼感覺,我認爲『由誰駕駛』纔會產生比較大的差異。」
「謝謝您。」比嘉澤說。他眼眶裏浮現淚光,到底怎麼了?
「是嗎?妳不覺得這樣反而可以成爲一種優勢嗎?」
她到底想說什麼呢?我不知道,是不想在人前張揚的事嗎?
「沒注意過。」
比嘉澤把門關上之後,走到房間後面的位子上。迫於無奈,我只好環視大家的臉。人數正如我所聽到的,共有十七名,加上比嘉澤後有十八名,其中包含三個乍看時我認爲是女性的人。
我究竟能教什麼?大家究竟想學什麼?
「您常使用襟翼嗎?」
車子停在建築物前面。
「必要的時候,不管是哪一個舵都要使用。就像在狹窄的場所裏會扭曲身體一樣。」
6
對我來說,因爲飛行之後變得興奮,所以稍微多話了點,我只能做這種反省。每次跟衆人講話之後,我總是覺得很不舒服。
「哪類機型讓您覺得很難對付?」
「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站在講臺旁邊的甲斐向我問道。
她用鼻音哼了一聲,原本笑着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小心不讓自己笑出來,雖然這種程度的事情還不值得發笑。
我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偷空看着坐在靠窗位子的函南。函南沒有舉手,他看似望着我,但事實上並沒有。他似乎不想人我們兩人的視線交會。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之後,學員們終於問完了所有問題。
我點燃香菸,看着漆黑的跑道。那裏只有幾盞燈,維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天空中也只有在最高的地方纔看得見星星閃爍,無法分辨山巒和天空的界線。
「沒有跟別人比較過,不知道。」
因爲他們說我可以自由地飛,所以我先把高度拉高。然後,爲了做訓練,我轉動每一個舵。仔細想想,這種經驗只有在一開始的訓練裏才能得到。一旦接觸實務之後,就沒有在空中做過訓練了,因爲那樣太浪費燃料錢。或許公司的方針是要我們利用實戰經驗來磨練技巧。所謂的磨練,的確就是這樣,不管是什麼刀都可以逐漸磨利。無法磨利的刀就會折斷墜落。若能折斷別人的刀,自己就會變得更利一些。就只是這樣的事而已。
「沒遇過這種事嗎?」甲斐露出微笑,「例如說,即使是相愛的兩個人,談到工作時就另當別論。背叛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就像聳立了許多墓碑的墓地一樣,熱鬧喧囂的寂靜。
可是,我下覺得那樣不好。
也許那是很平常的,我自己也那麼覺得。
當然,不會可憐,也不會悲慘。
不管怎麼樣都好。
我只是……只是不想待在那種地方。
不想碰觸到任何東西。是的,不想碰觸,也不想被碰觸。
一定是這樣的,所以,我想漂浮。
只要有空氣就夠了。只要有天空就可以了。
只有那裏,是屬於我的地方。
一直到死爲止。
如果能一直漂浮的話就好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是錯誤的。
夜裏想到的事,在當時都會覺得是非常正確的。情況就像自己所說的,一切都不容懷疑……心裏想着明天就這麼做吧,就這麼修正吧……結果,早上起牀後,洗了臉,喝了咖啡,跟別人講講話,把昨天之前的我,和明天以後的我稍微做一下比較,就會覺得夜裏所想的事,簡直就像小孩所做的夢。
這也沒辦法吧。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會給別人添麻煩。身爲人類,我必須用自己的身體活下去,不能破壞它。因爲不曾徹底地破壞過,所以也不知道那到底有多麼恐怖、是否真的無法挽救。
在孩提時代,從沒被別人誇獎過的我,現在只要一被別人誇獎,情緒就會變得很彆扭,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我想,那是因爲我不習慣被誇獎吧。而且,我覺得,由於被誇獎而找到自己的價值,就等於是否定自己原本的一切。能夠誇獎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我是一個無法接受他人誇獎的人類。
忘了是什麼時候,只有那麼一次,我被母親誇獎過。那一次,我被來到家裏的男人痛毆。我倒在地板上,臉頰發熱。可是,我默默爬起來,再次站到那個男人面前。那時我幾歲?我不哭不笑,默默站在他面前。男人或許是產生了一點同情,就這樣離開我家。
然後母親笑了。
我沒有看她。
少年伸出他的手。
幾秒。
「是不是慾求不滿?」
我抬頭望着他。他的臉近在咫尺,我看着他的脣型,想聽聽從那裏說出的話。
誰要看她啊!
或許他是想低下頭。
幾秒。
脫離。
函南朝我走近一步。
少年直直看着我,他的眼裏閃着光芒。
3、重力,Gravity-Force,簡稱G-Force,是物體因本身重量而受到地球的牽引力。物體所承受的G-Force,相當於自身重量的(正或負)倍數。當飛機做急速向上的動作時,飛機及駕駛員會承受到+G力,當飛機做急速下降的動作時,飛機及駕駛員則會承受到-G力。因不當操作所造成的G-Force會導致機身解體,或對駕駛員造成傷害,甚至死亡。
「中尉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對不起。」往後退了一步,函南說道。
到底爲什麼?
也許會崩毀得更嚴重,也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
「咦?」
「你還沒坐上飛機嗎?」
響起開門的聲音。
那時,她開口說:「很棒的表情。」
「抱歉。」我向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已經看不見那種美麗的光輝。
這次他伸出雙手擁住我,我的手仍舊插在口袋裏。他伸手環住我的背。
我原本想從口袋裏掏出香菸,不過放棄了這個念頭,應該要找些話來講纔對,可是,口袋裏沒有話語。我的手就這樣停在口袋中,好讓自己不再碰觸他。
想起來吧!
因爲很暗。
或者是更美麗的東西?
沉默。
「不知道。」我回答:「不要問。」
「是的。」
雖然我的體內仍殘留着震盪。
「嗯,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被放開的他,閉上眼睛。
究竟是反射哪裏的光線呢?真不可思議。
有些東西,只要一碰就會壞掉。
沉默。
「我想不起來,不過,身爲飛行員該有的能力都還在。」少年這麼說着,語調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情似的。「根據判斷,我已經完美地達成任務。」
藏起美麗的瞳眸。
如果他的眼淚已經風乾,那就太好了。
我們消耗着夜色,約十秒左右,他把臉傾向我。
「到這裏……我就醒過來了。死去之後,我就回到這邊的世界了。我一直一直做着同樣的夢。」
滾落腳邊的菸蒂。
他沉默地點頭。
重要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或許是更美麗的手。
香菸變短,已經沒有什麼味道。身體的狀況其實不差,不過向左邊轉頭時,位於後面的傷還是有點痛。或許這是因爲到了現在,我的身體已經不想去承認那是自己的傷口。有時若不花一點時間,很多東西是不會讓自己感到疼痛的。總之,人類基本上很遲鈍。沒辦法像儀表板或感應器那樣。
第三話快速滾轉
尚未完全燃盡。
我直直看着他的背影。
臉頰湊過來。
纖細的手指,白皙的手指,沒有溫度,乾乾的手指。
與其被對方抓到,不如先殺了她,然後自己跟着一塊死掉。跟逃亡比起來,這樣還比較輕鬆。我覺得她也這麼想,就算繼續逃亡,也只是讓自己更疲累而已。我當然不可能向她做這種提議,可是,看着她疲倦的臉,我知道她希望自己死去。所以……」
「我常常做的一個夢。」
想起來吧!
可是,他遲疑着。
好安靜。
我追逐着他遠去消失在門後的身影。
某個東西放棄了。
慢慢地鬆手。
「一開始就不怎麼嚴重。」我丟掉香菸,用腳踏熄。「想起什麼了嗎?任務都沒問題嗎?」
現在並不熱,是冷的。
我碰觸它。
「你想讓她屬於你嗎?」
可是,我不能碰他。
「她是重要的人。」
我的外表很安靜。
某個東西斷絕了。
「最後,我殺了她。」少年的聲音微微顫抖。「她微笑着倒下,我用這雙手抱住她。然後,舉槍射擊自己的頭。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就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必須在還沒失去她的蹤影之前跟上去纔行。」
我直直看進他的眼眸。
「我帶着某位女性逃亡。」少年抬頭看着天空,娓娓道來。「那是一個看不見天空的黑暗場所,大概在很深的地下,空氣總是潮溼的,腳邊都是積水。她是一個科學家,是非常重要的人,在夢中是這樣的,不管是對我來說,或者對全人類來說都是……所以,我一定要救她纔行。可是,敵人很快就會追來。我沒有任何同伴,就算奮戰到底也沒有勝算,所以,我們只能選擇逃亡。可是,我們逐漸被追上,最俊也只能放棄。我在想,
「就這樣?」
「果然在這裏。」
某個東西消失了。
「什麼樣的夢?」
「中尉,您可以聽我說說我的夢境嗎?」
或許是更美麗的手指。
難道是眼淚嗎?
「什麼意思?」
「你對她有什麼想法?」我用冷靜的聲音問道。不是從我的胸口,而是從我腦海裏發出的聲音。
不知爲何,我有這種感覺。
「今天,我看到了飛機飛行的過程。在看的時候,整個身體變得很緊繃。」
或許……
我用單手觸碰臉頰。
就像點燃一樣。
走到我面前後,他向我敬禮。是函南。
脫離。
重要的東西不在這裏。
那是母親唯一誇獎過我的話。之後,我在自己房間裏照鏡子。想確認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很棒。我的臉頰紅腫,眼睛旁邊稍稍泛青,一滴眼淚都沒流。我想,我是覺得很高興吧。我覺得那個青色的內出血很珍貴,是非常美麗的顏色。正因爲如此,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回憶,雖然我並不記得自己爲何被打。
「沒有什麼對不起的。」我答道。
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
他的眼睛又散發出光芒。
剎那間,我在醫院做的夢又再度變得清晰。那是有函南出現的夢。我們一起飛行,最後他墜機。我的心跳稍稍變快,真難得,自遇見Teacher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我停止呼吸,試着控制自己。
「『讓她屬於你』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我不知道。
我放開手。
朝我敬禮之後,他轉過身。
我將他拉過來,墊高腳尖,吻他。
「對不起。」
「爲什麼要到這兒來?」我面不改色地問道:「是自願的嗎?治療已經結束了?」
「不知道……一定是因爲我還記得吧,每一個細胞都還記得。」
某個東西退縮了。
「剛剛那個是?」函南小聲地問道。
即使背景的夜色一片漆黑,也都無所謂。
我抓住他們手腕,把他拉近自己。
「怎麼回事?」
我回頭一看,門口出現一個穿着制服的男子,朝我走過來。
不久之後,他安靜了下來。不光只是停止哭泣,而是連呼吸都屏住,全神貫注。那不是能用聲音來表現的,是從他體內湧出的思緒潮流——像是側耳傾聽靈魂的聲音。
「你到底需要什麼?」這是他第一次所聽到,能夠用言語來表現的明瞭觀念。
「你到底需要什麼?到底想要什麼?」他自問。
1
在這個內陸基地的生活持續了一星期左右。講習會的學員每天更換,因此,第二天就看不到函南了。
有幾次,我開着散香飛上天空。是的,表現得恰如其分。一手拿着用紙折成的飛機,盯着天空輕輕射出,讓紙飛機飛上天空,這種行爲跟放走一隻鳥是很類似的。雖然自己就坐在駕駛艙裏,卻常常有這種感覺,或許這是因爲我妄想着要讓散香在空中自由飛翔。我只是散香零件的一部分。這種感覺,只有在進行空中戰鬥的時候纔會消失。跳舞的時候,散香的存在感會從我周圍消失殆盡。我自己在空中飛舞,對手也一樣在空中舞着。所謂的豁出性命,最後就會變成這種感覺嗎?飛機跟飛機之間是不會戰鬥的。只有人跟人、爲了殺害對方而使盡全力。在「就算是自己死去也沒關係」的條件下,來到空中。光是用想的,人類這種動物所具有的可怕特質就令我毛骨悚然。
那種差別,當我在這個基地反覆進行示範飛行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那並不是我在飛行,那是不一樣的行爲,那只是爲了讓飛機升空而已。雖然那是爲了讓自己飛起來所需要的技術,可是,跟自己飛行是不一樣的。完全不同。
結果,只要不是戰鬥,我就沒辦法感覺自己在飛行嗎?這是目前我所得到的結論。當然,我並不想死,可以的話也不想殺害對手。那是真的。不過,如果我能因此有更好的收穫,爲了獲得這些東西,沒辦法,我只好動手。很遺憾,除此之外我就不懂了。不過我可以預見,就算我懂、就算我能理解,那也不僅僅是「因此該怎麼做」的問題而已。
睽違三日不見的甲斐回來了,我們又一起喫飯。
「事出突然,明天要移到別的地方。」喫甜點的時候,她下了這個指令。
「要去哪裏?」
「明天早上七點半出發,先把行李收拾好,到時候再告訴妳目的地。」
我覺得有些高興,因爲我已經厭倦了這裏的生活。每天自己飛行,簡直可以說是在遊玩,可是,又很難把這種不自由的狀況說成是度假。只有在進入駕駛艙的時候覺得快樂,一旦降落,心情又變得很鬱悶。我會想,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一旦產生這種想法,接着出現的問題就是:我爲什麼活着?我覺得這種思考本身,實在不能說是一種好現象。
回到房間收拾行李,一分鐘就收拾完畢,然後我洗了澡,打開窗戶讓頭髮風乾,這時,我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是比嘉澤。
穿着制服的他靜靜地向我行禮。
「什麼事?」我問道。
「抱歉在這種時間打擾您,我是來向您道謝的,我今晚就要離開這裏了。」
「是嗎?」我點點頭。「我明天也要離開了。」
「很榮幸能見到您。」
「要進來嗎?」
「不,在這裏就可以了。希望您能永遠保持活力、永遠活躍。」
後半段航程裏,我們在雪白的雲層上飛行。甲斐有時會用無線電跟我通話,在這個區域裏是可以這樣做的。這種飛行簡直像是要去野餐。接近目的地時,我們遇到了剛穿越雲層、往上爬升的大型客機。不可思議的飛機,就像一艘船在飛,機翼前面有四個螺旋槳,後面有四個,正在不停轉動,比轟炸機還大。在我的想象中,轟炸機可以把行李卸掉,可是客機在着陸的時候仍然很重,着陸時應該很費力吧。可是,我聽說那些飛行員都具有駕駛戰鬥機的經驗,無一例外。
我按熄香菸,關上窗戶。
「去見我的上司。」甲斐馬上回答:「沒問題的,什麼都不必擔心。」
那位女性點點頭,拿起話筒,用不被旁人聽見的細小聲音說了一會兒之後,她單手指着旁邊說:「請。」
我拿起護目鏡,然後脫掉頭盔。頭髮鬧彆扭似地亂翹,不過我不在乎。我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是萱場,初次見面。」穩重的聲音。
「再來要做什麼?」我問道。
在附近可以看見高速公路,許多車子呼嘯其上。對面並列着一些中等高度的建築物,大概是公寓吧。那些建築物並不高,大該都是十層樓左右。最遠處一片煙霧朦朧,或許是市中心吧。那裏的建築物究竟有多高呢?實在看不出來。只有那裏的天氣不太一樣嗎?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降落到地面時,我常常變得無法掌握距離和大小。
下面是暗沉沉的陰天。數不清的建築物一開始看起來很小,像是隻有在照片裏才能看到的景色。明明是白天,有些建築物卻閃着紅色的燈光。
我站起來,往窗戶走去。越過他那張辦公桌的旁邊,看着那一大扇玻璃窗的外面。周圍有許多高聳的大廈。往下一看,也有許多較低的大樓。
我們接近了小型的綠色帳棚,大概是暫時設置的停機棚。帳棚前停了許多巴士和車子,也就是說,那裏有很多人。
可是,去總公司做什麼?
我想,在都市裏果然就是不一樣,連維修工都會用這麼客氣的語調說話。不過我就是無法靜下心來,交給他們真的沒關係嗎?要是笹倉在的話就好了,我在心裏想着。
「謝謝。」
我突然想到的是,他對姊姊的愛,以及在自己的外部表現上,尋求死去姊姊的替代品。那樣的情緒應該會在他眼前紛飛不停吧,一定是的。
2
之後,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我等待着,沒有開口說些邀約之類的話。
走近帳棚時,手持麥克風的人羣早巳等在那邊,一窩蜂擁到我們面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制止人羣,像鏟雪車一樣地左右分開他們。我跟甲斐不知何時被六個男人圍着前進,每一個都是穿着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原來如此,我們有保鏢保護着。我覺得自己變成了轟炸機,或許有可能被襲擊吧。我抬頭環視周圍,附近沒有較高的建築物,不必擔心被人從上方襲擊。不過,如果照相機的閃光燈上裝有手槍,此刻我們已經全部被殲滅了吧。
開下高速公路之後,遇到很多紅綠燈。我們花了比行進時間還多好幾倍的時間在塞車。我不禁想,搞不好用走的反而比較快。不過,步行的人們也必須等紅綠燈。難道沒有人擔心,人跟車子都太多了嗎?
熄掉引擎,我一點都不想去看周圍的狀況。螺旋槳的聲音逐漸靜了下來,開始聽到人們喧譁的聲音。我深深躺進座位裏,沒有去看外面。
「是。」我雖然驚訝,但仍舊冷靜地點頭。
這裏有四座電梯,我們選了最裏面一座搭乘。
不鏽鋼房間是電梯間,高大的守衛站在玻璃門兩側。甲斐把身分證插進奇怪的機器裏,機器感應後,玻璃門就打開了。那麼爲什麼要在這裏設置守衛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或許我們的到來也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吧。甲斐什麼都沒說,從他們眼前走了過去。
我想起了Teacher。身爲英雄的他,一定也得做這種工作。仔細想想,他時常出差。是因爲這樣他才辭職嗎?不,我應該纔是他辭職的原因……
「有沒有嚇一跳?」甲斐露出微笑看着我。
我當然知道街道名稱,不過我想自己應該只是在新聞裏聽過而已。無法想象自己會來到這種都會地帶,我只會覺得這裏的人太多。當然,我很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初次見面,您好。」我點頭示意。
「打擾了。」門被打開,一個年輕男性走了進來。
「下來。」甲斐邊招手邊說。
因爲聽到別人叫我的名字,不得已只好抬起頭來,偷偷看着外面。甲斐站在前尾翼前面,抬頭看着我這邊。
我們走進帳棚,雖是臨時設置的,卻是一個設有門的大型建築物,看起來他們也打算把飛機移進這裏。這個空間裏有更小的方形建築物,甲斐走了進去。由於入口很高,所以正前方還做了一個踏板。
「我是草薙。」我向他敬禮。
「去總公司。」
煙、煙……
我單手拿着杯子,離開事務室,走到飛機旁邊。那裏有幾個維修工。我找到像是領班的人,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
旁邊的門打開了。那不是房間的門,同樣也是一座電梯。我等着甲斐移動腳步,可是,她並沒有動作。她看着我。
是柏油。因地面硬生生膨脹,而出現裂縫的柏油。看不見自己的影子。因爲天氣不好,是快要降雨之前的亮度。
「不舒服嗎?」她附在我耳邊小聲問道。
「把頭盔脫掉。」走近我的甲斐小聲說道。
「總公司?」
在獲得降落許可之前,我們都在指定的區域盤旋。正下方的綠地看來像是墓地一樣。等兩架客機起飛後,我們獲得許可。泉流首先降落,我也跟在它後面降落。跑道出乎意料地長,轟炸機只需要這個跑道的三分之一就夠了,如果是戰鬥機的話,還可以在跑道旁邊作業車專用的道路上降落。
我不知道該坐在哪裏纔好。一直到他坐在那張有把手的椅子上,我仍舊在等。他又用手指了一次,於是我坐在他所指的位子上。
我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點了一根菸。他想說的到底是什麼呢?我把這樣的疑問全部拋開。對於他姊姊墜機時的記憶,我也轉過身去,不再在乎。我故意冷笑了一聲,獨自一人。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馬上拿機關槍掃射,因爲很礙眼。我必須經常清理自己的視線範圍。那樣的清理動作,是爲了讓自己在面對不知何時、不知從何而來的對手時,能懷抱最大敬意加以反擊。
「嗯,有一點。」我老實回答。
我獨自搭乘小小的電梯,電梯上升了十幾層樓。門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有着白色牆壁、充滿辦公室風格的空間,正面的櫃檯裏果然坐着一位女性。她走到櫃檯前面,向我點頭示意。
甲斐在中途離開了帳棚,我獨自留在事務室裏。裏面有雜誌跟報紙,所以我拿起來看。人們究竟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工作呢?我僅略知二一。不過,我對此不是那麼有興趣。雜誌裏的特集刊登了世界各地的名勝,有數不清的照片。我雖然想去,不過就算去了,那裏一定也沒什麼吧。照片裏拍的東西在那個地方,就只是這樣而已。
電梯停在第三十七樓。走出電梯,往通道走去,燈光變得很亮,通道盡頭的門隨即打開。我們走進一個房間,房裏鋪着同心圓圖案的地毯,房間最裏面是櫃檯,坐在櫃檯裏的女性向我們點頭示意。
可是,真的沒有辦法嗎?
他大概幾歲呢?也許快要六十了吧。有一半頭髮是白的,他戴着無框眼鏡,瞪大的眼珠好像會跳出來似的,是一張有點可怕的臉。身體很瘦,但手卻異常地大。他沒有系領帶,也不是穿制服,而是穿黑色的西裝。他交疊着雙腳。
「爲什麼?」像是很好笑似的,甲斐噗哧一笑,小聲問道。
過了好一陣子,鐵卷門打開,工作人員開始把泉流和散香移進帳棚裏。外面的記者還剩一半左右,正在拍攝飛機。我從百葉窗的縫隙窺探他們的動靜。
他現在在哪裏?
司機帶着白色手套,看起來似乎語言不通,他從來不看後座,從後視鏡裏也看不到他的臉。司機突然轉了一下方向盤,車子開上步道,然後開進一棟大樓的入口,接着馬上遇到下坡,這是一條通往地下的路。
他直直看着我。
「我並不擔心。」我微微點頭。
還活着嗎?
「我很擔心。」甲斐撇撇嘴。的確,很少見到她現在這種表情。難道她是在緊張嗎?
我將視線固定在地面,當作一種防衛。
「嗯。」
又是閃光燈。
隨着緩慢的速度,電梯往上爬升。四周像鏡子一樣映出我們的身影。
我們往通路的一端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下來,敲門之後,把門打開。那是一扇很大的門。我走進那個房間。
車子在機場裏開了好一會兒,在鐵柵欄大門門口辦了手續以後,駛到外面。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和其它爲數衆多的車子一起緩慢行進。每一輛車的引擎都像是在冒煙。旁邊有車子並排行駛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景象,我很佩服車輛之間竟然不會相撞。
果然不出我所料,閃光燈此起彼落。
托盤上放着杯子,當他把杯子排放在桌上時,我站在旁邊等着。等他離開房間,我回到沙發上。
又是這種工作啊……真是沒有辦法。
3
「沒有。」我搖搖頭。
「我是甲斐。」甲斐向那個女性說道:「請向萱場先生說……」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已經把草薙帶過來了。」
「請您放心,我們會細心地檢查維護。」男人說道。
因爲泉流停了下來,所以我也跟着停止。不過,引導員跑了出來,指示我繼續往前面移動。我輕輕發動引擎,讓機體前進。在我前方,人羣左右退開,讓出一個空間。真是不怕死的人們。要是被螺旋槳捲進去的話,該怎麼辦啊?來到帳棚前面,終於看到旗子舉起,我踩下煞車。
着陸之後馬上減速,滑向岔路,朝着與塔臺相反的方向做U型迴轉,面向跑道的盡頭。我不覺得這個機場會有戰鬥機專用的停機棚。我想,也許是要在這裏加油之後再起飛吧!
甲斐從背後推着我走。
我掀開座艙罩,正如同我所想象的,是討厭的溫溼空氣。總覺得周圍人們的呼息似乎都集中了起來,變成聲音或氣味,溶進空氣當中。
「我們在這裏休息五個鐘頭左右。要喝……咖啡?」
這是一個像事務所的地方,沒有半個人在。裏面放着辦公桌,眼前有一張小桌子,桌子兩側擺着沙發。她在其中一張沙發坐下來,然後用手指着另一張沙發,示意我坐下。
這時候我真想戴上護目鏡。對別人的視力漠不關心的其中一種人,就是所謂的攝影師。
身體開始變冷。
「您好……這邊請。」
我默默點頭。因爲他看着下面,所以應該沒看到我點頭吧。他就這樣離開了。我關上門。
「沒錯。」
剎那間,我停止呼吸。
「我從甲斐那裏聽說了關於妳的詳細資料。今天請妳來這裏,當然也是爲了工作。」他用緩慢的語調說着,低沉而響亮的聲音彷彿會產生迴音。「請到那邊的窗戶去,看看外面。」
「妳一個人去。」甲斐說。
「謝謝,那麼……」他放棄似地低下頭。「我先告退。」
櫥櫃上擺放着巨大的花瓶,裏面插了幾根像鳥類羽毛的東西。在櫥櫃前面,有三張黑色的皮沙發。
室內很寬闊,牆壁上掛着巨幅圖畫,而且還有書櫃,書櫃上陳列着看起來很氣派的書,而不是我平常讀的那種又薄又小的書。
「我想等一下應該就會好了。」我抬起視線看着她。
嘆息。
甲斐看向門邊。我回頭一看,一個守衛站在那裏,點頭之後離開。如果那個男人是去泡咖啡的話,還挺令人愉快的。
我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跨到主翼上。我儘可能地不去看周圍,單手抓着包包,跳下地面。
移好飛機之後,鐵卷門再度拉下,帳棚裏的燈光亮起。那時,甲斐在辦公桌那邊打電話,我則喝着咖啡。
窗邊擺放着辦公桌。男人站起身,朝我的方向定過來。在這個寬闊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老實說,這下子我真的喫了一驚。我不知道總公司就在這條街上。不過,那好像是不公開的。聽說除了部分相關人士之外,沒有人知道總公司到底在哪裏。
許多灰色柱子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柱子間停着很大的車。這裏只有一個亮着燈的地方,在那扇玻璃門裏面,有一個像是用不鏽鋼牆面做成的房間。我和甲斐在玻璃門前下車。
還有一個人。
我們下降到雲層中。
甲斐回來之後,我們在帳棚前坐上車。外面已經沒有記者,是傍晚時分。
到達市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無數的燈光閃耀着,反而近乎刺眼。街上的招牌很多,一閃一滅的燈光也很多,還有會動的招牌,以及很大的電視。車道上滿是車子,兩側的步道也擠滿了人。不可思議的是,大家都沉默地行走,像是急着趕往某處。商店的巨大玻璃櫥窗裏展示着商品,例如說穿在人形模特兒身上的洋裝。此外,有的櫥窗裏還展示了真正的車子。到底是怎麼把車子弄進去的呢?耳邊所能聽到的是不絕於耳的喇叭聲,偶爾交替着一些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音樂。
「嗯,那邊請坐。」他笑着說。
「再來呢?」我問道。
隔天也是好天氣。和剛來這裏的時候一樣,我跟着載有甲斐的泉流滑離跑道。這是一趟約兩個小時左右的飛行,他們只有事先告訴我着陸地點,那是從沒去過的地區,很接近市中心。我所得到的說明是,着陸地點的設施屬於民間,而非基地所有。我很少在民間機場降落。我想,大概又是什麼活動吧,公司要利用我做宣傳。不過,爲了拿我當宣傳,他們給我的待遇相當優渥,所以我似乎也沒有理由抱怨。
我想,或許是因爲我沒有兄弟姊妹,所以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吧。說到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我只能想到母親。
「我想叫妳在這條街上飛行。」萱場說道:「在這棟大樓周圍,以及大樓和大樓之間,開着散香飛行。」
「只要是命令,不管哪裏我都會飛。」我點點頭。
「這樣或多或少有危險。」
「不,並不會特別危險。」
「我不是指妳,而是指下面的市民。」
「是,您說得沒錯。」我打斷話語,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口問道:「我可以發問嗎?」
「妳大概是想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吧?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不過,這不是單純的宣傳活動。我們不會爲了那種程度的事,進行這麼危險的飛行。妳應該懂吧?這是重要的任務,在政治上是有必要的。本公司現在和國家中樞有直接的聯繫。因此,妳把它當作是國家計劃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明白什麼都不要知道比較好。
「關於具體的計劃,待會兒會給妳文件。快一點的話是在後天進行,視天候而定。」
「是。」
萱場伸手拿取桌上的杯子,送到嘴邊。我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動也不動。
腦海中想的是,在大樓之間飛航的特技飛行。這在政治上有什麼意思呢?是表面上的、還是檯面下的?那種彷彿帶有某些意味的行動,對我來說跟閃爍着霓虹燈的招牌一樣,美麗、耀眼。只有這種程度的意義而已。
「我也聽Teacher提過妳的事。」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我臉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由於完全沒料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那個名字,因此情緒有些動搖。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一直勸他不要再當飛行員,有一個重要的職位等着他,但就是無法說服他。妳覺得呢?」
「我認爲很難說服。」我馬上回答。
「嗯。」萱場的脣型變得和緩。「究竟是什麼驅使着你們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想,無論你們怎麼說明,我都無法瞭解吧。可是,我非常尊重你們所說的話,我認爲這很寶貴。所以,讓我聽聽妳的願望吧。」
「真的嗎?那麼……」
「我想妳大概要說,我想進行空中戰鬥、讓我回到前線,諸如此類的吧。」
「是的,請您……」我站起來鞠躬。「拜託您,只要讓我回去,我什麼都願意做,請務必讓我回到原來的單位、原來的基地。」
煙。
捕捉微弱的光線。
「那麼,祝妳有良好戰鬥表現。」萱場站了起來。
「妳先坐下。」萱場伸出一隻手。
「對,就是那個。」
我搭電梯來到第三十樓,馬上找到了交誼廳。店員走近我。
「咦?什麼?」
「我是甲斐。本來應該由我去向妳說明,剛纔萱場說要變更計劃。」
「初次見面,您好。」我向他打招呼。
好痛苦。
指尖濡溼。
煙。
呼吸。
來到最裏面被觀葉植物包圍的座位,對方那個男人已經坐在位子上了。他戴着帽子和眼鏡。我在另一邊坐下來。店員問我要喝什麼,我點了溫茶。
「謝謝。」
「Teacher也要飛嗎?」
4
「嗯,當然……不過……」
「對不起。」道歉之後,我慢慢坐了下來。
「草薙,好久不見了。」男人說道。
呼吸。
「是。」我看看牀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七點半。
飄動。
我想大叫。想站起來。也許想用力抱緊他。
現在並不餓。
沉默。
「不是要表演特技飛行嗎?」我問道。
「對方的負責人說想要直接跟妳見面。所以妳就按照指示,自己過去吧。沒問題的,不必擔心。」
「草薙小姐,這裏有一封要給您的信。」
我的房間在第二十五樓。洗過澡後,我躺在牀上看電視。幾乎都是吵吵鬧鬧的節目,只有一個節目在播有關古代遺址的報導,於是我就看這一臺。我用毛巾把溼答答的頭髮包起來,中途起來抱了個抱枕。暖氣似乎太強,覺得有點熱。
「是。」
更多的沉默。
「兩個小時後,我們再碰面吧!」
「信上的內容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話一出口,我就知道答案了。
「這樣啊。」他用更沉重的視線看着我,我抱着緊張的心情努力忍耐。「妳先在這棟大樓裏的飯店住下來。有關詳細的計劃內容,今天晚上會拿過去給妳。」
好暗。
發熱。
可是,爲什麼身體無法動彈?
他坐正身體,伸手拿桌上的菸灰缸。我稍微能夠看見他的臉了。或許是因爲眼睛已經習慣昏暗光線了吧。他戴着奇怪的眼鏡,頭髮變長了一點。那是他的變化之處,其餘都沒有改變。
「晚安,請問有預約嗎?」
沒關係的。
原來如此,Teacher也是因爲這個計劃才被叫來的。
我走進昏暗的店裏。吧檯和圓桌几乎都坐了客人,爵士樂靜靜地流瀉在店裏。除了常常從廚房之類的地方所傳來、細小的金屬碰撞聲響之外,人們的說話聲和笑聲就像無線電的干擾一樣,以固定的頻率出現。
「要說……關係……」我一邊說着一邊撇過頭。這完全是演技。「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你們的關係只有這樣嗎?」
煙。
「過得好嗎?」
我點點頭。
「草薙。」
「知道了。」
「我們一起?」
「我們茶的種類很多,請問您要什麼樣的茶?」
爲什麼會這樣?
「我還是妳的敵人。」說出這句話的Teacher,脣邊露出了一絲微笑。我或許也看着他的笑容露出了微笑。「這次這個愚蠢得可以的競賽,是兩家公司爲了自己的生存而搞出的花招。在那之前,政治家們已經在演一出規模更龐大的戲碼。跟那個比起來,我們這個算是墊場用的吧!」
我從門縫接過信封。回到牀上,正準備打開信封時,這次換電話響起。
「我跟妳都會飛。」
可是,沒關係。痛苦的話比較好。
「那麼,我就不知道了。」
「妳跟Teacher是什麼關係?」萱場突然問了別的問題。
「請問大名是?」
我把身體向前移動五十公分左右。
店員於是離去。
直直看進那片黑暗當中。
店員走近,在我面前放下杯子跟茶壺。可是,這些進不了我的視線。
潮溼。
「啊,我不知道,我是被叫來這裏的。」
等我發現時,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用一隻手的手指擦去眼淚。
「不是。」他回答。低沉的聲音,就像平常那樣。
背部和大腿感受到一股寒氣。
「好像是因爲他對推進式飛機很反感。」
微微反射光線的玻璃圓桌。
「指示嗎?我剛剛收到一封信。」
「我是草薙。」我拿起話筒。
「啊!是,歡迎光臨。這邊請。」
掛上電話,我打開信封。裏面用客氣的文字寫着晚上八點在三十樓的交誼廳見面等內容,然後只簽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公司名,以及大概是姓氏的縮寫字母。
好不容易恢復呼吸。
那個聲音讓我的身體頓時發麻。我動彈不得,呼吸停止。
店裏很暗,我看不清楚桌子對面那個男人的臉。
「妳現在究竟變得有多強呢?我很期待。」
「可是,爲什麼?」我問道:「你又調回來了嗎?」
「是,我知道。我剛剛的話太任性,真的非常抱歉。」
「嗯……在這裏,在這條街上,一起跳舞。這是不知道什麼是真正舞蹈的人們想出來的。要不要讓他們開開眼界?」
「我到現在還是不能明白他離開的理由。」萱場說道:「妳聽他說過些什麼嗎?」
沉默。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我問道。
「不,沒關係。我很明白妳的心情。不,應該說我非常瞭解。只是,公司不希望失去妳,只是因爲這樣而已。要是有兩個妳的話,我們一定會如妳所願,將妳送上戰場,請妳也要體諒公司的想法。」
什麼時候的平常?
平常,是什麼時候的?
「都好。」我答道。
「我還沒看。」
他用大手拿出煙盒,抽出一根,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我在想,所謂的交誼廳是喝酒的地方,還是餐廳?我該穿什麼衣服赴約纔好?不過,話說回來,我所帶的衣服也沒有多到可以選。結果,我穿着平時常穿的毛衣,在距約定時間五分鐘之前離開房間。
更多的煙。
啊啊,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煙。
他的手,香菸的紅色火點,亮着光。
「我知道。可是,如果是這種程度的事,公司可以爲他特別安排牽引式機種。應該不是爲了這種小問題吧?」
對講機響起。我急急忙忙披上睡袍,走到門口,稍微打開一條縫向外看,門口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侍者。
煙。
從黑暗中被吐出來,在面前飄動,與光線混合。
爲什麼會這麼突然?
Teacher!
我也站起來向他敬禮。
萱場直直看着我,我死命地對上他的視線。這雖然是一種非常消耗體力的行爲,但是我必須堅持下去。他說Teacher是他的老朋友,或許他曾經從Teacher那裏聽到了什麼。也許是這樣的。剎那間我迷惑了,或許老實地把話說出來比較好,我想。
他像丟擲似的,把擱在隔壁椅子上的信封放到桌上,我伸手拿過來,這是一個很大的信封。我解開封口的線,打開一看,裏面有幾張文件。
我掃視了一下內容。
戰鬥,這個詞彙被畫上底線。
實戰,這個詞彙用粗體字表示。
「一對一。」Teacher說道,他在菸灰缸裏按熄香菸。「不要手下留情,拿出妳全部的實力。」
「是。」我馬上點頭。
然後,拚命地思考着。
戰鬥。
實戰。
一對一。
真的嗎?
這是現實嗎?
這是我所希望的。
我有多麼渴望這件事?渴望到甚至連作夢都會夢到。
心跳加速,身體發熱。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後悔剛纔爲什麼不點冷飲。
要跟Teacher戰鬥;要跟Teacher跳舞。
不可能有手下留情的餘裕,除了使出全力以外別無其它。
我有多麼渴望這件事啊!
「謝謝您。」我向他鞠躬。「真的,非常謝謝您。」
「爲什麼?」
我能贏嗎?
我坐在沙發上,仰望着天花板。
那之後,我才發現他是想跟我握手。
「是您給我這個機會的吧?」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不管是誰,都不能把妳擊落。」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的眼睛。
「是。」
「之前,我之所以能逃開,就是憑那一瞬間。零點五秒。」
「爲什麼要拆這個?」
甲斐身後站了一個穿着制服的年輕男性,他點頭之後離去,大概是要去泡咖啡。
「知道了,我儘量試試。」甲斐原本要點菸,可是卻停下動作,站了起來。
「這是因爲飛行高度很低。」
「啊,好……」我站起來敬禮,「早安。」
「你在做什麼?」我問道。
「等待沒有好處。要相信自己、信任自己的感覺,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攻擊。」
「高興什麼?」
「當然。」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煙,「大概沒有什麼事是妳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吧。啊,如果是飛機的話就另當別論。」
「不是我。」
「不,那個……因爲領班說要做調整。」
「我想也是。」
「把身體狀況調整好。好好睡覺,放鬆自己。」
一大堆話湧到喉頭,可是卻無法說出口。我只能把想說的話吞回去,沉默地點點頭,然後,離開他們,逃回事務室。
「啊,那是我的指示。抱歉,我本來打算稍後再向您說明的。」
他站在我面前。
那個問句,昨晚在牀上已經不知複誦過幾次了。如果是在空中,我根本不會產生那種懷疑。只要握住操縱桿,根本不會有什麼不安。絕對要把對方擊落,自己一定能繼續飛翔。我應該能夠有那樣的信心。可是,在地上的話就辦不到,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安。
「別這樣。」甲斐笑着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吐出一口煙,睜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在想要攻擊之前攻擊。」
「咦?」
「什麼?」
我伸出雙手,碰觸他的手。
「是的。難道不是嗎?」
我也跟着站起。
淚水繼續流着。我的聲音應該很模糊吧,因爲呼吸變得像故障的引擎一樣。
我突然想到,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偉大了?對維修工的作法挑三撿四,周圍的人都向我敬禮,而我卻視若無睹。
他伸出一隻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想握住那隻大手。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降低。」
她走出房間。我雖然也想跟上去,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既然已經跟她說過,如果再跟過去的話,就太沒有禮貌了。而且,現在的情況變成,我爲了維修的事情而跟上司打小報告。我覺得有些內疚。
「我以爲規定是要事先知會。」
「妳很緊張吧?」
5
然後,緩緩舉起一隻手敬禮。
「可能有一點睡眠不足。」我再度坐下,小聲地嘆了口氣,「我擔心飛機的狀況,所以才跑來這裏。」
我在生氣嗎?
我那架散香的整流罩被拆下來,只有一個年輕的維修員在進行作業。看到我的時候,他似乎有些喫驚。
「我靠着交情,要他讓我們兩個祕密見面。」
「我會努力的,請多多指教。」我向他鞠躬。
「怎麼了?」
今早一起牀,我立刻跑去停放飛機的地方,腦海裏唯一的念頭,就是要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只要坐進駕駛艙,不安的感覺應該會跟着消失。
「要喝咖啡嗎?」突然傳來聲音。我回頭一看,甲斐正站在門口。
隔天早上,我前往飛行場。我在後門門口下計程車,請門口的守衛讓我通行。幸好守衛認得我的臉,所以不必出示身分證。我小跑步到帳棚,這是不錯的鍛鍊。
「再見。」他站起來。
「這樣啊……」甲斐喝了一口咖啡,把剛纔拿出來的煙叼在嘴裏點燃。「怎麼樣?有勝算嗎?」
「在維修……」
我想握着操縱桿。
「是的。」我老實地點頭。「我很高興。」
我放開他的手。
「高興自己能夠戰鬥。」
「怎麼了?看妳一臉想睡的樣子。」甲斐走進房間,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知道。」Teacher點點頭,「我也不打算偷工減料,再說我也沒有立場做那種事。」
「是的,我們見過面了。」
我目送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爲止。
「高度?」
「等一下。」我提高音調,伸手阻攔,「你在做什麼?請你說明清楚。」
「混合比。」
「不需要做那樣的調整。」我說道:「哪裏都不要碰。」
我想起了昨天在牀上看過的企劃書,確實有這樣的內容。可是,實際作戰的時候,飛機往往會越開越高,因爲處於比對手還高的位置比較有利。
他背對我,轉身離去。
「可是……」我略略轉過頭看向停放飛機的地方,因爲門關着,所以看不見飛機。「他們擅自動了引擎,我什麼都沒聽說。好像是爲了讓飛機能在這條街做低空飛行,所以做了一些調整,我剛剛聽到這樣的說明。可是,我沒有那種經驗,如果可以的話,讓飛機保持之前的狀況,我才能放心。」
我明白,在集中精神的時候,身體好像會發抖。
「那種東西我知道。爲什麼要改變混合比?」
話不成調。淚水滑過我的臉頰,流進嘴裏,有眼淚的味道。爲什麼會哭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據我所知是的。」
「在想要攻擊之前攻擊……」
「是。」
帳棚的門是開着的。之所以來這裏,當然是想來看飛機的維修狀況。
「是。」
「我想是因爲高度的問題。」
「調整什麼?」
維修工睜大眼睛看着我。他的表情顯得畏怯,笑得有些不自然。
「抱歉。」
我變得神經質了嗎?
「不要弄錯了。」他搖搖頭。「我把話說在前頭,我一點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一點都不希望跟妳戰鬥。可是,這是工作,沒有辦法。知道對手是草薙水素後,我想,在不曉得要墜落到哪裏之前,得先跟妳碰面纔行,我只堅持這一點。光是現在在這裏碰面,就已經花去我所有精力了。妳遇過萱場了吧?在這棟建築物上面。」
「您知道我的對手是誰嗎?」
「我很尊敬您。我會使出全力,盡最大的努力……」
「爲什麼要調整?目前爲止都還很好啊!」
甲斐還沒走出去,咖啡就送過來了。那個男性走進房間,把兩個杯子放在桌上,是看起來很輕的塑料杯。這附近大概有自動販賣機吧。我正猶豫着要不要問他販賣機在哪裏,那個男性敬了一個禮之後,離開房間。
「可是,您一定曾經在某個地方出力。」
就算去測試引擎也好,能不能讓我飛呢?可是,這裏不是基地,有其它民航機要起降,大概沒辦法接受我這種任性的要求吧。
我想快點飛。
我等着他繼續說明下去,結果他又默默埋首在工作當中。我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怎麼看都覺得奇怪,他正在拆油針的微調螺絲。
「是。」
一個男性走進帳棚,是昨天遇過的年長男性,似乎是維修工的領班,他立刻發現我跟維修工的對峙。
我舉起一隻手向他敬禮。
「很低?」
那麼起碼讓我坐進駕駛艙。
「是的,我知道規定。只是,明天就要上戰場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調整之後,還必須讓引擎運轉看看。我原本打算要連引擎運轉的測試結果一起向您報告。」
試着點了一根菸,但是抽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所以我馬上按熄它,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我會努力的,請好好看着我。」
「不要等。」
「都市裏的空氣很混濁,二氧化碳的濃度比較高,水蒸氣也比較多,爲了在這條街上發揮動力,一定要調整混合比纔行。在這裏有在這裏會遇到的問題,請交給我們處理。」
無法平靜下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一團肉塊,還得特地動手去移動它。難道說,這就是緊張嗎?恐怕是的,由於要跟Teacher戰鬥而產生的壓力。要是在駕駛飛機的時候突然遇到他,我應該不會變得這麼不自然吧。現在我不在飛機上,所以心情和身體都無法平靜下來。一定是這樣的。
甲斐走回房間。我坐正姿勢,儘量裝出自然的樣子。她直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沒什麼,只是要求他說明要做什麼維修而已。」我儘可能用比較溫和的語氣回答。「他好像想做空氣的微調。」
「給妳一個忠告。」
「妳還是一樣那麼狂熱。」
「勝算的話,一半一半。」我答道:「如果是以前的Teacher跟我,我是完全沒有勝算的。不過現在,我認爲自己會贏。」
「認爲自己會贏,跟勝算一半一半,哪一個是真的?這兩種說法完全不一樣哪。」甲斐恢復了認真的表情,再度盯着我看。
「如果勝算是一半的話,我會贏。」我答道。
「我不懂。」她搖搖頭。
「根據客觀的數據,在五分勝算的條件下,會大獲全勝。所以,我會活下來。」我說道:「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我一定會贏。」
「奇怪的自信。」
「我沒有自信。」
「那……妳憑的是什麼?」
「預感。」雖然這麼說,不過那是我第二個答案,其實我首先想到的是「豁達」。
「這樣啊……」甲斐像在做深呼吸似地吐出菸圈,「我好像問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她噗哧一笑。在這裏,大概沒有幾個人能笑得出來吧。這就是她有自信的證據,跟我比起來,她一直都是那麼有自信。
「我今天該做什麼比較好?」我問道。
「這個嘛……要不要先把咖啡喝掉?都快涼了。」
我點點頭,伸手拿起杯子。
「今天沒有行程,媒體都被擋掉了。妳可以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不過我想,妳應該只打算待在這附近而已吧?」
「是的,我想到外面散步。若只是待在這個地區的範圍內,不管要到哪裏都可以吧?」
「散步?」
「不,我只是想稍微跑跑步,想減輕一些體重。」
「咦?」甲斐似乎很喫驚。「減輕體重?妳還要減?」
「因爲很久沒待在基地,身體變得很遲鈍。」
「從外表倒是看不出來。」甲斐撇撇嘴,「與其要運動,不如去睡個午覺,休息一下,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而且,地上多少有一點光,也不是所有傢伙都惹人討厭,有時還是會遇到快樂的事情。結果,這是因爲些許的好奇心,好奇着這裏也許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
原來如此……
稍微長大一點之後,我想象自己將來一定會在工廠工作,每人把同樣的東西組合起來。我覺得那樣好像會很快樂。可是,有那麼快樂的工作嗎?領薪水、傍晚踏上回家的路,搭電車、走在人羣裏。陌生人和自己近在咫尺,就算彼此的身體幾乎要碰在一起,還是得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所謂的都市,就是這樣的地方吧。人們所呼出來的氣息,就足以讓地鐵空氣變得混濁。我曾經搭過一次地鐵,完全無法忍受那種空氣。要是不戴氧氣罩的話,我一定活不下去的。地鐵裏有很多很多味道,味道太多了。相較之下,現在只有引擎的排氣而已。沒有什麼能像它一樣單純,它只擁有像是要誘惑人似的甜美氣味。
那種事,只有在腦海裏掠過而已。充斥胸口的,是能夠在天上和他重逢的興奮,以及喜悅。
我躺在沙發上,把頭靠在扶手上面。因爲離日光燈很近,所以我閉上眼睛。
6
沒有什麼好怕。
一定是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從我身體裏誕生的生命。
太好了。我什麼都沒說,而且,他也什麼都沒說。真無趣。既然是無趣的事情,爲什麼我現在會記起來,而且還一直去想?爲什麼會這麼在乎?我覺得那跟無法離開地面的理由一樣。「從何處出生」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會糾纏着人們。不管再怎麼希望飛上天空,我們終究不是在天空裏出生的人。就像鳥類一樣,牠們的蛋也是在地上孵化的。
是啊,我要在地面附近跳舞。回想起來,從萱場的辦公室窗戶向外眺望的時候,我確實俯瞰了下面的風景,而不是抬頭看天空。我是在看大樓與大樓所形成的峽谷。因爲是在地面出生的人,不管那裏再怎麼污穢,都還是會懷念地面吧。
今天跟昨天一樣,天氣微陰,沒有風,不冷。我在飛行場的空地上跑步,刻意避開人羣聚集的地方,一邊看着旁邊的跑道,一邊往後門跑去。我穿越那裏,跨過架在小水溝上的橋,前方還看得到照明燈,爲了讓民航機起降,必須要有這麼大的空地纔行。
「真難得,怎麼這麼高興?」
我站起來,準備回去。已經是中午了,回帳棚去吧,回去再次確認飛機維修的情況吧。不,要是做了那種事,一定又會變得焦躁不安。乾脆就這樣回飯店睡個午覺好了,可是這樣一來,晚上也許會睡不着。因爲討厭人羣的關係,又懶得到其它地方去。
然後,抽身離開。
「嗯,謝謝。」
「幹什麼?」
「今晚一起喫個飯吧。」甲斐用認真的表情說道:「前提當然是妳不嫌棄。」
我會擊落你們,漂亮地擊落你們。
大概是這樣吧。
像風一樣接近,像閃電一樣阻攔,然後攻擊,用像是直接從自己的意志裏飛射而出的子彈。
脫離。
像風一樣翻飛,像閃電一樣起舞。
我想,甲斐或許是在意我所說的「百分之五十」這個數字吧。這下我覺得更好笑了。
覺得身體好像遠遠離去。
最後,妳終究還是回到了地面,在跑道上降落。
幾個畫面閃過腦海。我無法用這對眼睛看着那個新生命。一旦看到,或許一切都完了,如果看到,我就只能認同她。可是,現在只是說說而已,只是單純的想象罷了,所以,就算想起了模糊的印象,也可以一笑置之,就像雨刷般瞬間抹去一切,把糾纏在自己周圍的東西一掃而空……
「好像是的。」
我閉上眼睛。
可是,小時候的我,應該是懷有很多夢想的。我想過要去遙遠的國度,在叢林裏探險,也想過騎着摩托車穿越沙漠。可是,那不是生活。應該怎麼生活纔好呢?我能做些什麼?
當它在腦海中浮現時,我就能夠立刻忘記一切。是的,這就是飛行者的機能,唯有飛行者纔有的優待。心跳立刻加速、精神集中,看着自己正前方的機影,無論何時都看得到。絕不眨眼。
動作熟練。
不是嗎?
我希望自己死在空中。
如果辭掉飛行員的工作,我要怎麼辦?或許,不得不辭職的那一刻事實上就要來臨了?那是我從沒想過的事。我無法想象自己會在活着的時候辭職。
沒錯吧。
甲斐在想,這或許是草薙水素最後一頓晚餐,所以才禮貌性地邀我喫飯嗎?我覺得有點滑稽,輕輕地噗哧一笑。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不要拒絕她纔對。
雲。
像風一樣輕盈,像閃電一樣從不停留。
滑翔。
我大概睡了一個小時,沒有作夢。起牀後,我去機場大廳買書。因爲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帽子,所以沒有被任何人叫住。我很快地回來,坐在事務室的沙發上看書。
有點想回基地。
明明就是陰天,明明是這種灰色,爲什麼還會覺得刺眼?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覺得很刺眼。結果就必須像這樣,努力地把一點都不美好的東西,看成美好的東西。人類就是這樣活着的嗎?
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我來到一個到處覆滿低矮枯黃雜草的地方。因爲沒有路可走,所以我踏進草叢裏。這裏已經不能跑步,我一面注意腳邊,一面前進,總算走到一道約有雨公尺高的鐵柵欄附近。柵欄上面張着斜斜的有剌鐵絲,柵欄外面都是田地。對面最遠處有看起來像住家的房子並列在一起。雖然有道路,可是車子無法通過。都市裏竟然也有這種地方啊,我想。不過,因爲是在飛行場附近,所以一定不能蓋高大的建築物吧。
「得救了。」我想自己在這個時候應該笑了。
回頭。
好美……
外面響起很大的聲音,我站起來窺視維修的狀況。總覺得飛機好像正在被人敲打、被人虐待一樣,心情無法平靜下來。一次次地看着時鐘,計算着離明天還有幾個小時。
迴轉。
那就是來襲的敵機。
然後,飄動。
「嘿!」笹倉後退了一步。「喂!不要做奇怪的事,會被誤會的。怎麼了?」
「咦?爲了我的飛機嗎?」
「又不是我自己想來的,這是上面的命令。」
在地面找不到,那種光輝不存在於地面。
雖然沒有太深的交情,不過那裏起碼有我認識的夥伴們,我也想起了餐廳婆婆的臉,好懷念。
民航機降低高度,輪胎降落到地面,慢慢地離我遠去,感覺上就像列車通過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地下鐵的車站裏。可是,我一點都不想搭那種東西。沒錯,就跟地下鐵一樣。搭上之後,感覺也一定相同。
爲什麼這個人能夠毫不費力地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呢?看着她的時候,我常常這麼想。
煙。
在回去的路上,我仍舊是用跑的。
還是稍微睡一下吧,我想。我把帽子蓋在眼睛上,開始睡覺。有時會傳來維修時細小的金屬碰撞聲,也聽得到好幾架民航機起飛的轟隆聲響。可是,很安靜。只有我的周圍,非常安靜。
到達帳棚時,我只流了一點汗。維修工作繼續進行,他們仍舊在拆引擎。維修工有兩個人,他們一看到我,就露出緊張的表情。我一句話也沒說,走進事務室,把門關上。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爲什麼?
因爲拒絕了甲斐的邀請,所以必須獨自喫晚餐。我盤算着要回飯店,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喫飯。我想避開附近有人的地方。
像風一樣閃躲,像閃電一樣通過。
「咦?」
「草薙。」背後響起了聲音。
因爲,人類的尊嚴,就在那道光裏。
飛機通過了。
可是……
我有必須注意的東西。
昨夜,Teacher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說。
虹。
在專心致志、剎那間的光輝當中,我看見了希望,看見全部的希望。
在地面上,瀕臨死亡的人們畏懼着死亡,只能看到被雲層覆蓋的灰色天空。
最後那一刻可以看到光。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很美吧!
各位,來吧,朝我這邊來吧!
「耳朵靠過來一下。」
死去也無所謂,死亡根本不算什麼。爲了死去,我們活着。
7
「知道了,就這樣吧!」
「嗯。」我老實地點點頭,然後,湊近他身旁。
背後有聲音接近。回頭一看,是飛在空中的巨大民航機,襟翼全部放下,正準備慢慢降落在跑道上。我仰躺在水泥地上,等飛機通過我的正上方。
所以才這麼想戰鬥嗎?草薙水素。
「這一頓也許是最後的晚餐」,這種感覺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那本來就是所有人類都應該意識到的事情,只是不知爲何大家都忘記它了。或者說,這是機率的問題吧,
「我不會嫌棄。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單獨靜一靜。」
「真是無聊啊!」笹倉走進房裏。「突然叫我來這裏出差,結果不就是個民間的飛行場嗎?連個象樣的設備都沒有……」
沒有希望。
那個時候,那一瞬間,想着那僅有的機會,我感受到自己活着。
追逐對方的蹤影,朝對手飛行的方向傾身。
因爲瀕臨死亡的人們,無法漂亮地死去。
然後,翻滾。
妳,已經不想活了。
我站起來撲向他。
如果能墜落到雲層之上的天國,這樣就好了。很簡單。
天空很刺眼。
那之後,空氣微微地震動。
維修引擎的事情,至今仍無法讓我平靜下來。那樣沒問題嗎?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身體被人碰觸一樣。可是,他們也是出於好意纔會做那種事,總不能把他們都趕走。
因爲妳害怕自己穿過雲層,墜落地面嗎?
睜開眼睛。
「抱歉抱歉。」我馬上退開。「你來啦?」
是嗎?
現在也有一點點那樣的氣味。即使是在都市裏,這裏還是飛行場。所以,我還能夠活下去。
沿着柵欄稍微走了一會兒,看到露出地面的水泥地基,下面可能有排水溝吧。因爲高度剛好,所以我坐在上面休息。這裏距離鐵柵欄大概有三公尺左右。
我在笹倉耳邊小聲說道:
「明天,我要跟Teacher戰鬥。」
「啊?」笹倉用驚訝的表情瞪着我,「真的嗎?」
我點點頭,笑了出來,無法隱藏那份喜悅。
可是,不知爲何笹倉並沒有笑。
他垂下視線,像是在看我的鞋子,我也跟着低頭看自己的鞋,是平常穿的輕便運動鞋。笹倉抬起頭,用認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我,然後,沉默地點頭。
「拜託了。」我開門見山地說:「他們動了油針。要改變混合比的話,不飛上去繞一繞怎麼會知道呢?不是嗎?」
「知道了。」他小聲地回答。那是沒有發出聲響的氣音。
「啊,對了,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個飯?」我臨時起意,開口約他。這或許是我做過最稀奇的一件事了。我想這是因爲友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所以讓我變得很興奮吧。
「嗯……」笹倉點點頭。「啊,可是,沒有那種時間了,我得馬上檢查引擎。」
「啊啊,說得也是……」
「抱歉。」
「不然,我去買點喫的東西回來好了,就在這裏喫吧。」
「嗯嗯。」他點點頭,一點笑容都沒有,表情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要喫什麼?」
「都好。」
我沒有再多問什麼。
那之後,我盯着他的臉看了三秒。笹倉也直直看着我,然後,移開視線。
「拜託你了。」我說。
「交給我吧!」笹倉在門口轉過身來朝我點點頭。那時,我終於看到了他白色的牙齒,這才放下心來。
「啊……」他露出苦笑,然後,漸漸收起笑容,直直盯着我。
「謝謝。」我向他點頭。
「請不要拍照。」因爲車裏還有另一個人,我看了那邊一眼,開口說道。
笹倉從門口走出去。
「不知道。」
「如果去戰鬥的同樣是人類的話,一定會招來許多批評吧。於是,有一羣人在很適合的時機、很偶然地出現在我們眼前。是一羣不會變老的人,不會死亡的人。」
「嗯……電視臺已經都準備好要錄像了。中尉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這裏的吧?所以說敵機會來這個地方嗎?」、
「空戰?」
「那爲什麼還要跟着我?」吐出一口煙,我問道。
「我會一直等着您,如果您對自己所參與的計劃有任何疑問、不滿,請務必叫我過來。我個人的力量也許微不足道,不過,或許可以幫您出一口氣。」
我想,如果在明天死去,我也會覺得很幸福。
「嗯。」
「我想我應該不會想找人說話。」我說道。
我靜靜地點頭,沉默地邁開步伐。
「我沒有在錄音,請告訴我實話,我們大致上都知道了。」
她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像平常那樣交疊雙腿,從包包掏出香菸,用優雅的動作點菸。
「爲什麼?」
我套好上衣,走出去一看,發現笹倉站在飛機前跟兩名維修工說話。我一邊看着他們交談,一邊走出帳棚。該去機場大廳呢?還是往後門的方向去?我有點拿不定主意。去機場大廳的話,雖然有快餐店之類的,可是賣的一定都是些普通的東西。既然還有很多時間,還是稍微去外面找找吧,我這麼想着,然後決定往後門走去。天空仍舊像牛奶一樣混濁,只有西邊的天空稍微露出一點明亮的地方。
「當保鏢。」他攤開雙手回答。
他向我鞠躬。這個人也許是個不錯的傢伙吧,我想着,揮揮手向他道別。警衛幫我開了門,我向他們道謝,一個人走上通往帳棚的陰暗小路。
「是,當然是這樣的,我可以理解。您豁出性命飛行,我絕對沒有要否定您的意思。只是,這是一種爲了誘導國民而採用的政治手段,看到您被這樣的政治手段利用,我的確覺得很遺憾。啊,這是我個人的意見,可是,請您務必聽聽看。」
「是嗎?」
「沒那麼恐怖。」我裝出笑容說道:「雲霄飛車比較恐怖,我也坐過一次,完全受不了。」
「中尉,我是認真的,請您聽我說一下。讓一部分特別的人去戰鬥,可以作爲民衆情緒的發泄出口。在這個情況下,現在的和平才得以建立。有時,對戰爭所產生的反動力量,可以匯聚到那個地方,而且是在政治框架的外圍。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手段。或者是相反地,讓人民對戰鬥者產生情感,可以抑制反社會性破壞行爲的動機。不知道這是誰想出來的,不過自古以來不管哪個文明都會做這種事,把實際戰爭範圍控制在最小,只汲取其中所衍生的利益。在這當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就是基爾特連。」
「中尉,我們……還能再見面吧?」
「不在雲層底下不行嗎?」
「不知道……」我邊走邊看着他,「可是,如果知道敵機會來的話,你們的反應也太從容了吧?大家不是應該要逃走嗎?」
「不知道。」
沒辦法,我只好跟這個男的一起走。他穿着咖啡色的夾克,頭髮很短,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說不定是在操作錄音機。
「啊!那個……」他走到我身旁。「可以讓我陪着您嗎?這附近比較危險,您還是不要一個人走動比較好。」
「我覺得很有趣。」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雜耍表演。」
「放心?」
我現在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回飯店洗澡,然後躺在牀上休息;一個是待在飛機旁邊,也就是這裏,然後睡在沙發上。我一邊抽菸,一邊努力思考着。
「去買點東西。」
雖然跟剛纔走的是同一條路,可是話題完全相反。跟同一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懷着同樣的心情,想要傳達、想要說的話明明也都相同,可是用以表達的語言卻有這麼大的差異,這真是不可思議啊,我想。
雖然看不見跑道,不過入口附近有耀眼的燈光,隨着四聲轟隆作響的聲音,民航機正優雅地降落地面。
「咦?是嗎?」
「可以聊一下嗎?」甲斐問道。
「不對,」我插嘴說道,語氣溫柔輕軟,稍微露出一點微笑或許也不錯,這一點我還能辦到。「會死,已經死了很多個了。」
爲了發泄怨憤,利用媒體告發內幕嗎?很遺憾,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回飯店的話,想到來回都要搭計程車就提不起勁,但飯店裏有浴室。可是,睡在這裏的話,雖然沒有浴室,不過也許可以睡在駕駛艙裏。現在因爲有陌生的維修工在,所以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們待會兒一定會離開的。如果只剩下笹倉的話,就可以這麼做了。事務室裏有毛毯,要睡在駕駛艙裏的話,這樣就夠了。
「抱歉。」他向我道歉,然後像深呼吸似地嘆了一口氣。「我不小心太得意志形了……可是……」
「要買便當嗎?還是想買什麼?」從窗口探出頭的警衛問道。
「什麼都可以。」
「搭飛機?」
「不知道。」我搖搖頭。
「無論何時都可以,如果您想找人聊聊的話,請叫我過來。」他從口袋裏掏出名片,我伸手接過,他的名字叫做杣中。上一次他也遞過名片,不過被甲斐收走,所以我不知道他叫什麼。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來很興奮,大概是因爲在談話的時候,所有血液都往頭頂上衝了吧。
「我只是代表市民而言而已,如果有失禮之處,我向您道歉。可是,這麼一來,您不就變成供人看熱鬧的雜耍表演者嗎?您對自己的立場有什麼想法?」
「咦?」我有些不解,無法明白她所說的話。「爲什麼?」
男子仍舊跟在我身邊,可是,他不再說話,大概是發現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吧。
「身體狀況如何?」
「是,當然可以。」
「知道什麼?」
「也許不是在明天。」她吐出一口煙之後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我想着。
他是我之前在醫院頂樓碰過的男子,在記者會上發問的記者。我忘了他是在電視臺還是報社工作。
男子看着警衛室裏的另一個人。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右手拿着一臺小型錄音機。他張開手讓我看那臺錄音機,然後翻轉手掌丟下它。我停下腳步。錄音機掉在柏油路上,彈起、落下。蓋子彈開,錄音帶飛了出來。跟比嘉澤的散香墜落時場景一樣。
這附近連車子都很少,有時會聽到飛機的聲音。除此之外都很安靜。
「你可以說話。」我向他說道:「聽你講話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我看着外面,巷子很暗,感覺上的確有點危險。可是,如果真的很危險,跟這個男人在一起似乎也不會比較安全。我沒有帶槍,難道他就有帶嗎?
「我送您到那邊的大門。」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嗯,可是,社會大衆所抱持的印象,差不多就是那樣。當然,我並不這麼認爲。不管是什麼種族、不管是什麼狀態,我們同樣都是人類。可是,我想說的是,像您這樣單純的人類,遭到政治利用、爲公司利益而被利用,就那樣隨隨便便失去寶貴的性命,我要說的是這樣的事實,這種事不說出來不行。太奇怪,太不尋常了。」他搖搖頭,「抱着這種想法的人有很多,可是,誰都不敢說出來。我們實際遭受到一些報導規定的龐大壓力,可是,那不就等於在欺騙社會大衆嗎?因爲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所以能夠安心地沉浸在戰爭當中。無論勝或敗,都可以像觀看運動比賽一樣,看着對自己毫無影響的戰爭。沒有競技場,當然也不可能在電視上鉅細靡遺地播出,通常只有一部分影像會公開播映,人們也只是皺皺眉,想着『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還有戰爭在進行啊』!這次的事情,可說就是這種情況,是要讓人們稍微感受到一點戰爭氣氛的手段,這完全是爲了替下一次大選鋪路,是譁衆取寵的政治花招,這是顯而易見的。這些狀況您知道嗎?您有什麼想法?不,我沒有要您對此發表意見。我不是爲了報導纔跟您交談的。第一次在醫院遇到您的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這不是爲了寫報導。」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絕對不可能跟那種男人一起走在路上,也不可能聽他說話。之所以能夠如此自然地接受這一切,是因爲我自己的狀態非常穩定。這是因爲明天就要跟Teacher戰鬥呢?還是因爲笹倉的到來讓我感到安心?無論原因是什麼,今晚的我正處於一種絕佳的狀態,一種身爲人類的絕佳狀態。雖然我不認爲這種狀態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不過這樣的狀態,應該可以用「溫柔」這個詞彙來表示吧。基地餐廳裏的婆婆,是我所知道最溫柔的人。也許隨着年歲的增加,人就會變得溫柔吧,又或許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不管怎樣都可以。不過,現在我覺得一切看起來都十分美好,我周圍的一切都很美好,就是這樣。
「喫過飯了嗎?」說完這句話,她看到桌上剩下的披薩、色拉,以及汽水。「看樣子是喫過了。」
十分鐘之後,披薩已經做好。我請店員幫我把餐點裝袋,然後拿着餐點走出去。那個男人說要幫我拿,不過我並沒有把東西遞給他。
走出大門,越過馬路,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回頭一看,箱型車的車門打開,一個以前曾經見過的男子走了出來。
回到剛剛箱型車停放的地方,我以爲他會回車上,結果他繼續跟着我往前走。他的同伴似乎還在車裏等着。
「可是,空戰的規模應該很小吧?」
「據說明天有一場空戰。」
我面不改色地靜靜等着,要找的店應該就在這附近。我看了一眼那家店,然後看着手錶。
「我一點都不想聽。」我扮了個鬼臉說道。
我們不發一言地走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原來他是這麼打算的啊。雖然我覺得他那種自我意識很不可思議,不過看樣子他也不是一時興起隨便說說的。
「不,我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他露出僵硬的笑容。
「因爲你們要在雲層下面飛行。」
因爲書看到一半,所以我窩到沙發上,打開書本,這時,甲斐開門走了進來。
「請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好喫又可以外帶的食物?」
「因爲天氣的關係。」甲斐答道,她又吐了一小口煙。「如果下雨的話就會延期。」
「請慢走。」走到屋外的那名警衛一邊鞠躬一邊向我說道。
「嗯……」他點點頭。「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坐坐看。表演特技飛行的飛機應該不錯。」
我在帳棚裏的事務室喫披薩。本來想跟笹倉一起喫,可是他忙着調整引擎,只丟下一句「幫我放在那裏」。我把他的份留了下來,可是,在我看得到的時候,他都沒有喫。真是一個難搞的傢伙。
8
我從後門的警衛室窗戶往裏看。裏面的男子一看到我,立刻慌慌張張地走出來,幫我打開後門。
「不回飯店嗎?」
「是的。」我把腳放下來,坐正姿勢。
我找到了披薩店,華麗的廣告牌閃閃發光。我走進店裏,在櫃檯點餐。餐單上能選擇的不多,我順便點了色拉跟飲料。店裏的客人大概有三組。店面比我所想的還要寬廣。等外帶的時候,我在入口旁邊的長椅坐下來抽菸,那個記者就站在我身旁。有時我拾起頭來,他就看着我頷首示意。
「跟恐怖攻擊比起來,這個應該比較令人放心吧!」
「搭飛機一定很好玩吧?」他咕噥似地說着。
我默默走着。並不想聽那些話,可是,我也沒有想過要把他趕走。起碼這個人是很認真的,我知道他很誠實。跟我說這些話會有什麼結果?他明知徒勞無功,卻還是想傳達一些訊息給我。光憑這一點就值得稱讚他了吧?我這麼想。能這麼想大概也是因爲我現在的情緒很穩定吧。因爲在等待明天的大型戰鬥,所以我的情緒在其它方面都變得遲鈍,因此才能夠冷靜到幾乎令自己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才能從旁觀察他的樣子。
「也許會很有趣。」
「我還沒決定。」
「當然啊,雲霄飛車因爲有軌道,所以能夠挑戰那種極限。飛機沒有軌道,碰不到任何東西,因爲周圍只有空氣而已。飛機也沒辦法那麼瘋狂地加速,大概就像被空氣做成的抱枕包圍起來一樣吧。」
「謝謝你當我的保鏢。」
「您要去哪裏?」他問道,表情有點慌張。
「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他問道。
「不必了,這裏就好。」
「咦?謝什麼?」
「很好。」
「我雖然搭過民航機,可是,那跟您的戰鬥機完全不一樣吧?我一定不能搭,因爲我連坐雲霄飛車都會暈。」
「是的,我知道。」男子點點頭。「請不要擔心。」
他們告訴我兩家店,好像是他們常去光顧的地方。雖然他們跟我說,可以直接打電話叫店家外送,可是我想看過之後再做決定,而且也想趁機走走,所以決定自己去一趟。
「妳沒看企劃書嗎?」
「看過了,可是,一旦開始戰鬥,沒辦法顧慮場所。」
「妳不在乎,但對方或許會在乎。」
「怎麼說?」
「對方的飛機,或許在低空飛行時比較有利喲。」
「應該不可能。」
「對觀衆來說,下雨的話很麻煩。」
我總算聽懂了她的意思,因爲剛剛那個叫杣中的記者所說的話突然掠過腦海。
「這樣啊。」
「不要介意。跟雨天比起來,晴天應該比較好吧?」
「當然。」
「那不就好了嗎?」
「是。」我點點頭,只是原本以爲是明天,延到後天的話就覺得很討厭而已。
「飛機的狀況如何?」甲斐提出別的問題。
「啊,是妳叫笹倉過來的吧。」我抬起頭。「謝謝。」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願意做。我呀……」甲斐瞇細了眼睛,稍稍抬起下巴,那是一張充滿自信的臉。「我可是賭草薙水素會贏喲。」
第四話低空飛過
「可是死亡呢?它在哪裏?」
試着尋找自古以來爲人熟知的、對死亡的恐懼,可是遍尋不着。它到底在哪裏?死亡是什麼?好像一點都不恐怖。因爲,跟本就沒有死亡這回事。
替代死亡的是光。
「在那樣的低空飛行?神經病!」
1
「因爲翻筋斗的幅度很小,所以當左右有障礙物,要進行上下運動時比較有利。」
我穿上衣服,從房間裏飛奔出去。等電梯的時候,我小聲地講了三次「太好了」。
「啊啊,原來如此!」他大聲叫了起來。「多麼令人喜悅啊!」
「許可下來了嗎?」我走向笹倉。
「可以在低空飛行嗎?」
我編了個謊話,露出虛假笑容接過司機所找的零錢。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
「輪胎?」我回頭看着飛機。
「好好聽着引擎的聲音。是乾澀的聲音,還是溼潤的聲音,要好好分辨。在低空飛行的時候,一定是溼潤的聲音,因爲氧氣濃度比較高。都市裏的空氣雖然污濁,可是跟雲層上面比起來,氧氣還是比較多。所以必須調整油針,這是以前沒做過的。」
「知道了。」
「一定不對,你弄錯了。」
我默默點頭,想把精神集中在笹倉所說的話,他或許是正確的。
「別在意,機體變輕,妳應該沒什麼好抱怨吧?」
我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爲了把飛機開出去,需要一定的人手。
「嗯,沒問題的。」
第二天是下着小雨的陰暗天氣,天空佈滿了像蛞蝓一樣厚重的雲,黏膩地翻騰,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天空。這或許是因爲在基地的時候,我從沒在陰天或下雨天抬頭看過天空吧,或者,這是隻有在都市裏纔會出現的天空?
「我幫妳換上比較小、比較薄的輪胎。」笹倉開始說明。「所以一定要飛回這裏,要是在馬路之類的地方迫降,會折斷。」
「知道了。」
「混合比有變嗎?」我問道。
「這樣啊,所以可以往上飛啊!」
「笨蛋!」我大叫。
「知道了。」
「好好聽着,草薙。」笹倉說道:「對方提出低空戰的提議,是預設散香習慣往上飛。因爲有這種預設立場,所以在做瞬間判斷時,一定會產生那種想法。所以妳要逆向操作,往下鑽,在低空飛行,利擔旁邊的障礙物。」
「在湖面上飛行,知道嗎?當然可以使用無線電,不過這樣容易被監聽,所以要小心一點。」
我下了車,一直等到看不見計程車後,才走進帳棚。
「普通人可能進不去。」我答道。
「不是那邊,要走後門,應該是在這裏左轉。」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有這種事嗎?」我問道。
笹倉說得沒錯。利用民航機起飛後的空檔,迅速地飛上去並不難。可是,規定就是規定,跑道上不能同時有兩架飛機,而且飛機與飛機之間的起降,必須經過一定時間的間隔。
「根本沒那個必要,如果空不出跑道的話,用前面這條路就夠了。跟航空母艦比起來,我那架飛機的起飛可是簡單多了。」
「如果要上升到雲層上的話……唔,大概能撐個五分鐘吧!」
「聽說跟甲斐講一下,應該不會有問題。」
「從低空近身戰的資料來看,那是事實。」
「我想在妳飛過之後,再做最後的調整,目前所有的調整都是暫時決定的。今天的雨對散香來說,是天降甘霖。只要能夠好好調整,在性能上應該可以跟對方勢均力敵。」
「所以我說,這完全只爲明天的戰鬥而準備。」
覺得體內的血液好像一口氣開始流動似的,溫暖的感覺一直浸透到指尖。相反的,皮膚表面突然變得很乾爽,爲了與機器同調,而持續產生這樣的改變。
「只能在湖上飛。」
「對對,就跟那個一樣。」
「呼吸會變得困難嗎?」
「譬如說哪裏?」
「我是草薙。」
「啊,是我,笹倉。狀況怎麼樣?」
「爲什麼?」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襟翼強度是原來的三成,我增加了舵角。爲了拆掉會造成干擾的零件,足足花了我三個鐘頭。這樣一來煞車變得更靈敏,要同時使用副翼,因爲機體很輕,可以很快減速。我想這一點非常有利。」
「咦?你動了什麼?」
「不行,現在沒有風。」
我坐在機翼上,檢視駕駛艙裏面,這是爲了做細部確認。
「不可能,怎麼可能減輕三十五公斤?」我一時口快。「如果你拆掉什麼而沒有告訴我的話,我會怕到不能飛。」
「三十分鐘以後。」
「其它人呢?」甲斐問笹倉。
請警衛開了門,然後我繼續告訴司機該怎麼走。計程車在帳棚前面停下來,我付錢給司機。
「在喫飯,我想很快就會回來了。」笹倉答道。
「不,在航空母艦的演習時調過那個,在全速升空的時候。」
「有許可嗎?」
我一點都不餓。過了中午,電話響起,我拿起話筒,想着一定是甲斐打來的。
「還有,機體輕了三十五公斤左右。」
「咦?」
「別開玩笑!」我向他靠近一步。「你動了哪裏?」
「光是這樣就輕了十公斤左右。另外是起落架的減震器,我也幫妳換了比較小的種類,只限於在這裏的跑道使用。」
「而且更輕了。」
「別擔心,我不是說我們完全沒有勝算。在動力上他們比較佔優勢,在轉彎、失速時的控制能力上,他們也比較強。可是,散香很輕。」
「湖嗎……」雖然從地圖上知道這附近有湖泊,不過我從來沒有親眼看過。來這裏的時候,從相反方向飛過來時,依稀記得遠處有類似湖泊之類的東西。這附近的空氣也許從來沒有乾淨過。
「要調緊一點。」
「啊啊,以前加熱器壞掉過一次,會像那樣嗎?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還有呢?這樣還是隻減了十公斤,另外二十五公斤呢?」
「在地面?」
「就算是事實……」我想反駁他,試着尋找可用的語句。
笹倉坐在事務所門口的踏板上,用破布擦拭着工具。每當作業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就會做這件事。我沒有看見其它人。
「這是什麼啊?」司機一邊看着帳棚一邊問道。
「一些地方。」
「是的。」笹倉回答:「所以最好試飛看看。」
「是氧氣供給跟加熱器。」笹倉說道。
我鑽進飛機的機翼下方,察看起落架。確實已換上較小的全新輪胎,看起來很不可靠的樣子。
「改變最大的是輪胎。」
「這個給妳。」她從手上的活頁夾裏,拿出一個很薄的數據夾,然後遞給我,似乎是地圖。
「不,會很冷。」
回到房裏,我本想先洗個澡,然後抽根菸,結果後來直接在牀上睡着。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是因爲體內的空氣都被抽光了嗎?一點緊張感都沒有。我甚至懷疑自己體內一半以上的細胞是不是已經死掉。想看看書,卻連半個字都看不進去,打開電視想看看新聞,卻發現報導的都是跟我無關、非常遙遠的話題。所謂的遙遠,並不是指距離遠近。舉例來說,若講的事與月亮有關,就算是我也能聽懂。月亮雖然距我們很遠,卻是切身的東西。
「小心一點。」甲斐走過來,抬頭看着我。「不要太勉強。笹倉把變更的地方都告訴妳了嗎?」
「引擎算是暫時搞定了,要不要試看看?」
「不會有錯的。」
「嗯。」我點點頭。
早上八點左右,我接到了告知作戰時間順延到明天以後的正式通知,所以我決定暫時回到飯店。請人叫了計程車,車子開到帳棚前來接我。我坐在後座,在車子的搖晃行駛中入睡,到達飯店之後,司機把我叫醒。
「可以起飛了嗎?」我馬上問道。
聽見停車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甲斐走了進來。
「怕到不能飛?」笹倉露出白色牙齒,笑了出來。「草薙會怕到不能飛?」
「還沒。」笹倉搖搖頭,「不過,應該快下來了,現在大概在清理跑道吧。」
「我拆掉了。」
「今天是雨天,所以我想應該會有很大的差異。我不是說在雲層上飛行的情況,要在低空試飛看看才知道。」
「輕一點會比較有利。雖說推進式飛機本來就比較輕巧,不過老實說,要在低速狀態下控制飛機的話,對手那邊比較佔優勢。」
甲斐點點頭,然後看着時鐘。
「不對,這樣不對。」
「大樓。」
「不,一定要飛上去纔行。」
「那裏有後門嗎?」等紅綠燈的時候,司機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回頭看着我。「從後門可以進去嗎?」
「在低速水平的加速度上,我們稍佔優勢。如果上升到高空的話,當然一定是我們最強。」
「左右有障礙物?」
「是。」
「因爲沒有必要飛到高處。」
在飯店門口搭上計程車,再度回到飛行場。我往前探身,看着車子前進的方向。
「還好……」我答道:「怎樣?有什麼事嗎?」
「是。」
2
三十分鐘後,我依照預定升空。跑道是柏油路,有種黏呼呼的感覺,輪胎是全新的,會發出奇妙的聲音,不過,因爲馬上就會離開地面,到時就沒什麼用處了。引擎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只是有一點點無法使出全力的感覺。爲了不發出噪音,我用六成左右的動力飛上去,盤旋之後,往湖泊的方向前進。可以看見高速公路和住宅區,不過,一切看起來都顯得朦朦朧朧。雨滴像霧氣一樣細小,雖然把擋風板都弄溼了,不過視線並沒有想象中的壞。
不管怎麼樣,能夠飛行的喜悅還是排在第一位。
我左右振動機翼。
稍微把機首拉高,試着用方向舵滑行。
聽得到風斜斜切過的聲音。
從擋風板流下的水珠也跟着改變了形狀。
慢慢地滾轉。
引擎漸漸變熱。
下面是郊外的街道嗎?
在主要道路兩旁有大型商店、工廠,周圍有田地和住宅,數不清的車子在路上奔馳,另外也看得見鐵路,鐵路筆直地把風景分成兩邊。
接近河川,道路和鐵橋並列,我沿着那條河,變更航道。
幾乎沒有風。我控制住一直想往上飛的散香,繼續在低空飛行,高度是五百五十。上面的雲看起來很近,幾乎已經停止下雨。
「怎麼樣?」笹倉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哇啊!嚇死我了。」
我扮了個鬼臉回答,以前從來沒在空中聽過笹倉的聲音,有一種很新鮮的感覺。
「聲音聽起來很好。」
「能飛到湖面上嗎?」
「大概可以。」
「試試看把高度拉到八百。」
節流閥開中速,低空掠過。
「真的嗎?」我喫了一驚。
「那麼,高度降到兩百。」
「瞭解。」
沒有任何東西在飛,連民航機都沒有,甚至連氣球、廣告大氣球,或一隻鳥都沒有,這裏只有因薄薄水蒸氣而顯得混濁的空氣。
「到最高速。」
我看着高度計,沒有勇氣繼續看它。
下面是湖泊,越來越接近。
這次引擎的聲音變得比較輕。
就這樣慢慢地拉下升降舵。
垂直上升。
「知道了,把油針調回去。」
以機身顛倒的姿態再一次低空掠過。
「瞭解。」
想用主翼把周圍的雲打散,不過沒有效果。
我看了一下儀表。高度三百。
配平調整也沒問題。
輕輕拉下方向舵,飛進雲層當中。周圍變成一片雪白,能見度越來越差,可是,在更高的地方,我開始看見明亮的白雲。
「好像變得比較順了。」
剋制着想做滾轉的心情。
「節流閥位置在哪裏?」笹倉問道。
「聽說有幫妳準備船隻了。」
「要求真多啊!」
「催動吧!」
上升,推到高速。然後就這樣翻了一個筋斗。
這一定是目前最輕的吧!
有飛行員那麼相信儀表的嗎?
在看不見周圍的時候,把機身從背面翻轉成正面。
我橫轉之後,拉下升降舵。
「聲音跟平常一樣。」我答道:「比剛纔好一點。」
「是的。」
聽了好一會兒的螺旋槳聲。
「OK,到兩百了。」我報告着。
放空檔。
我當然知道啊,真是個聽不懂玩笑的傢伙。
「瞭解。」
把節流閥推到高速。
機翼恢復水平之後,把機首往上拉。因爲速度夠快,所以機身就這樣持續上升。確實很輕,少了三十五公斤非常有用,而且沒有掛增槽。還是說,因爲這裏的空氣比較濃,所以我才產生那樣的錯覺?
用方向舵控制瞬間的平衡。
在這種地方,實在沒有必要再催動節流閥,不過我還是用左手把節流閥往上推。機體瞬間加速,衝了出去。我斜斜地豎起機翼,用方向舵壓住後面,把機首拉上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很浪費動力。
把機首往空中拉起。
立刻失速。
「調緊一段,飛二十秒。」
往上繼續爬升,周圍的視線稍微變得比較明朗。
「OK,大概到八百了。」
「轉動變快,狀況也很好。」
情況很棒。
這個地方十分寬廣,視野很好。因爲貼近水面,所以能掌握對高度的距離感,覺得非常新鮮。平常幾乎不可能有機會在這麼低的地方表演特技,總覺得自己好像在表演馬戲團雜耍一樣。
「油針一段一段地調緊。」
「聲音如何?」
繼續,往左邊滾轉。
「如果那樣還是不行,再調緊一點,飛二十秒。」
覺得比平常靈敏好幾倍。
流暢地往水平方向滑出。
速度逐漸增加,機體開始振動。
往右邊滾轉。
頭頂就是水面。
「笨蛋,我在說引擎。」
那裏一定躲着天使。
「不行,引擎不能發揮全力。」我報告着。
我照着笹倉的話做。
一直保持同樣姿勢,傾斜機身,直直地往前飛。
已經調緊,轉動速度稍稍變快,變得有點遲鈍,是更加乾澀的聲音。
「我大概知道狀況了。繼續飛一會兒,儘可能往低處飛。」
「還有嗎?」
引擎的感覺還是不好,沒有發揮全力。
安全帶支撐着我的身體,腦袋被拉扯。
墜落。
「狀況不錯。感覺上轉動速度好像有一百二十。」
「仔細聽聲音。」
我不明白這麼做的理由。油針控制和引擎的節流閥部分有連動關係,它是非常簡單的部分,一般在飛行時,飛行員幾乎不會動到它。只有在引擎好像快要停止的時候,纔會調整它,讓通過的油料一下濃一下淡,以騙過引擎,讓引擎不要停止運轉。
左右翻轉,環視周圍。
不久就來到從地面看到的那片陰暗天空。
我照着笹倉的吩咐調整。
「現在在中速。」
「再調緊一段。」
「再一段。」
大概會被當作一架發瘋的飛機。
好輕啊!
往左邊倒去,一如往常,這是這架飛機的調調。
這種高度總是讓我想到,在這裏的盡頭應該就是天國吧!
停止、關掉、停止,OK。
「瞭解。」我伸手操作。「好了。」
「嗯,沒有特別的變化。」
速度加快。好棒!
看着儀表,繼續上升。
準備襟翼,利用速度放出襟翼。
振動着機首,然後馬上停止。
調緊一段之後,還是沒有什麼改變,於是我再調緊一段。
高度降到三百時,我稍稍減緩傾斜角度,往左邊傾斜,一邊盤旋一邊下降。平滑的深灰色水面變得十分清楚。
轉動速度變得更快。我回頭看機身後面,想要看看排氣狀態,可是什麼都沒看見。沒有失速的話是不可能看到的。
「到什麼程度?」
「要調松吧?」
踩下煞車。
「引擎的運轉狀況如何?」
我像要掠過水麪似地飛着。
「你的聲音很好聽,令人陶醉。」
再次沉入雲層當中。
「再低下去的話,我就要去游泳了。」
我雖然在想笹倉可能是在開玩笑,不過從他沒有回話這一點看來,說不定是認真的。也就是說有救生艇嗎?的確,我的水性不好。雖然湖泊不像海洋那麼可怕,可是光是想象自己長時間泡在裏面,我就覺得不寒而慄。
慢慢推進節流閥,拉下升降舵。
「把機首往上拉。」
兩百?說得倒輕鬆。
「油針調松兩段。」
跟在夢裏駕駛的散香很接近。
「油壓跟油溫呢?」笹倉問道。
「沒有異常,都不會動。」
「騙人的吧?」
「當然是。呃,只有油溫好像稍微高了一點。」
「知道了,差不多該回來了。」
塔臺事先告訴我,着陸時要在跑道西南側等待。我繞了一個大圈,往那邊飛去。
我從湖面飛離,在田地和街道上空飛翔,不時會看到高大的建築物。高壓電塔大概是最高的吧,可是,也沒辦法到達我這個高度。
馬上到達指定的場所,開始進行無聊的盤旋,要是在盤旋的時候睡着就糟糕了。
我看見大型民航機進入跑道,本來想說自己應該是下一個,結果似乎又有另一架飛機要升空,我的許可還沒有下來。
Teacher現在在哪裏呢?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他應該是在這個飛行場以外的某個地方,到時候要從那裏飛到這裏。兩地距離到底有多遠呢?應該不會飛太久,但這樣仍舊會縮短我們戰鬥的時間,覺得有點遺憾。如果能在同一個飛行場、同時升空的話,那是最棒的狀態,我一直在想着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
對於敵方跟同伴的概念,我似乎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只有我不一樣嗎?不,所有的飛行員應該都會這麼想。
爲什麼呢?
因爲,跟在地上的人們比起來,戰鬥中的敵方比較接近自己。
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我們並不憎恨對手,反而非常尊敬對方。不管是同伴或敵方,都是優秀的飛行員。所以,跟一般人比起來,我們對敵方這個詞彙、對敵方這句話、這個概念,在基本上就有決定性的差異。戰鬥者與非戰鬥者的差異,結果就在那裏。
着陸許可終於下來了。
我故意稍微從側邊接近飛行場正前方,放下起落架後,在正前方改變方向,斜斜地進入跑道。
立刻着陸。有一種滑進來的感覺,輪胎比平常硬,我就這樣煞車,進入側道。大概連跑道前端的十分之一都沒用到吧,因爲知道停機棚的位置,所以可以這樣做。
塔臺要求確認跑道淨空,我回答了YES。在帳棚前面,笹倉和兩個維修工外,還有甲斐,正在等着我和散香。
3
那是什麼?
連我也……
「好,如果我還活着的話。」
把散香開進帳棚後,笹倉從排氣管上採了一些附着在上面的油料樣本,其它維修工開始拆卸整流罩。笹倉問了我幾個問題,我記得自己好像都回答了YES。
多麼純粹的天空啊!沒有其它東西在飛翔。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活着的生物?
我沉入夢鄉當中。
連鞋子都沒有脫掉。
不知何時,飛機消失了,我站在無人的街道中間。路上有很多車,可是,沒有一輛車在動。我朝左右伸出雙手,一邊轉圈一邊走着。我像在溜冰一樣,輕快地奔馳,有時跳到車蓋上、然後再跳到屋檐上,往隔壁的車跳過去,就算弄出很大的聲音也沒關係,也可以在小巷子裏奔跑,順着架在大樓牆上的梯子往上爬,爬到頂樓去,碰到哪一扇門就開哪一扇,把全部的房間都看過一遍,拉開窗簾、打開門,然後再用力摔上。
是誰放掉的?它會一直往上飄嗎?
我想是人偶吧。我朝它走近。
一邊轉圈一邊走着。
它因風而飄動。
我知道,四周圍繞着許多人的情況,是最不自由的。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累呢?我不明白。
像人偶一樣。
「爲什麼?」
飛行的時候心情明明很好,一降落地面就覺得很鬱悶,身體變得十分沉重。我說想回飯店休息,甲斐就幫我叫了計程車,兩人一起回到飯店。在車上,我不發一語,甲斐也沒有說半句話。自己真是個性情陰晴不定的人啊,我爲自己下了這種評價。
不管做什麼都很有趣。
在旋轉木馬的對面,有一座像城堡般的建築物,是模型,以流暢曲線爲造型的玩具城堡。正門是敞開的,有一個拱門型的入口。
街上別說是人,連貓跟狗都沒有。
全部消失最好。
如果Teacher在的話,那該會多有趣啊。
所有生物全部都消失了。
有會動的東西。
「我不明白。」
我夢見自己坐在飛機上。這樣根本就沒有休息嘛!我一邊作夢一邊想着。也就是說,我知道那是夢境,可是,回神一看,我變得比現在還要小,完全是小孩的模樣。我坐在駕駛艙裏,不管再怎麼伸長自己的腳,指尖都碰不到方向舵的踏板。這樣的話,降落時會出問題的,我想。不過,我雖然這麼想着,卻一點都不着急。有時,我會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夢境,然後丟着方向舵不管,跪在座位上拉長身體看着外面。只要握住操縱桿,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然後,往牀上倒去。
「再見。」
「不,請不要這麼說,謝謝您打來。我想往後可能會再跟您聯絡,到時請務必撥冗。」
在回堵於路上、空蕩無人的車輛間穿梭。
我可以去喜歡的地方,玩自己喜歡的東西。去書店或圖書館的話,可以一整天都泡在書堆裏。食物的話總有辦法弄到,想找我自己要喫的食物,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或許是的。
「函南?」
「很遺憾。」
我一邊走着,一邊想。
沿路像黑暗的隧道。
那麼多稱心如意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
也許會得出那樣的結論。
廣告氣球的繩子綁在一個很大的水泥塊上,那裏有三個氦氣鋼瓶,旁邊是五彩帳棚。有小孩子坐的小汽車、行駛於短短軌道上的火車、在原地團團轉的直升機、附有機關槍的雙翼機,小小的旋轉木馬也不斷旋轉旋轉,燈火通明。我朝那裏走去。
他露出微笑,然後點頭。
沒有摩擦。
「喂喂,我是杣中。」
「我是草薙。」
就算能駕駛飛機,還是會覺得很無聊吧。
我盯着刺眼的天空,廣告氣球飄上天空。
紅色的。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種狀況對我來說非常適合。
孩提時代,我常常夢想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我夢想着街道跟大自然都保持原狀,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類通通消失。那是很愉快的想象,我渴望這樣的一個世界,這一點是很明顯的。
身體靠近,臉龐挨近。
沒錯,舒舒服服地、悠悠閒閒地、活下去吧。
「很簡單。」
冰冷的手。
今天明明只飛了十幾分鍾,飛行時間比平常都來得短。是因爲在低空飛行的關係嗎?的確,那不是我平常所稱的「天空」。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像我一樣。
下一刻,我站在那個頂樓上。
「是嗎?」
我在牀上坐下,撥了電話。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悲傷。
因爲沒辦法維修。所以,我希望笹倉在這裏,要是他在的話,說不定就可以駕駛飛機。
最後是那件事。
只剩我一個。
只要有我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
因爲……不知不覺當中,「死亡」變成了生物的定義。
那裏面站了一個人。
「我在等妳,草薙水素。」
可是……
「如果方便的話,今天能見您一面嗎?我有話要告訴您,可以嗎?」
是的,我什麼都不要。
四周只有一片蔚藍的天空,我連太陽在哪裏都不知道。試着傾斜機翼看看,下面是純白雲層所鋪成的地毯。
就這樣穿着原來的衣服。
這樣很自由。
天空裏也沒有鳥,海里也沒有魚。
一個人的話,一定不能駕駛飛機吧。
不管哪裏都沒有人。
高潮在於,人在最後一刻時,不得不放棄一切。
「爲什麼妳不明白?」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搭着電梯上樓,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間。走進房間時,發現門的下方有一張名片。我把名片撿起來一看,是記者杣中的名片,裏面用小字寫着:「如果方便的話,請來電。」
像要去碰觸一樣,像要去感受一樣。
「有什麼事?」
哼着歌也不錯。
站在隧道深處的,是他。
在大廳道別時,甲斐問我今晚要不要一起喫飯,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她溫柔地微笑,輕輕點頭。到了喫飯時間再聯絡吧,最好不要離開飯店,她說。
「因爲,這裏是妳的夢。」
「爲什麼你沒有消失?除了我以外的生物,應該通通消失了纔對啊。」
然後,死去的時候,如果能從某個高處落下的話最好。墜落之際,就是真正在空中飛翔。不爲任何人、只依循自己的意志而死,世上纔沒有這麼幸運的事。
「這就是我的理想嗎?」我自言自語。
啊啊,可是……
可是,爲什麼只有我留下來?我突然這麼想。
在空無一人的大馬路上。
「是啊,沒錯。」我點點頭。「是夢,我的夢,那麼,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笑了起來。
我停下腳步。
「抱歉,今天不行。」
我掛掉電話。
連世界都不要。
抬頭望着天空。
「簡單?」
不知爲何,只有在天空裏,我會想要一個對手。
「咦?」
「啊,您好……真抱歉,勞煩您打來。」
「除了妳之外,其它東西的確都消失了。」他說。
「可是,你在這裏。」
「爲什麼妳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妳只是假裝沒有發現而已,妳很清楚原因。」
「我?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是什麼?」
少年用力地抱住我。
然後,親吻我的脖子。
他在我耳邊低語。
聽到那句話,在短短一瞬間,我發現了。
是嗎?
原來如此。
然後,一股惡寒竄流全身。
「我,就是妳。」他說。
4
睜開眼睛。
我在牀上。
心跳很快。
喉嚨很渴。
無法控制的焦躁感。
感覺是爆炸性的,已經無法阻止,身體一直一直抖個不停。身體滲出汗水。
「沒關係。」我抬起頭,然後,慢慢起身,坐在牀沿。我挺直身體,把兩手放在膝蓋上。我知道臉上還留着淚痕,不過並不打算隱藏它。雖然不知道自己哭泣的原因,不過,我想應該不是什麼不好的情況。
「太好了,我在外面等妳。」甲斐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發青的臉龐。
往旁邊一看,看見放在密封塑料袋裏的剃刀。
「夢?」甲斐坐正身體,微傾着頭。「是愉快的夢嗎?」
「咦?」
終於能夠想起這個走進屋裏的女人名字。是的,甲斐,我的上司甲斐,現在是傍晚,明天有一場重要的飛行,我叫做草薙水素。
我把弄溼的雙手覆在瞼上。
雪白的毛巾、牙刷、塑料杯、肥皂。
好冷。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腳,把手放在臉上。
侍者過來幫我們點餐,我請他儘可能給我分量少一點的東西。
「妳在哭。」甲斐伸手說道。
門鈴響起。
怎麼了?
「不是減少一點,請給我一半以下的分量就好。」我叮嚀着。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傾着臉。
「草薙,妳還好吧?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醫生過來?」
我把剃刀從袋子裏拿出來。
奇怪的水。
熱氣蒸騰。
好暗的天空。
「嗯。」
沒有到別的地方去,沒有變成別的身體,這真是太好了。
那些是用來做什麼的?
一直到真正能飛爲止,或者,一直到不能飛翔,死心斷念爲止。
這就是我嗎?
我脫掉上衣,走進浴室,看着鏡子。
看看手腕,那個痕跡還在,還沒有消失。因爲沒有消失,所以能夠回想起來。我回想着,因而知道這就是自己,就是這個身體。
削掉吧!
「怎麼了?」她問道,聲音聽起來很近。
牀鋪是雪白的。
至少是我熟悉的身體。
不知道。可是,太好了。
她離開房間後,我在浴室洗了臉。剃刀就掉在水龍頭旁邊,我再也不想碰它,總覺得一旦碰它,自己一定會受傷。
我把剃刀拿出來了,這樣說不定會被罵。
可是,袋子已經破掉,一定會被發現的。
諂媚的水。
「不必擔心,我自己也不擔心。」我擠出一點笑容,不知道我做得夠好嗎?
下過雨了嗎?可是,窗戶並沒有溼。
她背後的窗戶映出了室內。
等着吸取血液的雪白。
是誰?
我們搭電梯上樓,走進餐廳。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爲什麼要在這麼暗的地方喫飯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小桌子上有細細的燭光搖曳着,牆壁是很舊的木頭,上面覆着像長春藤一樣的人造植物。我摸了一下,確定那是塑料。我覺得,有一半以上的人類,摸起來應該都是這種觸感吧。
我想起在水族館裏游泳的魚。記得小時候去過一次水族館,很多很多魚成羣結隊地游泳,張着嘴巴游泳,想着這就是世界的全部。這裏沒有暴風、沒有外敵,飼料充足,安全而和平,住起來應該很舒服,而且不會感到不自由,可是,那真是牠們所希望的嗎?
「不舒服嗎?」
「我來是爲了要找妳喫飯……如何?」
劉海在不知不覺當中變長,幾乎蓋到眼睛。現在雖然沒關係,可是一戴上帽子就會變得很麻煩。
想起自己以前曾經用這個東西割腕。
總之應該先去應門。
知道那一點的,不就是人類嗎?
每個孩童都夢想自己飛翔於藍天。
因此,有人往空中跳去。
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浮在空中,背後似乎抵到什麼。撞到牆壁了,因爲我的身體向後倒去。
簡直就像是在窺視水槽裏面一樣。
太好了。
我慢慢地摸索。
誰來了?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仍舊不發一言,她碰觸我,或許是緊緊地抱住了我。如果我現在站起來,她一定會那麼做的,我有這樣的預感。
「那就好……」
「不是,這個大概是喜極而泣吧。」我答道:「因爲我做了夢。」
今天也仍舊是今天,就這樣等着我,這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嗯,走吧!」
用右手手指掐着剃刀,看着鏡子,一點一點地削掉劉海。
「就算剩下也沒關係啊。」
要在這種地方駕駛飛機嗎?我想。
我閉上眼睛。
我摸摸頭,把頭髮往上撥。
我還是我,這真是太好了。
我拿起剃刀。
用兩手掏水,含在嘴裏。
怎麼辦?
水不斷流着。
「草薙,妳還好吧?」女人的聲音。
也許是的。
「妳的表情看起來很喫驚。」
侍者離開後,甲斐露出奸笑的表情挨近我。
「妳好。」站在那裏的女人說道:「怎麼了?」
還有,我必須去想我究竟是誰。
「那麼,我們幫您把所有菜色的分量都減少一點。」
可是,我怕那是自己陌生的聲音。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在牀上躺了下來,將臉埋在枕頭裏,然後,想了好一會兒。
套好上衣,做了一次深呼吸。我靠近窗戶,把臉貼上去,一直近到看不見自己臉部的倒影爲止,才終於看見外面。
有好一會兒,我想不起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裏是哪裏。
人類也生活在名爲社會的水槽裏,藉着安全與和平而活着。怎麼樣才能讓出生在水槽裏、在水槽里長大的人們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啊、嗯……沒關係。」
我走到門口,開鎖。我並沒有掛門鏈。
那是爲此而存在的證據。
那之後,我自己走到房間裏面。
好像變成熱水了。
「太好了。」我閉着眼睛低語。
不,他們知道。
「妳還是躺一下吧!」她說。
沉默。
把雙腳伸到牀下,站了起來,身體很輕,哪裏都不會痛,我不是有什麼地方受傷了嗎?伸手摸摸後腦,那裏貼着OK繃。
我打開水龍頭,水流了出來,我把手伸到水流裏。
5
眼眶一熱,淚水流了下來。
甲斐默默看着我。
從孩提時代開始,每個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都能預知真正的自由。
坐在牀上。
皺眉、露出不悅表情的人。
我想發出聲音,試着說說話。
「嗯,可是……光是看到那麼多東西,我就開始覺得不舒服。」
「原來如此。」她露出微笑。「好個禁慾的人。」
雖然不知道這跟禁慾有什麼關係,不過我還是點點頭。甲斐從包包拿出香菸,問我要不要,我拒絕了她。她把煙叼在嘴裏點燃。
「今天晚上天氣會轉晴。」她吐出一口煙之後說道,菸草的香氣四溢。
「這樣啊。」我吸了一口氣,一直都很喜歡菸草的味道。「那麼,就是明天了吧。」
「應該充滿氣勢呢?還是應該放鬆一點?」
「不知道。」我搖搖頭。「您覺得我現在看起來是哪一種?」
「很難說。」甲斐直直盯着我。「看起來不像充滿氣勢的樣子,可是也很難說妳處於放鬆狀態。」
「我一直都是這樣。」
「平時都是坐上飛機之後,連續飛好一陣子,這樣情緒就會漸漸變得高昂。明天一飛上去就必須要這樣。雖然對手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可是妳必須去迎戰,沒有時間讓妳暖機喔。」
「沒問題,我會先把引擎熱好。」
飲料送了過來。侍者把兩個玻璃杯並排,在甲斐的杯子裏倒進紅酒。我喝了一口蘇打水,知道水分流進體內。然後,我想起劉海的事,用手指摸摸頭髮。
「怎麼了?」甲斐問道。
「我想剪劉海,可是才剪到一半。」
「妳都怎麼處理頭髮?」
「什麼意思?」
「都去哪裏剪?在基地附近嗎?」
「我都自己剪。」
「啊啊……」用單手拿着玻璃杯,甲斐的脣型變得緩和。「是嗎?我以前就想問了,妳在從事這個工作前,也都一直維持這個髮型嗎?」
「是的。」
「自己當指揮官,您是說,可以向自己下達出擊命令嗎?」
因此,我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不可能一直駕駛飛機。所以,我纔會在這場飛行、這場戰鬥當中,賭上全部,賭上我人生至今所有的一切,只有那裏纔有一條生路,會這麼想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比較好。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跟以前比起來,現在絕對比較好。我還想讓自己更好。」
「我不會嫌棄。您要送我什麼樣的衣服?」
「有沒有做什麼運動?」
還不想睡覺,想繼續看繪本。
原來如此,總之,這是小孩。
像是被寵溺之類的。
「明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我想買衣服給妳。怎麼樣?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沒問題的,我相信妳。還有一件事……」甲斐一邊把香菸按熄在菸灰缸裏,一邊說道:「之後,妳會升官,自己管一個部隊。」
最後我們喝了裝在小杯子裏,像金屬一樣苦澀的咖啡。對我來說,那是最美味的一杯咖啡,很像笹倉帶過來的、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裏的咖啡。這麼看來,那家店的價格不但便宜,而且味道也是一流的。
我看着甲斐。她的頭髮雖然沒有我短,不過也是短髮。
可以做那種分析。那麼想的話就能接受。
「如果不能駕駛戰鬥機的話,我想拒絕。」我立刻回答。
目前還能駕駛飛機,這樣還算不壞。就算是當作今晚陪她喫飯的報酬,我還是佔了便宜。不過,爲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感到高興,或許也可以證明我對自己的將來並沒有什麼期待吧。搞不好會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就這樣放棄了一切。明天或許將是最後一次戰鬥,之後我再也不能駕駛戰鬥機了,我有這樣的預感。
侍者把前菜端上來的時候,我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下的手,看着指甲。還是剪一下比較好,我想。
「會覺得自己很可憐。」甲斐說道。
「這樣啊……」甲斐睜大了眼睛.
「沒有。」
然後,大家咯咯笑着。
然而,那是不能被認同的。
不可能一直都是小孩。
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小孩沒有那種智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得到妳的承諾。」甲斐說道。
我變得沉默。
我明明一直忍耐、一直當個好孩子,明明一直跟周圍配合,可是,他們總是奪走我已經努力適應的環境。
總之,這一切都是儀式,爲了讓我們認識到自己不再是個小孩,自己已經成爲大人。「妳已經不是小孩了,好歹也算個大人。」爲了把這件事告訴我們,所以拿着無數的犧牲品,不由分說地點火,全部燒掉。大人會搶走孩子所珍惜的一切。
雖然她露出笑容,然而卻不是平常那種溫柔的笑容。
可是,只能做一次。
「被妳問倒了,這下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這是遺物。」媽媽一邊說着,一邊把東西遞給我。
「部隊?」
我想任命笹倉爲技師。這樣的話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可是,我應該沒有那種權力吧。不管是場所也好、人員、設備也好,一個小隊指揮官應該沒有插嘴的餘地。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大概就是接受任務,或者是拒絕一切,揚長離去。我想,如果我說要辭掉工作的話,公司很有可能做某種程度的讓步。我雖然不想用這種方法,但非不得已的話,也就是說,例如發生了不能駕駛戰鬥機之類的嚴重情況,我只好使出這個手段了。我在心裏大略地預想過這個狀況。
爲什麼呢?我追問理由。
她噗哧一笑。
用玻璃做成的,玩偶的兩個眼睛。
在這個世界的結構裏,世代會不斷交替,開啓的東西會關上,移動的東西會停止,上升的東西不得不落下。這是「不能一直保持原樣」的定律。
「因爲妳已經不是小孩了。」他們說。
「應該會。」
如果只有一次機會的話,獻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不是人之常情嗎?
遊樂場明明已經關門,卻還撒嬌着想繼續在這裏玩。
對我們來說,那個循環不存在。
「要移到其它基地嗎?」
「不是,上學之後,她買文具給我,裏面包括一把剪刀,所以我就常常自己用剪刀剪頭髮。」
笹倉在幹什麼?
我應付着甲斐的談話,然後,也適當地應付着陳列在眼前的料理,浪費着時間。有好幾次想把自己想的事情說出來,不過終究還是作罷。在今天這種場合,對方應該無法立刻理解。無論再怎麼運用語言,絕對沒有辦法傳達出原本的意思。總之,在理解之前,厭惡、懷疑,甚或同情的情緒會交錯產生,那些多餘的感情會影響理解。講到某一段落時,對方會變得無法繼續理解語言的意義。那是一定的,情況總是如此。
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力來停下那個不斷反覆的循環。應該是出自這樣的動機吧。
人類在成爲醜惡的大人之後,死去。
「這樣的話,我好像可以隨時飛出去的樣子。」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很稀奇,不過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事很簡單。
「我想要一件夾克。」
所以,我們纔會希望,同樣的事情,同樣的樂趣,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我有那種確定的預感。
一次就好,我想試着確認死亡。
就算我們是不同種類的人,某處一定潛伏着古老的細胞,那種細胞抗拒着永恆。我這麼想。
我試着去想象。
希望保持現狀。
「您以前的髮型是什麼樣子?」
「剪頭髮專用的剪刀嗎?」
「就算是指揮官,也不可能憑着一個人的判斷下達出擊命令。不過,就像妳所說的一樣,比被別人命令來得自由吧!」
在這種飯店的牀上睡覺,在餐廳享用豪華的料理。這一切都是失常的。爲什麼我不能回到那個基地,聽合田的命令,像平常一樣出擊呢?我一直以來都在做那樣的事,如今爲什麼不能再繼續下去?
「這樣啊……」
或許,我之所以這麼期待明天的飛行,就是因爲不想去思考往後的事情吧。
那是一樣的。
只是,到底怎麼樣才能產生那種想法?
「那一點我們考慮進去了。」甲斐點點頭。「以指揮宮的身分同時擔任實戰飛行員、參與任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我們公司這幾年來沒有這麼做……所以,妳的要求應該可以被接受。」
小孩常常希望事情能持續下去。
「那麼,如果我能活着回來的話,再請您送我衣服。」我這麼說着,向她露出微笑。
我不斷想着這樣的事。
「嗯,的確。」
因爲太過驚訝,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妳想要什麼樣的?」
「我小時候也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現在反而比較快樂。」
「我想應該不會。」甲斐露出微笑。「妳不是一個不顧大局的任性傢伙,妳會考慮周遭的狀況,彙整一切,進行客觀的判斷。妳有那樣的能力。」
「就是變成指揮官,在基爾特連裏是第一個。就實戰的指揮官來說,妳也是裏面的第一個女性。」
太好了,這不是最後。我有一點點高興,真心地感到高興。我想,我必須感到高興,可是,我擠不出笑容。
公司不希望我繼續飛。這個狀況一點一點地烙進我的體內,像油料一樣暈染開來。當然,我絕對不會認同,可是,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知道自己什麼都無法去做。
「上面還沒有任何正式的決定,明天晚上一切都會決定下來。如果那個會議開得成的話。」
「抱歉。」
「跟現在的地方差不多,離前線很近。」
「小時候是媽媽幫我剪的,後來之所以開始自己剪,是因爲她給我一把屬於我自己的剪刀。」
我這麼想。
「可是,也有人把頭髮留長啊,可以編起來或綁蝴蝶結什麼的。」
不能繼續做的事情有很多。
或許,因爲人類本身就是如此,人類本身在出生之後,總有一天會死亡,因爲無法從那種生命的循環中逃離,爲了面對那一切,而具備了那種智慧。
「妳都自己剪?」
那也是很確實的感覺。
可是,另一方面……我們也害怕這種永遠持續下去的連鎖。
「是前線嗎?」
「好啊,就買那個。」
我做了什麼?我什麼壞事都沒做。跟其它夥伴比起來,我比他們更認真工作,爲公司盡心盡力。可是,我被他人從自己最喜歡的環境當中拉開,這是爲什麼?
似乎該說些什麼,我試着找尋一些話語,可是腦海裏想的卻是別件事。
例如說,從學校回來之後,發現自己一直很愛惜的玩偶不見了。去問媽媽的時候,媽媽笑着回答,因爲太髒,所以拿去燒掉了。
不知爲何,許多基爾特連多半自己求死,這是事實。希望從事與死亡直接面對面的工作,這也是事實。我自己也不怕死,不會像普通人那麼害怕。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條件明明都相同,然而,對死亡的渴望程度卻有很大的差異。
如果是小孩就可以做的事情,變成大人以後就不能做了。似乎是這樣的,我想。一般而言,相反的狀況明明就比較多。
妳已經是我們這些殘酷大人的同伴了,他們在我耳邊如此低聲說道。
「妳有什麼看法?」
「爲什麼?」
大人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又是根據什麼去想的?
不過,這種情況一再發生,後來就習慣了。
我很明白這一點。
可是,這種狀況,至今發生過的次數不計其數。
「我以前是長髮,長到幾乎看不見背部。」她抽着煙,吐出一口細細的煙。「我不太願意回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常常在想頭髮爲什麼要變長呢?」我說道,覺得有一點好笑。「指甲也是,明明都是多餘的東西。」
一定還在飛行場的帳棚裏,進行某些作業吧。
爲什麼我不能去那裏?
距離竟然這麼遠,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這之後,我應該會洗個澡,在靜謐房間裏,在乾爽潔白的牀鋪上睡覺吧。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是什麼要把我從現實當中拉開呢?
我一直跟甲斐在一起,直到電梯口爲止。向她敬禮之後道別,我獨自搭電梯下樓。甲斐露出微笑,跟往常一樣。長髮的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少女呢?我想象着。
6
夜裏雖然睡得很好,但早上起牀之後,覺得喉嚨有點痛。
拉開窗簾一看,雖稱不上晴天,不過也沒有下雨,天氣還算適合,不刺眼的話也許比較好。
在浴室漱口洗臉時,突然很想洗澡,於是我脫了衣服。
腦袋裏有一半已經坐進駕駛艙了,握着操縱桿,追蹤着Teacher的蹤影。身體很緊張,試着做了一個呼吸,肌肉微微振動。這就是臨上戰場前精神抖擻的狀態吧。
用毛巾把頭髮擦乾,看着鏡中的自己,鏡裏的人直直瞪着我。想對她說些什麼,可是想不出來。牽動嘴角,試着擠出笑容,可是一點都不好笑。
走出浴室,穿好衣服,把行李塞進包包,也許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了,我想。雖然,一直以來都是那樣。
我離開房間,沿着一條昏暗的通路走到電梯口。一名中年女子推着推車和我擦身而過,大概是工作人員。她向我點頭打招呼,我保持沉默。
搭着電梯下到大廳,把鑰匙交給櫃檯後,我走向出口。周圍的人回頭看我。侍者幫我開了門。我坐進在圓環上等待的計程車。
「去機場。」我說:「後門。」
我感覺到在體內流動的血液溫度一點一點地上升。如果有血溫計的話,指針一定會一口氣衝上去。
流動的街景、在四周奔馳的車輛,與在人行道上交錯行走的人們。又是抬頭往上看,會看到聳立的建築物、以及微微反射着明亮天空的窗戶。
多麼善良的人們啊!
亙古以來不斷彼此廝殺,但誰也不記得了。
那是古老古老的故事,是另一個宇宙的幻想曲。
大家應該都有那種感覺吧。
我站了起來。
經他這麼一說,我覺得或許真的是這樣。爲了我一個人,害他得來這種不習慣的地方,我覺得有點抱歉。他基於興趣而在進行很多研究,如果不能做研究的話,應該會覺得很無趣吧!
有時人類會把生命切割分離。
然後,不斷說着:戰爭是醜惡的,戰爭是愚蠢的。
一直到我墜落爲止,它會一直等着我。
腦海裏描繪着幾道曲線。
只有死去的人是勝利者。
爲了真正抓住生命,人們纔會死去。
「我們得到消息,說可能會提早。」
笹倉跳上機翼,來到我旁邊。
「嗯,是沒關係。」
我也幫他倒了一杯。
散香已經被拉到外面,趁他們改變機體方向的時候,我坐進駕駛艙。擋風板仍舊是半開着的。
我舉起一隻手,朝他露出一點點笑容。爲什麼?因爲能感受到他的誠意,所以我並不討厭他。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從他身上感受到善意。
如果不戰鬥的話,要怎麼樣纔會明白它的價值?
「這是特別待遇嗎?」
「我聽得到。」我答道:「可是不知道意思。」
當然,正如他們所言。
「這樣啊。笹倉呢?」
「今天的溼度跟昨天幾乎一樣。」
絕對是今天。
「我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瞭解。」
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帳棚的鐵卷門已經打開,笹倉和其它人正在把散香拉到外面去。他們用了鋼纜和電動起重機。
「因爲對手是Teacher,所以不要自暴自棄。」
沒關係。
透過戰鬥,我明白了這一點。
我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它纔跟着我嗎?
那是很簡單的事。
我喝着咖啡,雖然沒有那麼熱,不過味道苦澀而美味。
如果要死的話就是今天。
一定。
「OK,後面沒問題吧?」
我曾經想要離開我的生命。
「很辛苦吧?」我問道。
「沒問題的,不要擔心。」我說道。
我走過他身邊,進入事務室。桌上放着茶壺,以及成束的紙杯。我在沙發上坐下來,伸手拿了一個紙杯,把壺裏的東西倒進去,大約裝了半杯黑色液體後,我停下動作。
甲斐又在叫喊。
軌跡交錯。
「沒有。」
「沒問題。」
我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回頭看馬路對面,一輛箱型車停在那裏。車門打開,杣中從裏面走出來。他站在車子旁邊,向我行禮,看樣子並不打算走過來。難道他在車裏過夜嗎?應該不至於,或許他是早上過來的吧。車子停放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樣。
這種激昂的感覺是什麼?
爲什麼,我們活着?
「早啊。」我走近他,打了聲招呼。
「祝妳有良好戰鬥表現。」站在甲斐旁邊的男人說道。
我只默默向他敬了禮。
纏繞。美麗地……
等着吧!我會讓妳看到美麗的東西。
「咦?」
我也向守衛打招呼。走在空地上,周圍半個人都沒有,只聽得到飛機的引擎聲響。
「確認敵機到達,再過十三分鐘。」笹倉幫我轉達。
「她說起飛許可已經下來了,現在要開到跑道上。」
許多夥伴從空中墜落。
「不要自暴自棄喔。」
「有沒有什麼在意的地方?」
當我在戰鬥的時候,它也跟我在一起。
是什麼?
像蝴蝶結一樣纏繞。
「現在還不要緊,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去喝杯熱咖啡之類的。」
「早上我有打電話去妳房間。」她說:「好像跟妳錯過了。」
「那麼,馬上就能起飛了。」我答道。
「不會。」正在喝咖啡的笹倉抬起頭來。「平常就這樣。」
「維修。」
他的軌跡是白色的,我的軌跡是藍色的。
「那個沒關係。」
機體輕輕搖晃之後,螺旋槳開始啪啦啪啦地轉動,感覺非常順暢。
「如果是真的話,中午之前會有幾個高官過來參訪,大概會比他們過來的時間還早。」
是這個身體裏面的東西嗎?
「什麼?」
生命一直都在等着。
看着那些場景,我漸漸明白了。
路上沒怎麼塞車,到達飛行場的大門後,我在那裏下車,因爲想稍微走幾步路。
因爲對手是Teacher。
「知道了。」
「在裏面,他說已經沒有事情可做了。」
「可能是我在浴室洗澡的時候吧!」
笹倉往前探身,把臉湊近我,我稍微把頭盔拿起來,把耳朵附過去。
我確認了一下煞車,然後打開啓動馬達的開關,發動。
可是……完全不曾說出口的反動,也確實存在。
「不要自暴自棄。」
生命是什麼?
「嗯。」他站起來,往這裏走進來。
「發動引擎看看。」
沒有什麼比這件事還愚蠢。
「我知道啦!我從什麼時候就在開飛機了啊?」我戴上頭盔。
「別忘了,油針調得比平常緊。所以,萬一飛上高空的時候要小心。好好聽引擎的聲音。」
甲斐站在帳棚前。一看到我,她立刻走了過來。
那個時候,我一定可以得到最重要的東西吧?
好像還有其它人會來。甲斐留在帳棚外,我一個人走了進去。散香周圍沒有半個人。跟第一天比起來,這裏變得比較有停機棚的味道了。因爲燃料跟油料的味道已經滲入周遭。在事務室的入口處,笹倉一個人坐着。
他對我說,失速翻滾的急轉彎動作,要留到最後一刻才能用。從那之後,我幾乎不曾用過這一招。這是爲了今天而保留的。
「謝謝。」他拿起杯子。
甲斐來到機翼前方,好像在叫喊什麼,我聽不見她的聲音。
「笹倉,要喝嗎?」
「待機指令已經下來了。」甲斐說道。
至少,當我飛上天際的時候,我的生命也跟着一起飛上天空。
總之,現在的我,非常重視自己的生命。
「你不是擺着一張臭臉嗎?」
笹倉很快地把咖啡喝完後走了出去。因爲門關着的緣故,我看不見外面。我抽了一根菸,然後靠着沙發閉上眼睛。或許真的睡着了,總覺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甲斐跟另一個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我不知道他的名宇。
「這樣剛好,就這樣繼續暖機吧!」
「嗯。」他點點頭。「燃料已經加滿,一開始就沒有掛增槽,武裝設備是平常用的對空A式。」
既然如此,生命爲什麼還要跟着這樣的我?
爲什麼,豁出性命飛上天空?
「我爲什麼要自暴自棄?」我反問道。
「要回來喔。」笹倉說。
聽到這句話,我也噗哧一笑。
「墜機的時候,我會墜回到這裏。」我說:「你要好好注意看着天空。」
「知道了。」笹倉點點頭。
「沒有在這麼近的地方看過吧?我會好好讓你看看,我飛得有多麼美麗。」
「OK。」他舉起一隻手。
笹倉跳下機翼。我重新戴好頭盔,繫上安全帶。依序檢查儀表和舵,站在前面的工作人員揮舞着旗子。
看了一下旁邊,帳棚前站了好幾個穿着制服的人,似乎剛剛纔到。他們像是覺得很刺眼似地瞇細了眼睛,看着這邊。這種天氣還會覺得刺眼,難道是鼴鼠嗎?我想。
我推進引擎節流閥,解除煞車。
散香慢慢地往側道開出去。
7
在跑道盡頭怠速待機了大約八分鐘,在這期間,有關敵機方位相距離的正確情報已經傳來。我一離開跑道,某處的警報器跟着響起,可是,馬上被引擎的聲響吞沒。我以緩和的角度離開地面,爲了觀看帳棚和塔臺,左右振動着機翼。
上升,盤旋。
一邊用方向計確認方位,一邊上升。
該上升到什麼地方是個問題,總之,現在只能等待對方出現。
看不見蔚藍的天空,雲層也沒有低到令人討厭。
敵機的位置再次透過無線電傳來。
只有一架飛機,機種不明。
可是,駕駛的人是他。
對方的高度似乎已經降低,一開始就打算把我誘到低處吧!
對手,只有一架飛機。
往左。
我尋找飛在空中的東西。
稍微減低上升速度,略微調整舵的配平。
確認儀表,再度修正配平。
來吧!
沒有戴護目鏡。如果一直像現在這樣的話,也許就不用戴了。
深呼吸。
追着他飛了好一會兒。
正如我所想的,他往右邊翻轉,俯衝。
機會這麼快就來了嗎?
總之地上的人們應該能夠聽到兩架飛機煩人的引擎聲,也許他們沒有聽過比民航機更尖銳的聲音。
稍微玩一下,馬上就會回到原來位置。
對方也會盤旋吧?
「確認。」我用無線電聯絡。
上升的話就可以甩掉他吧,要不要翻個大筋斗?
在正後方嗎?
爲了掌握空氣的觸感,我翻滾了一圈。
我嘖了好幾聲。
跟在他後面。
我翻轉機身,傾斜,轉了一個大彎。對方仍舊筆直地朝我這邊衝來。
相反。
離飛行場雖然很近,但跑道恐怕都關閉了。
是Teacher,不會錯。
用近乎垂直的傾斜角度迴轉,從上面看着對方。
距離沒問題。
漸漸看到對方的身影。
看見了!
在哪裏?
沒有任何能聚焦的物體。
接下來要怎麼辦?
是空冷式引擎的鷗翼,像翠芽一樣的機型,顏色還看不出來。
沒有異常的聲音。
不,是做失速動作。
沒有其它人能讓我這麼殷切盼望。
他突然急速轉彎。
他的機體翻轉。
他似乎還想繼續往下降。
後方雖然被跟住,可是還有一段距離。
跳吧!
接近。
來不及了。
這是繞進他後方的正常路線。
田園在眼前開展,是平坦而寬廣的地方。
也看得見河川,上面架了很多橋樑。也看得見鐵路,馬路上有各種顏色的車子。
越過高壓電塔,斜斜地穿過住宅區上方。
他急速上升。
可是,那一定是假動作。
我增加傾斜角度,慢慢拉下升降舵。
接近了。
我從左右兩方回頭看後面,確認位置。
然後,他會往上呢?或者是往下?
「明明叫別人不要那麼做的!」
我馬上加速。
一個突兀的點浮現在空中,幾乎不動,高度幾乎一樣,似乎筆直地朝着這邊過來。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在重系安全帶,不過今天一開始我就把安全帶繫好了。因爲是事先說好的,等待的時間非常短暫。
可是,如果在頂點處被他切進內側的話會很危險。
我也翻轉機身,跟着下降。
我們好不容易纔能見面。
稍微傾斜,全神貫注地看向對方的方向。
我高興得想笑。
我跟在他後面,降低高度。雙方的距離還很遠。
速度似乎加快了。
他傾斜機翼。
放下襟翼,踩住煞車,機體發出嘎吱聲響。
我慌慌張張地拉下節流閥。
跳舞吧!
解除機槍的安全裝置。
只能脫離。
往下衝,降低高度。
上面的白雲靜止,幾乎沒有風。
「來了!」
對方也稍微改變了前進方向。
我斜斜地繞了一圈。
溫柔地把節流閥往上推。
可是,他在那裏左右振動機翼。
終於來了嗎?
想快點起舞,想一起跳舞。
他朝市街中心飛去。我也把節流閥往上推,加快速度。可是,在直線水平的速度上,他應該稍佔優勢。
看到了。
我頓時感到猶豫,可是,左手任性地把節流閥往上推。
應該已經到了能看見的距離,是因爲空氣太污濁了嗎?
稍微再忍耐一下。
還是沒看見。
經過住宅區後就是森林地帶,我們立刻越過那一區,穿過一條很大的河川。接近街道了。現在的高度,大約是高樓的兩倍左右。
要上升嗎?
還沒看見。
Teacher立刻飛向後方,看不見他的蹤影。
降低高度,節流閥全開。
結果,他仍然筆直地飛。
聽着引擎的聲音。
機槍還打不到。
我也左右振動副翼,向他打招呼。
逐漸追上他了,距離拉近。
很精彩的失速動作。
我選擇了比較高的路線。雖然變成不易看到他的角度,不過我還是跟着他。速度稍微減慢,看樣子他似乎不打算拉開彼此的距離。
今天必須注意周遭的一切。
快來吧!
快點來吧!
往右邊轉彎。
已經看不見風景了。
我心情好極了。
周圍沒有任何東西在飛。
差不多是時候了。
在地面生活的人們,像螞蟻一樣絡繹不絕。
雖然可以做失速動作,可是一定會被看穿。他的反應如果夠快,我的損失就會很大。不能用同一個招數。我想起笹倉說要往下飛。
我就這樣急速下降。
眼看着離地面越來越近。
要反身往天空飛去嗎?
反轉。
拉下升降舵。
敵機在上面的斜後方。
Teacher仍舊維持機身顛倒的姿態。
他在看這邊吧!
放空檔。
節流閥全開,從低空衝過去。
比大樓還要低。
附近沒有很高的建築物。我降下高度,接近道路,近到幾乎可以就那樣降落。
河川的堤防迫近眼前。
看看後方,他仍然跟着我。
可是,應該沒辦法再接近了。
飛越堤防之後,我再次降低高度。
長滿茂盛雜草的草原。
接着是水面。
看了一下儀表。油溫、油壓都很正常。確認Teacher的位置。
水面很近,大型橋樑迫近眼前。
爬升時,如果速度變慢的話就會形成致命傷。
我左右做了一些假動作,筆直地前進。看看周圍,建築物開始增加,也接近了道路。
我繼續下降,直到幾乎掠過水麪。
他一定是在等我爬升。
逐漸接近大樓。我這邊還是比較高。
在道路上方飛行。
Teacher做了一個滾轉。
斜斜地越過堤防。
眼看着已經接近橋樑。
他的機體接近了。
這麼快?
進入大樓形成的峽谷之間,穿越。
已經沒有往左或往右的選擇了。
越過橋樑的鋼纜。
又接近了堤防,稍微往左邊轉彎切入。
引擎的情況很好,漸漸運轉得很順。
想起笹倉的忠告。掃了一眼調節閥的刻度。
要稍微再引誘他一下嗎?
跟在Teacher後面的斜上方。
腦海裏閃過數種可能的情況。
越過堤防,他往街道的方向飛去。
斜斜地上升。
接近市街中心了。
右手集中在操縱桿上。
節流閥仍舊保持在原來位置。
橋墩再度接近眼前。
完全甩掉了。
樂趣從現在纔開始。
我嚇了一跳。
要上升呢?或者穿過去?
太好了!
下面似乎是鐵路,上面是道路。
機體顛倒。
從下面穿過。
接近街道。
我掠過水麪。
上升之後往左邊飛出的可能性最高。那是什麼時候?
這次是幾乎要猛然刷過水麪的角度。
身體陷在座位上。
可是,我的右手拉下操縱桿。
油溫逐漸上升,油壓OK。
迅速地穿過廣告牌和天線。
機體發出嘎吱的聲響。
我聽着引擎的聲音。
絞緊引擎。
要在這種地方往上飛?
我稍微提高高度。
我維持高度,跟在他後面。
一點一點地拉下操縱桿。
確認後方,他又稍微接近了一點。
再來翻一次筋斗吧!
當然,我不會看那種東西,那只是單純的障礙物。
現在我變成了等待的一方,當他有所動作時,就是我的機會。在目前的位置關係上,他無法爬升。
那時,Teacher上升了。
穿入其中。
因爲扭力的關係,機身變得更加傾斜,不過我就放任它這樣。
高度只有一百公尺。
應該是調過引擎了吧?
逃離的那一方在這一點比較有利。
就是現在。
我向下飛去,拉緊節流閥。
引擎低鳴着。
不虧是Teacher。他翻了一個筋斗,反應很快。
他想幹什麼?
翼端幾乎要碰到水面的瞬間。
馬上要到了。
原來如此,打算利用大樓來盤旋嗎?這樣我就無法通過他的內側。原來還有這一招啊。
巨大的鐵橋逐漸接近。跟現在飛行的高度比起來,橋墩比較高一點。要這樣直接穿過下方嗎?還是往左邊或右邊上升?右邊是市街,左邊是郊外。就這樣往下游飛去的話,是工業地帶吧,遠處可看到高聳的煙囪。
可是,繞個小圈怎麼樣。
在那種距離下?
稍微傾斜機體。
確認後方,稍微拉遠了嗎?
前方是聳立的大樓羣。
上升。
清楚地知道正在移動的車輛離自己很近。
橋上的鋼纜形成阻礙,要做失速轉彎的話很危險。
來到橋樑正上方時,我看到Teacher。
我看到路上有很多車在奔馳。
他一定在等我上升。
筆直地往上。
要讓對方稍微飛長一點的距離。
上升。
我回頭看。
看着後方。
建築物漸漸變高。
我時時微妙地改變角度。
雖然有壓迫感,不過以通道來說並不算窄。
兩側並列着窗戶。
雖然往後方看去,但什麼都看不到。
在無法讓你切入內側的地方。
放出襟翼。
我用左手戴上護目鏡。
放棄了。
在前方飛行的機體所擾亂的空氣,反而比較麻煩。
升降舵。
我繼續上升,飛到橋上時做了一個滾轉。
距離稍微拉近了。
辜負他的期待,直接穿過去也不錯。
左手往上推,節流閥全開。
他在橋樑對面,在上游盤旋。
再次接近高聳的大樓,這次有許多棟。
拉下升降舵。
響應他的期待也不錯。
對方射擊。立刻往右。
糟了,又是失速轉彎。
怎麼可能。
左手繼續往上推。可是,節流閥早就推到底了。
我上升之後顛倒機身。
看着Teacher。
他做了一個失速的動作,利用螺旋槳往後的氣流改變方向。
在十字路口轉進另一條街。
立刻不見蹤影。
太厲害了!
那是散香所辦不到的。
因爲是推進式機種所以纔能有這種技術。
我停止呼吸。
在筋斗的頂點反轉機身。
因爲左右還有高樓,差一點點就會擦過它們的牆壁。
拉緊節流閥。
完全跟丟了。
在哪裏?
我看着右後方。
應該在右邊。
繼續上升,脫離建築物羣。
引擎低鳴着,肩膀陷進座位。
這一瞬間十分危險。
立起機翼,像要掠過大樓牆面似地飛着。
又進入了射程,但是在我射擊之前,他往左邊偏過去。
傾斜機身,環視下方。
我朝着正下方,繼續拉着升降舵。
他射擊了嗎?
很輕易地往左邊轉彎,接近前方機體。
不能超過他。
他在十字路口右轉。
他沒有攻擊。
似乎可以追上他。
那一瞬間,我以爲自己會被攻擊。
竟然能夠那樣飛。
可是,我笑了。
稍微降下襟翼。
射擊。
飛得比我所想的還要遠,像是以非常迅捷的速度,從路上跑過去似的。
正在移動的小客車、巴士、卡車。
後面似乎會被他跟住。
高度是四十。
沒有時間猶豫了。
在底部應該沒有做滾轉動作的餘裕。
引擎排着氣。
太厲害了。
立刻推動節流閥,上升。
滿襟翼。
他往上飛。
他往右邊閃避。
祈禱沒有電線吧。
接近了。
往下方飛去。
我雖然也急忙豎起機翼,可是無法迴轉。
要在這麼無聊的地方跳舞嗎?
他在十字路口往左飛。
高度是幾十公尺。
我喫了一驚。
在小客車的正上方,終於恢復了水平狀態。
我也來試試看吧!
深呼吸。
左右的大樓猛烈地朝後方飛去。
迅速接近道路。
煙霧飛舞着。
擦掉汗水。
他從我的右前方飛出來。
離開了嗎?
跳着舞。
加速吧!
上升的話很危險。
他一直在下面。
我嚇一跳。
他那架豎起機翼的機體剎那間出現在我正面。射擊。
我看到他的機體在我上面的斜後方。
我拉下升降舵,就這樣往下飛。
驚險地越過天橋。
高度只有十公尺。
要反轉往上飛嗎?
沒關係。
他繼續往下飛。
我顛倒機身尋找他。
找到了。
無所謂,下降。
他在主要街道上低速飛行。
下降途中,好像有什麼從右後方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速度漸漸增加。
我嚇了一跳,往上飛去。
我回頭看後面,尋找他的蹤影。
用副翼讓機身傾斜,然後是方向舵。
他立刻消失在右邊。
直升機。
這次的速度不快。我在前方發現了他的蹤影。
下面已經沒有空間了。
因爲是低速狀態所以能辦得到,或者應該說,因爲那裏有建築物所以才能辦得到。這就是所謂的牆面效果嗎?
我也稍稍拉緊節流閥。
我脫下護目鏡,揉揉眼睛。
完全不能轉彎。
是私人直升機嗎?
很有趣。
來下面吧!像是這樣邀請着我。
怎麼樣?還要上升嗎?
大概知道他那個機體的特徵了。
在哪裏?
機體振動。
我正在猜測他會不會盤旋時,他再度降低高度,進入大樓羣當中。我追上去。
豎起機翼,用升降舵急速轉彎,用方向舵修正機首。
在這個幾乎可以直接降落的高度,我把節流閥往上推。
可是,沒有看到飛機。
爲什麼?
可是,他沒有射擊。
再次戴上護目鏡,顛倒機身,俯衝。
中了。我雖然這麼想着,可是卻不知道真正的狀況。
立刻追上他。
又跟丟了。
進入射程了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他反轉機身。
節流閥全開,就這樣前進。
絞緊引擎,拉起機首,減慢速度。
一邊上升一邊滾轉。
我在下降的時候速度稍微變快了一點。
我停止呼吸。
那樣不是會撞到地面嗎?我這麼想。
我在大樓的頂樓上看着,就着機身顛倒的樣子恢復水平狀態。
快點!
我在這裏踩煞車。
進入射程。
我立刻修正航線。我這邊的高度較高,仍然比較有利。
看不見後方。
他在哪裏?
上升的話很危險。
要是他射擊的話,我就可以知道對方的位置。
爲什麼不攻擊?
難道他擔心周圍嗎?
因爲流彈會打到大樓或車子嗎?
應該沒空關心那種事。
接近了公園般的綠地。
那裏沒有大樓。
我豎起機翼。
離開建築物峽谷的瞬間,稍稍往左邊轉彎。
看着後方。
他的飛機就在我所預料的位置。
我應該完全在他的射程裏。
他果然是故意不攻擊的嗎?
這裏的話就沒問題了。
不會打到大樓。
攻擊我吧!
我會躲開。
在急速失速的狀態,一口氣推到高速。
用方向舵做了一個假動作,用襟翼煞住機身。
斷斷續續地。
看起來像在玩耍吧!
把節流閥推到高速。
在上面嗎?
用快滾的動作從反方向旋轉機翼,盤旋。
用方向舵滑行,往反方向滾轉。
翩翩地舞動。
扭力滾轉。
我呼出一口氣。
是快速滾轉。
燃料還有一半以上。
節流閥關上。
攻擊!
是舞蹈。
引擎低鳴,立刻安靜,然後又再度低鳴。
我不知道。
往左右放出副翼。
往右。
我看着他的影子,翻了一個筋斗。
上升,下降。
像彈射出去似地運作着舵。
現在纔要開始而已。
副翼左右張開。
來吧!
混帳!
憑着那一瞬間活下來的兩人。
切割風的聲音。
天空並沒有那麼刺眼。
來了。
節流閥推到高速。
側飛。
來了。
從上面過來。
我也做了螺旋滾轉的動作,等待他的響應。
他的機體以掠過似地姿態往前方滑出。
Teacher做了一個很大的扭轉動作。
往右。
機翼瞬間發出光輝。
目前沒有任何損傷。
雖然聽到聲音,可是不要緊。
確認儀表。
像飛舞的刀子。
他攻擊了嗎?
認真地上吧!
現在纔要開始。
低速盤旋。
往左。
那是之前被他打斷的轉彎。
扭轉。
在這裏嬉戲。
油溫稍稍偏高。
往左。
把護目鏡拿掉。
清楚地看到引擎蓋上的黑貓標誌。
好快。
他發動攻擊。
他的機身像樹木的葉子一樣起舞。
立刻往相反路線前進。
就這樣脫離。
他的機體也在滾轉。
來吧!
剛剛應該打到了吧?
油壓正常,引擎的狀態也很好。
控制機首。
升降舵,拉到底。
影子在一瞬間通過。
側滑。
一邊側滾轉彎,一邊脫離。
他朝上飛去。
因距離過近無法攻擊。
這兩架飛機。
機翼的嘎吱聲。
應該比之前更加迅速。
讓你們看看。
確認後方。
轉彎。
剎那間,停止呼吸。
想從內側過來嗎?
我的心跳。
迅速往右飛。
暖身運動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縮小轉彎的半徑,增加傾斜角。
往左。
正好鬥志十足吧?
他接近時,我往反方向滾轉。
要看他從哪裏飛過來而定,不過應該不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
不知對方狀況如何?
把機首拉向Teacher盤旋的地方。
優雅地,美麗地……跳着舞。
朝上面飛過來。
滿襟翼。
往上。
在公園上空一百五十公尺。
下降。
他從下方繞回來,情勢逆轉。
我也朝上面飛。又要做失速動作嗎?
令人目不暇給地切換着舵。
射擊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他往左邊飛去。
瞬間的速度。
他也用幾乎相同的速度盤旋。
不行,沒打到。
往反方向。
放下襟翼,絞緊引擎。
重新戴好護目鏡,我稍稍拉下操縱桿。
拉緊節流閥。
襟翼放一半。
進入那個圓形當中。
立刻被他發現。
他往外側逃離。
節流閥全開。
收回襟翼。
右邊。
上升。
做失速動作。
關節流閥。
用滿襟翼煞車。
用扭力控制拉機首。
射擊。
怎麼樣?
他往上爬升。
我也立刻上升。
想做失速動作嗎?
我滾轉機身,看着他。
往反方向前進。
開始流汗。
面對面迎上。
雙方几乎相撞。
轉彎。
難道,我在不知不覺當中被他擊落了嗎?
我贏了嗎?
往左。
稍稍修正機首。
沒有命中。
我不覺噗哧一笑。
射擊!
我來到雲層之上。
往反方向做快滾動作。
一邊蛇行,一邊爬升。
我往上爬升。
升降舵全開,做了一個半滾轉之後,節流閥推到底。
他開始爬升。
他正打算往下飛。
機體搖動。
咳了一下。
我就這樣繼續上升。
我也一邊看着一邊爬升。
周圍的白茫逐漸變薄。
滾轉。
對方也在飛行嗎?
現在要躲到雲層裏已經太晚了。
趁着這段時間,我調整了氣門。
對方的速度雖然也很快,不過因爲機身翻正所以沒關係。
啊啊,好美。
急速盤旋,撐住身體往後看。
稍稍下降。
好奇怪。
他往左右兩邊優雅地舞着。
因爲高度變高,引擎稍稍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擦身而過。
等着吧!
沒關係,還活着。
想要調整氣門,可是已經快要進入射程。
他往上爬升。
一定是這樣的……他也這麼想吧!
難道說,這裏已經是天國了嗎?
好刺眼。
擺出準備追上去的姿態。
果然還是沒打到嗎?
一定要這樣玩嗎?
他左右振動機翼。
發現了Teacher的蹤影。
確認燃料,補正配平。
哪裏有問題?
擦身而過。
太好了!
光。
深呼吸。
何等的騎士風度啊!
不是被打到了?
可是,他的機體依舊繼續上升。
Teacher到哪兒去了?
掠過。
以機身顛倒的姿勢上升。他在下面盤旋。
沒打到嗎?
已經看不見下方了。
在爬升的性能上,散香略勝一籌。
怎麼樣?
果然,雲層上面是真正的天空。
往右邊脫離。
我看着他。
深呼吸。
我看到炮口有火光。
不可能讓他就這樣逃掉。
把機身翻正。
射擊!
射擊。
他向我這邊滑過來。
我就這樣慢慢地翻筋斗、盤旋。
我正在飛行。
高度變得非常高。
可是,漸漸接近了。
一點一點追上。
他又做了一個失速轉彎的動作。
我也把節流閥推到底。
就這樣爬升。因爲機身輕盈,所以能使用這種技巧。
一定要是這裏纔行。
迎上、攻擊。
往右。
仍然聽到巨大的引擎聲響。
我毫不猶豫地推進節流閥。
白色雲層在下方。
蔚藍的天空,美麗地開展。
直直地上升。
對方也發動攻擊。
接近雲層。
沒有冒煙。
用方向舵修正。
前方有一架飛機。
集中精神。
周圍瞬間變成一片白茫。
對方也直直衝過來。
好!
贏了!
他立刻消失在雲層當中。
他直直地飛着嗎?
要去哪裏?
要再來一次嗎?
拉下升降舵,用機身顛倒的姿勢俯衝。
追上去。
從左後方接近。
可是,剛剛沒有打到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應該會命中的。
那是不會打偏的距離和角度。
他沒有被打到嗎?
是因爲我下意識覺得在命中邊緣就可以了嗎?
Teacher水平飛行。
我接近他。
跟在後面。
可是,他沒有移動。
爲什麼?
飛在前方的他開炮射擊。
他在做什麼?
因爲他降低了速度,所以我更加接近他。
漸漸拉近。
這是一個只要射擊就可以確實擊落他的位置。
可是,我稍微斜斜地切出,跟在他旁邊。
靠近。
看着座艙罩裏面。
看見了他的臉。
「什麼事?」
絕不原諒你們!
只有聲音而已。
被騙了,被大家騙了。
還活着嗎?
可是……
死給你們看。
不,丟到飛行場。
腦中一片空白,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冷靜一點。」
我嘖了一聲。
「聽得到嗎?」他的聲音突然跑了進來。「降低輸出功率,降到最低。」
緊急無線電的燈亮了起來,我切換收訊機的頻率,機體仍舊一直打轉,我已經不看外面。
「我要回去了,通訊終了。」
墜落吧!
「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要說,回去吧!」
沒有填裝實彈。
我知道是頻率。
沒關係。
王八蛋!
我想跟Teacher再戰一次。
把一切都糟蹋了。
他們都騙了我。
啊啊!
的確還有這一招。我想。
用自己的身體當武器?
不管在哪裏都好,墜落吧!
眼淚流了出來。
所以,就算射擊也不會命中。
看見了街道。
「爲什麼?」我問:「是因爲燃料的關係嗎?」
穿出雲層後,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不可能。」
機身立刻失速,朝着下方,慢慢地滾轉。
「王八蛋!」我大叫。
「今天到此爲止。」他說。
朝着正下方。
是的。
每個人都是王八蛋。
「好嗎?」
或許,那纔是上方吧!
毀壞一切,讓散香撞上這條街的中心。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遺憾。
「嗯。」
數字。
很吵。
「B,聽得見嗎?」
「嗯,沒事。」
一切都白費了。
「嗯。」
「幹什麼?」
大家一起,把我……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矛盾。
不可原諒!
因爲機身顛倒,所以我看着自己的上方。
怎麼辦。
甲斐、笹倉,他們都知道。
把你們期待的草薙水素殺掉。
「聽到了。」
繼續拉近。
「有機會的話,要再來一次。」
一片雪白。
他豎起機翼,往對面滑行下降。
變成旋轉下降的狀態。
我一邊旋轉,一邊看着街景越變越大。
就這樣,直達某處。
「等一下,Teacher。」
啊啊!可是。
「B。」
旋轉速度漸漸變快。
四、三、二、一。
翩然地一邊旋轉,一邊墜落。
地上那些傢伙都是一丘之貉。
「可惡!」我大叫。
「拜託。」
「不然妳要用自己的身體當武器嗎?」
進入雲層當中。
直到地面爲止。
我絞緊引擎,就這樣斜斜推動操縱桿。
「不是,是空炮彈。」
「瞭解。」
他用手比着什麼。
地球,浮在我的上方。
那是要我把無線電調到相同頻率的意思。
要是有炸彈的話,我會把它丟在這條街上。
我們約好了。
還在動。
「我是B。」我答道。
「B,請回答。」
「要活着。」
「我要讓他們好看。」我說。
這裏是天國。
就算沒有炮彈,也可以用這一招擊落對方。
丟到在那個帳棚前看好戲的夥伴面前。
「怎麼了?」
在地上的夥伴們、所有人類,大家都去死吧!
你們知道什麼是重要的東西嗎?
迅速把無線電調到相同的頻率。
不是實彈。
會不會穿過地面,墜落地獄?
瞞住這種事……
「立刻回來,跑道已經OK。」
我要詛咒你們。
我一開始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可是,我立刻注意到了。
他清楚我的視力。
接近大樓了。
混帳!
我纔不要墜落在這種地方!
我把舵推回空檔。
絞緊引擎,一點一點地推着舵。
首先停止旋轉。
散香筆直地朝着下方。
切割風的聲音。
感覺很好。
急速接近的地面。
道路、大樓、車子。
一點一點地放倒升降舵。
高度兩百。
途中轉彎,朝着上方。
繼續下降。
稍微拉高機首,滑進由大樓形成的峽谷之間。
左手把節流閥往上推。
一直下降到高度三十的地方。
終於恢復水平。
引擎爆發似地噴射,機身因扭力而扭轉。
用手擦拭眼淚。
逃走的路線只能往上。
你們知道飛機爲何而存在嗎?
只會皺着眉頭,望着他人死去。
用副翼和方向舵修正。
撞上去吧!
眼看着接近了。
前方似乎有什麼。
只會抬頭看着天空不是嗎?
速度漸漸增加。
我也把機身翻回正面。
讓一切都消失吧,我想。
接近大樓牆壁。
原本打算在安全的地方觀看,結果卻捲進了意外當中。
人們大概在按着喇叭吧!
什麼都不知道的笨蛋聚在一起,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有不會危險的飛行嗎?
淚水讓我看不見前方。
稍微斜斜地豎起機翼,前進。
朝我這邊前進。
可是,非常不可思議地,我冷靜了下來,非常冷靜地看着他的飛機。
高度也相同。
從前方朝我這邊飛來。
沒錯,是他的話也好。
在那裏面的白癡人類,就會死傷慘重吧?
只要瞬間閉上眼睛。
你們看過嗎?
難道是……
爲了什麼而飛?
他的飛機,已經遠遠地離去。
「B!怎麼了?立刻停止這種危險的飛行!」
直升機嗎?
我筆直地在大樓之間穿過。
到處都是車子。
這就是飛機的力量。
只能發出轟隆的聲響,在天上飛着而已。
對了,那架直升機要去哪裏?
撞上去。
「B,妳聽到了嗎?」
這是真正的雜耍。
寂靜無聲。
放下襟翼。
他的飛機微微揚起右翼的瞬間,我也收回副翼。
睜大眼睛看着吧!
「王八蛋!」我狠狠地大叫。
上升。
然後,寂靜無聲。
下面是道路。
用機槍射擊。
「B,快回來!」
只會做這種事不是嗎?
豎起機翼。
左右是大樓。
回頭一看。
餘韻。
飛機?
把節流閥推到一半。
可是,我什麼都辦不到。
我漸漸加快速度。
「可惡!」
四散飛舞吧!
倒轉機身,讓自己可以看清楚道路的樣子。
轟隆聲響讓他們塞住耳朵。
聽不到了。
把那架直升機擊落吧!
我笑了出來。
用身體?
讓人想吐口水。
排氣讓他們搗住鼻子。
從其中穿過去。
一定載着媒體的攝影機吧。
一面想要躲開,一面偷偷地看着。
你們知道人類爲何而活着嗎?
只會發出聲響的煙火。
只要稍微放開這個操縱桿。
瞬間颳起的風,吹倒了廣告牌,揚起垃圾。
聽不到。
路上在塞車。
危險飛行?
機身雖然左右搖晃,不過我還是照常前進。
瞬間。
靜靜地、美麗地……
迫近兩側的大樓牆面。
朝着上方。
也好,是他的話……
聽到警車或救護車的警報聲。
切割風。
擦身而過。
我反轉過來。
令人生厭,污穢,醜惡……
被風吹倒吧!
散香就會撞上大樓吧!
是什麼?
笛子般的音色。
又做了一次快轉。
是Teacher!.
來破壞這條街吧,我想。
沒聽過。
接近了。
左右振動機翼。
一切都消失了,引擎的聲音。
這就是飛機的速度。
危險飛行是什麼?
拿掉護目鏡,擦着眼睛。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眼淚已經乾涸。
他漸漸遠去。
上升。
變成小點,然後消失。
再也不會遇見他了,我有一點點這樣的感覺。
切割風的聲音。
呼吸。
振動。
汗水。
以及嘆息。
可是,我們聯繫在一起。
只要有空氣。
只要有天空。
我們就……
尾聲
在飛行場上,我用側飛低空掠過,通過帳棚前面的時候,沸沸揚揚地發射空炮彈。也許看起來像是振興景氣用的表演吧!
輕輕地降落,滑進側道。那個時候,我已經像鋁片般地冷卻下來。跟Teacher最後一次擦身而過時,應該是我最熱的時候吧。是啊,或許是爲了讓我冷卻下來,他纔會再度從空中回來。
一點都不溫柔,王八蛋。
多餘的親切。
「我錯看你了。」我對他說。
我瞪着他。
「咦?」
「嗯。」
「拜託妳。」
因爲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抬頭望着天空。
我點點頭。
我站在機翼上。
「我不會去飛。」我答道:「沒有意義,一切都沒有意義。」
再次飛上去吧!
甲斐往這邊走過來,姿勢優美的走路方式。
所謂的溫柔,結果竟然是那種東西。
沉默。
不管是這傢伙或那傢伙,都只會雞婆。
故意在離帳棚稍遠的地方煞住,不想跟在那裏等待的人們打照面。這是我微弱的抵抗。
啊啊,不敢相信。
「就算打妳也沒有意義。」
「也許是騙人的吧!」甲斐馬上點頭。「可是,妳也好歹替說出這些話的我想一下。」
在地上的夥伴,每個都是垃圾。
那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流下的眼淚,她爲自己流淚,只有那個纔是真正的眼淚。
想着明天的天空……
另一個草薙,想着明天的事情。
要去哪裏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有大家等着的地方。
「聽好,如果不甘心的話,就只能爬到比別人還高的位置,只有這樣才能俯視他們。如果妳曾經飛到雲層之上,應該瞭解這一點吧?」
幾個攝影師靠了過來,按快門的聲音持續不斷。
無論是對於被灰色籠罩、這條沉悶而腐敗的街道,或者是對於這些腐敗的人們,都非常適合。
心中只想着這件事,我在這片腐敗的地面上走着。
甲斐走在我旁邊。
「草薙!」甲斐在後面叫我。
「妳打算就這樣放在心裏?」
穿着美麗的制服聚集在一起,排成一排。
不發一語。
「不要生氣。」笹倉皺起眉頭。
「我想打妳。」我說。
「啊……」甲斐嘆了口氣。那時,我第一次看到她眼裏浮現淚光。「太好了。」
「嘿……」我露出微笑。妳懂什麼呢?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瞪着甲斐。「我也可以追隨Teacher而去。」
「不要。」
甲斐露出了像平常一樣的溫柔表情。
「嗯,就是這樣。」笹倉點點頭。「真的很抱歉。總之……」他在這裏把話打斷,又嘆了一口氣。
腐敗殆盡的夥伴們。
爲了要跟他再度決戰,我必須活着。
笹倉飛奔過來,跳上主翼。我纔剛打開座艙罩而已。
「求求妳,聽我說。」甲斐想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她。「讓妳的頭腦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現在該怎麼做纔好?自己想做什麼?妳現在很生氣。」
我跟甲斐走回去。
我的右手雖然稍稍舉起,可是沒有碰到她的臉。怎麼能打一個正在微笑的人呢?
「是的。」我再次點頭。
因爲突然想往那邊走。
直到雲層之上。
「是很生氣。」
「妳騙了我。」我說。
「咦?」
不管什麼都可笑極了——一個草薙說道。
再次飛上天空吧!
「我知道了。」
「我自己來。」
「沒關係嗎?」
「我懂,我明白妳的心情。」
他們應該聽不見吧!
「誰知道。」
想着該做什麼樣的要求。
擦身而過時,他舉起一隻手。
「騙人。」
「低級。」我停下腳步說道。然後搖搖頭,吸氣,接着吐氣。我說不出有魄力的話,可是,我的心情應該充斥在吐出的氣息當中。
※各章開頭引用自托爾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米川正夫譯,巖波文庫)。
然後,往和帳棚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看向帳棚那邊,看着正在等待的男子們。
「那,妳會回來嗎?」
「請。」她露出微笑。
穿制服的男人們,還在遠處等待。無論何時都在等待,那就是那些傢伙的姿態。
我從駕駛艙裏出來。笹倉從機翼上跳下來,把位置讓給我。
「妳打算不再開飛機了嗎?」
我頭也不回地走着,她追在我身後跑了過來。
笹倉還站在散香旁邊,看着這裏。
「咦?」
「揍我一拳如何?」
「沒辦法,我沒辦法違抗命令。」笹倉嘆了口氣。「對不起。」
笹倉正在等我。他撇撇嘴,露出奇怪的表情。
假裝自己是笨蛋吧!我就這樣放棄了。
像是愛着我的表情。
他一隻手攀在座艙罩邊緣,然後伸出另一隻手,要幫我解開安全帶。
飛向明亮的真正天空。
我看着她的眼淚,老實說鬆了一口氣。
呼,可是,看啊!我已經平靜下來了。
連我都覺得痛。
我狠狠地拍了他的手。
「該怎麼處理妳的怒氣?」
笹倉把手伸過來,我無視於他伸出的手,從主翼跳下來。
「妳打算就這樣墜落,或者往上爬,爭一口氣給他們瞧瞧?」
「草薙。」她用壓低的聲音說道:「回來吧!」
「不是騙妳,不過,我的確沒有跟妳說明。當然,我也料到妳會生氣,可是我不打算道歉,只是……我現在在拜託妳。」
在帳棚前等待的高官顯貴們。
看起來像是愛着我,非常高明的表情。
另一個草薙嘆了口氣。
「別碰我!」我說。
「嗯……可是,如果在飛之前跟妳說的話,妳會怎麼樣?」
「妳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我很高興。」甲斐說:「每次妳飛上天的時候,我總是不斷擔心,因爲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閉上眼睛。
像展示櫥窗裏的人偶一樣。
我瞪着她。
我用解開安全帶的手打他的臉,沒有什麼效果。既沒有加上身體的重量,姿勢也不好,只是擦過而已。可是,笹倉沉默下來,一直盯着我看。
我先脫下頭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