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艙罩
《空中騎士系列》 · 森博嗣 · 2.1萬 字
第二話座艙罩
現在,殘留在他身上的血,也化成一條細線,沿着他的手腕滴落。他似乎背過臉去命令奶媽,而奶媽邊啜泣邊遵從命令。最後,笑面男剝下自己的面具。那是他的末日,接着他那張臉,就朝着染血的地面垂下去。
J.D.沙林傑《九個故事——笑面男》
在兩週內出擊五次。跟平均數字比起來,我想應該是歸在頻率比較高的情況裏。不過這五次裏一次也沒遇到戰鬥機,就機率來說倒是差不多。
只有一次,我要驅趕一架飛得很高的偵察機,但是完全沒有考慮到機體攜帶的燃料能否飛到射程內。對方是一看到我們就急轉彎逃跑了,不過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我當時幹嘛追上去,是誤以爲對方擁有劃時代的最新型武器吧。
昨天的任務因爲飛機漏油所以折返,再加上輪胎餡進飛機跑道旁的水溝裏,所以機輪的腳稍微折彎了。沒辦法,因爲這裏的草長到我看不清水溝,再說也沒有人告訴過我那邊有水溝。當然其實我不用做這些解釋,而且也沒有人爲了這點挖苦我。
今天原本預定要有三架飛機出動,可是因爲修理漏油的工作還沒有完成,所以就由一位叫做筱田的前輩代替我。也就是說,基地裏變成只有我一個人不能飛,要在地上等待。
在地上等待,仰視天空、看着那些在飛行的傢伙,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我無法簡單地說明。寂寞、悔恨、空虛,或者是憤怒、悶悶不樂、焦慮,不論哪種說法都不對。硬要定義的話,就是很困吧——腦袋恍惚,活着的感覺離我遠去,變得無法相信自己是人類。若要做個譬喻,就是雜草被小孩手中揮舞的棒子砍了頭的那種心情吧。總之,這一定是最惡劣的狀況,我這麼認爲。
我走在飛機跑道的一端,然後坐進指示燈附近的樹蔭裏,把腳伸直,背靠在樹幹上——如果是要找個日曬良好的場所,我一定會聯想到打掃後放在附近曬乾的玄關的擋泥板吧,那是適度地傾斜、適度地延伸的狀態。
這時一隻蜜蜂飛過,我盯着它看,想起這是從前一開始的初級訓練。這些天來,在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都追着會動的小東西跑;只要這些小東西不去太遠的地方,我就不會看丟。等到看不見它們時,我就會凝視沒有任何東西在飛的空氣好一陣子。雖然腦袋昏昏沉沉地空轉,可是雙眼卻在某個地方聚焦。眼睛好像知道自己的任務似的。
現在幾乎無風,矮草動都不動。
靠近地面的珍奇事物實在很多。
天空明明什麼都沒有,爲何地面卻聚集了這麼多的東西呢?大家都是掉下來的吧?
短草對季節相當敏感,已經變成了淺褐色。我不知道這附近的冬天到底會是什麼樣子,會下雪吧,我想象着那景象。想着雪花從空中飄落撞到地面的那瞬間,應該會彈起來吧?
早先我聽見“叩—叩”的聲音從停機棚那邊傳來,還不時加上壓縮機的馬達聲,好像樂團在演奏似的。於是我稍微走上前看看,引擎還裝在機體上。“漏油的原因不明。”當時笹倉搖頭說,可是,卻絲毫沒有愁眉不展的模樣。我覺得他就像是捉迷藏裏當鬼的人,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快樂的神情,好像馬上就會捉到躲起來的人。然後,我就筆直地走到這裏來了。
吸一支菸。
我從煙霧的流動方向初次探得風向。今天是幾近無風的晴天,感覺上會從宇宙或什麼地方掉下炸彈。
停機棚的鐵卷門內有人影在晃動。那個正和穿着白色連身工作服的笹倉說話的綠色制服身影,是草薙水素。她回頭看向這邊我才認出來。我雖然對腕力毫無自信,可是在視力方面可是不輸人的。我從剛剛就一直保持着幾乎是躺臥的姿勢,再加上有樹蔭遮蔽,恐怕她那邊是看不到我這兒的。
草薙從停機棚往我這兒走過來,因爲彼此之間還有數百公尺的距離,所以以普通的步行速度來看,大概要花個三到四分鐘吧。在瞬間做出這樣的計算也是我的習慣,或者說是職業病比較恰當。我看看手錶,現在是午休時間。
該怎麼辦呢?我思考着。趁現在偷偷藏匿帶後方的森林裏嗎?或者站起身,走向停機棚迎接她呢?
天氣很好,連克達爬上堤防、走過鐵橋,之後就一直筆直地前進。無法再跑得更快的連克達,引擎聲聽起來實在很淒厲。這輛交通工具,比飛機更能給人飛行的滋味。
草薙水素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多歲。她好像是沒有化妝,頭髮也很短,加上還戴着一副頗具古意的眼鏡,很明顯地,她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老成而努力地勉強自己。她爲了誰而這麼努力呢?在這個基地裏,駕駛員、維修員、其他的職員和事務員,全部加起來也才十個人。
“他去哪兒了呢?”我問。
“你知道你的機體被改造成會自動換氣了嗎?”她和我交換位置,倚靠在樹幹上。
大概是在第二次大戰之後,那個實驗開始時……從那時開始……
我雙手抬起帽子,眯起眼睛,做出好像睜不開眼睛的表情。我的腳尖距離草薙大約有一公分左右,她就從那裏俯視着我。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
“沒有了。”我動作利落地敬禮,這次是真的表現我的敬意。接着,我低垂視線看着她的腳,思考着鞋子的尺寸。
“什麼原因?”
“怎麼了嗎?”
如果身處都會區,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草薙的年輕可能還不會那麼明顯;然而在這樣的鄉下地方,想要隱瞞年齡是很勉強的。只因爲年輕就被人認爲屬於基爾特連,說起來也相當無奈,而且馬上就會被人聯想是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戰鬥法人組織或幾近違法的宗教法人團體,是哪一種呢?到任當天的晚上,土岐野帶我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宗教法人團體的根據地之一。這是個在這方面界限非常分明的時代。
我低頭鑽出鐵卷門外。
“原因是什麼?”
我本來想說現在是午休時間。如果是在以前的職場,我會毫不猶豫地這樣說,可是,現在的我默默地站起身,拍了褲子兩三下,才向她敬禮。我認爲這是個絕佳的敬禮,可以說在沉默中達到了緩慢極致。
“那個機體還很新,我判斷新舊駕駛員沒有接觸的必要。你有什麼不滿的嗎?”
“還有其他事要問嗎?”和方纔相同的聲音。我對這種過人的意志力感到佩服。
“函南。”草薙站在我面前叫我。
“好像是這樣。笹倉說,如果效果不錯的話,他想改造所有機體的引擎。可是,在漏油的原因沒確定之前,許可是不會發下來的。”
“你要這麼認爲也可以,反正他的狀況也差不到哪兒去。”她不動聲色地回答:“在,或是不在。人的狀態就只有這兩種。”
“你,是基爾特連嗎?”我問。
雖然戴着護目鏡,可是風還是直接打上臉頰,身體也隨之冷卻,我不得不稍微放慢速度。不過能像這樣不去思考問題,我已經很滿意了。光是這一點,騎連克達就十分值得。
在東西變成自己的那一瞬間,就會無法出手。
“我是函南。我想外出去喫飯。”
人類不會破壞自己的東西。
我們駕駛員在這羣人裏算是比較年輕的,草薙跟我們比起來雖然多些大人的穩重,可是一出基地之外,因爲近來年輕的同伴非常罕見,所以草薙的年輕就顯得相當引人注目。說草薙是特別的,一點也不爲過。
“嗯……”我點頭,“難道說,這種改造,只有我的機體纔有?”
爲了相信活着,就一定要抵抗什麼。
草薙從倚着的樹幹上離開,往停機棚那邊走去。
“你覺得有一試的價值嗎?”
“有人覺得必要啊。”
數秒鐘的沉默過去。她稍微張開嘴巴,緩慢地吐出氣息。雖然我期待會從她嘴裏出現什麼話語,但很遺憾的,那邊的空氣沒有足以形成語言的黏度。我知道她急於控制自己的心神,因爲她爲了隱藏表情而微笑。她眯起眼睛,讓原本的表情再生。
“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到性能這麼棒的機體。”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自己綁鞋帶。然而鞋子的尺寸,應該永遠都只能維持這樣吧。
“那架機體,是我至今所駕駛過的飛機中最棒的。”
“是的。”草薙點頭。
看見他們全員平安歸來,我決定到街上去走走。即使現在還在執勤中,可是很明顯地,此刻不會有我的工作。不過,雖然我認爲應該不會發生問題,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回到停機棚裏,用裝設在鐵捲簾門附近的內線電話撥到草薙的辦公室裏。
“離開這裏的理由呢?”
我一動也不動地等待,從帽子下窺視,看到草薙靠過來——看不到全身,只看見她的腳而已。很意外地,她的鞋子竟然這麼小。
正確的資訊,已經不在了吧?
“那是私人問題。”草薙只是微抬下顎。
她也是……
“不,完全沒有。”我搖頭,“我很幸運。”
“他死了嗎?”我問。
“我沒有被射中。”
我丟掉手上的菸蒂,蹲下來把鬆掉的鞋帶重新綁好。我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真的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第一次自己綁鞋帶的光景。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母親或姐姐幫我綁的,不過後來因爲要上學,開始必須一個人自理生活。因爲鞋子穿在自己的腳上,所以鞋帶非常地難綁,就像襯衫的紐扣那樣,如果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話就可以輕易地扣起來,偏偏穿在自己身上,紐扣就會突然變得很難扣。
“知道了。”
每當我綁一次鞋帶,就會想起剛剛的事。
草薙背對我,邁開步伐。她上衣的背後有兩條摺痕,我的目光追隨那道痕跡好一陣子。綠色的制服,肩頭有小小的金屬製星星,不時地反射出短暫的光芒。
“幹嘛?”草薙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過頭。
“你認爲那是必要的嗎?”
“子彈射中哪裏?”
他張開一雙眼睛,看見是我,沉默地點頭。
“可是,在耐久性上卻出了問題,沒辦法。”草薙的表情沒有改變,“或者,是你做了什麼特別勉強的事情?”
“之所以漏油,多半是你到任當天太過勉強執行任務……”草薙單手調整眼鏡,走進樹蔭裏靠近我。
簡短的對話結束,我再往停機棚裏看,笹倉還是睡在手推車裏。
“修好了嗎?”我走近手推車,開口問笹倉。
不知是否因爲時間還早,餐廳的停車場只停了兩輛車,分別是小型的轎車和卡車,可能都是工作人員的車吧。上了年紀的老闆瞥了我一眼。我應該記得我的臉,因爲我一直在櫃檯前坐下,他就問我:“咖啡和……”我回答:“肉餡派。”有一對老夫婦面對面坐在靠馬路的作爲上,但店裏卻沒看見服務員的影子,也沒有其他人,更沒有播放音樂——一定是爲了省電吧。
一瞬間,我看到少女的背影。
“不……在交接飛機的時候,新飛行員通常會和前任的駕駛員接觸,問一些問題。當然,這是隻有在前任駕駛員還活着的情況下。”
我點燃了香菸,隔着玻璃眺望馬路。
正確的資訊,早就消逝了。
“意思就是我是白老鼠囉?”我微笑道。
“我所說的只是我個人的判斷。你個人的感覺呢?”
“嗯……也就是他突然辭職的原因。”
“那不是幸運,是檢討後的結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這種界限的呢?
因爲是小型連克達,所以我的目標是得來連餐廳的肉餡派和咖啡。
“這樣啊……”草薙低下頭,然後發現我了扔的菸蒂。她用鞋子尖端向我示意,“把這個給我撿乾淨。飛機跑道上是禁菸的。”
草薙的眼睛頓時瞪大。
我,不會破壞自己。
一開始,一定都沒人察覺吧。然而……詳細的情況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
人類可以輕易毆打別人的臉,卻對自己的臉下不了手。
飛機跑道和剛剛一樣沒有改變,乾燥的空氣停滯在原地,就像死人的臉一樣溫柔。這天氣連鳥都懶得飛翔,樹葉還喀吱喀吱地緊咬着枝椏。抵抗正是生命的證明,縱使這種行爲是重複持續卻又白費力氣。
這樣啊……
“慄田仁朗。”草薙立刻回答:“來到這裏是七個月以前的事。出擊六十三次。操縱技巧相當不錯。”
“你明天上午有排班,儘量早點回來。”
“我被調派到這基地是非常突然的事,表示這裏急需人力。他是突然辭職的嗎?”
“呃——”我聳肩,“名字啦,還有他是什麼樣的人之類的……”
“你想問什麼?”
“可是,我聽說整流罩上中了兩發子彈。”
“我下次再慢慢跟你說。”
我撐起上半身,直起腰重新坐好。
“以角度來說,我覺得要攻擊到引擎應該是不太可能。”
“我可以問問有關他的事嗎?”
2
“原因呢?”
“如果你想跟我說話,就站起來。”
該怎麼辦好呢?就在我思考的時候,草薙接近了,差不多已經到了可以發現我的距離。沒辦法,我只好把戴着的帽子悄悄往下拉,把臉藏起來,裝作在睡覺的樣子。這是最不會得罪人的辦法,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現在是午休時間,這樣做不爲過吧?
“笹倉是這麼說的嗎?”我問。
“謝謝。”
“還有其他要問的嗎?”草薙眯起眼睛。
我撿起菸蒂,握在一隻手裏。草薙已經走遠了。她,沒有那種讓人討厭的人工香味。我往停機棚的反方向走去。
母親和姐姐已經不在了,她們兩人都死了。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就算我可以破壞他人,卻無法破壞自己。
“一樣是私人問題。”
“幹嘛?”
雖然沒有回應,不過他應該有聽見。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向笹倉借連克達了,因爲他自己幾乎都沒在騎,還打算便宜賣給我。好像是他把這輛誰都放棄修理、眼看就要被廢置的東西給修好的,不過等他能動了,笹倉就對它沒興趣了。
“你爲什麼對這感興趣?”草薙反過來問我。
“跟你借一下連克達(注12)喔!”我朝他那裏大聲地說。
之後我又散步了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回到房間淋浴。熱水實在是不夠熱。洗完澡後,我去停機棚看看飛機的狀況,結果看到笹倉仰躺在手推車裏睡覺。雖然有一股想要把他連人帶車推起來轉圈圈的衝動,可是我和他的感情還沒好到可以開這種玩笑。我的飛機雖然整流罩被拆了下來,不過其他的配件都回到應在的位置上,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關於在我之前,駕駛那架飛機的人……”
“對不起。”
“那個……”我叫住她。
“所謂的價值是指?”
聽到引擎的聲音傳來,我抬頭仰望。出勤的三架飛機回來了,他們正繞到下風處,是打算着陸吧。
“你來得真早啊。”老闆在我背後說。
我半回頭,咖啡和裝有肉餡派的盤子就放在我面前。但咖啡的香味只有一瞬間。
“有叫人嗎?”老闆又說。
“嗯?叫誰?”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往他那邊看去,不過馬上就瞭解了他的意思,“啊,沒有……我只是來喫頓飯,馬上就要回去。”
“夥伴呢?”老闆皺起臉來微笑。似乎是指土岐野。
“他或許再過一下子會來吧。”我回答:“因爲今天我們沒有一起飛,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土岐野的摩托車,車速應該有連克達的三倍快。
“如果幹掉對手……應該會來這兒吧?”老闆問。大概是指如果擊落敵機的話。
“這個嘛……”我歪着頭,不覺得有這種規矩。
土岐野會這樣嗎?或許他是這樣做的也說不定。不過與其來這家店,他一定寧願選擇去久須美那邊的房子。
一輛車開進停車場裏停好,接着一名女子走進店裏。我總覺得好像哪兒看過他……對了,她是在這裏打工的女服務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齡的話,我隨便推定爲三十五歲左右。
“函南先生,你好。”她向我打招呼。她是什麼時候記住我的名字的呢?
趁她走進櫃檯後面,我偷偷向老闆詢問她的名字。
“我都叫她小由裏。”老闆告訴我:“其實她和慄田先生感情很好哪。”
“嘿……”我叫他“小由裏”的話似乎顯得自己太老成了,因爲我母親也一直都是叫我“小優”。另一方面,我對她和慄田之間的關係也感到有點喫驚。“富子也是嗎?”我姑且問問,因爲富子也很關心慄田仁郎的樣子。
“這個嘛,她呀,意義不同,完全不同。”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不同,不過我還是點頭。職業和業餘,或是工作和志願,或是,這邊是肉體,另一邊是心靈?雖然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大堆想法,但都沒有說出口。
我喫完一半的肉餡派,還是和我第一次喫的時候一樣美味。不過,就在快要喝完咖啡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什麼,飛奔出店外。
3
我聽見了飛機引擎的聲音,而且是沒聽過的頻率。
我跑到店外,聲音從山那邊傳來。仰望天空,澄澈的天空裏,雲朵傲慢地停在高處。
我開始朝基地奔馳。
引擎的聲音靠近,不久,一架飛機低飛落在飛機跑道上。當然,那正是散香編號B。因爲逆光,而且飛機馬上就往森林的方向遠去,所以無從判斷那究竟是誰的機體。
“就是這個。”笹倉指着放在桌上的某樣物品。
我就這麼騎着速克達靠近轎車的副駕駛座。駕駛座的久須美從富子身邊探頭看我。
“是尚史,尚史!”久須美舉起雙手揮舞。
“喂,我是函南。”
“你看到了?那他們到這邊大概要多久?”
“函南你的飛機最麻煩了,現在它可是在沒有整流罩的情況下飛行,連加油的時間都沒有,現在油料八成不夠了吧。”
“有幾架飛機往基地去了,應該是三架命運號的飛機。”
“進來的人囉。”
“怎麼說是錯了?”
“這邊,負責承受凸輪軸的迴轉;這一邊,會對排氣孔施加壓力。”笹倉說。
轎車壓低一下腰身後就發動引擎,背對我揚長而去,我也開始發動速克達奔馳。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事,盯着久須美看。
“好高啊。”老闆用一隻手擋在額頭前喃喃自語。
“我是草稚。”
“不過,如果那麼辛苦的話,那提升排氣量不就好了。再不行,也可以增加汽缸數……”
“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
“馬達再怎麼運作也有極限。剛發動時還好,可是轉啊轉的,最後力道就會變弱。”
“嗯,慢慢騎回去。”
“Byebye。”
我也很好奇,於是等着久須美的答覆,不過她沒有回答。笹倉一看到我就往這裏跑過來。
“也就是在說我嘍?”我看着笹倉的臉說。
現在還有不顧死活的傢伙嗎?勉強行事的結果,到最後只是白費力氣。我認爲駕駛飛機需要的就是比別人更加冷靜,證據就是,我到最後還是回到店內掃光剩下的肉餡派,並把咖啡喝完。這時老闆還在外面眺望天空,我向回到店內的由裏結賬。
“五分鐘之內。”
我再次跑出店外看。
“你覺得呢?”笹倉問道,眼神閃耀着興奮。
電話掛斷了。
“拜託你了。”
附近好像沒有人的樣子,是去哪裏避難了吧。我看着道路的前端,她們那臺扁平的轎車開上步道後,看起來好像很辛苦地傾斜在距離大門約十公尺的地方。
“誰會被罵?”
“這個嘛……嗯,試試看吧。”
當我騎着速克達慢吞吞地抵達大門時,久須美和富子已經站在門口了。
“如果飛低一點的話,我們應該就可以迎擊……”我說:“可是敵人能來到這裏的是少之又少。”
“這是什麼啊?”我問得很理所當然。
大約跑了十分鐘左右,一輛大轎車從後方用迅猛的速度迫近,在追過我的速克達時踩了緊急煞車。輪胎髮出摩擦聲,斜斜地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才停下來。從副駕駛座的車窗裏探出了一隻白色手腕和粉紅色的頭髮,接着一張臉龐面向我這邊。
我奔回店裏,朝電話裏塞硬幣,然後按下草薙水素的辦公室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
“夠了你們。”久須美說:“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既然都知道沒事了,那就夠了。喂,函南……”
騎速克達大概要花三十分鐘才能回到基地,到時攻擊也結束了,時間剛剛好,我這麼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休息一下,不用趕回來了。”
走下堤防時,我看到了基地升起的黑煙。
“它可以讓你飛得比至今任何一次的飛行還要高喔。”
我原本擔心鐵橋可能被炸斷了,不過它還是好好地在那裏繼續供人行走。橋的附近也沒有被轟炸過的跡象,要是被攻擊,我可不確定河川的上游還有沒有別的橋供人通行,萬一沒有橋就只好游泳了,不然就找船請他們載我回基地。基地的物資幾乎都是靠船在運送,正因爲如此,港口應該會被當成轟炸的目標吧!這種看起來寒酸老舊的橋,對基地裏的人來說卻是賴以維生的生命線,然而這裏沒被當成攻擊目標,可見敵方的情報能力還有待加強。不過,因爲我對游泳敬謝不敏,所以反倒覺得要感謝他們。
“你要告訴土岐野我來過這裏的事喔。”
“已經來不及了啦。”我說:“那邊可能會發生爆炸和火災,太靠近的話很危險,所以不要急着過去會比較好喔。”
“啊、啊、啊——對喔。下次我會拿過來,一定。”久須美微微一笑。
“啊——雖然時間緊迫,不過都飛了。”笹倉回答。
“小心什麼?”我看着由裏的臉。
“只有我能駕駛吧。”
“之前曾有一次,飛機飛到比現在更低的地方來喔。”由裏說:“那時候啊,我還以爲那飛機會降落到這條馬路上呢,嚇死人了。”
他進入停機棚裏,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牆邊巨大工具箱的陰影處有個樓梯,我本來以爲那是單純爲了通往地下室而建的,可是那通道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恐怕是以躲避轟炸爲目標的,所以才把停機棚的地板建得這麼厚實吧。地板的厚度有一樓的樓梯那麼高,底下好像還有好幾個倉庫,昏暗的通道兩旁並列着鋼製的門。通過這段通道,前面最深處有個比較寬廣﹑點着日光燈的地方。被涼爽的水泥牆壁包圍的一角放有一張牀,木質結實的三張大桌子排列成L型。一看就知道這裏正是笹倉生活的地方。
4
老闆和由裏都在外頭仰望天空。現在,飛機大約飛到了我們的頭頂的正上方。看到頭上的轟炸機,就覺得自己現在能夠平安無事真好。餐廳距離基地大約有二十公里左右,所以敵機應該不到三分鐘就會抵達基地,差不多一分鐘之後就會投下炸彈。艙口應該老早就打開準備投擲炸彈了,而飛機跑道上一定會滿布彈痕。希望停機棚不要被攻擊到……
“是兩架吧?”草薙說。
“喂,還是上車吧?”富子說。
“函南,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笹倉說。
“我覺得有一試的價值。”
“沒事吧?”我問他:“全都平安起飛了吧?”
“啊,對了……”我想起久須美還沒還我飛行套頭衫。
“是啊。”笹倉點頭,看到我身後的女人,“你們還是趁現在離開會比較好喔,否則等草薙回來,一定會被大罵一頓。”
我回頭。
“我的飛機怎麼辦?”
當然,這是對派敵人侵入到這裏的負責人說的,只不過他可能早就死了也說不定。幹我們這一行的,耐不住性子的人大部分都死掉了,就算得待在天堂反省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個嘛……”
雖然感覺上沒什麼風,可是抬頭觀察天空,就可以從雲的形狀得知道高處的風其實相當強,因此不抓準投擲炸彈的時機的話,幾百公尺的誤差就無可避免。很幸運地,觸目所及的建築物都沒有燒起來,只是到處都可以看見往上飄的煙霧。飛機跑道對面的森林所升起的黑煙好像是最濃的,離我早上散步的地點很近。我曾在這裏默默地亂扔菸蒂,因爲這場災難,找得回那垃圾的可能性已經變爲零。
我回頭,看着一臉老實規矩的兩人。
笹倉試做的機械到底具有多高的實用性,我無從判斷。把引擎的迴轉直接轉化成這個機械進行吸氣加壓的動力,或許是個非常高明的作法,但問題就在於渦輪機的耐久度。有了能夠忍耐嚴苛條件的材料,還得有精密的加工才能完成零件。舉例來說,用排氣的壓力去轉動渦輪增壓器,雖然運用在大型的引擎上相當成功,可是用在戰鬥機所使用的小型引擎上,卻因爲故障率太高,目前不被採用。就算能夠減少燃料的消耗量,引擎出力也增加了三成左右,可是裝備了容易故障的機械,不但是徒然增加重量,連整體的防備度都大大下跌,這樣的犧牲太大了。像飛機這樣的機械,只要有一個地方狀況不佳就無法飛行;一旦無法飛行,所有的零件就像鐵屑一樣沒有價值。所以飛行員會偏好簡單樸實的構造,是很自然的事。
“那個,我……”富子還在說。
我牽着速克達和她們兩人走進基地。辦公大樓裏看來沒有人的氣息,於是我們繞到跑道那邊看看,結果看到好幾個拿着滅火器的男人跑來跑去,還看到穿着工作服的笹倉站在停機棚前面。
“幹嘛?”她歪着頭看我。
“你……”身後的富子小聲地說:“該不會,是哪國的王子吧?”
“OK。”
“我讓你的速克達逃過一劫了。”
“唉,你怎麼知道是他啊?”富子問。
當我發動引擎駛上馬路時,附近傳來“咚——”的低沉聲音。聲音並不會很大,差不多就像煙火大會那樣。如果是在晚上的話,會先清楚地看到光芒吧。
“附近的餐廳。”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富子問:“沒關係嗎?那麼大的玩意兒飛過去囉。”
“還有十五秒。”我邊說邊走到速克達旁邊。
“已經聽不見聲音了。”坐在磚造花壇上的老闆說。現在已經看不見隱身在森林後的敵機身影了。
“偶爾也會有不顧死活的特例吧?”老闆說:“以前就有過喔。”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的外形是個鳳梨罐頭大小的圓筒物,是用很細小的零件組裝的,每個地方都有好幾根管子飛繞,管子並集中到圓筒的上半部,其中也有絕緣電線。笹倉很寶貝地用雙手把它捧起來,讓我看看它的下半部。物品的下半部是個透過柔軟接頭﹑把迴轉力道導向外部的構造,或者剛好相反,是個承受迴轉力道的結構。看來這個可能是引擎,或者是跟壓縮機有關的機械。
“增加動力並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你想錯了。”笹倉噗哧地笑出聲音。
“現在沒有了。”我微笑。
我走出店外。
“土岐野呢?”久須美問。
“嘖……”她咂舌,“不好意思,現在很忙……我要掛電話了。”
我看到了,不過是在非常高的地方。
“不對,是三架。”
“唉,我們可以進去嗎?”久須美穿着短上衣配粗斜紋布的裙子,頭髮綁在後面。
“函南,你太慢了啦。”富子說。她身上的毛衣簡單地配上牛仔褲,這樣普通的穿着,卻比之前見面時更增添了數倍的魅力。
“是草薙開的嗎?”
“下次見囉。”久須美舉起一隻手告別。
“我的飛行套頭衫。”
“函南優一!”富子用那嘶啞的聲音呼喚我的全名,我很感動她還記得這麼清楚。
“你在哪裏?”
爲了飛高,能夠容忍稀薄空氣的機組構造是不可或缺的。人類靠氧氣面罩就行了,再準備暖氣機來禦寒,就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充分且又奢侈的裝備。引擎方面,可以改變汽油和空氣的混合比例,或者切換起火的時間點;然而最頂級的,是能夠向吸進汽缸裏的瓦斯施加壓力的配備。爲此我們不得不欺騙引擎,說你現在在地面上,別想飛在天空上。要是轟炸機的話,纔有辦法馳騁天空。如果不是飛行員而是維修員來駕駛飛機,多花點時間機身還是會攀升沒錯,可是戰鬥機可不能用那麼悠哉的方式來飛行,它必須在數十秒內攀升至數千公尺的高空,並且要能輕鬆完成急速下降幾千公尺的任務。爲了克服這種氣壓上的急劇變化,飛機的引擎可說最爲關鍵。戰鬥機爲了能夠到達轟炸機所在的高度,必須事先將引擎調節到適合高處氣壓的狀況後再起飛。在這種情況下,處於普通的高度是會讓動力驟減的,嚴重的時候甚至只能祈禱引擎出力可以到原先的六成左右。還有,在沒有設定高高度的場合,如果敵機突然出現,也無法攀升飛行應付敵人,還很容易失速。本來,飛機飛行到某個高度或上升至更高的高度時,螺旋槳和機翼等等都會無法更換。這種常識簡單到,就像人人都知道在水中泅遊的潛水艇和飛行在大氣中的飛機形體是不一樣的。
“不,我不能把它放在一邊,因爲這是借來的。”
“不可能吧!”我嘴上這麼說,可是心底還是稍微喫了一驚。
她們回去了。途中富子又回頭一次,向我們這邊揮手。她那白皙纖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手腕,讓我產生怕她走在路況不好的跑道上會因此而受傷的奇怪想法。就像散香型飛機——唯一的缺點就是起落架很脆弱,是得選擇跑道的飛機。
她嘟起嘴巴,有點生氣的樣子——她什麼都沒說,或許是真的生氣了。
“你要回去了嗎?”由裏問。
“請小心。”
“受不了,搞什麼啊!”我小聲地叫喊後放下話筒。
“是吸氣渦輪增壓機嗎?”
“能讓我試試看嗎?”
“咦?”我看着他的臉,然後察覺到他的意圖,“可是,你沒有許可證吧?”
“在這之前的可變式電子管限制器(注14)也是我祕密做的。”笹倉嗤笑一聲。
“你是在沒有得到許可證的情況下做的?”
“我在事前跟你報告過一次啦。再怎麼說都得跟你說一聲嘛。”
“那當然啦!”我不自覺地迸出這一句:“飛行員怎麼可能忍受自己的飛機被人家胡搞一通?又不是一般的人體實驗!”
“可是,這玩意兒是無法在地面上做簡單實驗的。”
“先向草薙取得許可證吧,如果身上可以裝好降落傘的話,那試試也無妨。不過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會高興的。這機械不會突然故障吧?”
“應該不會。”笹倉點頭,“不過,要向草薙取得許可還是太勉強了。如果她准許製作這玩意兒的話,它就不用藏在這種地方了。”
“如果你好好地說明,我想她會理解的。特別是今天發生的事,說不定這是個機會喔。”
“沒用的啦。”笹倉搖頭,用力地一屁股坐在牀上,彈簧發出“唧——唧”的怪聲,“她一定會說這必須得到本部的許可證。那女人每次都來這一套。”
“既然這樣,等本部下許可證需要多久?”
“這種的要花兩個月。”
“爲什麼?”
“大概是卡在專利權上面吧。”
“喔……”我點頭。
“而且,許可證會發下來的可能性,根本就是零。”
“你太悲觀了。”
“你必須先填寫一堆又一堆的麻煩文件。首先,你一定要先畫出設計圖。”
“咦?設計圖?你沒有嗎?”
“咦?”笹倉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一瞬間往我這邊瞄了一下,“沒有,沒什麼特別的……我沒什麼想說的,呃……油壓沒問題吧?”
“草薙女長官有大發雷霆嗎?”
原來是在那裏着陸的啊。
“啊……好的!”笹倉微笑,接着臉紅了。
“完全沒有。”我微笑着回答。
“這個發明是無謂的嗎?”我問。笹倉看着我,我微笑以對,“清單或實驗數據之類的,這些你有嗎?”
“沒錯。”
“嗯,好啊。”湯田川回答:“如果可以在上面喫喫喝喝的話。”
“你和什麼比較?”
“咦?啊,到二樓嗎?”
我思考着該說些什麼話題好,可是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好說的。若是問對方的過去,那是很失禮的;然而就算話題是關於現在的生活,也可以說是侵犯到了他人的隱私。我拼命地想工作上有沒有適合拿來當話題的事,可是能說的都已經說過了。
“那當然。原則上這種行爲是禁止的。”
“停機棚裏禁菸喔!”我邊說邊搖晃煙盒。她從盒子裏抽出一支香菸含在嘴裏,我用打火機幫她點了火。
然而她逕自看着前方不回答。車子爬上堤防,草薙拉高排擋,車速還在持續增加,鐵橋以非常迅猛的姿態逼近。
“是啊……”我點頭,“不用換氣的空閒時間,可以專注在其他事情上。”
“我想是爲了避免無謂的開發,或是虛耗預算、勞力以及設備吧。”
5
對啊,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也來試試看好了,我偷偷地想。不過萬一弄彎機腳,那就毀了。普通的道路其實是非常凹凸不平的,而且也有人孔蓋這類障礙物。散香的起落架並不堅固,懸架能承受的衝擊力道很小,輪胎也很小,不適合跑在沒有鋪設柏油的馬路上。
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的人,就只能放棄等死。
“嗯……他大概想喝杯咖啡吧。”
“笹倉好像做了新配備。”我決定試探看看。
“是觀測站嗎?還是鄰近的基地?”我繼續問。
我們再次環視跑道,然後就推開玻璃門進入辦公大樓。
“啊……是……”我點頭。
“那傢伙是停機停到哪兒去了?”草薙邊看着手錶邊不耐煩地嘖嘖有聲。
“那是普遍的看法嗎?”
“因爲笹倉的技術高明。”
人類直到死亡之前,只能忍耐。
有三架飛機回來了。我前去迎接我那沒有整流罩保護、整個引擎暴露在外的愛機,它正滑行到停機棚前面。我覺得我應該要向草薙道聲謝纔對。此時爬出座艙罩站在主翼上的草薙,連飛行帽都沒戴,只在制服外面套上一件飛行套頭衫而已——喔,還戴着一副墨鏡。
這短短的幾秒,笹倉直勾勾地盯着我,不過很快地又把實現移到地面,接着把手放到頭後面,像個要遊仰式的選手準備跳水一般,就這樣穿着骯髒的工作服倒在牀上。換作是我絕對不會這麼做,不過如果是天才的話,可能就會這麼做吧。
“函南,你去哪兒啦?”一頭白髮的湯田川開口問道。
“是——工——作。”草薙慢慢地發音,接着轉頭看向我這裏,“函南,你也一起來。”
我認爲是一樣的……吧。
我一邊感受跑道上的風,一邊點燃自己的香菸。當我回頭看向停機棚裏時,草薙正面向這裏站着。她一隻手伸到嘴邊,看起來好像在咬指頭,其實只是拿着香菸罷了。我和笹倉朝辦公大樓急速前進,看起來像是恨不得早點脫離草薙的聲音範圍——或許這是事實也說不定。
“土岐野好慢哪。”草薙邊走邊自言自語。
“可如果有車子衝出來,會很危險耶。”
“咦?”笹倉問:“那個……拜託我什麼?”
“本部不就像個公司嗎?爲何要採用這麼複雜麻煩的制度呢?”
“是什麼樣的任務?”我問。
“嗯。”草薙點頭,“目前油壓都沒有降低,不過,那也是因爲沒有太大的振動搖晃,所以也還不清楚實戰時會發生什麼狀況。我已經看過另外兩架飛機飛行的樣子了,如果可以,其他三架都拜託你了。”
“如果是少數人的看法,那我就只是個笨蛋——你是不是想這麼說?”
“是我。是的,嗯……是的……”草薙開始講電話。我和笹倉距離她兩三步之遠,不過她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聞。
前任駕駛員慄田仁朗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他現在在做什麼?是活着呢還是死了?如果死了的話是爲何而死的?還有這些都跟我無關嗎?這樣的疑問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可是卻無法化作言語問出口。
我回到笹倉站着的地方,總覺得那裏像是觀衆席。
“要去哪裏?”
草薙經過笹倉的身邊,抓起掛在牆壁上的內線電話。她面朝前方,肩膀靠着牆壁站立,身體往一邊傾斜。
轉眼之間,我們已經越過了鐵橋,隨着馬路在我們面前擴展,車速也越來越快,如果是用這速度來拉昇降舵(注15),飛機都可以升空了。
草薙突然出現在大樓內。本來以爲她會直接上二樓,意外地她竟然走進了接待室。
“這個嘛……一種類似渦輪增壓器的東西。”我覺得如果要說,最好趁着草薙親身體驗過自動換氣系統的效果當下,說不定草薙也會認可笹倉的技術。再說笹倉會給我看他自己的發明,也是因爲我體驗過換氣系統的好處,所以我纔有想幫他一把的心情。
“是啊。”
我一回頭,看到笹倉站在停機的鐵卷門陰影處望向這裏,不過這段距離是聽不見我們的談話的。
“沒錯……那邊的馬路又直又寬,而且車子又少。”
“這種不用換氣的自動裝置,很適合初學者。”
“和不是我的發明比較。”
“不好意思,有香菸嗎?”
“知道,你是說那家有得來速的餐廳吧?”
這一點,大人和小孩一定都是一樣的。
大樓裏之前好像停電過。冰箱不怎麼冷,不過我們還是到接待室理喝啤酒——“我們”是我、笹倉和湯田川三個人。蓧田一口氣喝光第一杯啤酒,然後就走掉了;土岐野則是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謝謝。”她的眼珠有一瞬間往上一轉看着我。
“去吧去吧。”湯田川笑出聲來,“偶爾也要好好放鬆一下。”
“這個嘛……我的貼身護衛。”
“你是天才嗎?”
6
“引擎嗎?”我問。她點頭。
接着她再次陷入沉默。雖然低着頭像在看着自己的腳尖,可是不久又回過頭來,問:
“嗯,事情就是這樣……奇蹟似的……嗯,沒有受損。是的……可是那是敵方的疏忽。爲什麼這麼慢纔跟我們聯絡呢?嗯?哪有這種事,這構不成理由吧!是的,我無法理解。這算什麼?啊……這樣啊,我知道了。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想要大聲嚷嚷了。嗯,負責人是誰?嗯……”
“不,是跟着我一起……”她的頭微微一偏,邁開步伐,“三分鐘後,到大門口來。”
工作、女人、朋友、生活、飛機、引擎,活着時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爲了解悶。
前方的天空有什麼東西飛過來——是飛機!
“嗯,出去一下……”
“貼身護衛並不適合我吧。”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可能是要去哪裏,所以要我當司機吧……可是草薙自己會開車啊?無論如何,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間換上制服,然後離開宿舍,從中庭往大門口去。那邊已經有輛黑色跑車在等着了,草薙正坐在駕駛座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車,好像是她私人的車,可能一直都停放在基地的某處吧。來到這裏後,我還沒去過辦公室大樓的另外一邊呢。我坐進副駕駛座,車子馬上從大門口衝上馬路,往堤防的方向加速度。引擎的聲音非常輕巧,凸輪的高亢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音叉的聲響,這輛車應該是六汽缸引擎吧。草薙還是穿着跟剛剛相同的服裝,一樣戴着墨鏡。
“大約一百五十公里遠的北方。”
“湯田川,可以請你注意一下樓上的辦公室嗎?”她問:“因爲可能會有緊急訊息。”
另一個叫筱田的男子則沒有停下腳步,剛剛就消失在建築物裏。真的是很沉默寡言的男人,我還沒看過他開口說話的樣子呢。
“你有話要跟我說嗎?”草薙一來到停機棚,就站在笹倉面前對他這麼說。
“那,光是這樣你怎麼知道哪裏不對?哪裏沒有說服力?”
真是純情的天才呢。我站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點起煙,看着他們對話。
對話就到此爲止,在那之後就是沉默的前行。途中草薙脫掉手套,我走在她斜後方,像是跟友機保持着距離。她的裙襬下的勻稱且光滑——果然她也不是大人,因爲穿裙子駕駛飛機,是完完全全違反規定的。制定這麼奇怪的規定的人,是男人呢?還是女人?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這一定是大人制定的。會對這麼無聊的小事執着正是大人的特性,是他們的特權,也是他們的任務。
“我們沒有那麼閒。”草薙瞥了我一眼後回答。
“還沒回來呢。”我邊仰望天空邊說。
土岐野的機翼左右振動,飛過我們上頭。他應該知道這輛車是草薙的吧。
我偷覷着正在開車的草薙的側臉。她一臉專注面向前方,怎麼說呢,看起來好像在微笑。不管怎樣,土岐野平安無事讓我鬆了一口氣。現在還不到四點,而回目的地單程大概要花兩個小時左右吧。我倒回座位上伸展雙腿,低沉的引擎聲在身後作響。
其他兩架飛機已經降落在跑道上了。那兩架飛機的停機棚在另外一邊,中間隔着辦公室大樓。別處還有幾個緊急情況是用的停機棚,好像是用來隱藏無法飛行的飛機。
“或許有實驗看看的價值。”
“我是草薙。是……請幫我接部長。”她說完回頭往我們這邊看了一下。或許是我想太多,可是我覺得她好像在微笑。笹倉可能想離草薙遠一點,所以往我這邊走過來。“是……沒關係,請部長接個電話,順便轉達我平安。咦?在開會也沒關係……對,請幫我轉達……”
“因爲是我做的。”笹倉盯着我回答:“這就是最不對的地方。”
“沒那麼簡單。要先列出清單,在設計圖上附上實驗材料,而且,還要給不知是哪所大學的偉大教授看過並得到認可纔行。只要缺少一樣,許可證就不會發下來。真是很討人厭的制度,每個人都在找麻煩啊。”
“你的意思是,你是特別的人囉?”
在辦公大樓前,我們遇到了湯田和筱田,他們剛好從反方向的停機棚回來。
推土機的低沉排氣聲響起,好像是在填埋跑道上的坑洞吧。
“嗯,當然可以。”草薙點頭,“我要出去一下,我想應該四五個鐘頭就會回來了。”她看看手錶,“大概是晚上九點左右。”
“啊,是土岐野!”最先發現的是我。我的視力很好,所以先草薙一步看出來。
四個駕駛員中,我的身材最瘦小,體重應該也是最輕的吧,搞不好和草薙一樣輕。體重輕對飛行員來說是很有利的條件,可是在地面上卻讓人覺得靠不住。老實說,我很不會應付打架的場面。我身上比一般人傑出、值得誇耀的,就和自由逃跑的速度吧。不論是什麼情況,最後能倚靠的也只有這項技能。如果逃跑可以用戰鬥機代步的話,那我現在甚至敢大膽地放手一搏和人戰鬥。
“自動換氣的改造啊。”
“完全沒有。”
只是單純想解悶罷了……一定是這樣。
我從胸口的口袋裏掏出煙盒遞給草薙。
不過……爲什麼我會這麼想知道這些事呢?
“果然跑去閒晃了。”草薙也側頭觀看,“你知道前面那家店嗎?”
“又來了……”草薙用鼻子輕輕地哼氣。
只要有筆直平坦的道路,像散香這樣的小型飛機是可以輕易着陸的,所以現在他大概在哪邊悠哉吧。
“怎樣的?”
“狀況良好。”草薙走到我身邊時,不苟言笑地對我說。
“不過,這次應該是緊急狀態。”
當然,這只是我以爲……
當我被問到爲何要開戰鬥機時,我曾回答:“因爲無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發問的是我的上司,他很討厭我。他是大人,生長在不知戰爭爲何物的年代;我們小孩子的心情,大人是絕對無法理解的——也不可能被他們理解,而且離所謂的理解還太遙遠。
該怎麼說呢,我們討厭被理解。所以,想要理解我們,就是不理解我們的證據。
不過……那是爲了要讓自己感覺到自己活着。
對,只是一種感覺。不是嗎?
飛行員手冊上曾寫着這麼一句格言:“尋找生存的價值。”
如果找不到,就會覺得無聊。也就是說,爲了排遣無聊,所以才找到了生存的價值。
結果,從前到現在,什麼都沒改變。遊玩、工作和讀書,對我來說都一樣。
平平淡淡過日子的我們,非常瞭解這點。
我還是個孩子,經常用右手殺人。相對地,某個人的右手也會殺了我吧。
但在被殺害之前,爲了不要無聊,我繼續活下去。
以孩子的模樣,繼續生活下去……
“草薙小姐,你是何時被派到這個基地的?”我問。
“真是失禮的問題。”她說,臉依舊面向前方。
“爲什麼?”
“嗯……爲什麼呢?”她只是微笑。
我聽過一個玩笑話,內容是不要問女性她們的年齡。爲什麼呢?雖然我無法理解,不過很好笑不是嗎?
途中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引擎的聲音微微升高。草薙還是不說話,看起來好像在享受開車的樂趣。還好我也不討厭靜默,我往旁邊看,欣賞窗外流動的風景。和飛機不同的是,車窗外的風景會在瞬間消失到後方去。我只要一靠近前方的車,右手就會無意識地動了起來,連我自己都很喫驚,覺得可笑。草薙頻頻變換車道,不斷地超越許多車輛。我完全可以想象,她的人生到目前爲止,一定也是像這樣不斷地追逐超越吧。
我們從高速公路換到前往海邊避暑聖地的付費道路,途中有一段路的左手邊是海洋,前方是個突出海面的半島,正下方是黑漆漆的岩石區。而道路的另一邊是用水泥固定的斜坡,馬路跟着緩緩上升。
“函南。”是草薙的聲音。不是透過無線電傳來的。
“你開飛機多久了?”草薙突然問我。
“回去時換你開車。”
“你說什麼?”本田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草薙的車,“來的時候,是你開車的吧?”
我輕輕的握好排擋杆,確認車子的速度。雖然現在的速度比速限還高一點,可是還是比周遭的車子慢。
小屋的門口出現了一名男子,是個年約四十歲,相當壯碩的紳士。他的出現絕對不是偶然,一定是在我們到達之前就知道我們造訪了。八成是大門旁邊的警衛聯絡了這男子,然後他在迎接我們的吧。或許這棟小屋就有通往地底的樓梯。
“放開我!”草薙揮着手腕,甩掉本田的手。
真是不可思議。我第一次知道,在同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其他人,竟會影響自己這麼深。
理由先前就說過了,也正因爲那種理由,所以必須裝出有感情的樣子。
過了五分鐘,草薙還是沒有回來。又過了十分鐘,我站起來,繞着小屋轉了一圈地上鋪着碎石子,小屋的北側聳立着一個和人同高、像是排氣口的水泥煙筒。
“五年。”我回答。
引擎的鳴響突然消失,我還以爲我就這樣死了。這裏給人身處飛機駕駛倉內的錯覺,一種以爲飛到空中的錯覺,握緊握操縱桿。
“嗯。”草薙說:“就算死了我也不會說什麼的。”
“吵什麼?”
不過,到最後我也一樣。
在這裏我是普通的,也被認爲是普通的。
草薙把車停在小屋的正前方,不遠處還停了大約十輛左右的轎車。那邊纔是真正的停車場吧?地面有一半還留着停車輪印。附近只有這棟小屋,開車來的人若是全都擠進小屋。那屋內的人口密度可說是相當高,所以恐怕大部分設備都隱藏在地下吧。
“部長出去了。”本田說。
我是特別的,我很明白這點。
對……
不是隻有我,這裏有兩個人駕駛艙裏有兩個人。
“竟然有對新屬下的過去不感興趣的上司,真是稀奇。”
我在射擊誰呢?
“或許吧。你覺得是爲什麼呢?”她轉頭面向我。雖然我仍看着前方,不過我知道她在看我。
周遭已經是一片深藍。高速公路的橘色路燈在前方綿延不斷,那色彩美得令人顫抖。
“但是我想,來這兒之後可能會耗掉不少力氣。”草薙說着抬頭望着通訊天線,“真奇怪,我上次看的時候,應該還沒有被飆風吹壞啊……總之,我希望你讓我進去直接跟部長說話。”
我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爲什麼而活?
“完全沒有成長啊。”本田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這樣說太過分了。”本田苦笑。
“我沒有要你轉達我的心情,請你不要搞錯了。”草薙抬高下巴,"我呢,只是想看看想殺我的人的臉。這點,規則也有禁止嗎?”
然後……遭遇了許多跟我一樣的同伴。在他們之中重複着度過的時間,我再次變成普通的孩子。
7
“是嗎?”這次草薙微笑了,“那好,不管怎樣,我先進去了。”她朝小屋邁開步伐。“等一下”本田追在她身後。
我轉過頭去看她,草薙沒有看我。
只要嘆一口氣,就能夠跨越這份恐懼。
一出基地,道路兩旁就是黑暗的深林,即使到了海岸邊也沒有變得多亮,不過倒是可以看見利用懸崖邊的上升氣流滑行的鳥兒輪廓,大概是要在歸巢之前把翅膀弄乾吧。雖然天空還算明亮,可是道路卻是漆黑一片,於是我點亮車頭燈……換做飛機就不用這樣。能夠照明的東西就在身邊,這是幸運,抑或是不幸呢?
蛾停在我的右手上。
“可以走了嗎?”我問坐在副駕駛座的上司。
道路兩旁都是懸崖。車子行駛了一段時間,來到一處高地,那裏又兩門高射炮設置在地面的洞穴裏,並用綠色的網子遮掩起來。散發無線電波的天線連接在兩座簡便的鐵塔上,有個像是臨時搭建的木造小屋孤單的擰立在鐵塔下方,牆壁上漆着慢慢的白色油漆,看起來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就像我履歷表上寫的。”
草薙身後沒有人跟着出來。我們默默地踩着碎石子走向車子,太陽西斜,地面幾乎都被陰影吞噬。我坐在駕駛位並發動引擎。
大多數的人,都很相似吧。
我也覺得我在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活着。
如果這麼做就可以讓大家高興,那對我來說也有好處。可是,像這樣的互動方式,只讓我覺得極度無聊。一成不變、不斷地重複再重複,這真是是無聊的極致。話雖如此,父母、朋友。大家,卻都滿足。安心於這種單純重複性的行爲,重複的確認我是個好孩子,然後摸着我的頭說我很可愛。我只是單純的畫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安全地帶,然後守護它而已。只要事先預防摩擦,那麼事事都會比較順利。
“謝謝,不過,不用了。”她撇了我哦一眼,“函南,你在這裏等我,我五分鐘之後就回來。”
“你沒看嗎?”
有人射擊我。
“何時開始的?”
只要會呼吸,就不會死。喫飯、睡覺、洗臉、刷牙、重複這些行爲,只要重複這樣的行爲,就能夠算是活着。
“抱歉,我真失禮。”本田輕輕的點頭,泛出制式的笑容,是那種好像在說“不要那麼生氣嘛”,卻又帶着一絲卑鄙的笑容。
“拜託你,草薙。”本田嘆氣,“我會幫你轉達你的訊息。因爲你來到這裏,已經充分的表達出事情的重要性。總之,我會連你的心情一併轉達的。”
“我是爲你好才這麼說的。”本田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可以開快一點嗎”我問。
我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纔好,不過既然被上司任命爲貼身侍衛,那就應該寸步不離吧。本田在小屋的門口抓住草薙的手腕,我也往門口走去。
“規則便得自高無上,無法給予通融。”男子微笑道,然後收起笑容看着我,“我叫本田你呢?”
誰來射擊我吧。
蛾的翅膀上散落亮晶晶的磷粉。
再也沒有這麼特別的棺材了吧。
總之,我已經建立了自己在社會上的定位,變得非常有朝氣,至少外表看起來是如此,就這樣存活至今。
然而在明白這點的同時。父母卻在疏遠我,大家都怕我。嘴上雖然說沒有分別,可是卻在恐懼我。
“怎麼了?”我問。
“是嗎”
“我想,只要我到部長室去,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外出還是做什麼去了。”草薙迅速的接話。
“那是當然的,你說的是什麼話。”
我們一直這麼做,從孩提時代開始。
可是……
這個草薙因該知道,因爲他有我個人資料。只不過,人總有想說些廢話的時候。現在,一定就是這種時候。
蛾的磷粉閃耀着光芒。
草薙消失在小屋內,門轟的一聲關上。留在門口的本田咋咋舌,看着我聳聳肩。
從一開始我就被選上了。
“因爲是小孩子。”我說。
“五年啊……”草薙喃喃自語。
“我沒看。”
就算不會綁鞋帶,也還是能夠活着。
只有自己跟別人非常不一樣。
“嗯……”因爲太突然了,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車子往左轉,畫出一道弧線,橘色的燈光就像恐龍的尾巴一樣彎曲。
我切換拍檔,往大門的方向奔馳。
“讓你久等了。”她面無表情的說。
當我站在門口想着是不是應該強行進入小屋的時候,草薙出來了,我一驚,閃到一邊。
“要是你沒回來呢?”我問。
我踩下油門,車子加快速度滑出車道,快速地接近跑在前方的車輛,然後超越、拋下它們。輕快的引擎讓人心情舒暢,剎車雖然稍微差了一點,但懸架相當穩固,輪子的滾動速度尚在容忍的範圍內,就顛簸度而言,我給它及格的分數。
“好久不見了.”男子走近後這麼說,這時候我們纔剛下車。
“那你就一個人回去。”
草薙怎麼了呢?不會是遇到什麼麻煩事吧?站在我的立場,有去幫助她的義務……可是,她又沒有下達前去幫忙的指令,至少從我們到達這裏之後就沒有。她只在離開基地時說我是她的貼身護衛,這讓我很在意,她是開玩笑的呢,還是認真的?
我不時假裝看後鏡,其實是在窺視草薙。他把手肘探出車窗,一隻手捂着嘴,看起來好像在咬手指頭。從我開始注意她,她的動作就沒改變,只有頭髮像煙霧一樣輕輕搖晃。看不出來她是在生氣還是高興,她的樣子看起來沒有感情,像是把情緒的開關關起來了。果然,我們是同個族類。我們就是這種人類,這種孩子。而且,我們連遇到同伴的喜悅都沒有,對我們來說,那是無意義的。
“很抱歉。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怎麼說呢,裏面在吵呢。”
半路中我們偏進靠山的小徑,在插着“非關係者禁止進入”的告示板前左轉,前進數百公尺後抵達了一扇大門。大門口有兩個穿着制服的警衛,這裏是企業公司的觀測站。草薙向警衛出示名片後,就驅車進入左右敞開的大門內。
“他是我的屬下。”因爲草薙馬上就回答了,所以我就保持沉默。“我打算回去時叫他開車,所以才帶他來的。”
已經不需要在注意後方了,誰都追不上這速度的。
像這種事,一開始就能做到了。
人類只能在向神祈禱或者互相殺戮之中擇一而活,這是規則。我選擇了戰鬥,選擇了飛行,因爲我認爲,向神祈禱,總有一天我會精神崩潰。我不覺得藉由祈禱就可以接近生與死的祕密,我覺得如果要確認自己活着,那就只能跟死亡比較。這真是種奢侈的煩惱。
“十四年前。”
“對,因爲是基爾特運。”她點頭。
“恩。”草薙輕輕地點個頭。她面向另一邊,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謝謝你特地出來迎接。”草薙和他握手,“你會出來,就表示我不能進去嘍?”
只有我。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大家就會對我們感受到畏懼。雙親都會害怕我,所以我非常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小孩。我仔細觀察周圍的孩子——這種時候該笑,那樣的話要哭,這邊則要悶悶不樂,要懂得讒言觀色,對別人撒嬌。雖然我認爲這些行爲全是多餘的,可是對大人來說卻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駕駛艙裏頭,就只有我。
我的思緒從腦袋裏飄出來,化作飛蛾,浮游在周圍的幻想中。爲了擊潰那隻蛾,我揮散那個幻想。
我一個人坐在小屋前的臺階上等待,本田已經進入屋內了。
“一點大人樣都沒有。”他喃喃自語。我也這麼覺得。
“嗯。”我瞪了他一眼後點頭。要揍他嗎?有一瞬間我這麼想。本田面向我,好像想從我的表情裏看出什麼。
“那麼他不是故意的嘍?”
擊發。我的右手腕動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
“這句話,是疑問句,還是警告?”
“只是單純的疑問句。”
“我想到開飛機時,因爲沒有燃料而回不去基地,在那幾乎墜海的瞬間。”
“你有過這種經驗嗎?”
“嗯,雖然說就要墜海了,可是天空是漂亮的紫色,雲朵閃耀着月亮的光輝,下面又是海,那景色一定很美吧。”
“那時你怎麼了?”
“迫降在海上。景色就如我所想象的一樣,非常的美。”
“之後呢?”
“就這樣飄在海上。”
“有救援嗎?”
“我就這樣飄在海面上,直到早上。”
“發生過這件事?那時開的是散香嗎?”
我點頭。
我稍微放鬆踩着油門的右腳,讓車速慢下來。周圍已經沒有其他車輛了,引擎的聲音安靜得很虛假,簡直就像飛機因爲切換燃料而俯衝的時刻。
“我沒打開駕駛艙。”我對草薙說:“所以纔沒沉到海里去。”
“喔……”草薙重重地點了個頭,“這點在飛行員手冊上沒有記載呢,應該連設計的人都沒想到。你跟上司報告過嗎?”
我點頭。
“爲什麼你當時不打開駕駛艙呢?”
我回想當時的情景。
我很久沒回想起來“悲哀”這種感覺了,淚水從我的眼睛裏滲出來——這很難得,所以我不自覺的笑了。
深及腳踏的海水。
對,我是個孩子。而,這個空間是棺材。
大概是因爲,我希望在死亡的時候,能被某種物體包圍吧。就像誕生時那樣。
15.飛機上用以調節升降的片狀裝置。設在飛機的尾部,和水平面平行,可使飛機爬升俯衝,起飛時也會用到的裝置。
密閉的透明的亞克力玻璃。
問我爲什麼不打開駕駛艙?
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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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那樣的死法是我的憧憬。
12.一種座式2輪機車。爲英語SCOOTER的音譯。發動機在座位下,座位較低,輪子較小,前方有腳踏板,騎士可將2腳齊置腳踏板上。
13.高高度,距離地面七千到一萬公尺左右的高度。
我一整晚,都在看夜空的全景。機身因海浪而搖晃,就像搖籃一樣。
規律消長的海浪。
14.此指之前所說的換氣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