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翼
《空中騎士系列》 · 森博嗣 · 1.6萬 字
第五話襟翼
從現在起,在這被玷污的場所之中,雖然偶爾會有令人感動之處,可是場面會在此刻整個轉變。人物也會改變,即使我依然會登場,可是接下來,基於那再明顯不過且無法饒恕的理由,再藉由我的言語巧妙地裝飾後,不管多麼具有慧眼的讀者,也無法識破我的真實身份。
J.D.沙林傑《九個故事——獻給艾茲米》
之後,三架染赤和三架散香一同出過兩次任務,不過都是擔任轟炸機的護衛,也都平安歸返。再加上偵察任務的話我們總共飛了六次,這些都是在兩個星期內的工作,跟平常比起來是忙碌多了。
然後,我們突然可以回去之前的基地了。對於這個指令,土岐野和筱田都很高興。我也有點雀躍,因爲除了保齡球和附近的美味餐廳,我對這市鎮還是不熟。也打消了坐軌道電車的念頭,草薙水素的心情也很好,一定是因爲可以逃離最近又要舉辦的小孩派對的緣故。
可是,我們直到出發之前才被知會,離開這基地的不只是我們,山極的三個屬下也要一起來——也就是三矢碧,鯉目新技和鯉目彩雅三人。山極好像是被調到本部了,則可以說是榮升,在失去兩名屬下後竟然還可以有這麼不可思議的調職令。
飛往有笹倉在等待的基地的那一天,是個大晴天。除了變成六架戰鬥機外,其他都跟來時候一樣山極和草薙是搭乘泉流機。雖然草薙好像有點顧慮,可是山極卻堅持即使得繞遠也要送她,這是他的使命。不過因爲這是土岐野告訴我的,所以我懷疑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多高。
在這之前我都沒注意到,原來我們先前的基地叫做兔離洲。我總是記不住專有名詞,連人名也會馬上忘得一乾二淨,例如我就記不得那家得來速餐廳的女服務生的名字,地名亦然,就算是住在那兒,過了半年左右終於勉強記住名字,然而一習慣反而又忘記了,而離開之後就會完全想不起來。我感覺不到人或土地跟名字的符碼之間相連的必然性。如果某個人就在面前,那就不需要叫他的名字;如果某個人不在面前,那也不會跟他說話——也就是說,根本沒有機會使用到名字。
可是這次,回到了曾經離開,而且原本以爲再也無法回去的土地,在我的人生當中是非常特殊的事,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就算人與人的互動,要和曾經離別過的人再度重逢也很難得——不,就我而言,我可以斷言這種經驗我一次都沒有。正因爲如此,我突然在意起了這塊土地,也可以說因此而注意到它的地名。
我們輪番着陸在這個叫兔離洲的基地上。在之前的轟炸中,跑道上被炸開的大洞已經填平,填補工程好像終於結束了,讓人驚訝的是,停機坪的牆壁被漆上綠色的油漆,變得非常漂亮。看來沒有飛機的時候,這裏非常地悠閒吧。忙的時候一團亂,閒的時候就整齊得十分乾淨,可以說是普遍的法則。
我和土岐野又回到同樣的房間,放好行李後我就去找笹倉,帶着焊接用護目鏡的他只是舉起一根手指和我打招呼,好像什麼也沒改變過。我聽到引擎聲響,看向鐵卷門外,泉流機正好從跑道上起飛,,山極也一個人回去了。
筱田也住到我們宿舍來,因爲他之前和湯田川共用的房間,現在變成鯉目兄弟在使用。還有,三矢則是住在辦公大樓裏草薙辦公室的隔壁,這真是特別待遇。對三矢我只有兩個願望:一個是不要去聚集這附近的小孩子,另一個是希望她不管從哪裏都好,再弄來盤投幣式娛樂器材,造型種類不限——當然,這兩個要求我都藏在心裏。
在那之後,大約有三天的時間都沒有任務。
笹昌片刻不離染赤機,連晚上都沒睡覺的樣子。染赤機的引擎很新,還被笹倉說“沒有完全出力嘛”。像這樣的“不完全”,對笹倉來說就像四分五裂的拼圖,是讓人無法忍耐的存在——或者說是難以抗拒的魅力。
一星期後,我和三矢碧兩人出動偵察任務。染赤和散香的組合,武裝守備範圍很廣。若發生什麼狀況會比較好應付——這是草薙的判斷。只是,很遺憾,還是沒能親眼看到三矢的技術和染赤的活動力。
這麼說來,這天是我和來到兔離洲的三矢第一次的談話,雖然也只是透過無線電說“回去吧”和“知道了”,僅此而已。到底是誰先開口誰回答,我也不太記得了。
三矢很成熟,而且沉默寡言,雖然在第一次碰面的那個夜晚,她對坐在消防車和直升機上的我們的忠告讓我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可是現在想想,她那時應該是處於特殊的情況下吧——或許,當時她喝醉了也說不定。
大約兩個鐘頭後,我們回到了基地,土岐野和鯉目彩雅因爲執行別的任務所以不在基地。
土岐野回來後,一定會說今晚要出去吧,一定會這樣。我想起得來速餐廳的肉餡派、久頭美和富子。我並不會特別想去見這三者——明明都回到這裏了。之前也還沒能有機會去看看,可是我卻毫不在乎。不過,不論是肉餡派還是她們出現在我眼前,都不會讓我產生厭惡的感覺吧。就像拉起百葉窗的瞬間——或許我只是在享受從相遇到認識的這段短暫時間。
我的飛機從跑道滑行到停機坪,停在指定的位置後熄火。不過,三矢的染赤機也走同樣的路線跟進來,停在我的飛機旁。
“你相信嗎?”
認真?那是指我握着操縱桿的右手的握力吧?
“謝謝。”三矢點頭。
“怎麼?不能信任我了?”
我們留下笹倉,並肩走回辦公大廈。
“沒有,我對這種事沒興趣。”三矢靠着座位雙手抱胸,“只是呢,這關係到她的思考邏輯。”
“爲什麼?”
三矢下了飛機,走向我們。
“那我不去也沒關係囉?”
她一定可以讓這些東西閉嘴吧。
“我煙快抽完了,你先上去吧。”我對她說完就走向接待室。
笹倉從停機坪裏笑嘻嘻地走出來。
“謝謝。”她露出一瞬間的微笑,然後馬上恢復成原來的面無表情,“我沒什麼不滿的,可以的話,只想早日做出成績。”
“我不喝有酒精的飲料。”
“你知道的吧?”三矢抬起頭,面朝這邊,直直盯着我。
“拜託你。”
我沉默不語。
我沉默不語,努力回想前天晚上我做了什麼,可是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接着三矢離開接待室,走上樓梯,我這纔想起她的房間在這辦公大樓的二樓,也就是說,她是特地下來跟我說話。
“嗯……”我點頭,“真羨慕你能這麼做。”
“嗯?什麼?”
“喔,去九須美哪兒?”我說。
“你是認真的嗎?”她的嘴裏溢出這樣的詞彙。
“對不起,現在,有點,呃……”她閉上眼睛抬起頭,“爲什麼現在不能說呢?因爲我要從現在開始思考,先好好整理乾淨。”
“咦,你不去嗎?”土岐野回頭。
“我知道了。”吐出煙霧後,我點頭,“等土岐野回來,一定會叫我出去溜達,不過我就留下吧。”
“你,如果是基爾特連,這種程度的事就應該會知道吧?”
“碳酸飲料呢?”
“謝啥?”
“永遠活着的基爾特連。”三矢斜眼瞪我,說:“前天晚上你才問過。”
三矢一個人跑上樓梯。我在接待室的窗邊眺望跑道,一邊吸着剩下的香菸,看到笹倉他們正在停機坪前牽引飛機。按熄香菸後,我用嘆息呼出最後一口煙霧。當我正打算上樓時,卻聽到開門和下樓梯的腳步聲,原來是三矢又回來了。
“我不是。”
“沒有……”
“被草薙小姐殺了。”她還是看着上方,低聲地說:“真是可怕的妄想。”
“嘿……”我輕輕點頭。
“還有在你之前的人也是。”三矢嘆氣,頭靠着椅背,好像在仰望天花板的樣子。這姿勢看起來好像在說“請掐我的脖子。”
“不,已經報告完畢了。”三矢兩手一攤,“剛好有電話進來……”
“有喔。”我拿了兩瓶蘇打水,“如果你先講你喜好哪種飲料,就會有人幫你放進去。”
“是怎樣?”我邊問笹倉,便用大拇指指着身後的染赤。
“那就好。”我微笑。“害我那麼急着把香菸弄熄,真是損失大了。”我走到冰箱旁打開冰箱,“要喝什麼嗎?”我問她。
它會發出像碳酸氣泡一樣忙碌的聲音吧。
“咦?草薙不在嗎?”
“嗯,馬馬虎虎。”三矢回答。
“你是指什麼事?”
妄想嗎?
“可是……真的是因爲你的關係嗎?”
“謝謝。”她依舊面無表情地點頭,坐在塑膠椅上。乍看之下會覺得她看來有些緊繃,但事實上那是她拒絕外界騷擾的慣用方法。
“嗯。”
“思考邏輯?草薙的?”
“不用着急。”
“沒有……”我嘴角稍微上揚,搖搖頭,“我沒特別的意思,只是純粹的問候而已。”
“總覺你這麼說,好像很清楚的樣子。”
“如果方便的話,今晚……我可以跟你講講話嗎?”
“那是騙人的……”她苦笑。
“我……”
“你和草薙處的還愉快嗎?”
“這是請求嗎?”
“拜託,不要再說了……”三矢用快哭出來的表情搖頭,“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要說了,求求你。”
桌上的蘇打水還留了半瓶之多,正在冒出小小的氣泡,我點燃香菸,把煙吸進體內。
唧唧唧唧的金屬摩擦聲在我腦袋裏鳴叫。大羣的野狗在外頭喧鬧狂吠。
“這點小事我知道。”
“不。”三矢露出少見的淺笑,“她是這裏最能讓人信任的人,雖然我剛剛這麼問……”她降低音調,表情變得很嚴肅,“但我知道草薙小姐才應該是被調回本部的人。”
“妄想?”
“我經常這樣想,不過真的有深信不疑的人。這就像職業病,誰也不會真的在意誰。”
“當然是山極先生,沒有其他人了吧?草薙小姐拒絕了調職令,然後推薦山極先生,因爲她說她不想離開前線。”
“爲什麼現在不能講呢?”
“你不覺得草薙小姐很奇怪嗎?”她喝了一口飲料後,問道。
“幫我問候她。”
“真的啦。”我說。
“心情啦,也就是我要先整理心情。”
她收起笑容,把瓶子擱在嘴巴上,眼睛還是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喝了一口蘇打水。
“嘿……那是他的名字嗎?”三矢露出白皙的牙齒,笑了:“好蠢喔。”
“出去囉,函南。”
“那是誰代替她被調回去?”我內心相當震驚。
“他怎樣?”我保持冷靜的口吻問。
“相信什麼?”
“我知道了。”
“我……”
“怎樣?這裏。”我邊問邊點菸。
“她跟我約好把它帶來給我。”笹倉兩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裏,一副無法冷靜的樣子。
乾淨的心情嗎?
“不是。”三矢搖頭,站起來,“謝謝。”
“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我靠近她。
我抬起雙手後退,離開她身邊,伸手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一口蘇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香菸放在嘴巴上,我邊找打火機邊看她,她沒有哭,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也和盤旋在灰色海洋上的機翼振動聲很相似。
吸一口煙,又吐出來。
那是怎麼樣的力量?我邊看天花板邊思考。
“謝謝……”笹倉微微低頭。
三矢沒有再笑過,只有兩顆冰冷的眼珠子微微顫動,抓着我不放。
傍晚的時候,土岐野回來了,當他衝完澡回到房間時,我正躺在牀上看雜誌。
“拜託你了。”她面無表情,機械化地說。
“整理乾淨?”
我們正好走到大樓所前,我打開門。
以及雨的聲音,那聲音和海潮很相似。
“如果是蘇打水的話就行。”
“是嗎?”
2
“怎麼說呢……”我用鼻子呼氣,雖然沒有特別去注意,可是或許我認識的人類裏,很少有不奇怪的。“你討厭她?”
“嗯,今晚我不去。”
“嗯,我想也是。”我把冰涼的瓶子遞給她。
會運來孩提時代的甜香吧——
“就是草薙殺了慄田仁朗這件事。”
“是啊,時間還很多。”她點頭。“你是這麼認爲吧?”
我翹起二郎腿,捏住瓶蓋擰開。
“嗯。”
“沒什麼……沒啥特別的理由。”
土岐野靠近牀鋪,直盯着我的臉看。
“很暗耶。”我說。
“那邊本來就很暗。”他嘆了一口,後退到房間的正中央,“如果你想在牀上看書的話就和我交換牀鋪吧,上面會刺眼的讓你睡不着呢。”
“這邊就可以了。”
“視力會變差喔。”
“不會。”我笑了出來。“我已經習慣了。”
“是誰?”土岐野邊穿襯衫邊問。
“什麼?”
“和函南你今晚有約的人啊。”
“大概……”我繼續看着雜誌,“不是稅務官,不是一流航海家,也不是爵士歌手。”
“是草薙吧?”
“不對……”
接着是沉默。
我看向土岐野,他坐在椅子上正打算點菸。如果是平常的他,在吸菸之前都會先開一罐啤酒——也就是說,現在的他和平常的他,有微妙的不同。
“真想先喝啤酒。”我代替他說。“對吧?”
“感謝你的指正。”吐出煙后土岐野微笑,“你和草薙順利嗎?我不太贊成喔。”
“雖然你完全搞錯了,不過爲什麼不贊成?”
“或許從現在開始會有這種可能,不過你還是儘可能避免比較好。雖然我不是要低頭拜託你,不過啊,這是作爲朋友最真誠的誠意。”
“就說你搞錯了……”我放棄繼續看雜誌。“Byebye。也幫我跟富子問候一聲。”
“怎樣的?”
“那個人啊,是不會理解的。還是有公司也是,他們不瞭解現在需要新的引擎,他們不想花錢在開發上吧,何況現在的情況對公司來說還可以。”
“你可以跟草薙……大概地……嗯……提一下嗎?”
“她不是從以前就這樣嗎?”我笑了,“你有跟她親近過嗎?”
“在這世上,沒有絕對性的評價。”
“啥事?”
和他相比,我,到底在期望什麼呢?爲了人生的喜悅?
“那個啊……”我爬起來,“我希望你不要盡說些自己的論點,而且你從一開始就完全搞錯了。”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問。
而,我知道他真正的理由。
“啊……”土岐野笑出聲:“對喔,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那會很恐怖耶。不這麼說的話,嗯……怎麼說呢,該說會處處受限制嗎?總之呢,會變得很不自由,就是這種意思。”
“不會是……”土岐野吐出煙霧,“三矢吧?”
“沒錯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更具體說,就是用槍射擊頭,是的,砰……永別了。”
“你懂什麼?”
“其實,我在做別的東西。”來到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後,笹倉說。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表情。
“函南。”
“那,要向上級報告看看嗎?”
“對對。怎樣?進展的順利嗎?”
“因爲函南你說和我說是不一樣的。”
“我也不懂,這樣根本就無法說明了啊。”
一回頭,看見笹倉從巨大的工具箱旁邊現身,好像剛剛纔上來的樣子。
“是理解。”笹倉回答。
“什麼?”
“嗯。”
笹倉的願望,其實很現實,他的願望都有形體,有固定的位置,且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幹嘛?”我止步,回頭。
“嗯,也對啦。”我點頭,笹倉想表達的意思我很清楚。“如果擁有壓倒性的戰力,戰爭很快就會結束,這樣可能會危及公司的存亡。”
“土岐野的想法和心態我懂了。”
“再來……我得回去了。”
“之後的事?啊……”笹倉點頭,然後突然降低音量:“是說吸氣渦輪增壓器吧?”
“不自由嗎?”我點頭。
“就是這樣。”笹倉的香菸頭閃耀着紅光,“還有,我想這不適合做戰鬥機的引擎,它對高速回轉沒反應……這引擎一定要裝在可以緩慢且定速飛行的大型飛機上才能發揮。”
3
“你要出去嗎?”笹倉問。
“出去一下吧。”他把頭側向旁邊,對我使個眼色。
“呃……這個嘛……”
“不行,在那之後都沒有進展。”
土岐野沉默不語。
“嗯……夠了,別說了。”
“Byebye。”
“我懂了。”我點頭,呼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噴射引擎。”我鼻子發出哼聲,或許會被認爲是在笑他,“可是,這不是已經有結論的技術嗎?”
土岐野形容的感覺我馬上就理解了。雖然非常直接,可是卻讓人察覺到他敏銳的洞察力。
“這個嘛,我人生經驗的總和平均。”
“是啊,”土岐野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就是這樣,這很理所當然吧,不然你和草薙睡睡看啊。”他雙手做出射籃的流暢動作,“這樣的話,你,不知何時會被殺的。”
“不是,不需要螺旋槳。旋轉的只有扇葉,藉此強制吸氣,再進行壓縮。推進將徹底地進行排氣壓力。”
“你以爲我已經睡着了吧。”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要走啦。”我用單手微微地向他敬禮致意。
“已經說完了。”
“沒事。”我走向他說。“想問在那之後的事。”
“呼……”我歪着頭,“那,三矢呢?”
“你要表達的就是你字面上的意思嗎?”我邊笑邊問。
“嘿……做什麼?”
“那個什麼時候看都沒關係吧?”笹倉說。
“新引擎。”
“是啊,小的不行,存在着雷諾數(注19)的問題,就是很難成功。可是這絕對不是沒用的,因爲可以知道、收集到很多能夠催生設計的資料。原理很單純,只要扇葉的精密度和耐久度的問題解決了,就可以說沒有技術性的障礙了。”
“是和九須美以及富子的比較嗎?”
“喔,是這樣嗎?”我說。
“總覺得自你們回來後,草薙就怪怪的。”笹倉突然轉到意外的話題,這讓我有點驚訝。
“不,沒有要去哪兒……”我邁開步伐,“只是有本想看的書。”
“因爲我不是飛行員。”笹倉死盯着我看,我知道那是藉口。
土岐野把香菸按熄在桌子上的菸灰缸裏。
“笹倉呢?”我問。
我跟着他出去。笹倉點起煙。外面的氣溫非常低,跑道一片漆黑,很容易讓人有那邊是個池塘的錯覺。我彷彿可以聽見魚兒跳出水面的聲音。
“不順利嗎?”
“錯睡覺嗎?”
“引擎嗎?”
“彼此彼此。”我微笑道。
我走在跑道鐵柵欄旁邊的小徑上,往宿舍急匆匆地走去,辦公大樓二樓的窗戶還很明亮,代表草薙在那裏。
“光是模仿火箭引擎當然會失敗,往復式引擎(注18)的延伸是以星形多汽缸爲構想,也就是說,漸漸增加多角形的點,最後就會化爲一個圓,在周圍製造出小型爆炸,藉此構成旋轉運動。”笹倉說。
“不,我想她不懂我的意思。”
“旋轉螺旋槳嗎?”
那是在距今約五十年前的戰爭時,由歐洲開發出來的推進系統。就像火箭引擎,都是利用向後方噴出氣體來得到推進力。可是,由於燃料的使用效率極端差勁,再加上在高溫暴曬下零件會失去耐久度等多項問題難以控制,使得這個系統在幾十年前就被放棄。
“OK,我會跟她說說看。”因爲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我先點頭再說,可是,因爲很顯然根本幫不上笹倉的忙,所以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幹飲空氣般地讓人不舒服,“爲了這個劃時代的引擎,你需要什麼?預算?還是時間?”
“不是在地下室嗎?”其中一個人說。
我們不在的那段時間他不用保養飛機,照理來說時間應該很充裕纔對,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你知道噴射引擎嗎?”
“是嗎?怎麼個怪法?”
“我做過小型的模型,可是,大失敗。”
“那,標準呢?”
“喂喂。”土岐野笑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看。我不是在說她們的壞話。”
原來如此……他認爲我和草薙很親近。
我看向辦公大樓那邊,那邊的門開了,有人走到中庭來。雖然很遠,可是那一定是三矢碧。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好像很有趣。”
“總覺得,她變得很冷淡。”
“絕對會成功。”
“哪裏不一樣。”
土岐野也誤會這點了。
“嗯……是這樣嗎?”土岐野扯着嘴,“算了,如果你想聽一般的論點,那也好,先冷靜下來,算我拜託你……”
“如果你說的是草薙,我已經跟她說過囉。”
受不了,這些笨蛋同伴,我心想。
“那,就算是一般的論點好了。”我用嘆氣和微笑裝出冷靜的模樣,做出像紙黏土那樣呆滯的表情,“那你舉個例來說說,草薙和三矢哪裏危險了?這是絕對性的評價嗎?”
“可是她不是知道了嗎?”
“那個……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呼……”我也拿香菸出來點,“你認爲會順利嗎?”
“我不是爲了讓你瞭解我才說的。”
“笹倉你已經試過了嗎?”
停機棚裏亮着燈,於是我便過去看看,一鑽進鐵卷門底下約莫一公尺的縫隙裏,就看見散香和染赤,兩名維修員正坐在三矢的染赤機體下作業,聚光燈非常刺眼。我靠近他們,他們平常不會出現在這個停機棚裏,是因爲染赤機來到這兒,所以他們纔來這兒工作的吧。
我很羨慕這點。
“是嗎。”他站起來。
“不,五十年前的機械工程精準度和現在不同,還有,現在的耐熱合金、耐熱表面處理也格外進步。我不懂爲什麼沒有人想去認真嘗試看看。”
“嗯,一點點。”
“大概會擺脫不了她吧,就像掉進蟻獅陷阱裏的螞蟻一樣。”
“啊……那……今晚我就姑且不去在意吧。”
那是當然的,可是,只有這點是不可能的。理解,不是因爲珍貴而難得;能夠得到理解,經常是在它的必要性完全消失的時候。
或者,是爲了舒適?
我不懂。
只不過……
不被人理解是千真萬確的。
被人理解,並不是粘滑噁心的事。可是我討厭那樣,而且儘可能地拒絕,然後活到現在。
這點,草薙……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土岐野也是,像這種人都很適合開飛機,這種不想被理解的心情,成爲高飛的動力。
不論何時擊毀也沒關係。
不論何時死亡也沒關係。
如果有所抗拒,就會飛不起來。
笹倉絕對無法瞭解吧。他的任務是從下往上推,他是腳底永遠踩着地球表面生存的人類。從跑道上起飛的時候,他能否不在乎是不是會再回到同樣的地方?拿自己的人生的全部,換成離開地面的距離,亦即距離地面的高度,而且不能懷疑這種不合理。能否成爲飛行員,就在於有沒有這種像小孩子的心態而已。
很明顯的,笹倉是對的,作爲人類來說是對的吧。
我們錯了,作爲人類來說是錯了。
只是有一點是很明確的,那就是就算我們錯了,我們還是活着。
就這樣錯誤地飛上天空。
飛行這件事也是哪裏搞錯了。
一般人不會懂的吧。
一定誰都不瞭解吧。
而且,我們也不想被瞭解。
我打開門,走進宿舍大樓的大廳,門就像被線路捆綁的女英雄,發出美妙的悲鳴,上樓梯的時候,我才注意到香菸已經變得很短了,我把它扔進走廊角落的菸蒂桶裏。
“謝謝。那個,呃……這個……”嘆了一口氣,她終於下定決心看着我,“當然,我就是爲了陳述纔來的。”
“是我的妄想。”
4
“等等,拜託……”三矢伸出手擋在面前,“對不起,反正,現在請先不要管我,我希望能跳脫開來問你,拜託再等一下。我還沒……我還沒說到草薙小姐,那是我最想問的。”
“你不懂嗎?”
“不是……只是我想要理解你們基爾特連的事。不過還是很難以置信。一點點的過去和可以說是永恆的未來……要怎麼處理這種不平衡呢?或者說該怎麼去解釋呢?我想問這個。”
“說是遊戲,就可以將殺戮合法化,就可以合法殺人嗎?”
“太好了……”她說。“我還以爲你出去了。”
“草薙小姐射殺慄田這件事,一定也是……爲了讓她以爲她的愛情結束了。我是這麼認爲的。”三矢說完後看着我。
“咖啡如何?”我邊熄煙邊問。
“我也……覺得很有趣。謝謝。”
土岐野現在應該跟九須美在一起吧。不知爲何,我的腦海總浮現他的摩托車奔馳在被車頭燈照亮的筆直馬路上,而且一路上都沒有起霧的情景。
“那?”我喝了一口咖啡後問。
我打開門進入房間裏,請她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
“對……在之前的基地偶然和義工成爲朋友,就提供場地順便幫忙,僅此而已……我喜歡看着小孩。如果自己也曾有過童年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可能……必須這樣活一輩子。光是想到不會變老,就覺得腳底好像浮在半空中……你不覺得嗎?你不會不安嗎?”
“嗯……”三矢輕輕點頭。
“對我來說,她看來很正常地在處理工作。”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是你以前還在這個基地的時候,你是何時被髮派到這兒的?”
放她走吧,我想。
“倖存者。”我說。
“雖然互相殘殺,可是卻不認識對方啊。”三矢的聲音變得有點尖銳。
“就我而言,大致上就如同你所說的吧。”我凝望着咖啡杯裏黝黑的水面,這個小小的世界其實也和海洋一樣是球面,正中央隆起,腦袋的一部分正斷斷續續地思考這件事。“可是,原本的我本來就是這樣,生來就是如此。我從小就一直都是這樣,精神恍惚,心不在焉的,連是醒着還是睡着都不知道,我母親常這樣說我,就連我自己都不是很瞭解。”
“我做了很多調查。”三矢交叉雙腿,她正逐漸取回自信,那種感覺就像藥效發作一樣,“還有,基爾特連誕生的時代一定是在二十年前左右。一開始誰都沒發現,然而後來傳聞逐漸散播開來,說是有那種若沒戰死就不會死的人。”
“因爲外貌做了某種程度的改變。公司用一點小手術改變了外表,可是內部還是完全一樣,不這麼做的話,慄田先生的駕駛技巧就會喪失,這樣就會失去飛行員作爲兵器的性能。”
“我不懂……”她搖頭,雙肩顫動,斷斷續續地呼吸,一隻手撐着額頭,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然後淚眼朦朧地看着我,“我也是基爾特連嗎?剛剛跟你說話這件事,可能只是我的夢境也說不定。這是真實存在的事麼?還是隻是單純地埋在我細胞裏的人工記憶呢?對……總覺得一切都是片斷的,我想不起連續的記憶,也沒有自己親身體驗過的證據,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可是……只有我不是基爾特連——會有那麼幸運的事麼?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飛機的?什麼時候開始殺人的?到底爲什麼、何時、何處,我每晚都會鑽進這種牛角尖。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不管怎麼想、怎麼想、孩提時候的事,除了固定的場景,其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好像很喜歡和小孩子玩。”
“從誰那邊聽來的?”
“我不想說。”我的表情未變,只是把頭轉向旁邊。
那當然是指草薙瑞季。
“對,我也是聽人說的。”
“請——開始吧。”
“山極先生。”
該怎麼辦呢?我心想。
“生於自然的人類無法戰鬥,可是爲了戰爭而用人工製造出來的人類去戰鬥就可以被原諒,這道理你覺得呢?”
“嗯,八天吧。”
“你認爲我們是在和誰作戰?”
“因爲現在的醫學,病死的幾率低到可以略過不提。”三矢聳聳肩,笑一笑,“最初淘汰到只剩下一成,或許只有堅強的個體存活下來。不過,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你們如何處理自己,如何和過去對照出一再反覆運作的現今生活。就算去想象,還是很快就會忘記,你們應該是用做夢般的恍惚感情守護着精神層面。昨天,上個月,去年,這些完全都沒有分別,可以說是一樣的。用夢中所見的事物來篡改過去的現實記憶,不是這樣嗎?”
早知道,一開始就拒絕她好了。
我有不詳的預感,可是,我沒有遭遇過沒有不祥預感的夜晚。
“在那之前你是在哪兒呢?”
“那是我不知道的資訊。”我邊吐煙霧邊緊盯着她。“或許,你是在說慄田仁朗的事?”
“函南你來這裏多久了?”
“咖啡就好了。”
“很合理啊。”我不自覺地笑出來。“那……你把自己定義在哪裏呢?”
或許土岐野說的是對的。
“你看的書很奇怪。”
“所以?”
“夏季結束的時候。”
“不會因爲生病而死嗎?”
“整理好了嗎?”
把咖啡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後,我就坐在土岐野的椅子上,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三公尺,雖然兩個要說話的人保持這種距離是稍微遠了點,可是如果用槍射擊的話,這個距離確實恰到好處。
“嗯,很有趣的想法。”我掏出香菸。
“你飛了多少年?幾年了?”
“戰爭這東西,無論在哪個年代都不會消失,因爲對人類來說,戰爭的現實面不論何時都很重要。在同一個時代裏,現在正和某處的某人戰鬥——這樣的存在感在人類的社會結構中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那是絕對無法作假的事。沒有那些真的死去的人被報道出來彰顯其中的悲慘,就無法維持和平。不,連和平的意義都會變得無法瞭解。明明就不知道戰爭爲何物,卻要讓大家相信戰爭絕對是錯誤的——想要那麼做,只用歷史教科書上刊載的過去來表達是不夠,因此,像我們公司這類民間企業就包辦了這種污穢的工作。”
“爲什麼這麼說?”我問。
我着手進行泡咖啡的工程,雖然我真的希望由她先打開話題,可是在這三分鐘裏,她只問了一句:“土岐野呢?”而我回答:“他的牀在上面。”
“以前這個國家從海里捕獲魚和鯨魚,因爲食用它們而被世界責難,可是世界卻普遍承認可使用豬肉和牛肉,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呢?不同處就在於一邊是大自然的動物,一邊是爲了食用而人工養殖的動物。這個差異你覺得怎樣?”
“有自覺,又怎樣?”
果然就如我所預料的,她是爲了哭而來的,準備好大方哭泣後纔來到我這裏。
我的右手,今天非常老實。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過我沒有射擊毫無防備的她。
“互相殘殺?”我抬起頭,“我認爲那和每種形式上的商業都一樣。排除對手,提高利益的人就是勝利者。和一般的企業相比,我們的所作所爲,只不過是毫無效率又懷舊的遊戲。”
她慢慢抬起雙手,看着手,然後遮起臉孔,她開始哭了。
“很不合理。”
“跟開飛機的感覺一樣嘛。”我微笑。
“那爲什麼大家都沒注意到呢?”我很冷靜。
“這個嘛……”
“所以?”我問。
我想給她個忠告,追蹤自己的子彈是很危險的行爲。發射子彈後必須馬上離開現場,要往後看、往下看、往上看,儘快進行下一個動作。一瞬間的靜止就是被人狙擊的最佳時刻,也是自己最遲緩的時刻,因爲這是人類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是基爾特連生的小孩啊。”
很有趣的想法。
“恩,很好喝,謝謝。”
“你相當清楚以前的事嘛。”
“這個嘛……”我還是看着咖啡。“沒想過,去問看看銀行職員這個問題吧——你是和誰作戰?是敵對的銀行?還是儲蓄的人?或者,是和世界的經濟爲敵?”
我點燃香菸,打火機發出微弱的聲音後迸出小小的火焰,拿着打火機的是我的左手,右手現在很老實,也許是睡着了吧。
“就不會發瘋。”
“那現在的是?”
“要喝咖啡嗎?不過其實也沒別的東西。”
三矢碧雙手抱胸站在房間前面,我一靠近,她的背就離開牆壁,雙手也放了下來。
“可是,慄田先生沒有死。”三矢低聲說。
“我也不是很懂……”三矢低頭不語。
“啊……那樣的話……至少你還有自覺。”
“妄想嗎?”
它怎麼了呢?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我也不懂。
“之前的確……”我還是緊盯着她,她看來有點膽怯,“你說過殺人這件事是草薙的妄想,現在卻又說出相反的話。”
“喔……你以爲我是這種人?”
“是嗎?就算殺了屬下?”
“因爲他變成了你。”她還是低着頭。“公司讓他再生,植入新的記憶,製作出了你。你就是慄田先生的轉生。”
“嗯……我是曾這麼認爲。”三矢撫弄着額頭前面的頭髮,扯扯嘴角。
總覺得,這纔是她最想說的話,因爲她的眼神,就像是扣下機關槍的扳機後盯着獵物中槍的那一瞬間。
“我也沒付錢要你說,所以你即使說的七零八落,我也不會抱怨的。”
“草薙小姐雖然不特別,但卻不正常。她有問題,爲什麼上級沒有發現呢?他們應該知道她有小孩這件事……”
“你是來問這些的嗎?”我啜飲起咖啡。
“我說過,因爲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這些倖存者就是你們,草薙小姐也是……不,這麼說來,投身在戰場上工作的人們幾乎都是這樣。那是在五十年前的大戰中的大錯誤。”
“呃,拜託,等一下……這種話……”三矢閉上眼睛,一隻手輕觸眼皮,“你們基爾特連永遠不會長大,可以活到永遠。一開始誰都不知道這種事,就算知道,也不相信。可是,世上沒有永遠不會注意到的事,有深信只有自己如此而精神崩潰的人,當然也有很多身體無法承受的例子。可是,約有一成的人,很順利地適應了新狀況並存活了下來,那纔是真正的……”
“所謂的基爾特連,是我們公司的商品名稱,你知道吧?在開發遺傳因子抑制劑的過程中,你們突然誕生了,所以就用這原本應該是新藥的名稱來稱呼你們。”
“不懂。”我勉強微笑。
“她,生了小孩。”三矢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下來。
“嗯。”她微笑,眼珠往上看着天花板,“不過我覺得我一定沒辦法好好表達。”
“你是想說,我們和你不同嗎?”
我笑了。
5
三矢碧離開房間,喝完咖啡以後,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完全消失,又回到了平常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她心情好像好轉了些,一副找到答案的樣子——也就是說,心情變乾淨了吧。她好像必須經常用這種方式發泄感情。在之前的戰鬥中死去的某個同伴是她以前的情緒抒發管道,她自己最後招認了這件事。
“對不起,可是我覺得得救了,真的很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三矢用淡淡的口氣這麼說。毫無感情,卻又帶着爽朗的感覺,跟剛剛完全判若兩人。
“晚安。”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
門板合上,腳步聲遠去。
時間徘徊在晚上八點,土岐野還沒回來。
我將殘留在杯底像血液般冰冷的咖啡一飲而盡。不知是什麼原因。我聯想到滯留在泥沙底部的死水。從泥巴水裏過濾出來的純水,咖啡的味道,有幫助思考退步的效果。
我把杯子洗乾淨,放回餐廚裏。又點了一根香菸,然後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我決定不去想三矢所說的話。
她所說的,和現在是現實還是夢境是同種類型的問題,是無法斷言的問題,就算斷言,也是無謂的。至今我聽過許多次類似的話,那是在這個世上,也就是在飛行員的領域中廣爲流傳的說法,然後,疾病便會接着到來。每個人都變得醉茫茫的,就算降落地面,精神還是處於浮游狀態,這是完完全全的職業病。
自己是什麼人?
明明身爲人類,爲什麼卻飛在雲端?
爲什麼要擊落他人?
輸的人爲什麼要回到地面?
爲什麼,爲什麼……
像跳舞般,只有洗練的動作才能看到美。忘記愛人,忘記讓自己生存、認知,回憶,這些東西,全都在雲上忘的一乾二淨。
有的只是平滑順暢的飛行,風馳電掣的翻滾旋轉。
在那一瞬間,就能看見自己內部的虛無。
可是,回到地面上後,卻回想不起那夢境。
怎麼也想不起來。
自己是什麼人?
“理由呢?”我再靠近她一步。
“爲什麼?”
回過頭,草薙坐在辦公桌的對面。
我,抓住槍身。
我緊緊地抓住,爲了不要墮落而掙扎……
裏面傳來女人爭吵的聲音。
“討厭的傢伙?”
然而就算有,也想不起來。
心跳加速。
她那隻被桌子擋住看不見的右手,慢慢地舉起。
右手好痛。在不知不覺間,右手用力握緊。
煙霧飄散。
可是土岐野和筱田不同。
對,那不是煙火的聲音。
“函南,你給我出去。”草薙用低沉的聲音說。
尋找下一個獵物。
“把槍收起來吧。”我向三矢伸出一隻手,“或者,把那把槍給我?”
門是關着的。
沉默。
她的房間明明就在隔壁。
飛奔進辦公大樓。
“在被殺之前,我想抽一根。”
“那,借我吧。”我把手更往前探。
“你想死的話,就去死啊!”三矢小聲說,臉孔有點扭曲,她迅速走向門口,抓住門把,“我先告退了。”她瞪着我說。
草薙吐出煙霧,眯起眼睛看着上方,可能是在看天空,可是天花板卻擋到了她。
剛剛用左手接收的槍,現在拿到右手。
“我打算代替你執行草薙的命令。”
我聽見槍聲!
三矢的右手放開槍。
直奔草薙的辦公室。
我聽見慘叫聲。
“你是說要代替我射殺她嗎?”三矢的表情微微地牽動。
我呼吸。
三矢碧站在我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間的正中央。她兩手伸的筆直,拿着手槍瞄準草薙,草薙背後的窗戶上有放射狀的裂痕,中心部位是白色的,看得出來是子彈穿越過的彈孔。
漸漸地開始跑起來。
我敲門,然後,沒等人回應就推門進去。
我把煙壓進菸灰缸裏。
一秒!
我的周圍只剩空氣。
槍聲!
“那個女人說她想被射死,她說她希望被人射死。”三矢面無表情,看不出來特別亢奮,“所以,身爲屬下,我只是遵從上司的指令。”
在窗外。
或許就是這樣吧。
草薙也一樣。
6
“對對對……”草薙嘟囔着:“說得好……”
穿越中庭跑到底。
我快速吐氣。
女人的慘叫聲!
我衝上樓梯。
比起高喊反戰,舉着標語走上街道,回程的途中在咖啡廳裏聊天,回到家後打開冰箱,接着思考今晚要喫些什麼……與其相信這種微不足道的和平是真實,選擇戰爭還比較好吧。
我也是一樣。
“如果你們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我就出去。”我一邊往前踏近一步,一邊觀察兩人的樣子。
“對……”我喃喃自語,“就是這樣,離開的時候,要馬上……”
“看就知道了吧?”三矢回過頭,“我打算殺了草薙小姐。”
沒人呼吸吧。
除了像三矢那樣胡思亂想,我們在活着的這段時間,一定無法從這詛咒中掙脫出來。
看着周圍。
槍口對着我。
她也呼吸,視線落在地板上。
草薙坐得直挺挺地看着我。
我站起來。我想着,如果土岐野在的話……
三秒!
“出去,函南。”三矢看都不看我。
沉默。
下樓梯。
“出去,三矢。”草薙抬起下巴,眯着眼睛說:“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的死狀。”
穿上套頭衫吧,我想,對了,九須美還沒還我。
她把槍放在桌上,拉開抽屜拿出香菸,我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看着這一切。我拿槍的右手往下垂,恐怕它現在正在思考自己存在的理由吧。
“啊……”我身後的草薙嘆息。
腳步聲遠去,響起衝下樓梯的聲音,接着是大廳大門的聲音。
“你不要誤會了。”三矢放下舉着槍的手。“我會這麼做,都是被她挑起的。”
“是很愚蠢。”三矢說。
“爲什麼要問我?這裏是你的房間。”
我打開門,走到走廊上。
草薙水素站在辦公桌對面。
“歇斯底里。”辦公桌對面的草薙說:“很危險的,所以你出去吧函南,這是命令。”
我還是伸着左手,我的左手,靠近她拿槍的手。
“你就信任前輩吧。”我對三矢說,是指作爲草薙的屬下,我的資歷比她長。
在拼命起飛的過程中,對死亡逐漸感到麻痹。
我也會有想死的念頭吧,大概是有過吧。
她的右手握着手槍,手指扣着扳機。
沉默。
三矢眨眨眼,然後,將下垂的手腕上舉。
我的瞳孔,捕捉她瞪着我的眼睛。
三矢沒有回答,草薙不客氣地坐在椅子上。
我一直注視着門,當我察覺到這點,隨即回過頭來看向辦公桌。
“你經常這樣嗎?”我問。
我的記憶迴路壞掉了吧。或者,是因爲記憶太多了吧。
“這是我的槍。”
“經常。”草薙說。“我可以抽菸嗎?”
是活太久了嗎?
關門後,三矢出去了,門被用力地關上。
總之,沒有可以切換思考的開關。
“我可以坐下來嗎?”
這是夢吧,我想。
“好主意。”我身後的草薙咕噥着。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這種事呢?
“死在地面上是很悲慘的事,屍體會暴曬在外,特別是有討厭的傢伙接近的時候,根本讓人無法忍受。”
兩秒!
“真的嗎?”我回頭看草薙。
“我並不打算說冷靜或是住手。”我站在三矢和草薙中間,“只是覺得這樣很愚蠢。”
明明不是自己贏得的東西,爲什麼會堅信是自己的呢……同樣地也比老是思考這種事而活還要好吧?
非去不可……
“請便。”
“例如我的母親啦、嬸嬸啦……”草薙說到這兒笑出聲來,“沒有沒有,你不要在意……”
“殺了慄田的事呢?”
“是真的。”她點點頭。
“他被殺了?”
“當然。”
“你喜歡他?”
“嗯。”
草薙閉上眼睛,一隻手拿着香菸,白色的煙霧又細又筆直地往上飄。
我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不殺我嗎?
心跳。
呼吸。
輕微的暈眩。
撩撩額際的頭髮。
我出汗了。
“函南。”草薙閉着眼睛說。“用那把槍,殺我。”
“這是命令嗎?”
“隨便你怎麼想。”
“如果想死的話,桌上就有槍。”
草薙睜開眼睛,看着我;接着,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槍。
她的手,從菸灰缸旁邊,往手槍移動。
菸灰缸。
飛機雲帶就像孩提時代的記憶那樣,不知不覺間變寬變模糊。
左胸口有個洞。
我想吸菸,可是口袋裏卻找不到。
草薙的手腕從椅子上垂下來。
我把槍放在地上,然後,用殺了她的同一隻手,觸摸她的額頭。
“要回房間了嗎?”
眼睛緊閉。
在高空中有一條飛機留下的雲帶,但我沒看見飛機,也沒看到其他的雲。空氣非常低清澈寒冷,我穿着外觀看不出來很厚的毛衣,現在的季節是冬天吧,從太陽的位置來看,此刻是下午三點左右,如果是我所認識的太陽的話。
“乾淨。”
速度逐漸加快,然後筆直下墜。
是醫院?還是本部?或者是警察局?我不知道。
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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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支配我的,是右手。
有人影晃動的窗戶旁邊的門。出現了一位白衣的女人。她踩着磚造階梯下來,走到我身邊停住。
她沒在看我。
她的瞳孔朝我這看了一下。
我根本就沒空去關心別人的死活。
我慢慢地靠近。
她沒看我。
她的手槍掉落在地上,在手槍上方,是她垂落的白皙手腕。
槍口朝向自己的太陽穴。
關門的聲音響起。
草薙的身體看似彈了起來。
香菸的尖端閃着紅色的光芒。
她把香菸往脣邊送。
白眼。
她伸手取槍。
殘影。
扶手椅。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
她的臉傾斜。
除此之外,又想不起許多事。
我想起許多事。
我的右手在震動。
我的右手順暢的舉起。
我在一個錯誤的地方呆了好一陣子,因爲,那裏容許我的存在。
“草薙。”我喃喃自語,視線緊抓着桌子對面的她。
注19.判斷流體流動形態的指標,一八八三年奧斯卡·雷諾所做的有名的實驗。當流速小時,燃料自始至終均成一直線,而不像周圍擴散,稱爲層流。而當流速甚大時,管內染料則將整隻管子染色,此乃因其向周圍擴散之故,成爲擾流。
像少女般的臉龐。
我,是何時,像這樣,生存下來的呢?
當我一點一點慢慢地恢復意識後,也就是從我體內往外看的窗戶變乾淨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處在有着廣大草坪的庭院中,而且正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附近沒有人,可是卻感覺有人在某處監視着。回頭一看,發現有好幾個人的臉孔出現在白色建築物上並排的玻璃窗後面。
細長往上飄的煙。
三矢和土岐野比救護人員更早衝進房間。我想不起土岐野說了什麼,而三矢好像在哭,總之,記憶就像秋天空中的雲朵般的曖昧。
是我的槍開的洞。
“草薙。”
我看見自己下墜的幻影。
爆炸聲。
“嗯,馬上就可以了。心情怎樣?”
草薙水素一動也不動。
我繞過桌子,跪在她旁邊。
“嗯……我要叫救護車。”
她的眼睛沒有動靜。
草薙突然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像是在笑。
我對她說出冷淡的語言,那一定是防禦本能吧。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遠處可見耀眼的光芒,我正朝着那裏墜落。
“我還能開飛機嗎?”我問,然後,抬頭看天空。
7
即使我打開襟翼增加助理,可是速度還是越來越快。
就和射擊訓練時一樣,子彈正確無誤地貫穿心臟。
這是展覽會嗎?我想。
如果她還有氣的話,她會跟我道謝吧。
我仰望天空。
我的右手還握着槍。
靜音。
不這麼做,就無法存活。
雖然我從未去過展覽會,不過,心情很舒暢。
雖然脣瓣好像在說什麼,可是,溢出的只有煙霧。
“什麼?”
扣下扳機。
像沉穩的、安眠的滿足感。
火藥的味道。
注18.透過曲軸帶動活塞上下移動,將回轉運動轉變爲輸出馬力的引擎。
殘影。
那隻手上,滴落美麗的血液。
嘴脣微微開啓。
她把香菸按進菸灰缸裏。
衝擊力道從右手腕傳到肩膀。
“心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