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衝上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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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騎士系列》 · 森博嗣 · 9.1萬 字

你們這羣大人們,快醒醒吧。

自以爲是人類中完整的個體,

孩子則是不成熟的形體。

這種歪理,

如同死亡是人類最後的姿態,

存活才叫不完全。

注意到了嗎?

所謂變成大人,

不過是意識到死亡,進而變得膽小。

除此以外沒有一點價值。

「跟死了沒兩樣」

是大人掛在嘴邊的蠢話。

從以前到現在,人類守護「死亡」

依賴着「死亡」而戰鬥。

那並不是活下去的尊嚴。

爲了活下去,能做的所剩無幾。

大人們不會起身戰鬥,所以醜陋。

注意到自己貪生怕死了嗎?

衝上藍天

鳥類是依從數學法則行動的器械,而人類能夠製造出完全具備鳥類運動的飛行器。該飛行器欠缺維持平衡的能力,並無十分顯赫的性能。人類拼湊成的飛行器除了獨缺鳥的生命以外,尚稱完備,因此只能說人類的發明永遠無法取代生命。

「啊?」我不知不覺叫了一聲,整個人跳起來。

合田也看了過來。

爲了捕捉敵機姿態的攀升實在驚人,我總算追到了他。連一個呼吸都會拉開我跟他的距離。在即將恢復水平前夕,半滾轉後轉彎,之後的俯衝也非常絢麗。遭機翼切穿的空氣一連出現三道白色絲帶似的凝結尾霧。在敵機螺旋下降的同時,我看見對方的座艙罩閃耀了三次光芒。

沒錯,刀子。

不過,說不定是他的錯。

噴水池中的水稀釋掉紅色血液,滿溢的部分成爲落在人間的雨。

關於Teacher的事情,在前一個基地也略有耳聞。因爲兩座基地相隔不遠,有幾次還參與過同個任務。我知道他駕駛的飛機是哪一臺,飛行時也曾在遠處看過好幾次。

我拉起煞車減速。在跑道中途改變方向,滑行至停機棚。

「我擊下了兩架。」Teacher不疾不徐地說,接着看向我。

「什麼時候修得好?」

「太久了吧。」笹倉大喊。好像是指飛行時間。

「另一架是我擊落的。」我回答。

外頭下着雨,想也知道我沒有打開座艙罩。混雜雨水的光線四處延伸,比往常更加耀眼奪目。

我閉上眼睛揚起頭。嘖了一聲,牙齒咬着嘴脣。

我的觀察到此爲止。

啊,令人作嘔的聲音。

飛機已經在停機棚裏,庫房鐵門半掩。站在照明燈旁的笹倉抬頭看我。

活在地上的人們不知道原來是從天而降的血。

「還好……」Teacher回答,頓了幾秒才繼續下面的話。「不過友機的引擎中彈,但並無大礙。」

大廳裏不見半個人影。我一抬頭,合田站在二樓扶手旁看着我。

我纔不要被那種黏答答的油污弄得滿手都是。我只想捨棄沒用的東西。這種情況下,希望全身而退成爲最高指導原則。這是我唯一的手段。

拉緊引擎,身體側向機艙冰冷的一面,肩膀傳來振動。機翼前端的水蒸氣也愈來愈濃。

不久的將來,我可以美夢成真吧!

着陸時間傍晚六點,好不容易趕上喫晚飯。好想喝點熱的和洗個熱水澡。爲何那麼依戀溫暖的事物呢?飛行的時候明明想都沒想過,結果到了地面上整個人像是着了魔。

挾在手上的煙,最後還是給我丟進大廳的菸灰缸裏。

「不可能。」

你看,我現在不就笑了嗎?

剎那間和煦的光線中,還看得見天使的模樣。看見在雲層的掩蔽下,屬於他們的天庭。

偏偏我恰好相反,從不逗留。

「媽的!」嘴裏啐罵。

「坐吧。」合田指指沙發。

視線可及的只有前方機體後忽明忽暗的燈光,似乎不讓我變成迷途的羔羊。就這樣我慢慢下降,飛了十分鐘左右。直到紅色燈光從山的右手邊迴旋,我看見並列在跑道上的燈光。那樣的燈光,是地面上最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是人類,終究得回到地上。我多麼希望飛機能永遠在空中遨遊,別像這樣迫不得已降落。每次我都覺得很不捨,地面摩擦外加粗暴的震動想必會傷了飛機吧,機殼也會疲乏。一定很痛,我聽得見它在哀嚎。

沒人知道那是血還是雨。

「什麼?」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此刻,又有另一臺飛機着陸,笹倉看向跑道。

我也看了過去。飛機接觸地面時幾乎沒發出聲音,近乎完美的着陸。

前方橘色雲層上方不遠處一架剌魟般移動的飛機,並不是我的身影。Teacher坐在裏頭,機體跟我的一樣,不過當它筆直飛行的時候,我明白那個方向和流暢感截然不同。強風幾乎從機身側面迎來,我的飛機因爲風速過大而搖晃不已,但他的不會。這種距離足以讓我看得一清二楚,彷彿風的來去也盡收眼底。

序章

我可能病了。

「我的判斷有誤。」合田點頭道歉。

眼睛瞇成一條線,我露出笑容。

我惴惴不安地四處張望,無時無刻不提高警覺,像貓頭鷹一樣雙眼來回逡巡。眼睛裏一定佈滿血絲了吧!不知道誰曾說,人類因爲詛咒纔有兩隻眼睛。到底是誰啊……雖然想不起來,腦中卻清楚浮現那傢伙墜落時,那團輕飄飄的紫色煙霧。

基地裏,我稍微抬起機頭,慢慢與跑道接觸。突然一陣巨響,輪胎轟隆隆運轉,令人不耐的震動和刺耳的聲響充斥在周圍。

傾着手上的小陶壺,流出紅色血液。

我只能從光被阻絕的狀況確認Teacher的座機着陸的情形。

我又發現那個人駕駛的機型還是有點不同。

「不錯。有任何損害嗎?」合田問。

踏進他的明亮房間,坐在咖啡色皮製沙發上。合田遞了煙過來。很高級的貨色。我順手拿了一根,立刻點火抽了起來,藉此哀悼剛纔丟在大廳菸灰缸裏、那根沒抽幾口的煙。

默默抽着煙,突然門口有人敲門,Teacher走了進來。他瞥了我一眼,直接走近合田的辦公桌並對他微微致意。

我衝出室外,淋着雨跑進停機棚。

現在的我也能瞭解那種美好。永遠值得追求的美好。

笹倉走上前。

我繞到飛機另外一頭,馬上發現機頭引擎上的整流罩有個洞。

有什麼好笑的呢?

噴水池、蔓生的草地和長椅。女神們拉着白色洋裝的一角漫步其中。

不過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近距離接觸。比起現在更令我興奮的是昨天晚上終於見到本人。這大概是我的人生中有史以來首度對駕駛飛機的人感興趣吧!不,除了自己以外,我從未多看別人一眼。是的,從來沒有。

我夢想着迅速、精確而且洗煉的飛行。

「修得好嗎?」

雨水打在擋風板上,滴滴答答作響。

這樣微小的願望,絕對能操之在手。

我不安地來回打轉,好奇怪,怎麼感覺好焦躁?只要稍微停下來,我鐵定會墜入雲層,無法遨遊天際……不,停下來的話就會遭到攻擊了……如此這般細碎的憂慮,彷彿松鼠沒頭沒腦地啃咬着果實,潛藏在我心裏。而憂慮像海狸蒐集樹枝蓋成的家園,在我體內遲遲不肯離去。

「其中兩臺是他的功勞,」我解釋着:「追一架已經夠喫力了,也沒看清楚他那邊的情況。其它兩架應該都被他打下來了。」

合田什麼也沒說,但看起來心情不錯。搞不好從哪裏得到了重要的情報。

「廢話。」笹倉發出悶哼。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那是我唯一的目的。

「其中一具引擎會報廢大概就是這東西搞的鬼。」

「抱歉,我先出去了。」我又看了一眼Teacher,離開房間。

「我沒有發現,」我慎重揀選適當的話語回答,嘆了口氣。「現在能去看看飛機嗎?」合田點點頭。

儘管敵方來襲,我要像一陣風正面迎擊,然後在下一個瞬間變換方位。這樣的單槍匹馬纔算可貴,這樣流暢的動作才決定一切。我沒有誇張,事實就是如此。那是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所以能夠來去自如。

放襟翼,繼續放下起降輪。一切正常,飛機着陸。

假如回到地上,我肯定不會笑的。所以纔會在飛翔的這段期間,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便放聲大笑。或者笑是發泄情緒的方法。曾幾何時,我斷然決定了這種模式?想起來又覺得可笑。

風向跟起飛時完全相反,我大動作地往河川行駛,最後再逆風折返回來。雨勢有增無減。

「一定是這樣啦,」笹倉微笑。「引擎狀況還好吧?」

「反正先幫我檢查看看。」我脫下手套說。

擋風板頻頻震動發出悶響,表示引擎狀況不佳,那感覺像其中一部汽缸敷衍了事地運轉。無奈整個系統不允許我擺脫這種沒幹勁的東西,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人類社會中的團體或許也是如此。什麼有借有還、好似兔子耳朵的溫暖友情和懷抱絲毫希望的觀望……

抬起頭,他的飛機正好在後上方轉向面對着我。他在擔心嗎?如果他以爲我是個初學者,那我真的有些遺憾。

後來爲了追趕敵方實在自顧不暇。這是我在這個小隊裏的第一次飛行,本來負責偵察任務,卻遇到緊急情況。

我還是對別人表露過自己的情緒!揍人、砍人,程度輕微的話則是不想再見第二次面,卻完全沒有正向積極的情感。我認爲那樣的情緒與我絕緣,光想到就覺得可笑。

我曾聽過一個故事,是關於一把駭人的刀子。它的光芒吸引蟲類聚集,爲的只是能被刀子切斷。是誰啊?對,笹倉告訴我的。他是跟我同時調過來的技師,嘴邊老掛着很抽象的言論,是個完全不懂得開玩笑的傢伙,講白一點就是獨來獨往,但沒有我孤僻。

「怎麼了?」他問。

笹倉撐着傘站在停機棚前等我,身上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連身飛行服。我停在他面前,鬆開安全帶,打開座艙罩後起身跨出來。

「是喔……」我嘆口氣。

「剛開始不錯,後來就不行了,好像被什麼東西扯住。我猜大概有一個已經報廢了吧。火星塞……要不然就是排氣閥出了問題。」

終於,整架飛機陷入灰色雲霧,並且不規則地搖擺。雲層中,我假想各種情況,好像隨時會與他面對面。我誰也沒看見,盯着儀表板確認油壓和燃料。

前方的機體左右搖擺,接着緩緩沉入雲中。我環顧四周,再度瞇起眼睛看着刺眼的橘色雲朵,傾斜機身俯衝進入。

他在我身旁落坐。我的心跳比迎擊敵人的時候還來得快速。

視線下方帶電體似的雲朵透出橘色光輝,柔軟而甜膩,溫和到沒有動靜。爲什麼無法抗拒乘坐在柔軟的雲朵上呢?爲什麼敞開胸懷、呢喃着「來,過來這裏呀」的親切的手,要百般阻攔每一個人呢?

「收到。」我回答。

「不要緊。」合田露牙笑了笑。

笹倉將飛機引導至停機棚。我借用他的傘,走向辦公室;途中從口袋掏出香菸,停在原地點燃一根。邊走邊吐了兩口煙,人已經來到室內。

但很可惜的,那樣的理想還遙不可及。

視野時而變得清楚,大概是我的錯覺。

——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daVinci)

傾斜機翼、試圖窺探地面的情況,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好像以爲只有兩架。可是對我來說,想都沒想到會遇到敵機。無論如何,才遇到三架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妳先降落。」無線電傳來他的聲音。

進場着陸,機頭左右搖擺,機身傾斜下滑。引擎已降至鼾聲般的程度,螺旋槳的轉動也清楚可見。

接着,當流暢感愈加顯著,也就是舞動的時候。

「嗯,解決了三架。」我用手指比了個數字。

我別無選擇,熄了香菸後走上樓梯。

合田和他抬頭看我。

Teacher口氣沉穩地報告偵察飛行的路線、突發狀況的判斷、目標船隻的樣子,還有之後飛來的三架敵機。

「明天早上就好了啦。」

自輕薄雲層中墜入黑暗的世界。

迎向美好的夕陽,我在飛翔。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笹倉說。

「絕對是剛開始的時候,」我想了起來。「那傢伙從左邊靠過來,我才稍微楞了一下。那個時候……可惡!居然……」

笹倉盯着我發笑。

「早知道直接殺了他。」

「妳沒立刻攻擊他嗎?」笹倉挑眉,歪頭不解。

「早知道先下手爲強。」我又嘆了氣。「媽的。」

笹倉走到庫房角落旋開壓縮機開關,引擎開始啓動。

此時的我氣急敗壞,想狠狠地隨便踢個什麼東西發泄一下也好,卻只能輕輕觸碰遭毀損的整流罩。心裏想的跟實際表現出來的行爲反差極大,人類的心理還真難以捉摸。

整流罩還有些餘溫。

它代替我流了血,好可憐呀!

深呼吸試圖冷靜下來。手插進口袋,我命令自己往機棚門口前進。

直到笹倉把我叫住。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什麼?」我大聲問。

「傘還我啦。」笹倉吼着。

我徑自走進雨裏。目標辦公室,目的是取回笹倉的傘。途中和恰巧離開的Teacher擦身而過。他也沒有撐傘。彼此交換冷冽的眼神,沒有言語。他往宿舍方向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我再度踏出腳步。

這是我調來這裏的第二天,也是和他最初的飛行。

第一話金屬擦刮聲

然而多方觀察鳥類面對飛行運動時的應變能力,根據此一經驗法則得出以下結論,即人類憑藉本能可理解其最基本的變化;而且身爲該種飛行器創造者,人類同樣也具有毀滅的能力。

——李奧納多·達文西

1

餐廳位在一樓深處再下幾個階梯,跟辦公室同一棟大樓。那邊的窗戶正對中庭,平常看得見部分管制塔,不過現在天色已晚,只剩下一片漆黑。被黑夜籠罩的空間像水族館似的,片刻不得安寧。

那一年我的經歷就是如此。

「你的樣子看不出來沒事耶!好像很嚴重。」

「開翠芽的時候發生過幾次?」倚在窗邊的男人問。

我先進去廚房,裏面有個老婦朝我走了過來。她非常臃腫,身上的圍裙顯得好小一件。

「散香?」對方抬高了音量,好像很喫驚。「這兩款完全不一樣啊。」

「我也想聽吶。」他抿嘴一笑。

「知道天才再多的事蹟,也沒辦法列入參考嘛。」

「對不起。」

打開門,來的人是藥田。昨天我纔跟他第一次見面,簡單交談過幾句。掛着圓框眼鏡,他異常蒼白的臉上有塊明顯的紫色淤青。

「該不會你還沒找到出問題的地方吧?」我提高音量問遠處的笹倉。

「這妳就不知道了,煮焦一點纔好喝哩。」笹倉一邊說着,一邊往裏頭走。

「MarkⅥ啊?」

走到大廳,我抽起煙。離開大樓,想去停機棚看看飛機。

我爬上吊梯,往聚光燈照射的汽缸裏瞧。機上輕薄精煉的安定翼像藝術品一樣散發光芒,沒有損壞。想起整流罩破洞的位置,我決定再仔細察看,卻遍尋不着。

「真是的……」我回頭看着餐廳門口。沒有人站在那裏,但那是宿舍的方向。「擊落兩架敵機的事,不是已經說完了嗎?」

不知道那傢伙後來怎樣了。

關上門,確定腳步聲已走遠,我推開窗戶吸取外頭的空氣。空氣如水母般溼滑,吸進的氣體沾滿水氣。

「嗯……果然。」我不禁嘆息。

腳步聲停在房門口,有人敲門。

「我知道了。」

「真危險啊。」辻間說。

「哪裏不舒服嗎?」

他沒回答,我繼續端詳引擎。

「但我們很想聽聽妳的說法。」

「還不知道哪裏出問題嗎?」我問。

這架飛機服役才半年左右,外表當然很完美,但我指的是它的造型很棒。機體內錯綜複雜的進氣排氣系統,簡直媲美人體構造;相對於活生生的曲面,散熱裝置彷彿整齊排列的銳利刀片。一直盯着看的話,好像整個人會被吸進去似的。

深深吸了一口氣。

藥田悶哼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種態度……」我一隻手摸着機身,感到一股冰涼。「根本就有問題。少裝了。」

湊進嘴邊,發現燙得不得了,喝不出個所以然。

「妳好像不太感興趣,」對面一個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問。

「何況,這又不是散香。」

「那之前開什麼?」

「大夥兒想聽聽妳今天發生的事,妳就當做善事吧,總比裝模作樣……」

想起老家的橋,以前每天都會騎着摩托車經過。橋上常常站着一個大塊頭,兩手箍住自己的頭。每次總見他心事重重地往河面看,所以都看不到他的臉。

「兩方交手,速度不是決勝關鍵,因爲都已經夠快了。大約下降五十公尺時,我向上抬升,回覆舵面,立刻反擊。」

這個男人有着一頭往上梳整的金髮,薄薄的嘴脣則是那種怎麼樣都笑嘻嘻的形狀,很社交的感覺。他的名字,對了,叫做辻間。

我並不想追究結果如何,卻萬分希望對於那座橋,能有其它可堪回首的記憶。

「妳真的很不信任別人,」他坐上吊梯,急速下降站在面前。「我泡了咖啡。要喝嗎?」

我坐在藥田旁邊。對面坐着兩個人,隔桌三個人,再過去還有四個人。每個人都緊盯着我不放。

「嗯,是不一樣。」我點頭。

「我之前沒駕駛過翠芽。」

「嗯。」

「我沒事。」

「哪邊損壞了嗎?」我走近問。

「當時妳跟敵機都想盡辦法要擊落對方,結果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妳說對吧?」

「想都別想,」笹倉翻起眼睛看我。「那是我的工作,妳只要回房間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我會還妳一架完好無缺的飛機。」

「一次……」我回答:「今天是第一次。」

我雙手一攤。

「簡單地說,」我開始解釋:「當時敵機位在斜後方三百公尺、高度一百五十公尺的上方。對方準備迴旋向下的時候,我已經全開油門俯衝,也放了襟翼。從角度上來看,對方錯估我的速度。然後,就在相距不到兩百公尺的時候,我趁勢拉抬機頭,對方的速度當然也更快。

真的很美。

我嘆了口氣。實在不喜歡也不懂得處理這種場合。面對人羣說話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像個人偶,好想手一扭、頭一擺什麼也不管;甚至幻想往後倒的話,眼睛會不會自動閉上。

餐廳聚集了十個人左右。藥田坐在前頭,其它人我還沒來得及記住他們的名字。清一色的男性裏沒有最重要的Teacher。驍勇善戰的故事就此畫上句點了嗎?沒有合田,笹倉也不在;在座的人都穿着便服,也不清楚他們是否都是飛行員。

「早說嘛,大家都在等妳。」

「沒的事……」笹倉回答,沒回頭看我。「一切正常,很快就修好了,用不着擔心啦。」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還是不懂爲什麼情緒起伏那麼大。話說回來,有太多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在四周徘徊不走。這種情況多的是,普通得很。就算是我,也會有不瞭解自己的時候。

不過散香服役的時間不長,基地對它的認知也不深,我只是湊巧被分配到這架尚待評估的飛機。其它隊員都說我的籤運很差,但一入基地就遇到衰事,所以之後遇到任何機種反而都能坦然以對。

搞不好真的縱身一躍,成爲橋下冤魂。

「妳真的在裝喔?」

我嘖了一聲,看着笹倉。

收音機流泄出來的音樂非常另類。

「不,我很好。」我站起來搖頭否認。

「嗯。」

「不,不是這樣,」我起身搖頭。「我沒事。」

「謝謝。」我接過咖啡。

「晚餐呢?」他說着,使了一個眼色。

我聽到有人細碎雜念的聲音。話題結束,我鬆了一口氣。好想趕快撇開煩人的事。

「真拿妳沒辦法,等一下可不要喊餓。」

這句話我怎樣也不想說出口。笹倉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情,才故意說出來的吧?身在地面,他的善意或許已經到了白白浪費的地步。他是個好人。

2

「我,可以回去了嗎?」我問。並非刻意看着誰,但正面剛好是辻間。

大家一定認爲這傢伙怎麼那麼灰暗。其實我也清楚自己的個性,尤其在面對他人的時候,下場都是這樣。恐怕,「我」正是人類其中的一種典型。

「是。」我作答。我是這裏的新成員,能做的只有應門。

「對,」我簡而有力回答:「的確花了不少時間。」

「我一下就到。」我對他點點頭。

「聽說妳不想喫?」對方先開了口。

換下一身戰鬥服,我離開房間。雨已經停了,路燈周圍好像起了霧。這樣的天氣是普通抑或異常,我還不甚瞭解。

「好啦,我知道了。」笹倉攤開手。「那具引擎確定不行了。」

「散香。」

我也認同他的說法。

「啊,當然可以……」辻間點點頭。「累了喔?」

「不了。」我搖搖頭。

「喝點湯怎麼樣?」

「就跟妳說不要擔心,」笹倉對我露出白牙。「看着我的臉。」

每每經過橋上,我都擔心他該不會想從橋上跳下去。可以的話,至少不要我在場的時候做出那種事,因爲這種情況下無論硬着頭皮伸出援手,或不得不找別人求救,都只會浪費我的時間。

「是的,」我點點頭,伸出雙手模擬我跟敵機的位置。「失速前,我將油門全開,結果渦輪後流導致反轉。對方正對着我衝來,搶先一步攻擊。」

我抓住吊梯下到地面。

社交儀式總算告一段落,我樂得輕鬆。

「謝謝,」我點點頭。「我沒胃口。」

回到大家引領企盼的地方,藥田幫我拉開椅子。

坐在牀上,我抱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我點頭。原來我不是天才。

「好喝的話。」我回答。

「失速?」隔桌的人發問。

「然後就結束了?」不知是誰冒出的話。

「沒有。」

翠芽MarkⅥ是我今天第一次駕駛的戰鬥機,機頭搭載二十一汽缸空冷式引擎,無論爬升力或速度都十分驚人,是一架重型戰鬥機,火力也很充足;弱點在於續航力稍弱和不擅低速回旋。至於之前所駕駛的新機種散香,機身後方配備的則是水冷式引擎,非常輕巧。

整流罩已拆卸在一旁。搭上吊梯,笹倉站在引擎面前。或許是聚光燈的緣故,那部分有些刺眼。

「喂,」下面的笹倉大叫,雙手各端着咖啡。「下來。那不是妳該待的地方。」

「很假。」

「總比被敵機殲滅的好。」笹倉說。

「爲什麼?」

一天天過去,他仍杵在原地。那傢伙絕對是個怪胎,路過的行人也刻意避開。

視線轉移到隔壁。那是Teacher的飛機。

我慢慢走過去,往尾翼靠近。

「不許碰!」笹倉吼住我。

我回頭看他。

「碰了會害我捱罵的。」笹倉說。

「我沒碰,」我雙手攤開給他看,覺得有點可笑。「可是你早就碰了吧?」

「還沒,上頭沒指示,」他歪着嘴搖搖頭。「他好像很信任上一任的技師。」

之前有個技師被調走,而我跟笹倉取而代之來到這裏。基地裏應該還有其它技師。上頭還沒決定誰負責Teacher的飛機,但可想而知,笹倉絕對排在最後。

我沿着機體邊走邊看。

座艙罩旁邊,機體側面有一小排標記,幾乎佔去整塊面積,隨便看過去也知道有三十個。聽說這表示他的第三十架飛機,而且由他擊毀的敵機數量是這個數字的五倍。總之那是個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天文數字。

當初得知轉調到這裏,我又驚又喜,因爲這個單位是名門中的名門。這裏有個傳說中的英雄,同時也是我崇拜已久的人物,我緊張到覺得連吸進去的空氣都凝結在胸口。而時間也才過了一個禮拜。

目前爲止,我跟他打過照面、也握過手。在這裏的第一次飛行居然能跟他一起,真是奇蹟。我是擊墜王的友機。

想到如此耀眼的一天卻因爲一發子彈而受挫,我的怒火不可扼抑。試着冷靜分析自己的行爲,果然很小孩子氣,真可笑。

但是,我沒有笑。在地面上,我笑不出來。

3

洗完熱水澡,我把毛巾披在頭上。站在窗邊,正準備拉起窗簾,結果聽到窗外好像有怪聲,決定開窗看看。我的房間剛好面向行政大樓前的停車場,窗前的矮樹還不到窗戶的位置。

天空早停止降雨,變成漆黑的星空。

突然聽見短促的口哨聲。

停車場上站着好幾個人,但視線太暗看不清楚。對方倒是看得見我。

「喂!」有人叫我。

眼睛習慣了暗處,發現那個人是藥田。他的圓框眼鏡其中一邊反射着白色燈光。真想一發命中。

「Teacher。」

「什麼意思?」他低聲問。

「請問是什麼意思?」

他斜眼盯住我片刻,嘆了口氣。

「一共兩架飛機嗎?」

「火力也很強。」

「沒事。」

「明天也請多多指教。」我低頭致意。

「飛機沒事。」我回答。

回到書桌前,看着桌上的手錶,還不到晚上八點半。

我是這麼想的。

隔着薄薄一張紙,我趁隙攻破。

「不,不是,我想跟你聊聊……」

他沒有回答。

愈是朝危險飛去,愈能掌握先機。

我高興地想飛起來,一度還揮舞手臂,透過空氣的阻力以確認這份喜悅。真是太幸運了!

「今天晚上還是不要好了,下次再說。」我回答。

「這給妳,」他把文件遞給我。「明天早上七點可以飛嗎?」

「什麼事實?」

竊笑的聲音傳進我耳裏。

門外一陣上樓的腳步聲。

Teacher的菸頭發出紅光。

聲音來到走廊,停在我的房間門口。然後有人敲門。

我拾起他丟棄的菸蒂,往停機棚走去。

他抽着煙,往我的方向看。

「沒問題。」

笹倉正坐在吊梯上,往我的方向看,臉上還戴着焊接用的綠色護目鏡,手裏拿着的好像是火星塞。我上前站在吊梯旁邊。

笹倉站了起來挪出空位。我踏上吊梯,伸長脖子靠近引擎頂部。凸輪罩旁的安定翼尖端有三處缺損。

合田站在面前。

「就跟妳說沒問題了嘛!」

「一大早,」我回答。「能飛嗎?」

我還能飛。可以跟他一起飛。

「飛彈沒射進整流罩。」

「我之前一直是開散香。這樣比較起來,翠芽更有力。」

「我是合田,現在方便嗎?」

「沒有啦……那個……妳還好吧?」

他抬頭看着天空,我也跟着看向天空。

我急急忙忙穿上外套,衝出房門。前往停機棚途中,發現Teacher坐在倉庫前的椅子上。

「快關窗啦,會感冒喔。」又是另一個聲音。

他說我今天做的那件事,大概是指我攻擊的方式。我並沒有想拼命,但心裏的確有豁出去的念頭。嚴格說起來,他說的沒錯。不過,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

「是。」

「機體很重。」他吐着煙說。

他點點頭,我坐在長椅另一端,我跟他至少保持兩個人左右的間距。這種情況只會出現在夢裏。雖然記不住場景,但我真的做過類似的夢。

「對不起,我套件衣服。」

「已經修好了。」

「嗯?」

「找到了嗎?」我問。

「有任何不確定的話,我就不想飛。」

「礙事的話,我可以去別的地方。」他冷冷地說。

滿天星斗,月亮沒有露臉。宇宙深處,黑暗蒼穹。從地面上看過去的天空還不錯。

「我現在正要去看。」我回答。

想也知道停機棚依舊燈火通明;庫房上方的窗戶和門上的霧面玻璃都透着亮光。這裏大概是半徑一公里以內最明亮的地方。鐵卷門已拉下,我打開一旁的小門走進去。

他離開房間。我帶上門。

我的心臟因爲這句話重重地跳了一下。Teacher是他的代號,大家都只稱呼他的代號,可見他多麼特別。

我想去笹倉那邊看看,不過還是忍耐一下比較好。就很多方面面言,忍耐對我比較有利。至少我還知道我行我素只會讓事情更糟。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他吐着煙起身,我也站了起來。

「我可以上去嗎?」

Teacher看着我。

「就跟你說,她不會想跟的吧。」我聽到別的聲音。

我慌慌張張穿上長褲,手臂套過襯衫,然後一邊掃釦子,一邊走到門口。房門沒鎖。

「嗯?」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轉。我靜靜等待。

「是。」我回答。

其實我不過是想確認引擎上的彈痕,掌握受損的情況,以及完全修復的可能性。

「當然看了。」

「幾點?」笹倉看我。通常上頭只會在飛行前幾個小時告知技師這類消息。

他們說的上街,是要去多遠的地方呢?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擊中部位呢?」

「這就是結論。入射角度過小,我說的沒錯吧?」

「怎麼樣才能更靈活地駕駛翠芽。」

「那就夠了。」

關上窗,拉上窗簾,像試圖消去映在窗戶上的身影。

「什麼事?」他仍望着天空,吐着煙。

「抱歉,這個時間過來找妳。」他說。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好像是地圖影本。「身體還好嗎?」

「可能會再多派一架。明天五點以前會決定。假如妳的飛機狀況不佳,我會在同個時間之內找出替代人選。」

「是。」我接過文件。「跟誰呢?」

「請你告訴我事實。」

「嗯。」

「整流罩上的鋁合金跟橡膠一樣揪成一團。妳看,撞擊後內部蜷縮處剛好位在引擎頂部。」笹倉指着說。

「操作手冊看過了沒?」

「沒問題的。笹倉還不太適應這裏,現在只剩座艙罩還沒裝回去。剛纔我去確認過了。」

「可是我還沒接到檢修報告。」

4

「妳今天做的那件事,以後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要做。」

「我們打算上街逛逛,要一起來嗎?」藥田問。

「你說笹倉嗎?他很棒。」

「他們沒找我,」我撒了謊。「明天早上我有任務。」

「嗯……可是……那個,沒有什麼技巧嗎?」

我對基地周邊一點也不熟悉。至少在我的可見範圍內,只有森林、河川跟小山丘。我聽見外頭汽車發動的聲音,最後消失在遠處,周圍又恢復寂靜。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像昆蟲似的振翅聲。

「這樣啊……那麼就交給妳了。一切順利的話,六點四十分先來辦公室報到。」

「什麼事?」我問。

「嗯,明天好像又要飛了,」他低聲說。吐着煙,他瞇着眼睛看向我。「引擎沒事嗎?」

在臨危中險勝。

「那傢伙的技術怎麼樣?」

「請問……」

「請進。」我打開門。

「對……可是駕駛起來不會太喫力。請問我還要注意哪些地方?」

「不要拼命。」

「沒出去逛逛嗎?」笹倉問。

他踩熄地上的菸蒂,走回宿舍。我凝視着他的背影。

「嗯,對,二十度以下。」

我緊急煞車,停站在離他三公尺的地方。

無聊。我舉起手左右揮舞示意。

「只有這樣?」我維持同個姿勢問。

「嗯,只有這樣。」身後的笹倉立刻回答。

「那爲什麼汽缸還是壞了呢?」我微微側身。

「應該是那個的關係吧,」笹倉歪着嘴、探出頭來。他伸長手臂指給我看。「就是下頭那兩個東西。」

「什麼?火星塞嗎?」我問。因爲他手上正拿着。

「不是,」他搖搖頭。「我看過了,沒問題。」

「要不然是什麼?」

「過冷。」

「過冷?」

「位在機頭的汽缸,偶爾會出這種狀況。」

「可是……」

「這種引擎命該如此。因爲後兩列汽缸會優先冷卻,註定會有這種結果。某種程度上也會受到進氣濃度的影響,但無論哪種情況也沒辦法配合得天衣無縫啊,特別是突然下墜的時候。」

「有解決的方法嗎?」

「要是有就好了。」

「那要怎麼辦?這樣下去很難駕駛。」

「嗯,只好增加負載囉。」

「什麼跟什麼?那很簡單啊。大家都清楚嗎?」

「大概吧。」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站在一公尺高的狹窄吊梯上,我跟笹倉十分靠近。一不小心重心沒抓穩,心想幹脆直接下去算了,但笹倉拉了我一把。真是好管閒事,我一點也不感激,而且手臂被他抓得好痛。我沒有道謝,蹲坐在吊梯上再跳下去。

不加入戰鬥真的可以嗎?

然而,我像作夢一般活着。

眼看即將接近,兩架敵機相距不遠。轟炸機似乎想依照原本隊形迎擊,這是很正常的作戰策略。但要是他們知道現在只剩一架戰鬥機,大概會急死吧!

地面起霧,沒有風。

注意敵機飛行姿勢,立即翻轉機身。

「危險」這兩個字只能出現在可預想的範圍內吧。

稍微減緩速度,轟炸機滑到斜上方。

飛行至雲層上方時,我們放棄繼續攀升,持續往南南東前進。

隔天一早,三架翠芽出動。

就在這個時候,我在右前方偏下發現兩架敵機。

攻擊。下降。

目前搞不清楚有沒有支援友機,不過通常其它基地的小隊會輪番前來保護。我並沒有接獲任何關於這次任務的內容;假使敵機來襲,按照現在的位置來看,應該是從航空母艦上來的沒錯,況且照理來說敵機還來不及到我們這裏,就會遭到其它小隊襲擊。

下方是遙不可及的白色雲朵。

遭他人觸碰的部分不屬於身體的一部分,這樣的法則總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右手握着被笹倉抓住的左手腕,上頭留着舊傷痕。傷痕當然不只一處,我想笹倉不可能知道。

環顧周圍,確認四架轟炸機的位置。他們又往高處爬升,變換隊形改採備戰態勢。離去的那架敵機打算繞到轟炸機另一側。

日照十分強烈,我多半往反方向看。等一下轟炸機應該會從那邊過來。是什麼機種?鈴城?還是雙引擎的紫目呢?我從沒有駕駛過轟炸機,心裏暗想那絕對是笨重得像條船,又會讓人暈得七葷八素的東西,開那種玩意兒的傢伙,在我的認知範圍裏,他們發達的手臂上都有着剌青,而旦毫無例外全是瘋子。

再次向下修正高度,決定不再高來高去,比較節省燃料。

「我懂了。」我背對着他點點頭。

對方也回擊了。

前面左下方閃過飛機的身影。

5

很少有戰鬥機會抵達這種高度。從機體各項反應便能得知此處空氣稀薄——飛航速度穩定,引擎聲乾燥的像空轉的螺旋槳。

我稍稍傾斜主翼,注視着他們。無法正確估算敵機數量,不過看起來至少有三架以上。從我的位置沒辦法確認機種,也許全是戰鬥機。

兩機橫滾,幾乎呈現一百八十度的翻轉,並且慢慢下降。

引擎全開,像繞着座標塔似地環繞動也不動的敵機。擊中座艙罩了嗎?機身並沒有冒煙。不過敵機很快地右傾,維持背面姿勢下墜。大概沒救了。

確認儀表上的油壓和油溫,確認了燃料量。

油門全開,機體跳動着。拋下副油箱,機體上升後翻轉。收襟翼。

四架轟炸機都是紫目。四架紫目編隊飛行,長得不像一般出廠的飛機,而是更可觀的龐然大物。引擎各自發出低鳴,彷彿一首充滿藍調風情的合唱曲。總之,每一架都非常沉重。轟炸機曾經被戲稱爲「產婦」,後來女性飛行員日漸增加,現在已經沒有這種綽號。至少眼前紫目的雙機身一點也不粗壯,取而代之的是主翼增厚的怪異造型;如果停在地面,大概沒有人覺得那是飛機吧,說是潛水艇還比較能讓人信服。

落在後方的敵機攻了過來。

雖然很在意Teacher和藥田的情況,可是我誰也沒看見,離轟炸機又遠。不會有人上來這裏。換句話說,有趣的遊戲才正要開始。

對方果然展開攻擊。另一架還在很下面的位置。敵方究竟是跟我照過面之後衝破轟炸機包圍,或者繞到我的後方?

這種說法無聊透頂。他哪裏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什麼?一定是那些到不了這種高度的傢伙好面子的場面話。

對方開火。

我覺得有點冷,在脖子上繞了幾圈圍巾,並一度摘下護目鏡,揉揉眼睛。

攻擊。兩秒後脫離。

又過了一分鐘,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決定下降。

微微前推油門但高度不變。過沒多久,轟炸機好像也發覺了,掉頭飛向敵機.,我飛在轟炸機下方,傾斜機身向前突進。

「這樣就好。」我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猶豫了。

油門全開,下壓機頭,穩住身體,切換方向舵。一邊側滑,機頭面向敵方。

我總是沒辦法靜下心來。該怎麼形容呢?輕飄飄的,沒什麼存在感,就連站在地上都是不可思議的舉動。覺得自己像一道擴散的煙霧。

我點燃一根菸。吐煙的時候,抬頭仰望天空,想讓煙順勢返回空中。滿天星星看起來非常寒冷。

「來了!」我大叫。

周圍不見其它戰鬥機,這表示友機都已先行返回地面了嗎?機身距離近到看得見轟炸機座艙內部,但我並未繼續攀升,想必他們也沒此打算。

過三分鐘。我專注着後方的情況。

星空變得迷濛。

盤旋俯衝。我看到另一架敵機,是剛纔離開的那架。

一、二、三。

拉昇降舵,急速上升。

很快又遇到另一架飛昇而上的敵機。

相反地,如果意識到自己體內的水分,那就真的回天乏術。身體會突然重的不得了,一切變得糟糕透頂,任何一次呼吸或心跳都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儀式。

除此之外,我的任務主要是隨時注意四周情況。

擦身而過,我立刻空翻,向前推進油門。敵機朝着轟炸機攻擊,但看來距離還不夠近。我看見剛纔墜落的飛機,還是沒有冒煙。敵機往我這邊轉彎。

無線電也暫停使用。

爬升至相同高度,沿着轟炸機的路徑飛行。我們這邊的隊形還是老樣子,他們則變換成菱形。

早上起飛前,合田與我短暫的交談中曾提到,儘管設有層層屏障,但敵人還是會想盡辦法能鑽就鑽,而我們三架正是攔阻這些狡猾傢伙的最佳後援。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層層屏障跟行前會議的次數或書面資料的張數具有某種程度上的雷同,和值得信賴的飛行員或火力強大與否無關。

依靠着這樣的想法,多少也有了存在的價值。

笹倉幫我看過的引擎,狀況也十分良好。要是機體再輕盈一些,早就能速戰速決。

扭轉機身後向右反轉,隨時掌握敵機動向。

沒人知道。那是我自己造成的傷害,祈禱自己就此消失的痕跡。

走出停機棚。

是我的眼睛有問題,星星怎麼可能灰濛濛一片。充其量是我的眼睛、眼睛前方的雲過分接近地面。星星們並不會知道那麼微小的事情。

好像有四架敵機。

迎面而來的敵機,主翼垂直聳立。

煙霧自口中送出。

我深呼吸。

慢慢逼近。

我一口氣爬升,來到其中一架轟炸機斜下方,那是一處射擊死角。爲了不讓轟炸機倍感沉重,稍微向下調整高度後再繼續向上攀升。

包括自己在內,周圍所有事物如同用黏土捏成的玩偶那樣微下足道;放在那兒不去理會的話,漸漸變得乾燥輕巧,然後產生裂痕,最後變成粉末消散風中。這就是我意識到的存在感。

左下方似乎展開戰鬥,無奈我聽不到聲音也看不見光影,只有點狀物不時安靜移動。

引擎狀況良好,有時我還會加速引擎運轉,像是染上了怪癖。

迴轉。敵機恢復水平,步步逼近。

解除安全裝置,檢查油壓,切換燃料槽,修正兩舵配平片(注1)。

那是什麼?

往跑道的方向走了一會兒。

有骨氣,優秀極了。

除了Teacher和我,另外一個人是藥田。聽說他六個小時之前才接獲命令。他看起來沒有宿醉,但眼角多了道抓傷。當然,我沒有多問。

現在右上方是Teacher,藥田在前面;我落在最後,是飛行高度最低的一架。下方雲層遮蓋地面的視線,但倒還看得見左手邊遠處的幾個山頭。應該再過不久就來到大海上方。

三十分鐘後,我們和四架轟炸機會合,展開長達一小時的護衛工作。原本兩架戰鬥機又添上一架自有其原因,也能猜到任務的危險性。

操作方向舵和襟翼,我也不甘示弱迎擊。

「下降吧。」握住操縱桿的右手這麼說着。

拉緊節流閥。翻轉機身,注視敵機位置。看來對方無法在這種高度使力,難怪不能隨心所欲控制上下路徑。

我調整護目鏡,接着深呼吸。

最前方Teacher的飛機開始攀升,藥田也跟了上去。輕拉操縱桿向前推進油門。在高處環視四周,總算發現轟炸機,比座艙罩上的傷痕還來得小。

確認過儀表板的數值,接着在附近盤旋,因爲下頭除了雲還是雲,我別無他法。這種飛行位置給人一種橫掠海面的錯覺,刺激感令人身心愉快。

引擎全開,放襟翼,控制輔助翼往右傾斜。

「空冷式引擎就是這麼回事。」笹倉說。

Teacher下降,我退至一旁。他越過座艙罩看着我,伸手指向我頭上的轟炸機。他要我留在原地。其實就算他不提醒,我也清楚三架飛機中兩架迎擊,我絕對是剩下來的那一架。爲什麼還大費周章地比了手勢?大概以爲我會無視作戰守則單獨行動吧!

翻轉機身窺探敵情。沒問題,敵機還在後頭拖拖拉拉。

銀色翼端折射光芒。兩架敵機都是單引擎。我看見自機上墜落的副油箱。其中一架往左上方遠離,另外一架則筆直迎面而來。

這麼想比較坦然,甚至開心。

一點一滴拉抬高度便能看見地下雲層的全貌,延伸到無盡遠處後中斷。通過上方稀薄雲層,繼續上升。果然是以動力著稱的翠芽,速度絲毫沒有減緩,好像能不停扶搖直上。

「進氣較多的那邊要不要稍微打開一下?還是維持現狀?」笹倉問。

不知道哪個人曾說,「就算飛得再高,還不都是貼着地面」,又說什麼「天國在更高的地方」。

「來吧!」

毫無動靜地飛行了二十分鐘。太陽的位置漸漸移到我的正面。

判斷敵機不可能爬這麼高,我將視線鎖定前後左右。上面的轟炸機羣開始準備彈藥,我看見有人走進機尾的彈藥室。

整流罩遭襲擊留下的洞,停在我的腦中,如同我的頭腦也開了一個洞。那個洞,彷彿從孩提時代已經存在。

近乎手足舞蹈的聲音。

要展開攻擊了吧,還有三秒。

我沒有逃走。看那個樣子對方追不上我。

敵機靠近。

左轉,但是很快地又切回右邊。拉抬機頭,上升。

此刻突然對「地球是圓的」這個說法略有所悟。

隔壁的飛機也在聚光燈下,好像正在進行整備作業,但不見人影。迴盪在附近輕微的音樂像在水底演奏般有點扭曲,或許是從別的房間傅出來的吧。

可以好好手舞足蹈一番。

剩下的敵機確實比剛纔被擊落的傢伙聰明。

他傾斜機身,盯着我飛行。我稍微收回襟翼,加快速度。

還是我的速度快。好,這麼一來敵機應該沒有獲勝的機會。

「好。」

拉抬機頭。進入內側,減速。襟翼全放,反方向切換方向舵和輔助翼。一邊滑動一邊面向敵方機頭。

敵機恢復水平,正面迎擊。了不起。

逃的話也只會變成誘餌,但沒想到對方有勇氣硬是靠了過來。

敵機機頭向下。下降,進入射程。微調後發射。沒必要再看。

馬上確認後方的轟炸機,距離還很遙遠。

掉頭,降低高度。敵機吐出煙霧,繼續前進。想逃嗎?我不認爲他辦得到。

脫離。轉了個大彎,邊翻轉邊觀察周圍情勢。

左後方上來一架飛機。

不知是敵是我。

6

機首面向對方下降。

是藥田的那架翠芽。

他正遭到一架敵機追趕,和我擊落的那兩架不同,是雙引擎。

敵機發動攻擊。對方不是要擊落我,他的目標在藥田。我緊急迴轉,選擇跟在敵機後方。

敵機靈巧地往下,好驚人的速度。

在我下壓機頭之前,對方一直向下竄逃。

可是比起地面上的夥伴,或許這裏又更自由一些。至少這裏不會令人動彈不得。

「爲什麼?」

「對。」

夜晚又像一個氣球,氣球之所以能夠渾圓飽滿,也是因爲機器一直供給無盡的氧氣。

下墜,跟地面撞個正着,整個人變成壓扁的肉餅。

「妳離開後,大家都很生氣喔。」

炸彈纔是轟炸任務中最重要的東西,轟炸機或戰鬥機只是作戰當下的配備。

所以,不管完成多麼身心愉悅的工作,最後的降落只會令我憂鬱。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在這種鬼地方還有人笑得出來。

但目的地是大海的話,就有點討厭了。

他要我別緊咬着不放嗎?這種空域下使用無線電傳呼算是特例,不過既然戰鬥最激烈的部分已經結束,所以也沒差。

沒錯,別人的存在對我而言如同空洞的聲音。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了?」他走到離我五公尺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問我。

我也從口袋裏拿出香菸。沁涼如水的夜晚和香菸最搭。

五公尺處站了一個人,進行着毫無脈絡可言的對話。我像在聽着廣播節目。

下面的世界是污穢的。

進入盤旋俯衝,並確認周圍。

依照記號行事,像解題一樣尋找答案。

吸一口煙通過肺部,過濾後再吐出一口。

我倒抽一口氣,慢慢拉起操縱桿。

藥田循着同樣路徑飛行。我注視着燃料表,再飛不久一定得回到地面。

今天我擊落了兩架敵機,Teacher則擊落了三架。他在最後一架敵機遁入雲層之前殲滅對方,真的神乎其技。我當時完全在狀況外,那架敵機想必也搞不清楚被誰打下來,說不定還以爲撞到浮在雲裏的巨石。關於那塊岩石的故事,在我們飛行員之間廣爲流傳。

超過雲層高度後恢復水平。三架飛機像一架三艙大型機,保持三角形編隊。

雖然覺得討厭還是會鑽進耳朵,但想逼着我就範,並沒有那麼容易。

一接觸地面,很快就髒兮兮的,活像工作人員腳上沾滿油污的黑鞋。

好比因爲某種遊戲支持同個國家的小隊。

更何況我認爲藥田這種男人的性格像個黏人精,想盡辦法接近新人,並投以熱情的關懷,這其實算是難能可貴了。

「抱歉!」藥田攤開雙手。「我道歉,就當我沒問過吧。」

歷經五分鐘的飛行,我們與轟炸機分別。

「例如,喜歡的人?」藥田問。

人類就是人類,是動物的一種。

灰暗,到處死氣沉沉。

他丟掉香菸,上前踩熄的同時更接近了幾步。我跟他的距離瞬間縮短,轉眼不到三公尺。

「怎麼會在這裏?」

我們打燈示意,對方也振動機翼。

機頭直挺挺朝下。動力上升,油溫比之前來得高。

我沿着自己飛機周圍漫步。

連靠近地面的雲都受到污染。

「回來!」是無線電,Teacher的聲音。

「唔……」

最後,飛機沉入雲裏。

「怎麼可能,」我微笑,那是跟敬禮沒兩樣的客套動作。「該說的我都說了。」

「啊,什麼怎麼了?」

7

一度反轉往下。

如今我飛在海的上方。

「其它呢?」

「嗯?」我故意再問一次。

跟猴子比起來我只喜歡人類多一點。這就是我心目中所懷抱的親切感。

附近傳來腳步聲,有人往我這裏走來。我轉身面對聲音來源,藥田抽着煙走近。

輕輕撫摸主翼前端,確認那彎度。我想和笹倉討論能不能把襟翼的蛇角再弄大一點。

我又跑到停機棚看飛機;庫房裏燈還亮着,我想笹倉還在。結果我開門看了一圈,沒有人在裏面,四周異常安靜,連音樂也沒有。

若非精彩的部分,我一點也不想浪費精神關心。一切都不過是空氣的振動罷了。

令人嫌惡且糾纏不清的潮溼空氣,似乎告訴我即將接近地面。

最慘也還能往下墜落。

雲層裏出現深藍色的機體,是Teacher的翠芽。他傾斜攀升,朝轟炸機的方向前進。我也迎上他的角度,跟着向上,中途做了一個緩和的翻轉。周圍已經沒有敵機的蹤影。

「喜歡什麼嗎?」

「問題不在這裏,基本上問話的態度已經不太對了。」

藥田的口氣比之前還要慎重。爲什麼呢?

藥田沒過來。

空無一人,好安靜。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口氣多少變得冷淡。「難道你想問我現在有沒有交往的對象?」

「嗯,這個嘛,例如喜歡什麼之類的。」

慢慢看得見四架紫目,看樣子沒事。我們追上他們,跟在下方不遠處。

「有沒有喜歡的人?」藥田問。

「還有更私人的事情嘛。」

或許我都是用這樣的目光看待世上所有人!不抱敵意,但相反的,也不帶任何親密情感。

敵機消失在雲霧之中。突然,雲層中冒出火花。這樣下去什麼也看不見。

飛行的時候也是,回到地面上的時候更是。很想保持清醒品嚐夜的美感,無奈白天的工作太多讓我無法如願。晚上的空氣涼爽,還能聽見令人懷念的聲音。「嗡……」屬於夜晚的聲音在空氣中低鳴,彷彿夜晚是一種機器,而嗡嗡聲是運轉時發出的聲響。這個聲音一旦停止,好像天上的星星也跟着同時墜落。

我對海洋沒多大好感,也不喜歡魚,所以希望儘可能別掉進去。

「嗯,呃,可以這麼說……妳別生氣。」

「嗯,一般而言不都這樣嗎?如果對身邊的人有好感,通常都想再進一步瞭解對方,這是很自然的吧!」

「原來如此。我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麼,只要有人問了,能回答的我都會盡量回答……你所謂的私事是?舉個例子吧。」

看不見Teacher的飛機。他會在哪裏看着我呢?

我本來就喜歡夜晚。

應該很快又有別的戰鬥機上來守護他們。大家克盡職守護衛着炸彈。那麼重要的炸彈,明明平安無事地留在身邊就好,卻又要故意投到對手的領土,可見戰爭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動。

如果可以這樣,我已經感激不盡。就算要死,我也想好好地體驗墜落的過程。

我們不過按照自己的屬性及本能行動罷了。既然註定脫離不了遊戲規則,至少要順從自己的判斷。其實,沒有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竟然扯到這裏,真的令人傻眼。

「隨便走走。」

「妳說得沒錯。不想講的話,當然也不會勉強……」

「可是不管之前待的基地或者飛行經歷,能說的都說完了呀。」

我默默返航。

彷佛爲了歪讓我看見渾身不對勁的景象,雲層很機警地在空中舒展。

「喜歡香菸吧,」我抬起手遮住打火機,點燃香菸。「還有,我喜歡一個人。你呢,有什麼喜歡的嗎?」

敵機鑽入雲層。想要逃走是吧!

笹倉一定在其它地方工作吧?

在我眼裏,朋友等於一塊蛋糕,試着嚐嚐味道,要是頗爲美味,那樣就夠了,僅止於此。說不定哪天消失無蹤,也不用在乎有或沒有。

「例如……」藥田吐了一口煙。

我嚇了一跳,趕緊折返。

太陽位在後上方高處,有時小小的機身會映在下方的雲朵上。

藥田好像已經沒事了,我看見他轉彎往上攀升。

那天晚上,餐廳有一場類似聚會的活動,不過Teacher沒有出席。他不在場,我也沒有留下的意義。礙於情理,我前去打個招呼,然後早早離開。

我吐着煙。

裏面停着三架翠芽,分別是我跟Teacher的,另外則是預備的飛機。基地裏的停機棚散佈在跑道各處,或許技師們剛好移動到別的機棚。

既然沒人,我離開停機棚,不疾不徐地往跑道方向前進。我決定在照明燈下抽根香菸。站在這裏,我看得見空中的白色道路,但還是自己住處的那種漆黑感比較美麗。

只剩下相同的引擎聲,吹奏莊嚴的樂音。我摘下護目鏡深呼吸,機艙裏的空氣冰冷,座艙罩蒙上一層薄霧,但機外的陽光是那麼的溫和、暖和,還摻着一絲絲甜美。我可能有點醉了。

「大家想多知道一點妳的事。」

「我喜歡飛機喔,尤其覺得飛行的時候最幸福了。」

不過很抱歉,我生性淡漠。

「我喜歡畫畫。」

「不,我沒有生氣,」我嘆了口氣。「但這種問題,老實說我不敢領教,就算是規炬也要有個限度。」

我們住在爛泥般的可憎世界。

機體開始震動,速度接近臨界點。

「我也希望你忘了這件事,回去的時候不要跟其它人提起。」

「這個我懂。」

「我是說在工作場合的時候不要提。」說完,我又吸了一口煙,或許下意識想用香菸將惹人厭的話題徹底消毒殺菌一番。

藥田抬起一隻手示意,微笑點頭後離開現場。

我仍留在黑暗中抽了一會兒煙。

所以我才討厭飛機降落。

8

隔天早上,引擎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跑出房間走廊往跑道的方向看,但沒看見飛機起飛前一刻。風很涼,天氣倒還不錯。會是誰出任務呢?

突然從牀上爬起來,結果夢裏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回到牀上,我坐在牀邊反覆思考。

應該是很不愉快的夢。爲什麼會這麼想呢?真是怪了。只剩下不愉快的感覺殘留在喉頭。其實,我正把手放在那裏,慢慢吐納氣息。

藥田好像出現在夢裏。對了,睡前曾想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

留下來保護轟炸機的不是藥田,而是我。我猜想藥田心中也有想成爲「天才的最佳拍檔」這樣的念頭。身爲一名飛行員,會那麼想是理所當然。誰在最初的時機能夠跟隨Teacher,就會是所謂獲得信賴的夥伴。

就算是我,當下接到留守的指示時,心裏多少有些不快。

原本打算儘可能發揮自己的能力,這樣的結果反而加深心中的埋怨。

當然,我並不清楚藥田有幾斤幾兩重,不過,如果他的能力超越我,昨晚說話的語氣絕不會那麼婉轉。

換句話說,Teacher是因爲信任我,纔會決定要我留在那裏,而沒有選擇藥田。這樣的話,就算藥田嫉妒我,我也覺得那很自然。換作是我,我也會嫉妒個半死。

這樣的念頭似乎跟夢境糾結在一塊。

內心想好好痛罵藥田一頓,夢醒之後僅剩不具形體的憤怒。

不過,實際上我不會讓夢境牽着鼻子走,對於藥田的敵對心態也淡化了不少,像冰塊溶解後的一攤水漬。

他其實很善解人意。嗯,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爲擔心,纔會處處照顧我。就這麼想好了。

換件衣服,我走到餐廳。餐廳空無一人,大概是我太晚來了。裏頭的煮飯阿姨大聲問着:「是誰來啦?」卻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明白。」我立刻回答。話題轉移到預料之外的方向,我有些訝異。

「當然可以。」合田微笑。

然而我常會想,就算這樣,身在團體之中很難不去理會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倒不如說,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周圍的人正擔任着批判者的角色。

「嗯,這兩款完全不同類型呢。還開得習慣吧?」

「請問Teacher的意見呢?」我問。

「對。不管怎樣,如果妳有這個意願,我們也可以添購一臺散香。既然都說到這兒了,妳覺得呢?」

「總之,和其它基地相比,我們的異動少之又少。沒有職缺的話,也就表示沒人想調單位。而且,很少有新人進來。」

「大概是這樣。抱歉,耽誤了妳的時間。」

「我完全認同。我並不特別認爲有什麼問題。很抱歉,我不太瞭解您的意思。我的性別對大家造成困擾了嗎?」

「我不太瞭解您的意思,」我首先這麼回答。「一方面我不記得他說過什麼失禮的話,另一方面我是很希望能一直在這裏工作。」

可是,我又覺得尋求對比之外的可能性非常麻煩。

反正,都無所謂了。

「呃,其實……我們正在檢討引進散香的新機種。公司的政策也是打算一步一步全面更新成推進式戰鬥機。」

我一邊往停機棚走去,一邊試着重組合田話中的含意。由於後來的新型戰鬥機一事讓我的心情順暢許多,也才能冷靜抓住他話中的重點。

如果還有別人存在,就不得不思考跟那個人之間的關係。人類成天爲此忙得像無頭蒼蠅。

「是嗎?」

「有事嗎?」我停在書桌前問。

「是,這我有聽說。」我點點頭,卻被拐彎抹角的話弄得有些頭昏腦脹。

「妳說什麼?哪個機種?」

「好像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妳的事。他說得很抽象,我也不是很瞭解,但至少我對妳的表現非常滿意。可以的話,我希望妳長期待在這兒,不過也要尊重妳個人的意願。有話儘管說,我也好做決定。」

「換句話說,我想是這樣,」合田終於看回室內。他口氣平靜,室內迴盪着沉穩的嗓音。「妳別介意。」

「啊,草薙。」合田叫住我。

「是。」

那裏並沒有好玩的對象,也沒有令我感興趣的事。

「就我看來。」

「怎麼啦?看起來心情很好嘛。」笹倉吐完煙說。

我不清楚其它人是什麼狀況,因爲怎麼樣也與我無關。只是……對我而言,他的存在是個例外。

「那也沒辦法呀,出任務又不是在玩。」

「可是希望進來的並不只妳一個,實在多的不得了。至於爲什麼妳會成爲最後的人選,老實說我並不清楚。」

「還真難得耶,一早就看見這種表情。有什麼好消息嗎?」

往機棚裏看,只有兩架飛機;另外應該是早上飛出去的那架吧?

「可能有些相同的地方。」

「你該不會也聽說了什麼吧?」

「算是吧。但目前會議的結論只有購買費用和預估成效的比率而已。」

「當然。」我點頭。

我走到回收臺將餐盤放好,回到座位上抽了根菸,準備看報紙的時候,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抬起頭,看見合田站在大廳,揮揮手示意要我過去。

站在門口,我轉身面向他。

「咦?您是指我跟他嗎?」

我坐下,目不轉睛看着他。什麼報告呢?腦中沒有頭緒,我沒有吭氣。

沒有右也沒有左。

「不,」我搖搖頭。「我很感謝。雖然不想有差別待遇,不過我喜歡獨處。關於這個安排,爲了希望在工作上的表現更出色,日後也請讓我繼續使用單人房好嗎?」

「嗯,的確很吸引人。請問有新機種的信息嗎?」

「因爲燃料費的關係嗎?」

跟別的基地比起來的確有很大不同,因爲Teacher在這裏。除此之外,都差不多。

「如果依然存在,真的令人非常不愉快。」

這絕非肉體上的問題,對我而言那真的不算什麼。重點是周圍的反應所形成的意識把我逼到一個境地。

「散香。」

「會嗎?」

「是,已經適應了。」

「飛機怎麼樣?」合田靠在辦公桌旁問。

「聽說妳的資質不錯,跟着他學習想必更有意義。」

爲什麼我的情況會是這樣呢?

「好的,」合田點點頭。「Teacher也睡單人房。」

「我自己帶過女飛行員,也有女飛行員擔任過我的部屬,但是基地裏大多數的人對於這個破天荒的配置,總是不大適應。」

我靜待他的回應。

好比很久以前某些人種因爲膚色遭到歧視,不過在現今社會上幾乎已不成問題。並不是因爲問題剛開始產生時的那股自卑感,而是本身用文字說出自我價值,有所把握的話就夠了,這樣子不會產生更復雜的問題。

「就算主翼沒搭載武器,無論哪種戰機都會朝這方向發展,防彈啊、火力等等,再下來的燃料補助槽反倒有點多餘。」

「是否能瞭解所有規格之後再做決定呢?」

「坐吧,」合田指着沙發椅,同時落坐翹腳。「今天早上我接到藥田的報告。」

「自從他來到這裏,基地上下立刻有顯著的成績。我們這兒很少缺人。妳會來這兒,當然是因爲我們向高層提出人事轉調的要求……」

「嗯,我猜引擎提升爲三段進氣變速;再來是整個舵面完全改裝,變得能任意操控。重量更接近軸心,翻轉速度比之前更快。機頭還搭載對空機槍。其實原本的設計就該這樣。」

男女性別的問題在這種領域老早是陳腔濫調。儘管答案很明顯,我也清楚絕大部分的人還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見,而偏見就像揮之不去的亡魂,攀附在源遠流長的文化裏。

「我想妳知道我們基地會被人稱爲『名門』的原因,對嗎?」

「咦?」笹倉瞪大雙眼。「真的嗎?進階機種完成了喔?」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因爲最後的話題不錯,完全一掃鬱悶的心情。

停機棚大門敞開,笹倉坐在一張搬出來的小椅子上抽着煙。

「這樣啊……」

「散香。」

「不,不是這樣。妳誤會了,」合田搖頭否認。「沒想到這種老舊的價值觀依然存在,我感到很遺憾,但又不得不去面對。」

9

「你從哪裏聽來的?」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就算你把我當成間諜,我也不會多說什麼的。」

「那麼,麻煩您了。」

新的戰鬥機?

腦海裏浮現幾團迷霧,像是夏天空中的雲朵。

「妳之前開的那架,我記得是……」

「我也不懂,只認爲是運氣。」

「關於這點,我想他應該沒有什麼意見。」

「目前全部的基地加起來,女飛行員的比例大約兩成,評價比男性好上許多。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基地從建立以來還沒出過任何一名女飛行員。」

「我可能有新飛機可以開。」我從口袋掏出香菸。

「還沒將駕駛的飛行員納入考慮是嗎?」

「我對引擎非常滿意喔。可是,嗯,我的確覺得翻轉速度慢了點,這大概是我最不滿意的地方吧!」

「好。」

「感謝您的理解,」我低頭致意。「我的宿舍跟其它夥伴不在同一層,而且是單人房。莫非這也跟性別有關?」

「妳說的沒錯,」合田點點頭,本來嘴角上揚打算微笑,中途又恢復平靜表情。

這麼對比下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種不同,血緣各異,還有職場裏上下和敵我關係等等。一個人的話,沒有性別自然也不用分什麼上下;老成或年輕,歷經的時間相同,唯一的變化只有健康、情緒跟安定等因素。

不用出任務的時候,並沒有特別規定早上得在哪個時候起牀,何況我人在基地,對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纔是。所以,應該不是要講我賴牀的事吧?

我起身敬禮,準備離開房間。

就在跟他的第二次飛行任務中,我確認了自己的情緒。或許就連確信本身也很稀奇。這種少有的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的好期待啊。

合田輕輕點頭,眺望窗外。瞇着眼睛的他表面上像看着遠方,但我確定他什麼也沒看。當人們想仔細看東西的時候,是不可能瞇起眼睛的。

「對。只是單純基於安全的考慮,妳不太高興吧?」

在她的價值觀裏,注意湯裏食材的狀況遠比客套招呼重要得多;而這樣的價值觀,成爲她建構漫長人生中的其中一個成果。

「不會,謝謝。」

不知道該筆直前進,還是要傾斜。

「是的。」

「您是指翠芽嗎?」

「是的。」

「有興趣的話,我會幫妳拿一份過來。」

爲此,我的立場從開始到現在都拒絕談論這方面的話題,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偶爾還是會意識到自己是個女的。

那份期待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事實上,來到這裏之前,我對這樣的情緒也是半信半疑,甚至覺得腦袋有問題,怎麼會對別人,對一個處在外側的人那麼興致勃勃。

湊巧的是,一個人飛在空中的感受跟這個觀點十分接近。

「呃,有很多條來源。唉唷,我也說不清楚,妳不要問了啦。」

被這麼說我還蠻高興的,但我只是微笑帶過,沒說什麼。

我馬上站起來離開餐廳。合田先行上樓,走進他的房間。門沒關,我敬禮後走了進去,並帶上門。

「從地面看上去,跟玩沒兩樣啊。」

「真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不過妳想想,有哪個人出去的時候會碎碎唸的?明知可能一去不復返,起飛的時候還不是照樣笑嘻嘻的。我說得沒錯吧?」

「會嗎?也許是因爲太緊張了。」

「回來的時候一臉呆樣,全寫着『結束了啊,可是還沒飛夠』的表情。」

「你說得沒錯,」我點點頭。「可以的話,最好都不要降落。可是一直飛又不能睡,也不行洗澡。」

笹倉站起來伸伸懶腰,深呼吸了幾口氣。

「原來散香要來了啊……」

「不,上頭還沒做決定,也不知道確切時間。先不要說出去。」我拜託他。

身體像幹皺的抹布,動作有些遲緩,我決定沿着跑道慢跑一圈。空氣很冷,但陽光和煦。路旁乾枯的野草依然挺直,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枯萎的事實,簡直跟人類世界的大人一樣。

工作上累積的習慣,我三不五時仰望天空。萬里無雲,能見度也不錯,除了刺眼的光線,天空中什麼也沒有。

盯着地面上身體的影子,持續跑了一會兒。沿着跑道往對面前進,再爬上河堤;河堤對面有一排樹,那是人類種的防風林吧!

那是人類依照個人好惡完成自己想要的自然。

沙漠明明再自然不過,但人類不知道爲什麼只喜歡豐饒的土地。地面上充滿這類令人嫌惡的東西,我猜甚至連海底都堆了不少;從河川流入大海的穢物並沒有消減,而是漸漸沉積。

從這角度看,天空還沒被糟蹋。

因爲人類創造出來的產物幾乎沒有浮在空中。天空彷彿污水最上層清澈的水分,仍保持乾淨。在那裏,只能容下輕巧的東西。稍微沾染上一點污穢,很快會變得沉重,然後下墜。

在堤岸跑了一陣,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各處大量冒出汗水,彎腰低下頭,汗水像炸彈般掉落地面。

我眺望着河川,河水少得可憐。裸露的砂地、隨處可見的野生植物,附近沒有聯外的橋樑。這裏離對岸尚有數百公尺,挾着河川的兩側堤防一路筆直延伸,像一條跑道。

我沿着下游緩步前行。

堤防斜坡上躺着一個男人,我一眼就看出來是Teacher。我沒有停下腳步,維持步伐的穩定,不過呼吸早已亂了方寸;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我下意識地告訴自己要冷靜。此刻的心情和敵人狹路相逢的緊繃場面相同。這個時候,我假想手中握着操縱桿,微調行走路線。

爲什麼他要拒絕?

「合田跟妳說了散香的事沒?」他突然開口,語氣平靜。

我不懂他的意思,低頭看着他的臉。

他舉起手戴好帽子,然後坐起,上半身並微微前傾,沒有看着我。

大約一個月之後,機型A2的散香運抵基地。在這之前,我駕駛翠芽執行了六次任務,但一次也沒遇到敵人;六次裏面有四次跟Teacher一起,原本想趁機多多學習,可惜好機會並沒有降臨。

他側過臉來,斜眼看我。

問了又怕破壞氣氛。

「唔,或許妳說的對。」他低語。

散香的引擎位在後方,因此螺旋槳會在機體最後方運轉,而且機艙更前面的位置沒有引擎也沒有螺旋槳,細長突出的機身上只有尾翼。

「你看那個。」他伸手指向天空。

——李奧納多·達文西

「開過。」

有好一陣子,我盯着他吐出的煙霧。

「是的。」

下個瞬間,鳥兒快速揮動翅膀,好整以暇地飛到空中。牠的姿態看起來有些喫力,兩隻腳抓着好大一隻獵物。似乎不打算高空飛行,牠低空飛向河川的另一側。

「咦?」

「坐下吧。」吐出一口煙的當下,他抬頭看向站着的我說。

我來到距離三公尺的地方。

不過,後來在地面上我跟他有了幾次交談。他跟我的飛機同在一個停機棚,打照面的次數也多。而且喫驚的是,他破格讓笹倉負責他的飛機。

我還暗自告誡自己,如果看到那樣的他,也不能感到幻滅,更不能減退心中的那份尊敬。

我在草堆上坐下。

除了從他口中聽見此事心中的驚訝,或許心裏的確有幾分征服的快感。

因此,排名第二,我當之無愧。

與其說散香是翠芽之流的進化版,或許稱之爲稍微偏離初衷的嶄新機種也不爲過。Teacher曾經參加過開發散香的試飛行動,他到底給了什麼意見呢?我真的很好奇。

「是喔,那很好啊。我還蠻想看的,」他把螺絲起子放回工具箱。「最想看的是可二段切換的進氣系統。散香哪來空間擺那種玩意兒呀?」

笹倉大大地上緊發條,令我不禁擔心他該不會撇下我的飛機不管。

心情很複雜。

話說回來,至今我從未對翠芽戀戀不捨,何況心裏老想着過不久散香就快來了,儘管覺得可惜,但也無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只有儘量在出任務的時候不讓翠芽受到傷害,每一次的飛行都要小心謹慎。

「要不然還有哪臺。」

他等也不等,直接爬上堤防。

時間短暫,我拼了命地絞盡腦汁。

即便作夢,我多半夢見自己開着飛機,而且事後回想起來,絕大部分是待在散香的機艙裏。

我坐在他身後略高的位置,距離約二點五公尺。我也說不上來爲什麼要保持距離,或許出於一種本能,再靠近的話就危險了。

但是我的直覺強烈地告訴我那已是翠芽的極限,開過就知道引擎跟機身幾乎接近硬撐的地步。從引擎不時傳來的振動,加上主翼切穿風的聲音不夠從容就一清二楚,整個機體像穿上笨重的鎧甲,還揮舞着重死人不償命的劍。這樣下去根本不能再配載任何裝備,翠芽終將精疲力竭。

自知正猶豫不決,並且尋求解釋猶豫的合理理由。

一隻盤旋天際的鳥兒。

沉溺於聯想中的,另一個我。

假如顧慮仍停留在開發階段,大可當成試飛不就好了嗎?況且新機種的開發採納了自己的意見而完成的話,更沒有理由不飛飛看。該不會他的建議沒被接納?

第二話筋斗

抬頭仰望耀眼天空。

一想到說不定會打擾到他,我沒有吭聲。

我沿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面對耀眼的天空,我瞇起雙眼。

他取出胸前口袋的香菸,叼在嘴邊。

問了也沒有意義嗎?不,是我不懂瞻前顧後嗎?

「哪方面?」

究竟是怎樣的機緣,我不得而知。

他的嘴角上揚,好像在微笑。

我也跟着站起來。

至少我能肯定散香擁有每個飛行員都殷切企盼的舒適感。

「是喔。之前妳是開散香的嘛。」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合田告知我散香將於隔天下午抵達的那個晚上,我興奮地要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跑到停機棚找笹倉,結果他正在機棚門口組裝摩托車。那臺快變成老古董的東西是我讓給他的,要他自己好好整理一下。纔沒幾天,之前看起來快要支解的機車,現在居然有個樣子出來,令我頗爲喫驚。

「抱歉,我不知道你之前開過散香。」

就像出任務時,面對兩架不同類型的戰鬥機同時出現。

「你的看法呢?」

「我說好。」

「不就是再改良成小一點嗎?說不定施了什麼法術。」

「唔?騎這臺喔?」我看着機車。

「喜歡嗎?」

沒有動靜。他睡着了嗎?

「很輕,」我不假思索回答:「而且性能絕佳。總之很靈敏,但主翼搭載了重裝備,翻轉速度仍稍不足。希望這次的新機種能有所改進。」

說不定那是一架實驗性質的戰鬥機,我想這方面合田也告知過Teacher。既然他斷然拒絕,所以又跑來問我。結果變成撿別人剩下不要的。

「好厲害。」我說。這句話的確發自內心。我不喜歡會動的東西,所以平常沒仔細看過,但今天這麼一看,心想可以成爲工作時的參考。

「喜歡。」

「明天散香要來。」

好像是鳥。

但無論如何我必須承認,幾次駕駛翠芽下來的經驗都非常愉快;特殊的機械裝置,爬升的時候十分穩定,螺旋槳的風速受舵面影響,從失速到恢復控制爲止的誤差時間也極短,這點對於一對一纏鬥十分有利,飛行幅度也跟着增加。

「是,」我馬上回答。「就在剛纔。」

我設想了幾種理由,但還是無法理解。身爲飛行員,通常渴望駕駛新機種。新機種又通常具備絕佳性能。若非絕佳,絕對不會被製造出來。駕駛新機種,身體同時體驗全新的感受!駕馭一架脫胎換骨、速度感驚人且凌厲的機體。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樂與幸福。

「合田也跟我提了這件事,不過我拒絕了。然後他說要去告訴妳。」

剛纔說話的時候沒注意,我這才發現笹倉沒穿着工作服,而是一件短皮衣。看上去比平常帥氣許多,對他來說是偶爾爲之的穿衣風格。

「等一下很快會急速下降。」他說。

我無從瞭解他是基於何種徵兆做出的判斷,不過真的如他所說,那隻深色的鳥兒突然加速墜落在河川中央的草叢裏。牠合上羽翼加速,但不時調整着路線。當我以爲牠就要和地面撞個正着,又展開雙翅,抬起身體,接着利用速度水平滑翔。最後,一瞬間消失在草叢裏。

鳥兒在好高好高的空中飛舞,沒有揮動翅膀,只是在那裏滑翔、盤旋。從那樣的高度往下看,一定看得見我們兩個吧。

「幹嘛那麼開心?」笹倉看着我說。

「請問,」我上前走近一步。「請恕我直言,你說的並不正確。引擎之所以位在機體後方,是考慮到飛行時的效率及平衡感。搭載機槍並非首要目的。」

「散香剛開發的時候,我是負責測試的飛行員,開着它飛了好幾次。當時我也提出了不少建議。我覺得那是架不錯的飛機。」

「請問你開過散香嗎?」我問。

也不是多好玩的夢。現實比夢境還要有趣刺激多了。夢裏的我總是遇到困難,每次的場景絕對是飛機突然動不了。事實上,至今我還沒遇到那麼要人命的情況。我告訴自己作惡夢可以消災解禍。直到現在,我一直抱持這樣的想法。

最後,還是沒有找到。

「嗯,打算騎出去看看。」

1

我再度看回天空。

我頓時無語。

「妳是第二個過來這邊的人。」

我又往河川的方向看去,已不見鳥兒的身影。

他的臉上蓋着鴨舌帽,一隻手枕在後腦勺;單腳弓起,另一隻跨在上頭。

至於其它同胞,我從頭到尾沒放在眼裏。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沒人能擊落我。一開始握住操縱桿的同時,我已經有這樣的體會。這是我應該存在的地方,爲我而生的地方。

對我來說,翠芽的機艙稍嫌大了點;躺在這麼寬敞的棺材裏,沒辦法死得安寧。這傢伙的機頭搭載着大到有點愚蠢的引擎,所以機體看起來很笨重。跟翠芽比起來,散香真的小巧多了。這兩架戰鬥機好比鈍器和尖刀,完全是不一樣的武器。

才一眨眼的時間,連聲音也沒聽見。

「妳怎麼回答?」他問。鴨舌帽還在臉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心裏同時環繞了兩個疑問,一是爲什麼Teacher拒絕了新機種?另一個則是我在隊上的地位是否僅次於他?

解除安全裝置的手指,意識到油門反應的左手。

那樣不放過任何事物的觀察習性,是這個行業必備的條件。

擁有能完全撐開的薄膜雙翼,賦予蝙蝠達成飛翔的天命。爲抓住四處逃竄的夜行性動物,除身體須十分靈敏,還得擁有任意變換方向和自由自在的飛行能力。因此蝙蝠時而倒立,時而傾斜,並具備各種姿勢以捕獲獵物。然而,通過空氣、以羽毛構成的翅膀想要做出蝙蝠的動作,簡直異想天開。

首先,我多少明白自己在這座基地裏的能力僅次於他。別說是擁有這種程度的自信,當初剛轉調過來,我甚至懷疑過Teacher到底有沒有本領。姑且不捉年代久遠的八卦,我以爲他早就退休不幹……不然,他的豐功偉業應該成了過去式。

爲什麼Teacher拒絕駕駛散香?

「會改進的吧!原先設計機槍要配掛在機體,所以引擎才硬是裝在機身後方啊。」

什麼也沒有。

「墜落的時候還是重的好,」他說着站起身。「攻擊的一方沒必要輕巧。所謂靈敏,那是想逃走時才需要的能力。」

通常飛了幾次之後,會請技師調整飛機狀況以符合自己的操縱習慣,雖然大可拜託笹倉幫我好好改造一番,但這次我忍住了。

1、一種操縱力的小翼片,安裝在升降舵、方向舵以及輔助翼的後緣。

「現在要去哪裏?」我問。

不具任何意義。

腳踩進堤防邊的草堆,我往下走。

「騎到哪裏?」

「沒多遠,到城裏吧。」

「城裏是哪裏?離基地多遠?」

「你沒去過?」笹倉目瞪口呆。

「沒有。」我搖搖頭。

「喔。那,要跟嗎?」

「咦?怎麼跟?」

「這又不是戰鬥機,可以坐兩個人啦。」

「騙人。」我笑着。

「真的啦。妳看,這不是座位嗎?」笹倉輕拍機車後座。「雙座摩托車。」

聽他這麼說,我想起來曾看過兩個人騎一臺機車的照片。可是,照片裏的機車看起來氣派多了。

「城裏有什麼?」

「沒什麼耶。就喝個咖啡,喫塊鹹派,然後再回來。」

時間是晚上六點半。我還沒喫晚餐。再不去餐廳露個臉,我看又有人要來找我了。

「我要去。」我說。

「咦?」笹倉的眼睛瞪的老大。臉上寫滿「妳在開玩笑吧」的表情。

「是你先問我的耶。」

「呃,那個……我看妳是迫於情勢吧。」

「我想騎。」

「咦?妳騎過機車嗎?」

其實也沒多快。引擎好像沒什麼力,排檔的狀況也不好。我有點擔心回不回得來。不過穿上外套以後,倒是不冷了。

「不是,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最裏頭的位子了。」笹倉指指吧檯底。

我有點在意Teacher來過這裏的事,不時回頭往店門口看,總覺得他好像會出現。真的進來的話該怎麼辦?妤想跟他坐同一桌,然後聊個沒完。不過,假如他身邊有女伴,那就沒望了。

「她是飛行員。」笹倉說。

橋的另一頭霓虹閃爍,我的心裏冒出「熱鬧」兩個字。但是等真正過了橋,周邊也只有三間房子,其它什麼也沒有。再過去一點還有一間,但看起來像倉庫或廢墟之類的建築。

2

咖啡好苦,絲毫沒有咖啡的香氣,只是一杯苦澀的飲料。即使如此,我並不覺得難喝,還蠻刺激的。

「妳是個飛行員,要是感冒了,對我們技師反而有利。我純粹以工程學的觀點,告訴妳這麼做安不安全。」

室內大約有十來張桌子,靠裏面的餐桌有人坐。吧檯連個人影也沒有。笹倉往吧檯走,我看完那臺點唱機後,也跟了上去。

「車站。」

我們被森林包圍。

「一直都有明天啊。」

「我沒差。」我回答。時間才八點。

我悶笑了一聲點頭。

「啊,原來是這意思啊。呃,算吧,」笹倉揚起嘴角。「妝化得很濃,穿了件迷你裙。至少……」

「反正還有明天嘛。」

「大家?」

「好,我坐後面。」我拍着後座。

我考慮了三秒,默默套上皮衣,然後坐上後座。

「真受不了妳。」他故意嘆了好大一口氣。

「好冷!」我回答。

我下了車。如果不這樣的話,笹倉也下不來。他踹下腳架。運轉的引擎還發着低沉且不規則的聲音。

我點點頭。

他拉開皮衣的拉鍊。才猜想他想做什麼,只見他已脫下外套,往我的方向丟過來,

笹倉起身掏出褲子後口袋的皮夾付了帳。我問了價錢,從口袋拿出一半的錢。離開後我才把錢交給他,他默默地放進胸前口袋。可是,那裏並沒有口袋。

店裏播着沉重的音樂,光是這樣我已覺得被油膩感包圍。一進去的門口擺着一臺復古的投幣式點唱機,聲音大概是從這臺機器裏跑出來的沒錯。

笹倉嘖了一聲,面有難色,完全在我預料之內。

他的夾克還穿在我身上。

「抓好。」我大喊。

「喂,你這樣子該不會是喜歡我吧?」我靠近他。「你應該很瞭解我的對吧?不要這樣。」

「妳要載我喔?」

「回程讓我騎。」

「藥田他們。」

可是,應該不只這些吧。

「不舒服的話,我們可以離開。」他這麼說。

我不懂他的意思,偏着頭看他。

「不行。」笹倉搖頭拒絕。

店裏的咖啡並不是現煮。店員拿出白色瓷杯放在吧檯,接着注滿咖啡。老人充滿皺紋的雙手擱在我們面前。

「我哪知道?」笹倉搖搖頭。「我對這兒也沒多熟好不好。」

「怎麼樣?」笹倉大聲問。

我沒有把鹹派喫光,但不是因爲難喫。關於這點,我非常慎重地跟笹倉解釋過了。

「不,還在外圍。」

「之前怎麼會想過來這裏?」我問。笹倉看起來不像第一次進來。

笹倉湊進我的耳邊。

「穿上吧。」笹倉說完,再度握住把手,跨上機車。

既然有車站,表示附近有鐵路嘍。可是也沒見到類似的東西。光線還在遠處,近物怎麼看都只有黑影。

這是什麼派啊?又燙又喫不出味道;胡椒味很重,應該算好喫,不然就是我沒嘗過的口味。

最後他還是把鑰匙丟給了我,我單手接住並回他一個微笑。真難得我會直接表達內心的喜悅。這趟總算值得。

「我會慢慢騎的。」

「唔,那麼厲害,」老人睜大眼睛。「要飛的時候果然不能喝醉吧?」

「你們怎麼來的?不是一般的引擎聲。」他問笹倉。

「要濃一點嗎?」店員歪着頭向我們確認。或許對於沒有點酒感到好奇。

「啊,對喔。」笹倉指着我。

「我想也是。大家平常都往哪邊跑?」

穿過森林,接着是一片草原,再之後則騎在堤防上。附近暗得可以,不過就快接近鐵橋,看過去點點光明。

「我想下來一下。」

話說回來,沒必要大老遠跑來喫這種東西吧!但我的工作不也都是刻意飛到幾百公里完成任務,所以我沒有資格抱怨。

「給我慢慢騎。」

「咦?跟你們一起?」

腦中突然浮現餐廳那個煮飯阿姨的嘴臉時,我人已經遠遠離開基地一公里以上,在森林中馳騁。一路上沒什麼特別,就是路很直,天色很暗,只有負責照路的車頭燈亮着。我坐在笹倉後面,起初覺得還不錯,後來愈來愈冷。

「爲什麼給我穿?我沒關係啦,」我笑着說:「還沒那麼冷。」

儀表板上只有兩種數值。

至少不是飛行員,笹倉大概會說這句。他似乎發覺說了不該說的,沒說出口的話被他用一口咖啡含混過去。

我急忙接住。

接下來一分鐘左右,笹倉臨時幫我惡補——這裏是油門,這裏是離合器,這裏是排檔,還有他非常洋洋得意的煞車。

「唔,什麼樣的女人?」

「怎樣?」笹倉待著臉回頭看我,我就是喜歡這麼沒有防備的他。

再往前好像有塊光禿的地,但可見範圍內沒有任何店家,連一臺車子也沒經過。整個氣氛好像隨時有狼出沒。我開始後悔爲什麼出門前沒把槍帶着。

這時候,我意識到身上那件夾克,想趕快還給笹倉。不過現在室內又不冷,何況在別人面前做出這種事,笹倉還可能會錯意,所以我立刻打消了念頭。老人依然盯着我不放,大概覺得稀奇吧。我很想催他趕快去烤鹹派。

「車站?」

我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啓動裝置發出一聲慘叫後,機車腹部持續一陣不規則的爆音。一沒注意,老人已經在門口探頭探腦。他不知道在笑什麼,開心的表情簡直像拿到通往天國的門票。

「他怎麼來的?也是騎機車嗎?」

「什麼樣喔……」笹倉一臉嫌惡。

笹倉放慢速度,把車子停在路邊。

「機車?兩個人一起?」他斜眼看着我。

笹倉瞪了我一眼。

「那棟是什麼?」

「OK,走嘍。」笹倉叫着。油門一催,機車開始前行,不一會兒就開始加速。

「嗯,一定要的吧。」

3

我搖搖頭。

「走囉。」我說。

「我怎麼知道?」笹倉搖搖頭。「他身邊還坐着一個女的,大概是女人的車吧。」

店門口的空地停着三臺車。笹倉把車停在門口。

眼前三間房子,左邊是一小間加油站,屋裏燈還亮着,外頭的空地停了一臺紅色卡車。右手邊看來是家商店,不過大門緊閉,招牌燈也沒亮,僅靠門口站着的電線杆散發的燈光照出個樣子。我不知道那家店賣什麼東西,但一定是那種標榜要什麼有什麼,結果卻什麼鬼也沒有的商店。第三間離路邊較遠,是一棟平房,坪數是三間裏面最大的;招牌上的店名亮着橘色霓虹燈,好像叫做「lighton」,後半部看不清楚。

他會不會偶爾跟女伴在這裏見面,或只是偶爾到店裏坐坐?

「不行。」

「妳也是嗎?」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說。

「年輕嗎?」

「怎樣?」笹倉問我。

「這就是城裏?」我問。

「速克達的話,有。」

不知道從哪走出來的白髮胖老人,其中一隻眼睛動也不動。我跟笹倉各自點了咖啡跟鹹派。

「要回去了嗎?」笹倉說。什麼臉啊,好像剛洗好的衣服被撐開一樣。

「濃一點好。」笹倉說。

「騎機車。」

笹倉不發一語,發動引擎。

「只跟其它的技師開車來過一次,那時候Teacher也在。」

好不容易鹹派才上桌。我馬上伸手上前,結果太燙拿不起來,只好就着盤子喫。這種喫法肯定違反禮節,不過這家店看來也不需要有那麼高尚的設限。

我拿過錢,幫他放進夾克口袋。

店內陸陸續續增加了四位客人。自動點唱機接着又放了別的曲子,烏雲罩頂的氣氛更加油膩不堪。

笹倉坐上後座。

說不定這臺東西老早就壞了。

「比開飛機簡單吧。」

放掉離合器,催動油門。

機車瞬間往前。就這樣回到路上,往鐵橋方向前進。

排檔好像有兩段。

我開心地大叫,非常怪腔怪調。

我笑着,可是不懂在大吼大叫什麼。一定不是特定的語言吧!這種程度的興奮,在空中極其普通;機艙裏怎麼放聲笑鬧都無所謂,可是在地面上就難了。怎麼會這樣呢?搞不好是第一次如此開懷。

如果後座沒有笹倉,我會叫得更大聲;如果喝的不是咖啡而是酒,我會笑得更開心。現在這樣子不好也不壞……

傳遞至身體的振動,迎面而來的風壓,真的棒呆了。跟來的時候差太多,以後我絕對不要坐在後座。

奔馳在筆直的堤防,中途下坡往草原去。引擎的律動偶有不同,但並沒有罷工。

在地面上,我可以不用注意後面。

沒有人會攻擊過來。

不過,我得專心看着前面的路。一不小心,很容易騎進草堆裏。地面到處是草叢,非常礙事。

我想起小時候常玩的遊戲。遊戲裏,路上有很多東西,你得要避開不能踩的,踩住可以踩的。實際上,地面危險的東西並不多。

我們回到了森林。一路順暢,我全身發冷,不過眼看基地就快到了。後座的笹倉沒開口,一定也覺得很冷,而且引擎十分嘈雜,沒辦法交談。

突然有東西掉在前面。

「那是什麼?」我大喊。

引擎聲大概遮去了我的聲音,笹倉似乎沒聽見。我握緊煞車避開墜落物,沒想到後輪打滑,機車整個失去平衡,偏離路中央衝向路肩,騎上人行道。

速度雖然減緩,輪胎卻因爲撞擊而回彈,眼看就要人仰馬翻。

我整個人彈了出去,倒進草叢。從事情發生到結束不過才短短几秒,我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要是在飛機上,就算墜落也有時間差。太過接近地面令人手足失措。

「喂!沒事吧?」笹倉大喊。

機車倒在三公尺遠的地方空轉着。我的頭旁邊就是草堆。不覺得身體有哪裏痛,好像沒受傷。夜晚的天空此刻在眼前開展,眺望的當下,笹倉探頭過來。

真希望能早一點飛上天空,留在地面只會遇到一堆煩人的事。令人作嘔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誰呀?還活着嗎?」笹倉站在我身後問。

往外飛去,一面傾斜看着中庭一面轉彎,攀升到行政大樓樓頂再空翻進入;最高的位置,應該還殘留足夠的速度。故意維持翻轉姿勢,背部緊靠着座位,這時候四肢必須用力支撐。使出渾身解數慢慢下降,接着一個輕盈的滾轉。緩緩拉抬升降舵。我看見前方透明的路線,傾斜機身駛入屋檐和屋檐之間。

「妳怎麼過來的?」

「就是要問!」我說。話纔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完全不懂爲何如此在意。「唉,算了。」

「謝啦。感覺肚子裏好像有東西穿進去,」她微笑。「呃,現在幾點?」

「也不完全是啦。」我自言自語。

女人回答之前,笹倉從停機棚旁的門走了出來,手裏拿着杯子。

「去哪裏?」

沉沒在天空的底層。

「好了啦,別管了。」

「二十一點。」笹倉說。

走進浴室衝個熱水澡。熱水淋在頭上一定很暖和,冰凍的記憶也跟着溶解。我看得見那家餐廳的點唱機裏的唱盤,還看見坐在吧檯前端的Teacher。連沒有看見的事物,都一一記在腦海裏了呀。

到了門口,我們先跟門房報備,順便詢問該帶到醫務室好還是叫救護車來。門口離醫務室並不近,而且女人也只是喝醉了,應該沒事。我跟笹倉帶着她往停機棚的方向去。

我站了起來,叼着煙往外頭看。車子停在行政大樓前,並熄了車燈。步出車門的是合田。他去了哪裏呢?我稍微拉起窗簾,免得被他發現。合田並沒有回頭,直接走進行政大樓。不一會兒,他位在二樓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咦,妳是……女的?」

「不客氣。」笹倉露出白牙。

「唉,倒的方向還不賴吧?」我說。

我嘆了口氣,試圖壓抑情緒,想使盡全力將這種情緒碾碎。

不過,我攻擊的飛機上不會有那種人存在。大家都是孩子,大家都是好人,一點也不骯髒,所以才上得去天空。比起醉倒然後死在路邊的傢伙,和飛機一同墜落的人更有光彩。

「喂。」長椅上的女人高聲喊着。「再去喝一杯吧!」

想到這裏,我拼命地搖頭。

我想起了媽媽。

行政大樓的另一面還有好幾座停機棚,基地裏的技師卻只有小貓兩三隻。笹倉用走的話,距離不算近。這時候要是能騎機車去就好了,我心想。

後方傳來另一架泉流的着陸聲響,我只回頭看了一次。我想快點摸到散香,繼續移動腳步。飛機引擎停止運轉,不一會兒螺旋槳也停了下來。

「很麻煩的,還是不要吧!」

我點點頭。朝宿舍的方向走了五步,想起還有事沒交代,停下腳步。我脫下外套,走回去還給笹倉,給他的錢也在外套口袋裏。

「瞞着不說不是更麻煩?」

我禁不住笑了出來。

「咦?怎麼回去的?」

根本是故意的。

三不五時看着手錶,已接近食不下咽的狀態。即便如此,中午之前我還是去受了飛行訓練、看了書,熬過這段時間。到了中午,我早就穿上飛行服,坐在看得見跑道的位子上待命。

我走回宿舍。踏上樓梯,回到房間,沿途誰也沒遇見。拉起窗簾,推開窗往外看,行政大樓前依舊一片寧靜。

「呃,去一下那邊的停機棚拿些零件。」

笹倉是好人,騎機車很有趣,鹹派的味道也不錯。而且跟Teacher的交談,只能在地上。

點燃了火,我看着窗簾隨風搖曳。好舒服的晚風。若要通過窗簾縫隙,不垂直機翼是辦不到的。

我給了笹倉一個微笑。他嚇得臉色發白。

真的……

「算吧。」

有人倒在路中央。

「嗯,好像有東西。」我走了過去。

我在這裏生存。

「大概有哪個地方壞了,但我也不懂要怎麼修,所以先跟你道歉。謝謝你肯把機車借給我騎。」

還是有快樂的時候,不是嗎?

「還好嗎?」我問。

「合田回來了,我正想說要不要去找他。」

「她呢?」我問。

「回去了唷。」

隔天起了個大早。我很興奮,之前也有過相同的情緒;甚至連洗臉時,側臉面對跑道方向便足以令我的胸口揪成一團。

我推着機車回基地。笹倉將女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半扶半拖地走,看來比推機車還麻煩。行政大樓已熄了燈,也不知道合田人在哪裏。基地一片死寂,好像大部分的人都外出了。

不行。我不行再想了。想想明天吧,想想散香。

三架翠芽消失在空中後約莫二十分鐘,對角線來了兩架飛機,一架散香,另一架是泉流。我站了起來,凝視空中藍色的散香。待散香降落至跑道,我飛奔上前。

「什麼嘛,還那麼早喔?我以爲早上了耶。」

「對不起,機車被我騎壞了。」我對笹倉說。

「二十一點?」

「怪事,爲什麼會躺在這裏?」笹倉碎念着。

「好久不見了,草薙。」座艙內摘去頭盔的人是赤座。我跟他在前一個基地共事了半年左右。

「嗯。很輕巧,尤其在翻轉的時候,眼睛都跟着旋轉。」

停機棚前有張長椅,笹倉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後跑去裝水;我把機車推回機車庫裏又走了出來。

笹倉往路上看。附近沒有路燈,十分昏暗。

「嗯,」她點點頭。「我得回去。」

不願回顧。

不知道笹倉趕走那個女人沒。如果她還在,最好告知一下臺田比較妥當。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女人已經沒在睡了,端坐座位上。一身看似黑色的洋裝,裙襬約在膝蓋上方,此外還套了件薄薄的對襟毛衣。一頭長髮看不出來是什麼顏色,不過似乎有點白。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

嶄新的藍色塗裝,但外表和普通的散香沒有兩樣。這架飛機慢慢滑行至笹倉所屬的停機棚裏,我從旁快步追着。從外表來看,機翼末搭載火力是其中差異;機頭多了一處小小鼓起,槍口從中微微突出。散香來到停機棚之前變換方向,機艙罩開啓,裏頭的飛行員舉手示意。

油門全開,修正升降舵及方向舵。恢復速度的同時,收回輔助翼。上升,翻轉,我窺探着長椅。

「你要去哪裏?」

他把女人抱了起來,發現這女的滿身酒味,還喃喃自語。

我想飛。

「早上的話妳就死定了,」我有些生氣。「睡在那種地方,妳有病嗎?我差一點要碾到妳,懂不懂啊?」

笹倉扯着線路走出來,又立刻拉進停機棚裏。我慎重地抬頭張望,擔心起敵機是否會投下炸彈,狙擊這架新銳戰鬥機。但是這座基地並不處於危險地帶,也因此才能如此這般大剌剌地讓新型戰機起降,意味着基地位置的得天獨厚。

來到停機棚之前滑出,放襟翼和油門,方向舵微傾,輔助翼反方向偏移。你看,機頭朝向那邊了,長椅上的女人。再稍待片刻,目標物進入射程。

見到了什麼呢?女人倒臥在血泊之中嗎?或者連同女人身上美麗洋裝驟然消失?

笹倉跑上前。是一個仰躺的女人。

散香首先降落。

「大家在的地方,」才說完,她很快地嘆了氣。「可是,我也不知道了啦。唉唷,回不去了。怎麼辦?」

「九點的意思。」

他把水遞過去,女人雙手捧住喝了下去。

下午兩點左右,Teacher、藥田和辻間升空進行偵察任務。辻間代替了原本要飛的我。其實我來基地之前,這原就是他的工作。

原來我並不是活在天空。

「怎麼樣?」我問。想快快得知感想。

攻擊,攻擊,攻擊。

笹倉靠了過來。

我嘖了一聲,馬上彈開。我往後退,轉身側向她。下次再正面遇到,絕對直接發射子彈。

「嗯。」笹倉只是扭扭脖子。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站起來,第一件事是確定機車的狀況。草叢裏透出白色車燈,車子已經熄火,車缸有些變形。

一定是這樣沒錯……我們跟達人完全不同。

他朝行政大樓的方向走去。

窗外傳來聲音,似乎有車子駛入基地。

「好像睡着了,」我說:「好險沒碾到人。」

「好了啦,」他低語。「之後交給我處理。」

5

「草薙,沒受傷吧?」

接着想起女人白皙的雙腳。可惡的傢伙,我嘖了一聲。

「那是誰?」

那女人以爲酒精就是流動在身體裏的血液。那種人也是大人,大人世界裏的女性,下流污穢的大人。跟那種人在同個空間,我就想吐。我真的想殺了她,送她下地獄。

美麗的機身線條,出衆的機翼弧度,身在機艙裏那股令人懷念的寧靜。

第一次聽見女人的聲音,像是感冒引起的喉嚨沙啞。

我逃不了,就算逃了,最後還是要回去。死去的人們究竟是沉在水裏,或埋進土中?總之不是浮在空中,因爲不是天使……走出浴室,坐在牀沿,我翻找着香菸。煙盒在上衣口袋,裏頭剩下最後一根。

我的頭髮還是溼的。走向停機棚的時候,笹倉剛巧迎面走了過來。

「沒關係,那種事情家常便飯啦,」笹倉乾咳了幾聲之後笑着。「那,晚安囉。」

「誰送走她的嗎?」

赤座步下飛機,站在我面前。

騎機車真的很有趣,如果還能騎到雲層上方,那一定更棒,不過會很冷,外套也無濟於事。

「沒事,沒事啦。」

「然後呢?」

「嗯,其它都差不多。後視變得容易多了,」他回過頭。「你看,座艙罩是不是鼓了起來?」

「啊,對耶,」我也注意到了。「要製造出那種形狀還真不簡單。」

「很精密的零件呀。」

「引擎呢?」

「我才正要說,」赤座的表情有些複雜。「我覺得不太對勁。」

「怎麼會?」

「嗯,聲音蠻大的。」

「具體地說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形容。負載程度不同的話數值也有差別,總之在六千上下。我猜大概是第一段到第二段之間進氣路線轉換的關係。那部分應該是根據妳之前的飛行紀錄改良的吧。反正小心點就是了,會有遲緩的現象。」

「只要不停下來就好。」

「也是。記得跟笹倉討論一下。」

「我懂了。其它的呢?」

「嗯,等妳飛過一次就知道了。右方向舵有點輕;襟翼放下一半就夠了,另一半的力量靠擾流板。總而言之,開起來很輕。」

「嗯,真想快點坐上去,」我點點頭。「火力方面呢?」

「我還沒射擊過,不太清楚,」赤座轉轉脖子,骨頭髮出喀啦的聲音。「好像不太容易看見彈道啊。」

機關槍自主翼移至機身,大幅實現飛機輕量化的目標,主翼寬度方能縮短二十公釐。如此改變所產生的最大效益,無非是搭載物從戰機兩側往中心聚集,得到更驚人的翻轉能力。放下輔助翼時,機體左右傾斜時的迴轉時間可減少到最小。這點對戰鬥機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利多,並且是散香這類輕型戰鬥機最重要的規格。

「這架散香在放襟翼的時候,不會面臨失速的危機。但收回去的話,很快就會失速。」赤座說。

「因爲機翼太薄嗎?」我問。

「有可能。」

「咦?」我抬起頭,心想還真是個怪問題。我已經在這兒待一個月以上了。「都還好喔。」我搖搖頭故作詼諧。「笹倉跟我一起調過來,所以覺得沒什麼變,而且從今天開始,連駕駛的飛機也跟之前一樣。」

也許是開發部的測試飛行員吧。聽說那個單位沒有公開確切位置,還經常不定點移動。

「留着一頭白色長髮的女人。」辻間說。眼底帶着笑意。

好想快點飛。

除了他以外似乎沒別的人在,機棚裏一片靜默,也沒有音樂。笹倉發覺有人,轉過身來。

我張開眼,正對笹倉靠近的臉。

「怎麼可能!」我悶哼。

身體陷入座椅,雙腳避開升降舵踏板向前方舒展。散香的座椅比一般機體來得舒服,所以幾乎可取代睡覺的牀褥。晚上乾脆就睡在這兒吧,我心想。這點子不錯。

就算是現在也沒問題,晚上飛我也不在乎。希望上頭的人讓我試飛看看。

另一方面,傳統的型態並無法輕易抹滅。幾乎所有的飛行員都飛慣現在的機型,所以就像辻間所說,勢必遭到某些人猛烈抨擊。我記得Teacher也說過,輕型飛機雖然利於逃脫,卻對主動攻擊沒有好處。

停機棚的燈還亮着,打開門,看見笹倉站在吊梯上。整流罩仍卸在一旁,巧克力形狀的引擎暴露在外。

「抱歉啊,能不能下來一下。」他說。頭戴着醫用似的探照燈,但並沒有亮起。

步出停機棚,朝餐廳前進。難得有股飢餓感襲來。這種時候都會覺得好久沒喫東西,身體愈來愈輕。

6

我坐進散香的座艙,就着不夠充足的光線閱讀手冊。明知道跟之前的散香差距不大,仍舊掃過每一個開關和儀表,並將手放在控制桿上。

「來的時候坐大家的車子,回去的時候好像被甩了。沒辦法,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好,因爲我最近都沒什麼成長。」

「好棒,」笹倉站在一旁說。我們對看,他嗤嗤笑着,看來心情不賴。「增加了好幾個活門,也擴張了不少面積。進氣路線簡直神乎其技。到底怎麼弄的啊?繪圖的傢伙真是天才。」

「所以選上我吧?」

我走上前,默默抬頭向上。

Teacher將煮飯阿姨遞出的容器放在餐盤上,默默地往餐廳深處的位置移動。藥田和辻間坐在我對面的位子。

「絕對畫不出來。」我說。

「等一下帶我們去看啦。」辻間說。眼鏡底下的雙眼充血,似乎十分疲倦。

「已經來了。」我回答。這時我正抽着煙。

「那我也來一根。」

「也不是沒有這種人啦。」

「會妨礙到你嗎?」

「等妳喫完,這邊大概也告一段落。要睡在這裏的話,帶件毛毯來就好。」

「不會啊,機艙的整備作業已經完成。但麻煩的是還要花上兩、三個小時組裝。」

「嗯。沒實際操作過,而且沒長時間使用是不會知道的。我也知道負載重量後,透過熱度和劇烈的晃動,會得到何種預期以外的情況。」笹倉吐着煙。「當飛機升空到一定高度,新的進氣切換好像會怎麼樣……雖然出廠都測試過了,但不同的負載程度,會得到不同結果。」

「喫飽了,」我微笑。「我盡力了。下次可以盛少一點嗎?」

其實這個時候,我已經喝光碗裏的湯,色拉也解決了八成,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主菜。餐廳空蕩蕩的,大家似乎早一步喫了晚餐。

「爲什麼會對新戰機那麼興奮呢?」我吐納着煙霧說。

如此複雜的構造不可能一躍紙上,就像畫不出人類臉部的藍圖。

「啊,不要緊,我說了算。」

「不可能,」辻間搖搖頭。「只會遭到強烈反對。」

「富子?誰啊?」我反問。「我不知道。」

「見仁見智吧。有人很愛,有人可討厭得很。」

「好像很輕啊,」辻間揚起嘴角。他大概以爲刻意從喉間發出的嗓音,比較像個菁英份子。「聽說飛行員也有體重限制?」

值得計算控管的情況多的是啊,例如香菸的根數、酒精攝取量,還有睡眠時間等等。不過,要斤斤計較到那種地步,我可能真的會想逃走。現在的管理不算太嚴,至少沒讓我興起逃脫的念頭。或許可以管的多少管一下,正是公司對待飛行員的策略。

「你現在在哪個單位?」我問赤座。

笹倉和另一位技師正負責牽引散香順着絞盤進入停機棚,泉流則慢慢由跑道滑行過來。那是一架沒有尾翼的復座偵察機。換句話說,等一下赤座會搭乘泉流折返。

我認爲散香比較好飛。或許因爲我之前開的是散香,駕駛牽引式飛機的經驗只有一個月,這樣不均等的條件影響我的思考模式。到底哪種機型優越,老實說我並不清楚。笹倉對這件事好像也沒有任何意見。他只要心繫飛機引擎就好了吧。

繞到後方,整流罩卸在一旁,我端詳着露出的引擎。具備幽雅曲線的鋁製品,巧克力般的形狀,甜美的形狀。

「可是,以後遲早都會變成那個對吧?」藥田的口氣變得哀怨,我不明白其中原因。是爲了避開Teacher耳目嗎?

塗了Teacher以外,其它幾個飛行員都跑過來看散香。我也聽見他們的交談。「好小的機身喔」是幾個人共同的感想。沒人盯着座艙看,一方面是附近沒有吊梯,何況能踏上機翼的只有這臺戰機的飛行員和技師兩個人。

「妳真的要在睡在這裏?」笹倉問。

辻間仍擺出一副不對稱的笑臉,活像嘴裏嚼着口香糖。我知道他很認真,卻又不像那麼一回事。人類這種動物,不能單單依賴第一眼印象,所以纔跟人偶不一樣。不過,大概也只有這點不同。

我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臺。煮飯阿姨走出來,對着我的碗嘆氣。

笹倉點起煙,再把打火機遞給我。

停機棚的天花板有些昏暗。

「今天你們飛得怎麼樣?」我問。

「說不定這會是我最後一架飛機。」

「沒錯。」我回答。

他怎麼曉得我在想什麼,我一邊想着一邊跨出機艙。笹倉一度離開機翼,其它三位機師站在下面抬頭看着我。另一面好像還有幾個人。好大的陣仗,停機棚倒像是手術檯,也許無法一夜好眠。

「收到。」我起身。

儘管想快點進去座艙,但笹倉他們還在進行整備作業,再怎麼想也沒辦法。我一邊輕撫散香,一邊沿機身走着。

「到底哪種纔對?」

「因爲大家都是人啊。」

聚光燈打在機體下方,技師們正在整備中,好像跟雷達和武器有關。笹倉的聲音不時傳進耳裏。雖知道接手整備作業的人有好幾個,我一次也沒有探出頭去。看來大家已經忘記我待在座艙。機棚外夜幕低垂。

「天曉得,」赤座笑了笑。「內部報告哪可能寫那麼多。是誰寫的啊?」

什麼時候才能飛呢?

「習慣這裏了沒?」藥田問。

「我不太瞭解。算了,無所謂。」我點頭帶過。

一小時前,我聽見Teacher等人返航的聲音,不過Teacher的飛機今天沒停這裏,因爲散香進駐,飛機得移到別的機棚。這麼做或許沒有先來後到的禮數,但下命令的人是合田,跟我沒關係。

「是嗎?」我歪着頭。「不是相反的嗎?聽說故意講的話反而能趨吉避凶。」

「她是誰啊?」我問。

「咦?沒關係嗎?」我問。這裏禁菸。

合田也過來了。

辻間看着藥田。藥田收到辻間打的暗號,沒繼續說下去。鐵定有事瞞着,這種行爲有點惹人厭,但說不說是他的自由。我的眼神落在咖啡杯上,還剩大半杯沒喝完。煙霧中我瞇起眼睛,偷看位在餐廳深處的座位。Teacher並沒有看過來。再次確認映在玻璃窗上他的身影,答案一樣。

「還會調整一下駕駛座位。跟之前一樣可以嗎?」

「誰知道,最後還不都要死。」

「啊……那個女人,」我點點頭。「我沒問她叫什麼。嗯,昨天我差一點碾死她。那邊真的很危險。幸好我把笹倉的機車硬轉到別的地方。真的很糟糕耶,喝醉了還睡在馬路中央。」我一口氣說個沒完。

「玩伴啦。」

「祕密,」他回答。「反正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要說些不吉利的話。」

會是明天嗎?一定是明天。

「現在要檢查儀表和連桿組。你有什麼要求嗎?例如,儘可能再輕一點?」

「草薙。」耳邊傳來突然一聲呼喚。

「不是開飛機的我都高興成這樣,妳一定比我高興個幾百倍吧?」

藥田口中的「那個」,理所當然指的是散香。簡而言之,所有戰鬥機將比照散香的機型,成爲機身後方搭載引擎、螺旋槳在機尾的形式。理論上來說是正確的。根據合理思考、計算各項數值,飛機會演變成這種型態。

「散熱器也換了,」笹倉看着上面說。「該設想到的都做了,真的很了不起。不過剛開始沒辦法達到這種程度的也是人類呀。」

「呃,」藥田有些喫驚。他趕緊笑了笑點頭。「對對,她就是那種人。」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了呀。

「喫飯了沒?」笹倉說。

「這是規定的分量耶。」她皺起眉頭。

「嗯,像妳這麼喜歡失速的傢伙大概沒幾個。」

「真難得,」藥田坐下微笑。他的意思應該是難得我會在餐廳出現。「新的飛機如何?」

笹倉蹲下來,掏出口袋裏的香菸。

「她怎麼來的?又怎麼回去?」這也是我昨晚的疑問。

赤座走上前行禮,接着交出手中的文件。我走進停機棚,撫摸藍色機身。

「對喔。」

「這樣真不錯。」我止不住滿臉笑意。

「不是啦,每樣都很好喫,只不過我的食量本來就不大。」我回答。

回房間洗了澡,打算讓自己保持心裏那份焦慮,我坐在窗邊看書等頭髮幹。之後,順手拿了條毛毯,離開房間,往停機棚走去。

當我快喫完時,藥田和辻間才姍姍來遲,Teacher也現身了。之前大概在整理偵察任務的報告吧。

「沒遇到什麼事,」藥田搖頭。「不過……」

什麼時候都好。

「對了,有件事……」藥田握着叉子。「你昨天遇到富子了喔?」

一羣人跑進基地,找個地方喝酒?絕對有這種地方吧。雖然違反規定,不過這種事早巳司空見慣。

「沒差,我不會在意這些聲音。」

飛行員的飲食經過專人測量和記錄。平日不照着喫還不至於被念,可是到了健康檢查,肯定會被好好教訓一頓。我實在不瞭解公司的政策,竟爲了這種無聊到極點的小事投入心力。

我伸長脖子看着引擎室。兩臺聚光燈使得鋁製引擎和紅色身軀非常耀眼。

「就那麼一次,好好把飯都喫完嘛,」餐廳裏的煮飯阿姨笑着說:「我煮的菜妳都不太愛喫耶!」

「我很愛啊。」

「好想趕快試飛看看。」

快抽完煙,笹倉提了桶水過來。兩個人把香菸丟進去。

「晚安。」說着,來到主翼,爬進座艙。我沒上鎖,但還是把座艙罩降了下來。

蓋上毛毯,我側躺着。

被冰冷的金屬包圍,我感到幸福。

好安詳。

有種正飛在空中的氣氛。

彷佛操縱桿會自行晃動。

左右搖擺。

人在出生的時候,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偶爾聽得見微弱的振動,以及金屬接觸時發出的聲響。

笹倉繼續他的工作。那是如鳥兒般啁瞅的叫聲,令人感到無比欣慰。當飛機無力迴天,只能往下墜落,也許跟着沉睡是最好的結果。

像坐在一隻搖籃,而美妙的天神會爲我輕輕搖動。

7

隔天,我並未接獲起飛通知。

取而代之的是,中午以前基地裏到處傳着將實施大規模作戰的任務。到了傍晚,全體飛行員聚集在會議室。

這是我第一次過來。

基地裏共有十四名飛行員,由合田和另一名指揮宮說明任務內容。那名指揮官是個蓄着鬍子、體型高大的男人,名叫毛利。

會議內容大致提到明天一早可飛行的戰機必須全員出動。會議室裏鴉雀無聲,明顯異於平常的氣氛;從上司的神情到屏幕上顯示的地圖和編隊,看得出來的確是大陣仗的作戰計劃。話說回來,昨天Teacher和藥田他們也被派遣進行偵察活動,應該也跟這次行動有關。我是從笹倉那兒聽來的,不過更之前的傳言想必來自他們那羣技師之間。

在前一個基地的時候,我曾參與兩次類似的大型任務。規模愈龐大,可預見的損失也將愈多,畢竟敵人和我們一樣都以殲滅對方爲目標。如果二十對二十,至少有十架墜毀。彼此早已非常清楚這樣的計算方式——事前將執行任務的飛行員代入算式掌握準確係數,加加減減得知有幾架飛機回得來,以及將失去幾架。

確保制空權是我的工作,我沒有任何不滿。只要能駕駛最鍾愛的飛機,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手腕靜待背離。

立刻緊急轉彎,靠近敵機。

飛過來了,還要一段距離。

四機一面攀升,一面調整成一列。我落在最後。

脫離。

我毫不考慮地向下。較重的戰機負責爬升,因此決定把那邊交給Teacher,我來解決底下兩架。對方顯然發現我的意圖,兩架雙引擎戰機迅速左右分開,我盯上動作較遲緩的一架。

身體牢記速度。

又可以使用無線電了,但並非爲了迴避什麼,而是修正了好幾次敵機數,忘記關掉罷了。

然後,跳舞。

笹倉卸下散香前半部的外殼,檢查機槍配備。他瞥了我一眼,沒有吭氣,表情很複雜,似乎忙到沒時間理會我。我也很識趣,沒說今天還是要睡在散香裏。

另一敵機往上飛來。我向右滑行閃避。

拉抬機頭,向上攀升,準備隨時空翻。在此之前,我攻擊前方敵機,對方的尾翼碎片飛了過來。

好,開始跳舞吧。

接着非常緊急地煞住。

立刻脫離,左傾轉彎。

該逃離火焰好,還是該繼續追趕好,僅剩兩者的差別。

「翠芽嗎?還是散香?」他問。

雙眼搜尋軌跡。

是誰我不太確定,但不是Teacher。

纔回房沒多久,馬上接到上頭指示任務稍有更動,可能提前起飛,說不定天未亮時就要啓程。

搞不好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總之令人十分懷念。周圍全是翠芽,只有我獨自輕飄飄地飛行。我能飛得比其它人還遠,巡航更久。當大家都得回去的時候,只有我還能玩上好一陣子。光是這點就讓我興高采烈。

明天早上我將坐在裏面,

攻擊。

十四架戰機往南飛去,中途經過兩次會合,成爲六十架左右的龐大機羣。

上頭的攻勢應該結束了。我看見兩架飛機,分不清敵我。小心起見,我翻轉往下面看。後下方還有好幾架,正朝這兒飛來。再翻轉回來,故作鎮定。

迴旋,跟着確認後方。那傢伙的機頭冒出陣陣火花。

節流閥全開,升降舵向上,機身緊急下降。

那是控制操縱桿的手。

我思考着,該往哪邊逃?

又一架飛機自斜上方直撲而來,但機身冒着煙。真的是毫不保留地衝撞過來,完全失去控制。盤旋進行確認,是敵機沒錯。

原來是夢。

左手輕輕前推油門。想逃走了。

附近共六架敵機,其中兩架雙引擎戰機在我們下方不遠處,另外四架類似翠芽、鷗翼,看起來像是艦上戰鬥機,綠色。不細看的話真的很像翠芽,攻擊前必須再三確認纔行。只有我的散香不屬於任何機型,能夠安心遨翔。

但我一點也不擔心。

全體說明告一段落,在場飛行員分作三組進行討論。我和Teacher同組,其它成員是藥田和辻間,一如往常的組合。我們必須決定當不使用無線電時,如何用信號燈傳送暗號等等,並打印成表單。

改良後膨脹的機艙罩也比預期來得便利,轉身後的可視範圍完全不同。我簡直不敢相信看得見後方機背。一般的戰機可以上下左右任意傾斜,但沒辦法馬上往後。所以大家纔會跟在敵機後方。

升空時間爲早上六點,陽光已經露臉。

8

「我明白了。明天加油。」

向上看,沒有敵機來襲。前方一架敵機左右迂迴。

攻擊我的傢伙也是。大家一個勁地往上飛,大家都在跳舞。

檢查儀表,解除安全裝置。回過頭看,另一架敵機還在後方盤旋,用不着擔心。

Teacher豎起機翼下降,藥田和辻間緊接在後,我也往左傾斜。滑行下降,空氣摩擦過機身。

反而很期待。

飛舞。

另外一架呢?

我又往後看了一次。一共六架,全是敵機嗎?

怎麼辦?

即將接近對手,身體緊張到不停顫抖。

有些人會認爲乾脆在腹下加掛向後發射的機槍,可是既然看不見後方就不可能瞄得準。如今這架散香可說完全沒有死角,真的很棒。

散香十分輕巧。狀況極佳,很快與身體合而爲一。

和敵機擦身而過。我好像擊中對方的機翼。

四周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有。沒有生命,亦無死亡。

攻擊。

平常沒什麼機會待在駕駛座以外的地方看着飛機。

在下方!

進退兩難。

對方往右切。我趁隙逆向滾轉,拉昇降舵。

「當然是散香。」我立刻回答。

心中暗自下了某種決心,我回房。洗完澡,我抽着煙,一邊喝茶一邊坐在窗邊看書。才翻了兩頁,眼皮就重得張不開。我爬上牀。

不可能全都過來這裏,總會分頭行動吧!

其實不會失速。

然後,一去不復返。

雲層在更遙遠的下方。

不行,速度太快了。對手從後方逼近。

尾翼被整個扯斷的敵機迅速墜落。大概上不來了吧,暫時放它一馬。

我至少在原地站了二十分鐘。笹倉僅僅走上前一次,淡淡地問我要做什麼,除此之外,半句話也沒說。我也無話可說,因爲無法回答自己爲什麼站在這裏。

攻勢沒有特出之處。所謂的A3編隊就是戰機排成一列;B5代表攻擊行動告一段落,可以自由活動。

跳躍。

撐到最後一刻吧,我告訴自己。

進入射程。

下降。

慎重起見,我去了趟停機棚。此刻,其它飛行員一定也去看看各自的飛機吧。

「先採A3編隊突擊,」無線電裏傳來Teacher的指示。「之後再用B5。小心別打到友機。」

合上眼睛,我看見遠處盤旋的敵機。身體像一條悠遊水中的魚兒,巧妙變換方向。我前傾着身體,面對敵人。在對方攻擊之前,我將出其不意地迎擊。

我的心臟只爲等候攻擊的剎那。屏住氣息,轉瞬的死亡解放子彈。

手指感知瞬間。

目前上面其中一架似乎是我方的戰機。

四架敵機同樣進入A3態勢並傾斜下降。雙方展開攻勢時,彷彿兩條鞭子碰在一起,一口氣四散開來。

後方三架面向太陽飛去,另三架飛到我的斜上方,隨時會攻過來。

攻擊。

直到觸及加速的極限,重新呼吸,生命復甦的同時回顧,凝視下一秒的煙霧。再確認接下來冒出來的火焰。

翻轉。

我大概摸透了對方的能耐。觀察底下一架敵機的路線,再度攀升,然後微微傾斜。拉抬機頭,慢慢縮小半徑。

沒有任何變動的話,明天早上七點起飛,我們這組先發。討論結束後,我離開會議室,合田站在走廊等候。

推倒操縱桿,輕盈的翻轉動作彷彿能持續到天荒地老,而且停止的速度驚人。升降舵中途發揮絕佳性能。這便是推進式螺旋槳飛機的特微。

油壓、油溫和油麪一切正常。還沒甩了副油箱,燃料綽綽有餘。

立刻左傾,放襟翼。

只是想靜靜地看着散香一陣子。

始終維持攀升的姿態,直到最後。飛往無盡遠處。

第一次在空中廝殺,我的目標是不要被打下來,第二次是爲了明天還能升空飛行,至於第三次,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工作,其餘一概不管。很單純不是嗎?我認爲其它飛行員的想法也一樣。

機羣在空中分做東西兩股。西邊小隊又分成上下兩條支線,我們這組飛在上頭。想也知道敵方也分散了戰力。

我操作着散香,動作優雅地沿着敵機路徑一路追趕。翻轉往下,一架敵機正在爬升。總算快追到前面那架敵機。

引擎的確有一瞬間喘了口大氣,這時候我不得不稍微放鬆油門。如此這般的情感,我想任何一位飛行員都感同身受,不過冷淡的技師們不見得能體會。

對手出現在預測的方位,好像之前就已經約定好似的。

一下子張開手,一下子握緊。

翻轉,來個假動作。

我看到高處冒出煙霧。往後看,油門前推,上升。左右搖擺機翼,確認四周情況。敵機自左側來襲。關小油門,再立刻爬升,扭力向右傾倒。

爬升,引擎轉速愈來愈快,可能還沒完全適應。

往後盤旋。

右前方几乎同個高度有兩架飛機,那邊也在交戰着。翻轉往正下方眺望,看不見海面,只有雲層上幾道細長的黑煙。應該有好幾架已經墜海。

我們在海的上方。敵機皆來自航空母艦。沒有轟炸機、攻擊機,只有戰鬥機,像一場會員制的派對。

反正就是迎戰和逃走兩種選擇,我不懂爲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不過,一旦擴大規模,組臺變多也無可厚非。

撐住身體往後一看。

兩架敵機咬得很緊,其中一架左傾。會追上來嗎?

相距至少還有二百公尺以上。

準備拋棄外掛油箱。逼近最大速度,機身搖擺不止。屏住氣息,頭朝下,使盡全力。

壓下操縱桿,倒栽蔥。身體因爲引力吊掛着,有些喫力。

當飛機面向正上方,推出輔助翼。

放一半襟翼。確認四周,後方一架敵機仍緊咬不放。另一架往右。第三架會從上面過來嗎?在看熱鬧嗎?爲了避免擊中隊友才保持距離嗎?

關小油門。側滑,機頭偏向一邊。速度降低,即將失速。

眼看後方敵機步步逼近。

節流閥再次全開,機翼倏地往左甩。

敵機發動攻勢。

看吧,速度太快了,並沒有往這兒來。上面那架也衝來了,完全偏離位置。

向右閃躲,動作過度誇張。

死盯着看好戲的敵機,我轉了個彎。

該不該先把那架打下來?

另一架敵機轉身,遲遲沒有行動。

敵機假裝要過來,並翻轉機身。上頭那架確定是朝這邊過來了,速度飛快。讓對方看到失速倒轉有點糟糕。

副油箱還在。

意氣用事嗎?

確認燃料計。

一度逆向操作,然後再次飛進右方內側。

敵機轉向。對方並不笨,難道是想逃?

油門全開。

拉昇降舵,讓對方以爲我要空翻。後方的傢伙唰地閃到一旁。維持姿勢扶搖而上,拋開外掛油箱後更加身輕如燕。

再轉回來,看好戲的那架敵機豎起機翼。終於要行動了嗎?

機身左右搖擺,觀察周圍情況。

一面往上攀升,一面觀察四周。遠處還有好幾架飛機,西邊遠處的雲層暗了下來。

好,還有一架要解決。恢復水平,伺機而動。

輔助翼、方向舵和升降舵顫動着。

這是第幾架了?第五架嗎?

發動引擎,三段切換的引擎運作良好,看來是適應這一切了。

翻轉後攀升。收襟翼增加速度。

想逃,還是進攻?

機頭面對煙霧竄升之處。

中途一度翻轉。

翻轉,確認是剛纔那傢伙。

攻擊。

確認儀表,油溫略微上升。

向上,壓制機頭。往右,接着往左。

對方也採取了最短的飛行距離。

失速。

同個動作我不做第二次,這回可要仔細看好我的迴旋半徑喔。

來了。

攻擊。、

攻擊。

「上面。飛上來吧。」Teacher開口。

B是我的代號。藥田沒看見我。

下面的敵機終於飛了上來。真是礙眼。

襟翼全放,油門半開。來吧,想看我失速倒轉?讓你看個夠。

「B,你在哪裏?」藥田問。

快速變換方向,速度仍舊保持得很好。

翻轉機身採取距離較短的飛行路線。

敵機一邊旋轉一邊墜落,像一大塊雪的結晶。是操作舵面的連桿組受到撞擊嗎?對方似乎打算開座艙罩往下跳。

沒人靠近。

暫時往前飛,換個戰場。會遇見誰也說不一定。四處可見煙霧嫋嫋和以點狀移動的飛機,數得出的寥寥無幾。

只剩雲層下方。

上方又有一架正在盤旋,那一架上方還有一架。

讓你好好瞧瞧!

擊中敵機主翼。

翻轉,油門向前推進。好,最後一刻來臨。

明知道無濟於事,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之前磨磨蹭蹭的那架敵機也朝這邊飛來。

拉抬。故意做出攀升動作,然後關小油門。

左傾,機頭向下,收回輔助翼。

是因爲知道隊友已經墜毀,大意不得?又或者是發覺這架散香來頭不小?

深呼吸。

等着瞧吧,看我怎麼飛上去。

敵機直線加速,真的打算逃走。

兩機交錯前,對方開火。

轉彎。

偏轉方向舵,側滑。

收襟翼。傾斜,急轉彎。

前推油門。

方向舵置中。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我哼唱似地喃喃抱怨。

一度向上攀升,機頭向一旁傾倒,但又立即遏止。一架敵機往左偏離,做出假動作。

附近只剩兩架飛機。

太神了!

「耶!」我吶喊。

漸漸提高速度,呼吸變得困難。咬緊牙,再次拉抬升降舵。

你看,是不是嚇了一跳?對方沒出手。我趁隙攻擊。

和上方的敵機又縮短了點距離。已經在對方的射程內嗎?

反正這裏開闊得很,沒有任何遮蔽物。也沒得逃。

屏息,顛倒後再翻轉。立刻下降,俯衝,傾斜滑行。敵機自上方靠近。

命中紅心。

子彈被吸進去了。反方向切換輔助翼,脫離。耳邊傳來一聲巨響。

向右傾倒,看着對手。

進入射程。

面對雲層緊急下降,再立刻攀升,從下方迂迴,調整距離。來了。

油門全開。

這傢伙也不太靈光,沒發現我關小油門。

切掉無線麥克風。

方向舵滑向目標,敵機進入射程。

不是攻擊別人,就是遭受攻擊。

他在哪裏?

誰先到呢?

又來了一架,攻過來了。

我看見墜落的敵機,橘紅色的火焰異常美麗。

「B(回力棒)還在嗎?」又是藥田的聲音。

上吧!

收輔助翼。

敵機轉彎,來了!這傢伙不賴。

恢復水平,環顧四周,確認各個方位。

「喂,在哪裏啊?」藥田的聲音。

剛纔一直在看好戲的敵機傾斜向下。敵機跟在我的後方,正面攻擊的老招數。另外一架飛機還在攀升。大概飛累了,竟也傾斜向下。

讓他擔心一下吧!

空氣稀薄。

他在哪裏?

太遲了。

下降。

後方敵機急起直追握住操縱桿,迴旋。

用腳支撐方向舵。機頭側倒向下。上面那傢伙好像開火了,可是彈道過大。機身一口氣往下鑽,扶正升降舵。

上面的對手逼近。放襟翼,不貪心,慢慢往下。動作做過了頭沒有好處。身體因爲離心力緊貼駕駛座。

其它三架飛機呢?我環顧四周,上面的飛機愈來愈近。都到了這種地步,再忍耐一下!。

小小的空翻動作,我位在曲線中心。

一面滾轉,一面迴旋。

對方注意到了,迅速脫離。敵機往左逃脫。

關小油門,機頭向上,進入失速狀態。

拋棄副油箱。

確認後方情況,閱讀儀表,高度跟一開始差不多。

反方向傾倒,再一次,又來一次。這種速度,模仿不來吧!拉抬機頭,翻轉。

發現敵方機腹。對準目標,迴旋,進入死角。

盯着敵機並跟着轉彎。

不愧是散香,非常厲害的戰機。

再忍耐一會兒。按住控制油門的把手。拉昇降舵。

「還在嗎?」無線電傳來藥田的聲音。

「空中。」我打開無線電回答。

「回來。」傳來Teacher沉穩的語調。

嫋嫋而升的黑色煙霧彷彿一條巨大的彈簧圈。

傾斜,突破下方雲層。

維持空翻的姿態飛了一會兒,眺望着黑煙。

雲層中飛來雨架戰機。雙引擎的傢伙。他們發現我了吧?但是不可能追得上。翻轉望向耀眼的天空。

空無一物,只剩下太陽。

深呼吸。

冷靜,已經沒事了。

不會有人把你打下。

有些涼意,但身上卻汗流浹背。

早知道帶毛巾上來就好了,我心想。

9

兩架雙引擎敵機中途折返。我猶豫着該不該追上去,但之前終究已經打了五架下來,應該夠了吧!

散香的燃料還很充足,其它飛機大概到了極限。天空各處的交戰幾乎結束,大夥兒紛紛靠近雲層,往低處聚集。我看見Teacher的翠芽,藥田也在不遠處。我朝着他們的方向駛去。

藥田的飛機機尾開了一個洞,不過看起來沒事。怎麼沒見到辻間?他在哪裏?附近聚集了十來架翠芽。

纔剛下了不準使用無線電的禁令,想問也問不了。每個小組正在確認各自的成員。油壓正常,油溫也回升了;引擎狀況極佳,比上來之前還要安靜,但也許是因爲我的耳朵已經習慣。維持高度,往北飛行。

太陽高掛天際,還不到八點。

好久沒有突然想喫點什麼的衝動了,我現在滿腦子竟然想着烤雞是不錯的選擇。

我曾在學校園遊會時烤雞來喫。宰了跟附近農場要來的雞,一整隻直接放在火上燒烤,而班上其它同學囤在烤雞前唱唱跳跳。比起跳舞,我更想大口吃肉,手中多希望不是牽着朋友的手,而是拿着叉子。鮮美的油脂滴落,橘紅色的火焰滋滋作響,外皮向外裂開,烤雞就快可以上桌。我目不轉睛地觀察雞隻從活蹦亂跳到鮮美欲滴,暗自想着待會兒要從哪裏開始喫纔好。

耳裏聽着熱鬧的音樂,旺盛的爐火變換着顏色,時而橘紅,時而靛藍。好香啊,一種引起食慾的氣味。

Teacher擺動着機翼。

儘管如此,那名護士態度非常溫柔,不管對誰都會這麼說,我想在她心中十分篤定那正是她認定的良善。我不願漠視她的信念,只是覺得那對我來說並不正確罷了。

會這麼想真的是因爲我餓翻了。就算別人不說,我也明白自己是個殘忍的傢伙。

身爲當事者的我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工作、一種生存方式而已。

說不定因爲她喜歡那傢伙,或者說不定因爲她想要那根火把。

她跟着男人走在一起,兩個人年紀差很多。會是她爸嗎?不對,如果旁邊是她爸爸,不可能見到我的時候那麼驚訝。她睜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十分僵硬地笑了笑,像是拋棄一切自尊的笑容。她的身體裏彷彿有樣東西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人際之間的環環相扣並非什麼善良或體貼,而是共有利益、合力打倒共同敵人等動機。

真奇怪呢!

不,一切的作爲只是磨練自己。

「殘忍。」她說。

我沒有反駁。如果我的點頭同意能讓她有所滿足,那也成就了我微不足道的體貼,而且說不定還很善良。換句話說,我心目中的體貼和善良是種自他人之間抽離的方法,好比滾珠軸承(注2),一顆接一顆緊密結合,是爲了之後完全分離的機制。

然後,漸漸地感到寂寞。

還記得半年前,我在醫院待了一陣子。不是出任務時遭到攻擊,而是在飛行途中暖氣突然故障,造成手腳凍傷。其實當下我覺得好冷,基地裏的醫生卻硬要我到醫院報到,結果自己走路去醫院。以爲還能走路應該沒什麼大不了,醫院竟然要我留院觀察一個多禮拜,我真的嚇到了。我完全想不透,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嗎?況且只做做檢查,什麼治療也沒有。

想來不具理性、抱持可悲習慣並且精力旺盛的人類,和以富饒的思想構築理論的人類相比,儘管有着相同器官,卻一文不值,不過是喫什麼拉什麼的軀殼。

中途熄了引擎,飛機靠着慣性移動。

下降,沉入雲層裏。

每個人期待自我滿足,明顯的利己主義,但這樣的姿態過於醜陋,無法在社會生存,所以隱忍了一部分,偶爾將醜陋轉化成良善。客觀而言,並沒有太大差別,醜陋和善良只有一線之隔。這些都是大人世界裏的常識。

烏雲密佈,看不見遠方。

「還有五架翠芽沒回來。」

——李奧納多·達文西

單純認爲這就像是讓自己留在世上一樣,沒有道理可言。

飛機往停機棚滑行,坐在車上的技師立刻跑過來揮舞雙手。

可是,我並沒有老是拿着火把不放。而且,那個討打的混蛋可能也不壞。

下雨的天氣。

假設愛情是構成社會的唯一要因,爲什麼又會有那麼多紛紛擾擾?把自己的東西白白送給別人就好,爲什麼還要收取金錢?力爭上游,不惜對別人落井下石來成就自己,又是爲了什麼?

努力考試變成全班第一,卻也不能不爲成績退步的傢伙着想,不得不對他釋放善意。這是怎麼回事?如果角色對調,我變成那個退步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那樣的同情。

我們只相信飛機,以及自己操控能力。

不是在說我,而是那個女生有點可笑,有點寂寞。

還以爲自己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不但不痛恨,反而還抱持着尊敬;就算懷恨在心,那也是因爲自己的無法承受而感到憤怒。

鬆開鎖,撐起機艙罩。溫暖的風迎面而來。

有人批評殺人殘忍,我知道,也非常能夠理解。不過,綜觀人類歷史,無論處於哪個世界、哪種文明,皆存在相同的精神,並且同樣受到敬重。

五架翠芽一去不復返,飛上去的十三架裏掉下來五架。這裏頭我只知道辻間的名宇。那個五官端正、臉上寫着我是知識分子的男子,他曾問了我許多問題,而我的回答就這樣人間蒸發。

他又表示,畢竟有些基地的成員全軍覆沒,我們本身也失去了一些戰力,實在不值得高興。我不禁要問,難道我們只是爲了品嚐勝利的果實才執行任務嗎?

我壓根忘記那個人的名字,只記得他想強吻我;不聽警告的下場就是被我用手中拿着的火把直接砸下去。他好像喝醉了,耳朵流着血,當場蹲了下去,說不定在哭。有人帶他去保健室,但我很想喫烤雞,何況還要把手中的火把丟進爐子裏消消毒,所以留在原地。

「嗯,對啊。」笹倉點點頭,望向天空。

地面一片溼滑。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人類從世上消失,曾經吸取的信息都在一瞬間白費。這種事或多或少也會發生在動物或植物身上,不過只有人類這種生物纔會需要那麼多無用的信息。

如果還有一次機會,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會一面心想要變成更頂尖的飛行員,攻下更多敵人,一面死去。這纔是駕駛戰機應有的態度。

中午以前,合田和毛利集合所有飛行員召開了簡單的說明會。據本部傳來的消息指出,這次任務符合預期的最低成果;上頭並沒告訴我們實際損失的情況,但合田再三強調我們的成績遠比其它基地來得優異,返航的九架戰機總共擊毀十三架敵機。

爬出座艙前,笹倉已經站在機翼上。他幫我卸下頭盔。

我既沒有不甘心,更不覺得可笑。

車輪摩擦着柏油路,觸感傳遍全身。踩下煞車變換方向。

或許這麼想非常冷血,但我不認爲這是有失認真的表現。我認真地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引擎呢?」

用功唸書是爲了打敗對手嗎?商人是爲了讓某人窮困潦倒才拼命賺錢嗎?

第三話失速

我也往上看。

所以,飛行員沒必要去死。只要能在當下分出勝負便已足夠。

我先降落,放下起落架和襟翼。風橫過機身。

笹倉舉着雙手,站在飛機前方。

藥田接着下降,我跟在後頭。

對了……有一次曾在路上遇過。

有些人覺得要多爲墜毀的飛行員着想,那大概是一般外界的看法,跟我們相同領域的人並不會這麼說。

我們不是上帝。

1

不干我的事,反正總是要壞的。我沒有多加理會,直接走人。她大喊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強裝出笑臉地回頭。

「烤雞很殘忍?」我問。

無論成果報告如何,內容又作何解釋,已和墜毀的飛機、機上的飛行員毫無干係。

這是爲什麼?崇敬戰爭嗎?

所以這次任務同樣沒有理由。

「不甘心的話,變成大人看看啊。」她垮着一張臉說。

每個人賭下自己一條命,駕駛戰機飛上天空。此時的我,對於不論敵方或我方的飛行員,一律抱持敬重的態度。未來無可限量、技能將愈來愈出類拔萃的飛行員也會有遭到厄運牽引而墜毀的時候。事實上練習無法避免意外發生,只消失敗一次,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這是我們工作的最大特徵。目前爲止還舉不出其它類似的例子,應該少得可憐。

我不去想爲什麼那是敵人,因爲在此之前必須自問爲什麼會站在這邊。

此外,也不會痛恨把我打下來的對手。

那個女的到底哪根筋不對勁?想不起來。

或許在哪裏變成烤雞了。

着陸。

無關技術,也不是藉口。

即便墜毀的人換作是我,這些數字對我而言,也是如同另一個時空的語言。

我得講清楚、說明白,爲什麼不讓自己墜落。

說我殘忍?或許吧。

此外,我們還忽略了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保住性命的行爲。這是空戰時絕對的力學和大前提。從這點也可以看出跟一般的西洋棋或運動比賽的差異。

只有那樣而已。

沿着海岸北上,之後順流飛去,基地就在右手邊。已經有妤幾架飛機降落,我們似乎是最後一批。

直到現在想起來還是無法理解。

然而還得明白磨練到了什麼地步,這種時候只好藉助和他人比較的這種測量方法來得知。由此可見,攻擊敵機、確實將對方置於死地,也是自我評判的一種方式。

隔天,基地裏氣氛低迷。應該會有人受不了吧!但話說回來,既然投入了這份工作,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也不會將這種事情看成意外。

爲了從那樣的無聊中逃離,我拼命保持沉默,無奈覺得胸口非常鬱悶,只好和護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過說話時必須配合對方的這種無趣,依舊襲擊着我。再待久一點的話,我可能真的會生病。

我只是飛上去面對眼前的敵人罷了。

嚴重的飢餓感襲來。

接在我身後的是藥田。

我敢斷言,醫院這種地方是我活到現在覺得極度無聊的地方。儘管跟自己的房間差別不大,無聊在於周圍的患者們,形容成人類集體無聊的場所也不爲過。我真的無法忍受無聊的人講無聊的話,安靜閉嘴還比較好。

「怎麼了嗎?」我故作親切。

「五架?」我嚇了一跳。「可是,還不一定吧。」

當飛機墜落,明白死期將至的時候,絕對不讓自己陷入悲慘的氣氛裏。

有那麼容易說得出標準答案嗎?

畢業的時候沒見到她。

接近停機棚時,Teacher的飛機正要降落在跑道上。

大口喝下玻璃杯裏裝滿的汽水。數不清的細小氣泡。螺旋狀的吸管吸起來也要費點力氣,沒辦法一口氣喝完。愚蠢極了,爲什麼非要浪費那種力氣不可?

「解決掉五架,」我回答,發覺自己有點口齒不清,果然是醉了。我嘆了口氣。「好餓喔。」

按照她的說法,人類社會的組成因素是「善良」與「體貼」,正因爲有這兩種思想,社會纔不至於崩壞。也許她的個人哲學是希望大家多傾聽傷者和病患的聲音,又或者擁有善良和體貼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棒呆了,沒有其它飛機比得上。」

翠芽沒辦法飛那麼久。

但我還是笑了。

十三比五,可說是壓倒性的勝利。

就算找得到理由,也沒有是非對錯可言。

至少在空中奮鬥的同袍和我的想法一樣。

總之,一名負責照顧我的護士幾近叨叨絮絮地和我對話,而且每到結尾,話題絕對會朝「多想想墜機的飛行員的心情」發展。我還以爲她該不會在灌輸某種堅貞不栘的信仰,當然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呆呆地聽着。

是出自對於奉獻生命的人的敬畏之情。

「回來啦,」他說。「狀況如何?」

後來,本班的女班長走過來瞪我。一個頭腦不太聰明的女生。她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2

一個禮拜後,兩名新人來到基地。表面上是新人,其實是從別的基地調來,所以職位跟我幾乎一樣。他們分別是叫做慄田的男人,和叫做比嘉澤的女人。而這位比嘉澤一來到基地,馬上就變成我的鄰居。

基地爲他們舉行了一個簡短的歡迎會,不過纔剛開始沒多久我就回房去了。走廊上,比嘉澤追了上來,表示有話想對我說。我請她三十分鐘後,等我洗完澡再過來。

坐在窗邊抽着煙,我聽見隔壁房間的關門聲、走廊的腳步聲,最後是敲門聲。我應了一聲,比嘉澤走進房間。她換過了衣服,是我從沒見過的邋遢模樣,還戴副眼鏡。

「妳有近視?」我問。

「不,這是用來擋風的。」她回答。

「啊,妳就坐那兒吧。」我指指牀。房間裏只有一把椅子,而我正坐在上頭。我已經鋪好了牀,她該不會抱怨吧。

「我聽說好多關於草薙小姐的事。」

「這是恭維嗎?」

「上星期的任務,妳駕駛的散香攻下了五架敵機對嗎?我之前飛的也是散香。」

「這樣啊。」我點點頭。

話說回來,比嘉澤和慄田都是開着散香過來基地。基地裏一下子有三架散香,不過只有我的是最新機種。

「我們基地擊落了八架,可是和敵機纏鬥了很久,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回來。」比嘉澤若無其事地說。

「所以就過來這裏了?」

「妳是不是想說自己是特別被挑選出來的那個人?」

「不,我沒有……」比嘉澤微笑。

「有事嗎?」我吐着煙問。

「是關於Teacher」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Teacher沒出席剛纔的歡迎會。上個星期以來就沒和他一起飛過,或許他的飛機在另一座停機棚裏,但我就是無緣見到。

我抽着煙不發一語。窗外吹來一陣涼風。稍微調整一下視線,就看得見澄澈的夜空。今晚的氣溫好像比較低。

「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比嘉澤問。

正是那樣,所以,那些人變成他們不想變成的樣子,一定非常嫉妒我們。

「我想這沒辦法用說的,只能用身體去感覺不是嗎?」

如果整個社會只有小孩,這樣嫌惡的想法一定會得到排解。

「也沒多特別啊,」我微笑。「從前也不是沒有普通人當過飛行員。只是後來這種人消耗到最後,數量愈來愈少罷了。」

「與其全面更新,乾脆報廢還比較快,」笹倉歪着嘴。「那麼舊的引擎沒關係嗎?汽缸組件的鋁又不一樣。」

「那不會消耗的東西該怎麼辦?」

只能那麼想,而這樣的說詞我也聽了不下數次。

「我不太喜歡消耗這個詞。」她皺皺眉頭。

我既不曉得他受誰的關注,而且對「普通人」這三個字的形容有點感冒,我依舊先點了點頭,把菸蒂丟在書桌上的菸灰缸。

其實是不可思議。

「三天。」

「咦?」

也沒有睡意。

「不,姑且不論有不有趣,重點是我們擁有的人權或生存理由將會消失。」

能夠直截了當爲我解惑的除了他大概也沒其它人,況且質問他人不是我的作風。我討厭自己咄咄逼人,這樣的想法莫非也是我個人獨有的體貼?

「散香MarkⅦ怎麼樣?」比嘉澤換了話題。

「抱歉,我想早點睡。」

「呃,」我思考着。「對,很厲害。」

「哪裏不一樣?」比嘉澤不解。

爲什麼能斷定那是普通呢?因爲有普通的存在,纔有不普通的產生。簡直是歪理。明知沒有意義,又該怎麼決定何謂普通?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卻又硬要劃清界限,那纔是一般笨蛋的真面目。

「打擾了。謝謝。」

我們和大人不一樣。

至少不是普通的大人。

「是喔。」雖然覺得這個樣子很無聊,我還是很配合地嘆氣並點點頭。反正我不痛不癢。

「等一下我會去。不用趕着去吧。」

應該是鋁合金的調配不同吧,我心想,但沒有說出口。以前曾聽笹倉提起過。他大概是發覺這些話不該讓飛行員知道,話才說了一半又吞回去。

「可以讓我看看嗎?」

「今天晚上Teacher好像會回來。」比嘉澤開心地說。

「煞車喔?」

「要找Teacher的話,他不在喔。」笹倉先開口。

關於「普通人」這三個字。

「什麼怎麼樣?」

打開門,她步出我的房間。我鎖上門,坐回窗邊的椅子,點起煙來。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書,卻失去看的心情。

「抱歉,這我也不能說。」

所謂的羨慕,只是把我們當成異類來看。

所以每當玩得不亦樂乎、不得不回家的時候,又會想起即將面對的無趣。每當降落的時候,我總會想到百無聊賴、微不足道,以及愚蠢的人生!心想又要回到人羣之中,就是一陣憂鬱。

「草薙小姐,你跟他飛過幾次了?」

大家都希望自己永遠是個孩子,卻不得不成爲惹人厭的大人,所以纔會羨慕吧。

「聽說散香要依序進行改裝,」比嘉澤說:「我的散香被排在三個禮拜之後。」

「看起來很特別。」我吐着煙點頭。

總覺得她這句話是衝着我來說,但我還是從善如流。

如今我依然在詫異中成長。

「呃,好的……」比嘉澤露出些許遺憾的神情。她一定以爲我會帶她去看最新型的散香。「晚安,明天見。」她站了起來。

可是,沒人真正那麼想。

「喔,原來如此。」

「沒有啦……」笹倉揮着手。「也沒多大不同。總之會做出適當的處置嘍。」

因爲是偵察行動,我們無事返抵基地,連一圈都沒飛到。

回到停機棚,先和笹倉小聊了一下關於進氣系統的改良事宜,結果比嘉澤來了。她的停機棚在西邊,之前那裏是停放辻間座機的場所。慄田和比嘉澤的兩臺散香都停在那兒,而對散香一清二楚的笹倉常常過去指導。

「慄田那個人怎麼樣?」我變了話題。

「嗯,也不好玩了吧。」

我們是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一樣。

「嗯,還好啊……」比嘉澤搖搖頭。「他不太找我說話。」

「話是沒錯。」

「明天好嗎?」我面無表情地問。

「不會消耗的零件損壞的時候,該怎麼形容它們?」

「這樣下去,我真的不懂我們還有什麼價值。」

「需不需要我代替妳去?」

「很尖銳耶。」他低着頭說。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我苦笑。從來沒想過那種情況。「人權喔……既然身在基地,都無所謂了吧。」

「是怎麼個厲害法?他的飛機應該跟大家沒什麼差別吧?」

「Teacher之所以受到矚目,是因爲他只是個普通人對吧?」

因爲不想變成大人而努力不懈。

隔週,我和兩名新人一塊兒值勤。

「我指的是完全不存在的情況。」

「請問妳不用去報告嗎?」比嘉澤偏着頭。她是指向合田報告一事。

只有在遇到那樣的事情,我纔想反抗。

「妳聽誰講的?」我問。

「可是那樣的技術不都有一段機械化的歷程,費了一番苦心之後纔有的成果,如果勝敗因人而異,就某種程度而言,不就等同機械發展尚未成熟?」

不是嗎?有差別嗎?

「妳想說的只有這些?」我問,心想該不該抽根菸。看看手錶,好可惜的時間。與其和人交談,唸書還比較有意義。

「不了,沒關係。」我搖搖頭。那是我的工作。

3

大人們真的是怪胎,把所有事情都變得無趣;反正人總會走上死亡一途,他們抱持着自暴自棄的態度做出這種事。因爲人生苦短,乾脆寂寞到死。這就是他們的詭計吧!

但反抗的結果,似乎又代表我對人間仍有依戀。灰心代表着不信任。

「好難理解啊。嗯,真想趕快見到。既然那麼強,一定有訣竅對吧?那爲什麼不讓其它人知道呢?」

總算到了結束交談的時候,我揮手跟她道別。

「普通人當上飛行員該說是難得嗎?我倒認爲很特別,」比嘉澤說:「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不想也沒差。跟自己無關啊。而且,死亡就是一種自我消耗,對嗎?」

「喔,」我點頭。「不過真的就是消耗呀。」

慄田給我的感覺「很陰沉」。但話雖如此,我自己還不是灰暗得可以。我斜眼看着笹倉。他早回到飛機旁邊,並沒有看過來,但還算是聽得見對話的距離。

爲什麼要這樣看我們?小孩子有那麼稀奇嗎?

我靠近飛機。笹倉正在幫起落架的煞車汽缸上潤滑油。

總之,我絕不允許他們拿那套作法壓制孩子。

「咦,完全不同的機種?」

「不是MarkⅦ,是MarkA2。」

「你好。」比嘉澤點頭致意後走進機棚。

「真的很厲害對不對?」

難道我們不是普通人?

「呃,祕密,」她微笑。「我不能說。」

去找笹倉聊聊好了。

「嗯,也是,」我點點頭。「我認同妳的看法喔。現階段是過渡時期吧。說不定再過不久,將會進入無論是誰駕駛都無所謂的時代。」

「引擎不同,機槍也不是搭載在主翼。」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

另外……

「唔,要花多久時間?」笹倉問。

那也是聽起來頗刺耳的形容。

只是,沒辦法變成大人。

「嗯,或許吧。」

不過我都無所謂,沒有孩子會在意那些。比起悶悶不樂、整天自尋煩惱,不如飛上天空。只要有好心情,那就是全部。

不明就裏下,我授命擔任指導兩個人的工作。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過還算開心。我認爲這是對我那時攻下五架敵機的評價。Teacher也不過才三架。

「咦?從哪裏?」

這陣子都沒見到Teacher的身影,說不定有什麼特別任務在身。比嘉澤每天都會過來,但都撲了個空。我的第六感告訴自己,她還是別跟Teacher見面得好。至於是什麼理由,我也說不上來。

「抱歉。我先走一步。」比嘉澤投給我一個僵硬的笑容,接着往行政大樓走去。

我認真考慮,抽完煙之後要去停機棚一趟。可是我沒辦法這麼做,因爲比嘉澤就住在隔壁,會聽見我離開房間的聲音。這樣的情況就叫做不自由,也可說是良善造就出來的不自由。情緒有些焦躁起來,我吐着煙,試圖擴散這種感受。

「調來這邊的第一次任務就是和他搭檔。」

「我說妳啦。」

「我?」我嚇了一跳。「哪會?今天我好得很,心情好,體力也不錯……不過肚子有點餓。」

「那次之後就沒再跟敵機交過手了?」笹倉抬起頭。

「你說的那次也纔不過是一星期以前啊!」

「也對。」

「拜託……我又不是吸血鬼。」

笹倉盯着我看。他微笑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一定又想歪了。

4

走進合田辦公室,準備向他報告任務結果。偵察工作僅需要小隊長出席,組員不用跟着來。我的報告不一會兒就告一段落。

「好的,你們辛苫了。」合田說。

我起身行禮。

「本部很看重妳的成績,」他說:「好像也考慮要增加新型散香的產量。」

「是嗎?」

「現在我要提的事情有點匆促,明天本部管理人事的職員會過來,想跟妳談談。」

「管理人事的?」

「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合田微笑。

雖然完全不能想象怎麼回事,我仍舊點點頭。

「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最近都沒見到Teacher,請問他怎麼了嗎?」

「按照規定是不能過問的,」合田笑着回答。「嗯,擔心是必然的吧。他沒事,今晚就會回來。」

沒有具體的影像,而是更抽象的……說不定我就是危險本身。

「那妳告訴我,哪種纔不是敵對關係?」

「喔……原來是握手。」我握住她的手。

比嘉澤抬頭嘆了口氣,然後一度閉上眼睛、歪着嘴,又瞇起眼睛捕捉我的視線。

天上佈滿雲層,看不見星星。

「或許全是我的誤會,不過要不要接受在妳,跟我無關。」

比嘉澤有些喫驚地睜大雙眼。我沒有多說,端起餐盤起身走到櫃檯。晚餐只喫了一半,趁煮飯阿姨還沒過來檢查前,我快步離開。

「原來如此。所以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出去的好,對嗎?雖然我不能理解他們爲什麼要幹這麼愚蠢的事,唉,就算了吧……反正我們也不是直接受害者。」

無論是地面或攀在地面上的東西,全部溼成一片。

然而不去觸碰並不表示不存在,置之不理反而更貼近自己。

「抱歉,說了那麼多廢話。」我說。

「當然。」

「的確出乎意料,」我笑着點頭。說不定很不自然。「我自己也沒想到。」

「嗯,對啊。」

「以後請多多告訴我關於散香的事,」比嘉澤舉手向我敬禮。「再見。」

「我要說的是,明明像孩子一樣的男人居然跑去追普通女人。妳有什麼感想?」

「比嘉澤。」

比嘉澤隨後跟上。

「很早以前,社會上便積極地爲女性設想,歷史上也曾有記載。即便當時被批判成不合理的變動,就長遠來看,至少對形成社會上固定的型態而言,是個不錯的契機。不過,無論在多麼堂而皇之的名義下,到底也只能做到某種程度。總之,更早之前已有人提出任命children擔任指揮官之類的職務,目前本部手邊也有幾個強有力的人選。可以的話,人人都希望能在懂得體諒的長宮底下做事,這種心態我想是人之常情,妳說對嗎?」

我走到門口開門,離開前又回頭看了合田一眼。如果這一瞬間發生在空中,絕對不會逃過我的眼睛。合田並沒有看着我,視線落在辦公桌的文件上。

「嗯。」我繃着一張臉點點頭。

我總算叼起煙,點上了火。當吐出煙霧的同時,話語也跟着一同帶出。

晚餐的主菜是濃湯。我端着餐盤走到靠窗的位置,邊看着外頭邊喫飯,儘量不去注意玻璃上其他人的倒影。

真糟糕啊!

「更不能原諒。」

永遠都是孩子。

說話本身就是一種浪費。

「是嗎?我以爲有更多比我優秀的人。」

最靠近我這桌的飛行員們站起來步出餐廳;再過去一桌坐着三個人,正熱烈討論着攤在桌上的書。附近只剩下我跟比嘉澤。

「我想就直接進入正題……」甲斐聳聳肩繼續。「基於社會上的要求,加上日後自發性的防禦能力,本部的政策有所修正,決定起用女性children擔任領導職。」

但,我是孩子。

「很白癡,」她立刻回答。「老實說我希望他們停止。同樣身爲飛行員,希望他們不要做出那麼下流的事。」

「請問……您的意思是?」

「反正先冷靜下來,給一個看清自己的機會也不錯。我要說的只有這個。」

Teacher喫完飯站了起來,離開餐廳。我還沒喫完,就算想衝出去,也不想被其它人看到我追的是Teacher。我決定抽根菸打發時間。才抽起煙,比嘉澤來到我的面前坐下。

「妳聽說了?」合田揚起下顎。

「我們對那些小孩一點興趣也沒有。總歸一句,我們擁有不和同爲小孩的人打交道的特徵。」

「嗯,」我微笑。還真是模範生會給的答案。不過我也有同感。「如果那樣的男人接近我們這種女人呢?」

「好的。我先離開了。」

連手都可以那麼冷酷。

「嗯,我不是想確定些什麼,而且也沒興趣知道。但就我看過的面言,都是普通的女人。」

「我不想和妳變成那種關係。」

「我……」

「很棒的一個人耶!」比嘉澤靠近我小聲地說。

「妳都沒注意到嗎?」我取出香菸,慢條斯理地說。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我也不清楚,」我偏着頭。「目前我並不覺得對自己的上司有什麼不滿,您所說的情況……我還沒遇到過。」

從本部過來的女人叫做甲斐。面談地點在行政大樓會客廳,這是我第一次過去那裏。起初還有合田作陪,後來他中途離席。

「沒想到妳會那麼覺得。」她說。

「請問妳想說的是什麼?我實在……」

很不錯的眼神。和盯緊獵物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不管怎麼說,那些完全都是廢話。

「喔。」比嘉澤點點頭。她目不轉睛看着我,彷彿在問我哪裏有問題。

我們停在照明燈下。

「少一點對吧?」

「握手吧。」比嘉澤微笑着說。

「妳的成績十分優異。」

「敵對的關係。」

「比嘉澤?」合田看着我,瞇起雙眼。

「誰?」我瞇着眼,裝出避開煙霧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想徵詢妳未來是否有意願出任這項職務。」

「抽菸嗎?」我從口袋拿出煙盒。

我討厭見到人。沒錯,當班上那個女生說我殘忍的時候,心裏其實是開心的。然後在那個當下決定要變成更冷酷的人。

「嗯,那是因爲妳的運氣不錯。如果狀況並非自己可以預期,那就爲時已晚。懂得防患未然的道理,任誰也傷不了妳呀。這就是所謂的企業精神。總之我們在討論的時候提到有沒有具體的人選,便提到妳的名字。」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作爲一名優秀的飛行員和對手,我都想尊重妳,所以纔不想把話題推到奇怪的方向……或許是我多慮了。該怎麼說呢?我是那種沒辦法坐視不管的人吧。」

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我心想。其實不是對着她說,而是對自己的忠告下是嗎?Teacher是大人,笹倉也是。

那天晚上,我走進餐廳一眼就看見Teacher坐在最裏頭的角落喫飯,而且比嘉澤坐在對面。其它還有幾個人,但他們兩個並沒有和大家坐在一塊。我看着Teacher,他正好也看了過來,接着是比嘉澤對我微笑。我沒多加理會,徑自走到櫃檯。

我靜待着吐煙的時刻,輕輕點頭。

「要跟我說什麼?」她小聲地問。

「指揮官嗎?」

「請不要裝傻,」比嘉澤拉高音量。她臉朝下,深呼吸後又抬起頭。「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謝謝妳的建議,」比嘉澤微微點頭致意。「而且聽妳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妳說的對,冷靜一下比較好。」抬起頭,再度展露笑顏。「嗯,可是怎麼會變成那樣哩?啊,也許真的是那樣。不知不覺就……」

自發的攻擊遭到對方成功閃避,步出走廊時我嘆了一口氣。爲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甚至不太認同這樣的自己,像是從皮膚憑空冒出來的痘子,摸上去有種不搭調的、不屬於自己的感受。

「妳是說Teacher嗎?」

「去外面聊吧。」我說。明明無話可說,嘴裏卻吐出這幾個字,簡直把自己逼上絕路。

溼氣懸浮空中。

兩個人默默走在前往停機棚的漆黑路上。突然擔心這麼走下去不知道會走到哪兒去。照明燈底下嗎?還是橫過跑道?這麼沒頭沒腦的走着,總覺得會遇到什麼不測。至於是什麼樣的危險,我自己也不清楚。

能面不改色說出children幾個字,代表這個人來頭不小。

「呃,該不會……妳就是那樣?然後打算牽制我?我想妳白操心了,我並沒有……」

「呃……」

很棒的情緒控制。這點足以表示她適合擔任飛行員。好像錯看她了,我有些後悔。

「妳看,其它同事……」我一面說着,一面努力整理亂七八糟的思緒。「反正,那羣男人常常跑去玩女人對吧?妳覺得是普通女人,還是跟我們一樣的女人?」

「注意什麼?」比嘉澤的臉上透露不安。

溫暖又纖細的手。

「妳聽誰說的?」

「一定是小孩子的特性。好比每架飛機都有各自的特徵,光改造是隱瞞不了的……」

我留在原地一會兒,把煙抽完。

「每個人對Teacher都抱着憧憬,就連現在的我也是。那是很坦率的情緒喔。」

在餐盤上放好叉子湯匙,廚房裏的煮飯阿姨靠了過來,盯着我看。

「我怎麼知道。妳覺得呢?」

5

「是,」我點頭。「其實我已經聽說了。」

比嘉澤點點頭沒吭聲。睜大的雙眼似乎想努力抓住話題的方向。

「可以回去了嗎?」

這是駕駛戰鬥機的眼神,我心想。

「所以當同儕間出現不是小孩的人,那個人必定特別受到關切。不,一般面言我們不會把大人放在眼裏,我想其它人也一樣。因爲我們周圍沒有那樣的大人。不過一旦有了例外,那個人就會變成焦點。」

「果然跟其它人不一樣。」她望着餐廳出口。這時候已不見Teacher的蹤影。

「什麼關係?」

「不,我不抽菸。不過還是謝謝妳。」她伸出手。

比嘉澤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手遠比她來的有棱有角,而且冰冷。

「當然不可能一步登天。嗯,這麼一來想必也會招致反對的聲浪。不過,今後我們將會一一克服所有阻力。目前,嗯,希望妳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這樣啊……」我又點點頭。覺得自己像是故意引導別人說出答案,心裏沉悶起來。

「我知道Teacher晚上回來。」

「該怎麼說呢?我們判斷的標準並非針對飛行員的全面,而是最近的情況,也可以說是進步的速度。」

「可是,如果接了那個位子,相對也會減少飛行的時間對吧?」

「嗯,是的。雖然不是完全沒機會,但的確沒有當飛行員的時候多。」

「這樣有點……」我面有難色。「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無法駕駛飛機的那一天。」

「嗯,妳說的話我並不意外。每位飛行員的心情都跟妳一樣。不過,請妳仔細想想,我告訴妳的事關更長遠的未來。妳知道一位飛行員平均的服役年限有多久?」

「五年左右嗎?」

「以我們公司來看,是兩年八個月,」甲斐注視着我。「我想妳應該明白這不包括不想飛而離職的人。無論再怎麼保持優秀成果的飛行員,最終還是無法挽留。爲什麼呢?據分析指出,原因出在無法持續集中力。然而真正的問題出在哪裏?」

「現在我還不知道。」

「嗯,也是……現在還不得而知,也無法預測,因爲未來還很遙遠……我認爲要讓一位飛行員引退,最好的方法是要他長時間和飛機爲伍。優秀的才能和技巧必須傳遞給後進不是嗎?就算不會消耗,最後也會遭到替換,那不就和消耗殆盡沒有兩樣?」

「我該怎麼做呢?你們又期待我能下什麼判斷?」

「不懂沒關係,心不在焉也不要緊,我只希望妳先有心理準備,隨時把將來那樣的立場常常放在心上。我認爲這麼做非常重要。你們都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對嗎?」

「嗯,沒想過。滿腦子只想着怎麼樣會更進步,身手更利落。」

「生理上或許的確如此,但你不覺得children就和字面的意義一樣,是個孩子?你們沒想過要爭取屬於自己的人權嗎?」

「人權?」

「我在這個領域待了很久,應該比一般人更瞭解你們喔……」

甲斐露出母親似的笑容。這樣的母親上哪兒去找啊。那並不是我的母親。

「我不勉強妳立刻給我回復,只要在腦中空出一個角落放着,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我就好。」

「是,我明白了。」總之先點頭再說。

她離開座位,我也跟着起身敬禮。她向我伸出手。又是握手。甲斐的手掌比我大,是一雙大人的乾癟的手。

6

隔天下午,Teacher、我,加上比嘉澤和慄田一共四人升空值勤。

油門全開。

我們的任務是地面偵察,並沒有去到非常高的上空;意識到的時候,敵機幾乎在我們上方。

幾乎是垂直上升。

果然有六架,而且全是雙引擎戰鬥機。

座艙罩似乎也受到波及。

比嘉澤往左。

翻轉觀察周邊情況。

Teacher擺動着機翼,準備右轉。

維持相同隊形轉彎向北,並漸漸拉抬高度。下方是雲層,有時見得到幾座山頂。只要不是海面上都好。

一邊攀升,一邊直線飛行。後方果然有敵機來襲。

迴旋。

我則稍微加大上升角度,伺機而動。

「喂,拜託。」我碎念着。

「往北前進,」Teacher作出指示。「飛行兩公里後各自解散。集合地點在兩公里處的上空。」

放襟翼。

右轉。

風壓讓機身振動不已,座艙罩嘎嘎作響。

「真希望我的散香能儘快改裝完成。」比嘉澤說。

擋風玻璃瞬間染上血紅。

當下只覺得是某個有錢人,警告我們別在他的領空撒野。

回頭看過去,白煙和黑煙交纏。

敵機還在後方盤旋,轉了好大一個彎之後傾斜突進。過時的把戲。

我可不想在這麼危險的地方久待,得趕快收拾收拾。

傾斜機身,維持高度。

是雙引擎的敵機,隨後又跟着一架。

翻轉,背面俯衝。

對手逆向轉彎。駕駛的戰機是不會失速的機型。

左右搖晃機體,確認四周狀況。

側面確認對手位置,油門全開。

太晚了。

接着另一枚飛彈在更高處爆發。

會待在低空與敵方纏鬥的絕對是Teacher沒錯。翠芽屬空冷式引擎,特點是善於在低空活動。我看不清機體的樣子。

是地對空飛彈。

我轉彎,那邊就交給他吧!

濃煙沒繼續飄上來。

對方應該也會跟着上來。

在座艙裏我想起昨晚的事。比嘉澤跑來我的房間喝茶,話題圍繞着散香打轉。我發現自己在對話的當下不自然到了極點,像一具用絲線控制的人偶,思緒偶爾會飄到自己身上。

上升。

機頭一陣閃光。

由Teacher的翠芽打頭陣,左右兩翼是比嘉澤和慄田的散香,我殿後飛在他們之上。

只要飛過一次,她絕對能體會散香真正的驚人之處。聊天的時候,控制操縱桿的手競忍不住忽然動了起來。我想要滾轉。散香正是那麼一架難以應付其不穩定、隨時以驚人速度傾倒的機種。

跟先前的高度差不同。

右手邊突然傳來爆破聲。

每架飛機看起來愈來愈渺小,但沒有一架停下來。

「收到。」

成功殲滅一架敵機。

沒有失速。

敵機在前方慌慌張張翻轉。

非常遠的下方竄着黑煙。

「對方朝這邊來了。」比嘉澤說。

故意讓他看見我朝右飛,然後左切,再來右切。

引擎平穩地運轉着。

確認油料儀表和襟翼的動作,稍稍繫緊安全帶。準備傾斜向上攀升。

雙螺旋槳和雙引擎的搭載馬力十足,但機體也會增加重量,尤其是翻轉等動作的時候最能一目瞭然。我猜測對方如果剛開始的攻擊沒有得逞,會選擇拉開距離應變。莫非他不知道散香的輕巧?我開的可不是普通的散香。

事先確定後方六架戰機的路線。

「不對,有六架。」我回答。

後方那架是散香。會是比嘉澤嗎?

向左翻轉。

「收到。」

她說的沒錯。

「通信結束。」

和對手錯身而過。

拉昇降舵。

「收到。」

右下方上來一架飛機,並不是散香。

上來吧!

那會是誰?慄田嗎?

「幾架?」Teacher問。

放襟翼。

後方來了一架。

推進引擎,右切下降。

翻轉,停止,再翻轉。

慢慢恢復水平,從背面進入。

在抵達目標前十公里的位置,遭遇敵機羣。

確認儀表。

一面飛行,一面注意後方狀況。

內心祈禱着過來兩架。

慄田繼續直飛。

總之先飛過去看看。

除了Teacher要應付兩架敵機,還有誰呢……總之先解決這裏。再飛過來的話,我不會手下留情。

一架戰機向上爬升。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撐住身體,往後方確認。

向左翻轉,拉昇降舵。

我看見兩架戰機朝Teacher飛去。可憐你們了。

進入射程。

不過,我就是這樣莫名地確信着至少和比嘉澤提起Teacher的時候,氣氛比之前好得太多……對大家面言,其實就是對於比嘉澤、我,甚至Teacher而言,都是好現象。

擔心也無濟於事。

確定該戰機是散香,更前方是雙引擎敵機。

一般而言,這時候會切換輔助翼吧。

「五架嗎?」慄田的聲音。

先讓對方以爲我並不靈光,等到中途予以還擊,再巧妙閃避。

起飛時已過了下午三點。該次任務爲西南西海岸偵察。但一般的偵察工作很少會出動四架戰機。

不分敵我先攻擊再說嗎?簡直瘋了!

敵機向左墜落,機身右側冒出黑煙。

搞什麼?真不敢相信。

前推油門。

逃命也是精彩的場景,不過那樣的高度差肯定會被敵軍追上。燃料仍綽綽有餘,況且,我們自信滿滿。

這次我要先右切,然後上升。

機體快速翻轉。

面向右手邊。

攻擊。

某一方展開攻擊。

到底是哪邊的人?

心不在焉大概是因爲中午和甲斐的面談,也可能是前天晚上在照明燈下和比嘉澤的話題有關。總覺得和兩個人握了手之後,自己也變得怪里怪氣。

切換方向舵。

敵機加速迎面而來。對方再次開火,千鈞一髮之際,我緊急下降逃逸。

躲過了。

幸好幸好。

這架敵機轉而衝向比嘉澤。

本來的目標應該是她。

好,等着瞧吧!

向右轉彎,拋棄副油箱,收襟翼,全速前進。

引擎發出轟隆隆的運轉聲。

敵機攀升後轉彎。

比嘉澤鑽入雲層。

看不清楚敵機的路線。

我討厭視線不良的地方。

迴旋着上升,決定鎖定上頭的傢伙。

敵機傾斜航行。

我上推油門。操作方向舵,微微傾斜機體確認,再立刻恢復水平。

下方還有一架,無法認清是散香或雙引擎敵機。

引擎一度喘了口氣。

看着儀表上的油壓。

慢慢前推油門。

「操縱裝置呢?」

對方企圖往左右兩方逃逸。

「草薙,還要……多久纔到?」

增加高度。

沒有反應。

結束了嗎?

「別擔心,別擔心,」我說。「現在用不到襟翼,何況機身沒有外掛飛彈。試着滑行降落看看。」

時而翻轉觀察下方。

上來的是比嘉澤。

我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比嘉澤的散香.

「怎麼回事?」

我攻下了兩架、Teacher兩架,慄田和比嘉澤各一架。六架全數墜毀,我們獲勝了嗎?

飛近比嘉澤的散香,探頭看向座艙罩。

脫離。

座艙罩折射着陽光,沒辦法看進去。

「這裏是Christmas(聖誕節)。B5。佛羅里達下雨了。」比嘉澤的聲音。

「Christmas,把頻率轉成Z8。」

呼吸困難。

離地不到三百公尺,已經進入危險高度。

我們沉入雲層中。

「收到。」比嘉澤回答。

雲層下方是漆黑的森林。

前方的雲朵呈橘紅色。

散香被地面吸了過去。

墜機的地點揚起陣陣灰塵。

「收到,看見你們了。Christmas怎麼回事?」

「B,請在座標二·三一、Y座標〇·五七降落。這裏是C77。」

又降低了高度。底下是一整片田野,其中分佈若干窄小田埂,還有幾棟白色房子。

「B,妳要降落嗎?」

我看着前面確認方位,看見跑道上小小的指示燈。

她隨後跟上。

機頭撞到地面,又是一陣旋轉。

我們將無線電的頻道改成目的地所使用的頻率。

「拉昇降舵!快往上飛啊!」

「跟妳說不要緊了嘛。」

好美的機身。

傾斜角度驟升。

「襟翼只有一邊能動,沒辦法用。還有,嗯,我也不知道。油壓還好,應該沒事吧。」

「Christmas!Christmas!」

現在那傢伙能從外側逃脫。我的散香尾隨其後。

鑽入內側。

機艙罩反射出橘紅色的夕陽。

我急忙攤開地圖確認。

「會不會滑出跑道啊?」

沒見到另一架散香。

「mayday、mayday,」我提高無線電功率。「這裏是B,距跑道兩公里處,另外一架飛機正在迫降。」

「喂!妳在做什麼?不是那邊。」

7

她並沒有飛上來。

主翼首先接觸地面,隨後跟着旋轉。

攻擊。

飛行了二十分鐘左右,進入安全領空。聯絡上該基地,也取得確切座標。天候風向皆良好,距離目的地還有十分鐘。

短短几秒之間,那架散香已經在我後方。

「我這裏也是兩架。損失呢?」

Teacher指示的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座基地,而Teacher和慄田似乎要飛回原基地。大概是之前拋棄了副油箱,沒辦法再繞圈子。

「B,你還在嗎?」Teacher的聲音鑽入耳中。

永別了!

機體陷進土裏。

「目前狀況差強人意,」我說:「機體沒有燃燒,着陸地面還算鬆軟。不過,還是請你們快點過來!」

翻轉向下。

再繼續拉抬。

被我攻下的戰機噴出火花,急速下墜。

「敵機從後方攻擊,造成主翼和機身部分損毀,」耳機傳來比嘉澤的聲音。「啊,我到底是怎麼了,」聽見她在咋舌。「發生這麼嚴重的失誤,真是糗大了。」

「妳怎麼了?什麼不行了?」

一架戰機飛了上來,是散香。

「比嘉澤!妳聽見了沒?」

「呃……我快不行了。」

比嘉澤的散香慢慢向地面逼近,而且是傾斜下降。

翻轉速度太慢。

沉默了一陣沒有響應,可能還在調整頻率。

「沒有損失。」我回答。

沒有冒出黑煙。

她突然改叫我的名字,我喫了一驚。

「什麼?」

進入射程,但我沒有動作。

我低空轉彎。

確認上方。

「Teacher,我這裏的戰果是兩架,目前待機中。」我的聲音掩不住雀躍之情。

沒看見任何飛行體。

機翼折損。

飛機持續降低高度,目前還沒看見跑道,倒是在稍遠的地方有座小城鎮。車輛穿梭在道路之間,生活在地上的人們一定以爲我們在玩耍吧。或許真是這樣沒錯。

「收到,已經派人前往搭救。」

「還要一下子。」

我聽完嚇了一跳,往比嘉澤的散香飛去。那架散香維持水平飛行,看來並無大礙。

Christmas是她的代號。一下子搞不清楚B5的意思,別過頭看着貼在機艙裏的代碼表,原來是「部分遭到射擊」。至於佛羅里達下雨是要求緊急迫降。

大概還有兩三公里。

拉昇降舵。

地面上的天氣不壞。

「比嘉澤!」我大喊。

稍微駛向前頭,飛到她的旁邊。

再度拉近和敵機的距離。

接近一看,發現機身前半部以及主翼有着遭到攻擊後的痕跡。

我的速度沒對方快。不過,當速度愈快,離心力也愈大。輕輕拉抬升降舵,需要不少力氣。身體疼痛起來。

手指向下示意,我降低高度。

我傾斜機翼下降,追趕她的飛機。

她會是在哪裏遭到攻擊的呢?恐怕油壓正一點一點下降,燃料也是。希望能再撐一會兒,我心想。

「哪邊受損了?」無線電使用限制解除,我將功率調至最低,提出我的疑問。

維持一陣子的直線飛行,終於忍不住開始橫滾。像比目魚一樣翩翩下降。

主翼往兩側彎曲,狀似鳥兒的翅膀。

我試圖繞到另一邊,沒想到比嘉澤的散香左傾往下。

我飛到她的身旁。

高度五百公尺。

「墜到地面來了,」我向塔臺報告。「快點派人過來!」

她也看了過來,並對我揮揮手。應該不要緊。

機翼幾乎垂直。

「確認過迫降位置了嗎?」

「確認中。B,確定要降落嗎?」

「是的。」

「進入着陸狀態。」

我在失速墜毀田野裏的散香上空轉了一個彎,朝基地方向飛去。

8

飛入跑道,滑行至待機區,一臺吉普車開了過來。我打開座艙罩,熄了引擎並緊急煞車。迅速解開安全帶,爬出機外,從主翼上一躍而下。

駕駛吉普車的是一名身穿骯髒連身工作服的眼鏡男。我跳上副駕駛座,吉普車繼續行駛。

坐在車上看着一旁的跑道,經過幾個低矮屋檐的停機棚。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基地。不知道他們有幾架戰鬥機。上頭規定不準提及類似的問題,我只有閉嘴。

駕駛座上的男人也沒作聲。這時候我倒還慶幸沒人開口對我說話。當然,待在這世上愈久,感觸也就愈多,無論對誰都沉默寡言。

跑道前端有條渠道,跨過上面的小橋繼續前行。開了一段草原,終於來到柵欄前。那裏停着三輛車,還有卡車。守衛爲我們開了門。吉普車加速前進橫過筆直的田埂。周圍有間小小民家。太陽西沉,卻還不到點燈的地步。不過一旁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遠處有條大路,大型車輛不時穿梭其中。那是我在空中看見的道路。路旁有幾棟房舍,掛在上頭的招牌閃爍着光芒。吉普車行經的道路兩旁盡是田野。穿過了幾條小渠道和閘門。沒看見有人下田工作,或許收割時節早巳結束。

吉普車繼續奔馳,開了不少路,卻仍見不到墜機地點。

我的情緒已經平復,也做了最壞的打算。確認現場後將返回跑道,得在今晚以前回去基地,向合田和Teacher報告不可。

我決定不去想比嘉澤的情況,腦中卻浮現昨晚她的樣子。比起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更加坦率、認真,而且很有才華。爲什麼我會有那些既定的評價呢?連自己也感到奇怪。

總算看見不遠處的事故現場。

路上至少停了五輛車。黃色的車燈忽滅忽明。這裏大約聚集三十餘人。對向車道旁也停着車,大概是民衆看見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

飛機殘骸散佈在田野凹陷處,機頭就在眼前,主翼和引擎則躺在稍遠的地方。幾個重要部位有一半以上埋進土裏;表面被噴上一層滅火粉末,看起來就是白色。除了這塊範圍較低窪,之外的土地呈隆起狀態。

站在地面上目擊比從空中往下觀看還慘不忍睹。這架散香再也不能接受改造,就這樣直接報廢。

吉普車一停下來,我快速飛身跳下車,奔跑在小路上。

下到凹陷處,踏在鬆軟的泥土中。

夜幕低垂。

用腳踩熄香菸,往行政大樓前進。走進大廳,餐廳裏燈火通明,但不見半個人影。我上樓來到合田辦公室門前敲敲門。

步出大樓之前,瞥了一眼餐廳。櫃檯點着燈,煮飯阿姨坐在附近。

絕對不一樣。

低頭望向自己的鞋子。我站在泥土裏。

「喫飯了沒?」笹倉問。

幾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走到擔架旁,我後退讓出路來。他們輕輕抬起擔架,走上田埂。

脫離。

她一點也不可憐。

有個男人走上前。他是現場唯一穿着制服的人。我起身向他敬禮。

走回宿舍,上樓。我第一次過來這裏。二樓最靠裏面的房間。同在二樓的其它房間好像都空着,沒門牌,也沒燈光。

「沒事。」

難道不值得讚揚?難道不值得羨慕?

「這裏結束後,過去找他吧。」

「打起精神喔。」

我上前逼近,大家嚇得倒退幾步。

焦黑的手。

圍觀的民衆看着熱鬧。

我拿出口袋裏的香菸,點了一根。

好像睡着了一樣。

「她並不是墜機而死。」他態度堅定地說。

回到機上,我已轉換好情緒。燃料補給完畢,準備起飛。附近一片漆黑,但云端上還有一些亮度,月亮高掛當空。

如果比嘉澤死在空中,我會比較開心。

站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前,敲門靜候響應。

我點點頭,閉上雙眼。

「機身毀損嚴重,無法立刻判定遭到何種攻擊。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覆蓋一層滅火器粉末。」

他的房間比我的更小,窗戶旁邊就是牀鋪。書桌上迭了好幾本書,地面上也是。他坐在牀沿,作勢要我坐在椅子上。

「妳爲何而戰?」

媽的!裝什麼酷!

「看過現場後,我立刻搭機回到基地。報告完畢。」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要抽就抽吧。」他低聲說,一隻手撐在牀上,對準天花板吞雲吐霧。頭頂的日光燈像沐浴在煙霧之中。

「媽的!滾!通通給我滾開!」

「要是我早點過去察看,或許還來得及。」

抵達基地時,地面像海底一般陷入黑暗。飛機在跑道上回轉,面向停機棚滑行。笹倉站在機棚門口等候。

「能撐到返航已經非常值得敬佩。」本田低語。

靠近飛機的至少有十個人。

頓失同胞對我們來說司空見慣。無論是遭敵方攻擊或轉調他地,兩種情況都是離我遠去,所以沒有多大差別。生命中總有幾個見得了一次,卻再也沒第二次的人物。

本田站在我的面前,默默注視着我。

滅火器的白色粉末沾上她的頭髮。

「唉呀、唉呀,挺溫柔的嘛,」煮飯阿姨笑着。很不錯的笑容,令我稍稍恢復精神。

接着是嘆息。

「還沒。」我回答。

究竟差別在哪?

「是。」我點頭。

比我的鞋子、其它人的鞋子還要乾淨無瑕。

合田沒有發火。靜下心想想,那不是我的責任。所以當然……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呢?

「妳認爲是我的責任嗎?」他說。

9

「過不久就有報告了吧?」

她一定也不想接受別人的同情。

只是,多少有點可惜。

只想離這裏愈遠愈好。

Teacher打開門,站在門口。他往後退一步,讓我先進房。

「她不可憐!」我回頭怒吼。

「好可憐……」不知道是誰在說話。

「很遺憾。」

我不是該告訴比嘉澤更多關於駕馭散香的技巧嗎?難道不是我的指導無方?不對,沒那回事吧。能說的我都告訴了她,我並沒有藏私。

「是的。」

「我沒在那座基地露臉。」

我掀起方巾,看着她的臉。

真的很了不起。

「我也是。」

「是。」

覆上藍色方巾。

「咦?」我歪着頭。「不不,怎麼可能。」

我發覺自己呆望着合田身後的書桌、更後面的窗框,以及盯着反射在窗戶上的燈光。像是一臺觀測天體的望遠鏡,我感到自己遙不可及。

接着起身將窗邊的小茶几桌搬到我面前,再從書桌上一堆書本底下抽出菸灰缸放在茶几桌上。我已經受夠香菸了,就像受夠屍體一樣。

「敝姓草薙。」

那跟可惜完全不同。

美麗得很。

「當時妳的位置太遠,我這裏比較近。」

「啊,我也在等妳。」合田從辦公桌前起身。

「辛苦了,」合田最後說。「Teacher想跟妳談談。」

我不禁嘆息。

至少我並下認爲那些人是可憐的。

救護車倒車駛入距離田埂最近的路。

比嘉澤的臉沒沾到污泥。

我看着天塵,遠方還殘留些許紅色。

「謝謝。」

我抽着煙,看笹倉檢查散香。

「重點不是敵機數量。何況……現在不是討論責任歸屬的時候。」

坐在沙發上,我開始向合田報告。我維持淡淡的口吻,依序陳述事實。覺得自己像在作夢。我無從判斷究竟是描述夢中的情景,抑或今天的一切就是一場夢。

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她的面前,儘可能不讓看熱鬧的人得逞。

爬上田埂,往救護車方向走去。

「喂,我說妳啊,」她見了我立刻起身走過來。「要喫點兒東西嗎?」

我看見她其中一隻手。

往無人的天空飛去。

他抽起煙。

「咦?」我滿臉訝異,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我知道。我是本田。」

「真可憐。」又有人在說。

小路上站着大批觀望人羣。

調整呼吸,刻意不去看救護車。我下到泥土當中往前走。

「怎麼了?」

飛在天上有多妤啊。

可惜的是,那樣的才能,那樣的經驗累積,瞬間灰飛湮滅。

受了傷也沒有告訴我,了不起。

「我以爲你喫過了。」

直覺告訴我會被臭罵一頓。說不上來,但就是有這種預感。

我說起和Teacher他們分開後所發生的事,跟對合田報告的內容差不多。關於比嘉澤的報告尚未出爐,我便把從本田那兒聽來的消息全數告訴Teacher。

「不了,對不起。」我勉強擠出微笑。

「一開始有兩架敵機靠近她的時候,我就應該下決定了。那時候你有兩架飛機要應付,我則是一架。再怎麼說都是我的責任。」

大約過了三秒。

我搜索着比嘉澤的身影。她已經被人抬上擔架,綁帶牢牢固定住她的身體。她動也不動,水藍色方巾蓋住她的臉。

「咦?」

「爲什麼不辭職?」

「不……」我揚起下顎,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因爲我喜歡飛。」

「如果只是想飛,還有很多渠道。」

「我想要自由自在地飛。」

「能自由地飛嗎?」

「可以,」我點點頭。「交戰的時候是自由的。想飛哪兒就飛哪兒。」

「是嗎?不過是從子彈之間鑽過去罷了。爲了攻擊對手,硬逼自己飛在空中不是嗎?」

「請問……」我身體坐正。「你又是爲了什麼而戰?」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

「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想辭職卻又辭不掉。我大概生病了。」

「生病……」

「異於常人。」

「我不這麼認爲。」

「爲什麼?」

「正因爲有戰鬥的理由,纔會耗盡所有的能力準備、不辭辛勞,賭上自己一條性命。」

「嗯,默許妳這種看法的大有人在。」

「如果沒有意義,墜毀的那些人就太可憐了。」

「嗯。」Teacher點頭。

周圍盡是黑色的海水。沒有空氣,好痛苦。

肩膀靠在牆邊,用手支撐身體不至於跌倒。

我打開副駕駛座,坐了進去。

我必須找到,並且趁早擊落它。

腦子裏淨想着那些畫面。

不對、不對,有人這樣叫着。

墜落的只有我的軀體。我的心、我的情緒,絕對會留在天空中吧!心也會跟空氣一樣輕盈。一定會留下來的。

那不是比嘉澤的睡臉。

當然不是從外面。

對方不可能看得見我。

車頭燈遍及之處要是在雲端上方的話該有多美。

不對、不對,有人拼命搖頭。

可是又坐了下去。

好痛苦。爲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

凸輪運動,透過傳送帶的傳遞。

疏落的星辰,稀薄的雲朵。

爲什麼?

「哪種話?」

如果坐在飛機上……隨便帶我去哪裏都好。再也沒有返航的必要。好想永遠在空中遨翔。

吸氣,吐氣。

我不明白。

爲什麼這麼反感?

反覆吸氣吐氣。

沒有目的地,但終歸不會離開地面。

即使如此,我還是保持沉默。

經歷過無數次任務,我仍活在這世上。

思索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這裏是天空的底部。貼近地面。

下了車,冰冷的空氣提振不少精神。

一路上,我沉默不語。

心中升起死心的念頭。

天色已晚,路上視線未明。車頭燈照不到遠處。自草原飛出的昆蟲們,一隻只衝撞擋風玻璃,留下死去的軀殼。

去找笹倉聊聊吧,我站了起來。

車內是孤男寡女。

人影幢幢,朝停車場走了過來。

對方發動引擎。

煙霧瀰漫兩入之間。

天空存在着空氣。所以我寧可像比嘉澤一樣,死在空中。

我不時窺伺駕駛座上Teacher的側臉。

我站起來,低頭致意後離開房間。

「妳認爲是開倒車嗎?我不是妳想的那種男人。妳大概把我過度美化了。」說到這裏,他笑了笑。「即便是現在,我心裏還想着出門找個女人上牀。明明才失去了同胞,我卻是這副德行。」他悶哼着。「好了,到此結束吧!」

那個人停在一輛車前,用車鑰匙開車門。

現在就跟在空中傾斜機體、追蹤對方軌跡的時候,一樣亢奮。

宿舍大門開啓。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腳碰不碰得到地面。

然而,我的情緒隨着車輪摩擦在地面的聲音爲之一沉。

默默在內心畫上十字。

車子像飛機起飛時那般安靜。

肯定是某個骯髒的地方。

坐在停車場邊的石塊上,我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對於活在地面上的一種反動嗎?爲什麼我不能一直在空中遨翔?乾脆現在走到停機棚開走散香。那樣就能夠飛到任何地方,直到燃料用盡?

喉頭有些苦澀,但有時候也不去理會。

抬頭仰望天空。

切穿空氣的螺旋槳。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氣息漸漸沉重。

我沒辦法站。

持續……

目的地是山裏一棟破舊屋子。

總之被某種東西壓着喘不過氣。

「就是那種,消極……開倒車的……」

怎麼回事?

跟着沉沒。

究竟是希望他停止引擎運轉,或趕緊催滿油門把我帶走?又或者,我的思緒已飄至無限遠處?

遠處夜燈閃耀,只有我被黑暗團團包圍。

聲音硬是鑽進耳裏,

我也一樣。

隔壁是人稱擊墜王的天才。

我的步履蹣珊,像一架尾翼被掀起的飛機。

墜進海底。

故意動一動身體。

天荒地老。

駕駛座上的男人看着我。

過了十秒。

在走廊上拖着腳步,身體卻輕飄飄沒有重量。

收音機裏微弱的音樂,是藍調還是搖滾?

10

我四處探詢安定翼(注3)消失的那一瞬間。

明明待在地上,卻異常興奮。

不是Teacher讚許的話語。

暖氣稱嫌過熱,身體微微滲出汗水。密閉的車內只呼吸得到溫暖過頭的空氣。

朝我走了過來。

直到永遠。

沒有言語。

心跳加速。

月亮躲在宿舍屋頂後面,那裏透着朦朧的亮光。

無話可說。

「我沒有猶豫。我……」捻熄手上的香菸。「我十分尊敬你。所以,請不要……說那種話。」

再試着往下壓一點。

要死不活。

空轉的引擎。

離開宿舍,想找個地方坐下。

引擎低沉運轉着。

一陣靜默。

所以才覺得呼吸困難嗎?

如果場景搬到飛機上該有多妤。

雙手壓着自己的頭顱。

終究還是會墜落。

這樣的不確定感從何而來?

我悄悄地站起來,走上前去。

我只求儘快從擋風玻璃外看得見的黑暗全身而退,飛往雲端上另一個世界。

我是名飛行員。

幾乎沒有非說不可的話堵在喉嚨。儘管心中反覆着「你不要走」,卻在每次開口的那一剎那碎裂。

勉勉強強地,持續。

有東西從體內出發,哽在咽喉。

「妳是目前我見過最優秀的飛行員,甚至遠超過我,」Teacher開口。「別輕忽自己的生命。只要心裏產生一絲猶豫都不要飛,趕緊抽身。」

敞開大門,進入眼簾的是挑高門廳。

一個穿着長裙的女人對Teacher嫣然一笑。

「唉呀,」女人看着我。「你的女伴嗎?」

她是那個白頭髮的富子。

我沒作聲。

她似乎完全不記得見過我,也許是裝出來的,再不然就是我認錯了人。

「表情好恐怖喔。怎麼了?」富子笑着。

Teacher半句話也沒說,兀自爬上鋪裝柔軟地毯的樓梯。地毯的顏色詭異,像是沾染上不小心倒下去的酒精飲料後,懶得理會而變成的樣子。

打開沉沉的門扉,進到房裏。

Teacher脫下外套,噙着煙坐在靠窗的位子。

我呆站在房間中央。

我只能站在那裏。右邊靠牆的地方有書櫃、書桌、傘架和壁櫥,左手邊只有一張大牀和邊桌。

「現在要怎麼樣?」Teacher問。

好暗的地方。只能在打火機點亮的時候,看見他低頭的樣子。

僅僅如此。

「你的表情很可怕嗎?」我出了聲,試圖保持冷靜。

「我又看不見自己的臉。」他回答。

「怎麼這麼暗呢?」

「要開燈嗎?」

「不,這樣就好。」

我迅速脫去外套。接着,解開襯衫把子。

「我來這裏是爲了質問妳,而不是受到質問。」

「一次也沒有?」

後來我獨自參加了一個海上訓練課程,有兩個星期不在基地。

此刻沒有得以確認的儀表,也沒有應該捨棄的副油箱。

「請問妳有沒有發現他有任何可疑舉動?」

倒退。

而且,不再是說話對象的笹倉最近常抓着慄田解釋東解釋西,我也能夠以笹倉在做什麼爲題,繼續和慄田交談。透過慄田這個過濾器得到我想要知道的事,我覺得並沒有損失,可說是我理想中的溝通方式。

3、航空器材上一種用以增加飛機構架安定性的翼面。

會是從我體內溶解出石灰的關係嗎?

順利完成集訓,我返回基地。

離艦和進艦使用的是推進式螺旋槳的散香以及雙引擎中型飛機。散香對我來說得心應手,但那架雙引擎飛機體型大就算了,還不好駕馭。它重得嚇人,而且機艙有兩個位置,這表示多一個人坐在旁邊指東指西。這點最讓我難受。

況且在課堂上聽課的時數遠比實際演練來得多。我必須一面和法力無邊的睡魔奮戰,一面專注於幻燈片內容。在不需要時時刻刻環顧四周的環境底下,壓倒性的無聊不斷擴張勢力,令人疲倦不已。

「他不是那種人。什麼欣賞不欣賞,根本沒這回事。就算我跟他交談的時候,也不會提到這個。」

或許我在空中並不習慣和他人近距離接觸。我深信天空這種地方只適合獨處,完全將可以乘坐數名人員的轟炸機拋在腦後。就像認定牀這塊範圍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天地,一旦有了和別人共度夜晚的經驗,就會覺得此牀非彼牀。早上從睡夢中醒轉,會不經意地往旁邊看。這樣下去,有好幾個地方都會漸漸渾濁不清吧,我心想。

天氣晴朗又不用當班時,我會經過停機棚,沿着跑道走別另一側的堤防上。之前常來是因爲我曾在這裏和Teacher聊天。坐在他躺過的地方,然後看着天上飛翔的鳥兒,直到看膩爲止。

「富子?」

回頭開門,走進黑暗的房間。

我從他身上學到什麼?

「該怎麼說呢?」他笑了笑。

「對不起,」我立刻道歉。「請你不要生氣。」

想起來至今仍無法理解那天晚上的自己的舉動。我並不後悔。在那種場合,只能選擇那樣的飛行姿勢。無論遇上哪種情況,我們都會檢選合宜的路線飛行。那就是飛行本身的意義。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勻稱,路徑不過在恰好的當下乍現。速度快的話就繞大圈一點,落後就下降。

「我沒有生氣。」

這回笹倉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輛貨車。回到基地的那個晚上,笹倉開着貨車,載着我和慄田來到那家橋旁邊的餐廳。車子引擎十分熱鬧,常竄出細小的爆破聲。

平淡無奇的一個月就這樣過去。

女人們喝起啤酒。笹倉開始講到引擎的事,慄田是他的聽衆。我沒吭聲,耳裏聽着不時從她們那桌傳來的聲音,但並沒有看過去。

當三個人面前放着咖啡和鹹派的同時,外頭傳來停車的聲響以及尖銳的笑鬧。

隔天早上,我被合田叫了過去,說是下午的時候甲斐會過來找我。這個消息害我消沉起來。

「然後呢?」富子的嘴角描出一道弧線。

跳下貨車時已經晚上九點。笹倉和慄田往停機棚走去,好象話還沒說完。我和他們道別,目的地是自己的房間。途中經過Teacher住的宿舍。

三個人開始低聲交談起來;談話之間偶爾會看過來,但臉上已沒有笑容。看來她們還算知道什麼叫做禮貌。話說回來,這種事本來就是做她們這行應該要知道的呀。

Teacher當然沒來,沒有任何人過來。

就算有,也只是第一次的共同任務中,我奮不顧身失速的舉動招致他的抨擊。從此以後我沒有再犯。他說我的眼光短淺,那什麼才叫做開闊?我只懂得四處張望。

1

「想和妳談談Teacher這個人。」

富子站在走廊,在她身後不遠處還有三個人,全是女的。

紅色。

確信同件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卻不時在腦中浮現。

約莫一個小時,再起身走回去。途中總會想到什麼新的飛行技巧,打算以後有機會要記得試試看。我不知道那些想法最後變得如何,實在是與敵機交戰時沒那麼多美閒時間想別的事。不過事後仔細想想,自己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用了新的或類似的招數。所以,還是會融會貫通的。

「爲什麼?」

男人起身伸出手。我跟着站起來,隔着茶几和他握手。

笹倉全心全意埋首在改裝引擎的工作;整備作業以外的時間,看他都在忙着不知所以然的實驗。唯一理解的是那些實驗只能在地面進行,最終仍要交付實機演練。到了那時候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因爲不想淪爲笹倉的實驗品,每當他滔滔不絕,我只好擺出一副敷衍了事的態度。如此這般冷處理的自己,像極了突然蹦出來雙胞胎手足。總而言之,最近我出入停機棚的時間少得可憐。

「您所謂的可疑是指?」我反問他。

課程期間,艦上飛抵一架直升機,下來了一個男人。結果我就這樣被叫進艦長室,和男人見面。男人表示來自本部資訊部門,但沒報上姓名。他一身制服,看起來十分年輕,位階卻比艦長還高。

「怎麼了?」富子笑着問。

巨大的禽鳥該是在那偉大的西賽羅(注4)的頭頂演出最初的飛翔,使得宇宙驚歎不已,所有書籍皆記載着那樣的名聲。牠藹誕生的巢穴是永恆的榮光呀。

「跟他出去過嗎?」

和他相遇後,我的確瞭解到了什麼。

咖啡也喝完了,我們幾個離開店內,坐上貨車,朝基地的方向行駛。駕駛座上的是笹倉,我沒想過要跟他交換開,因爲害怕又撞見女人躺在半路上。

搭乘集訓用的航空母艦,每天相互不相識的人度過進修的日子。這和飛行的時候差不多。差別僅在於起飛和降落的那一瞬間。

然後……

俊來基地又引進了兩架散香,翠芽退而成爲預備機種。散香機羣以我爲首,而翠芽則Teacher負責。

安靜的店裏沒有其它客人。吧檯的男人告訴我們,會這麼安靜是因爲點唱機壞了。男人就是上次那位白髮老人,和上次比起來精神差了不少,簡直一副不久人世的模樣。這總該和壞掉的點唱機無關了吧。

餐廳的煮飯阿姨爲了我,已經慢慢減少餐盤裏的食物,無奈我總是喫不完,不過身體也沒壞到哪兒去。

心跳加快,氣息變得沉重。

「出不出去是你的自由……不然我去別的房間好了?」

「沒有。」我不假思索回答。

想着想着,我漫步回房間。開了燈,鴉雀無聲的房間像一張野餐用的塑料席子攤在眼前。脫去外套,倒進冰冷的牀鋪。好久不見自己的牀褥,心裏有些高興。

「抱歉。我可以請教您爲什麼會找上我嗎?」

「對,富子。她一進來,你就得出去。」Teacher說。

「請妳不要進去好嗎?」我說:「算我求妳。」

我還看見了什麼?

「你們常聊天吧?」

我走到門口,開門走出去。這裏明亮許多,但烏雲罩項。

可是……我不認爲他的建議,或解讀成有樣學樣,對我有直接的幫助。

「那麼誰跟他比較熟?」

「她是誰?」其中一個女人問富子。

我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不是她最後一次的飛行嗎?

第四話轉彎

又在哪裏呢?

冷淡的眼神沒有從我身上離開。

「會是誰呢?看樣子好像沒有。」

一瞬間,我好像變成鐘乳石洞裏的蝙蝠。

躺在Teacher牀上的該不會是比嘉澤吧?她附在我的體內。

我點點頭,脫離她們的所在。

2、作用是連接兩個作相對運動的機件,並使其動摩擦力降低到最小。在多數情況下,一個部件是轉軸,而另一部件爲固定的軸承套圈。

Teacher坐在牀上,仍舊抽着煙。

二樓底端的房間亮着燈,窗簾敞開。自從那個晚上以來,我沒再進過他的房間。至於有沒有跟他說上話呢?我試圖回想卻不得其法。

我坐在位子上。艦長離席,只剩下我跟他兩個人。

說不定是我不想看到罷了。

「很抱歉,」我避開他的視線,瞄着自己的膝蓋。「我和Teacher沒熟到那種程度,所以並沒有特別注意。」

慄田的散香取代比嘉澤的進行改裝。隨後基地再度添購了一架新型散香,上頭決定由藥田駕駛。後來沒有新成員遞補,也沒有大規模的任務。

——李奧納多·達文西

「是的。」

「希望你趁我抽完煙之前做好決定。等一下剛纔那個女人會進來。」

瞧我多麼事不關己。

富子嗤嗤笑着,其它兩個女人看看我又看看她。原以爲她會走過來,她仍和兩個女人坐在一塊兒,並看向別處。

「聽合田說,妳是全基地最清楚他的人。Teacher很欣賞妳。」

「我不要出去。」

Teacher變得常常出差,那次以來都沒有和他一起出任務的機會。平常的偵察任務多半是我和慄田,若真要增加一架戰機從旁護衛,藥田也會跟來。

Teacher抽的香菸透出紅色火光。

Teacher還是老樣子,僅和其它駕駛翠芽的飛行員飛過幾次。我已沒再跟他分作一組。

面談結束後我回到房間。艦上的單人房非常窄小;從圓形小窗探出去只看得見一半的大海和天空。在這裏,沒有時間和其它人交談,我完全不以爲苦,反而樂得輕鬆。

沒有什麼機會能單獨和Teacher說話。即便在基地裏遇見,我竟能輕而易舉地和他擦身而過。雖然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的行爲很不可思議,但操控戰鬥機本來就要具備靈敏的身手。

終究還是,和比嘉澤的睡臉重疊在一起。

富子的眼睛睜得老大,微微偏着頭。

「例如定期去某個地方、暗中調查什麼事情或常常見某個人。」

「其實見面機會不多。」

推開門,女人們走了進來,一共三位。最後進來的女人戴着黃色帽子。三個人揀了離吧檯最近的餐桌坐下,結果那名戴黃帽的女人盯着我不放。我看了過去,才發現她是富子。她的裝扮和上次見面差別太大,所以剛開始沒認出來。

「我懂了,」男人點點頭。「謝謝。我要問的只有這件事。請不要對外聲張我們的會面跟談話內容。聽說妳是本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期待妳的表現。」

我看不見的東西會在哪裏?

慄田變成我的第一號說話對象。話雖如此,這男人話非常少,我跟他僅止於簡單的應答。我覺得這纔是有趣的地方。

2

只能看到這個。

離開行政大樓,走向停機棚。有一陣子沒見到散香,過去整理一下機艙也好。沒想到快接近停機棚的時候,裏頭傳來爆破聲。

我嚇了一跳,急急忙忙鑽過機棚門往裏頭看,沒見到人。看起來應該沒事。我的散香身上覆蓋着一層布。

我走出室外。停機棚背面放着鍋爐,該不會是那邊傳來的聲音吧,想了想便沿着停機棚繞到後門。

才靠近就看見附近到處是白煙,似乎不是鍋爐的問題。頭戴面罩的笹倉邊咳嗽邊走了過來。

「怎麼了?」我問。

「沒事。」笹倉掀開面罩,一隻手搗住口鼻,另一隻手像扇子似的揚去煙霧。

「這個煙從哪裏來的?」

「沒事。」

待白煙稍微散去,我立刻看見停機棚後門擺着一樣陌生的東西——鐵架上方搭載了某臺機器,下方有個桶狀塑料容器;容器上的管線上方的機械相連。

「那是什麼東西?」我問笹倉。

「嗯,應該不要緊了。」

「什麼不要緊?」

笹倉又戴上面罩,走近那座機器,接着拔去容器上的導管。

「可以靠過去一點嗎?」我問。

「嗯,可以吧。」笹倉看着我點頭。

心想算了,但好奇心戰勝一切,我還是走上前去。被鐵架固定住的是座會旋轉的機器,看起來類似壓縮機。機器上頭焦黑一片。笹倉一定又在做實驗了。

「那要拿來幹嘛?壓縮機嗎?」

「嗯。」

「我知道了,進氣壓縮裝置?」

「也可以那麼做啦。」

我沒有回答。

我一而再、再而三確認這樣的觸感。

「有的。」

這名技師抓走架上的扳手,走了出去。

一個月後,我和Teacher兩個人出差。乘坐的工具不是飛機,而是一整天依靠火車移動。儘管有些懷疑怎麼不是開飛機去,但出發前也沒有接獲具體的目的地,心想應該是某個極機密的任務。

午後,我在行政大樓的會客室和甲斐碰面。這次來的不只她一人,還有兩名著便服的女性,看起來像一般人。其中一位年約四、五十歲,戴着眼鏡,紮了一個馬尾,從事教育工作;另一位三十幾歲,任職電視臺。我向她們點頭致意。

「嗯,有一點。」我點點頭。

大致整理了一下,我離開停機棚。

「唔。」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並不上進。」

「到此結束吧,謝謝,」甲斐站了起來並伸出手。她很喜歡握手。「一個月以後見。」

「本公司最優秀的飛行員。」甲斐說。這個人好像是我。

問答持續了十分鐘。

他東張西望,好不容易纔發覺我在散香裏面。

「嗯。降落的時候,我心裏想的都是要再飛一次。如果死了就不能飛了。」

「是的。最近,剛好在一個月前,跟我同組的夥伴過世了。」

「原來男性飛行員大都身材苗條是這個緣故啊,」女人點點頭。「不過,妳應該是喫不胖的體型吧?」

笹倉垮着臉,一隻手拿起工具開始拼拼湊湊。

火車行進途中,我看著書,Teacher都在睡覺。

駕駛飛機完成任務令我感到幸福。

「可以這麼說。」我對着她們微笑。

兩個女人先行離去。等一下好像由合田帶她們四處參觀。她們臨走前,我只看了笑容可掬的合田一眼。房間裏只剩下我跟甲斐。

這是我的使命……

我們被帶至會議室接受簡單說明,這時候我才瞭解任務內容是什麼。我們要駕駛新型戰鬥機,但不是試飛。說明任務的人員再三表示戰機已通過試驗。而且,駕駛者似乎不是Teacher,而是我的樣子。因爲那些人都盯着我不放。

手持相機的男人看着我按下快門,接着又站在飛機面前取了好幾個角度——進入機艙的時候、站在主翼上方的時候,甚至抬起座艙罩坐進去之後的樣子也不放過。

然後聊起推進式和牽引式的異同,話題都僅止於議論。再來進展到我的散香和Teacher的翠芽之間的比較。兩個人都有駕駛兩架機型的經驗,因此討論的重點在於飛行方式的差異,和兩架戰機的可能性。這些絕對是有意義的討論,不過有意義的討論多半對實戰沒有幫助。

「沒有,」我立刻答覆。「體力上或許和男性飛行員有所差距,不過體重較輕是很大的優勢。」

換做是比嘉澤,她一定很感興趣吧,談話中我這麼想着。她的意志彷彿四散的飛彈碎片,嵌在我的體內。植物依靠風來播種,人類的意志說不定也類似這樣散佈到他人身上。

我看見了天空。空中沒有風。

我不知道該怎麼活。

隨時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嗎?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眼看時間快要下午四點。今天不飛了嗎?

我瞄了甲斐一眼,她面無表情。

長時間在火車裏搖來晃去讓我異常疲倦,雙腳沉重、頭痛欲裂,整個人很不舒服。

「謝謝。」我扳着一張臉回答。

「我就坦白問吧,妳曾想過要自殺嗎?」甲斐問。

「沒有啦。這臺就是引擎。」

「沒關係,妳就直說吧!」

我只是看得見應該能活下去的那條路。

拋下他,我繞回停機棚正門,走進機棚。其實也可以從後門直接進去,但這麼一來就得經過笹倉的房間。還是迴避比較好。

「好。」笹倉站在鐵架上說。

「嗯,」甲斐點點頭。「沒發覺更好。該是父母親的功勞吧?」

「體重若差距二十公斤,飛行方式也大不相同。」

「我覺得不錯,」甲斐一手挾着香菸點頭。「嗯,情緒控制得很好,回答時的態度也夠冷靜。」

「又來啦,」他苦笑。「他好像也被合田盯上了。」

我們偶爾簡單交談幾句,例如新的暗號、機槍的安全裝置、方向舵配平片雙重化,以及笹倉試驗中的推進系統。

那是怎麼樣的生存方式?

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樣生存方式。

拿到數據,對方開始進一步說明戰機的細節——推進式雙引擎,也就是機身後方搭載兩具螺旋槳;主翼中央搭載兩臺驅動裝置。起初心裏浮現的是會不會有平衡上的疑慮,不過那麼簡單的問題應該很容易就能克服。

機外發出聲響,我伸長脖子往外看。一個我見過幾次的技師走了進來。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辛苦妳了,」甲斐低聲說着,順手從皮包裏拿出煙盒,朝着我晃了晃。「要抽嗎?」

機體很龐大是我對它的第一印象。

「不,成績方面並沒有特別區分男女。」甲斐解釋。

「唔,體重的影響有這麼大喔?」

「女性飛行員中最優秀的嗎?」年輕女人問。

Teacher的飛機好像也是如此。多少我是不曉得,但我聽過轟炸機之類的機種,機艙裏掛了許多護身符或軀邪的符咒。會相信那些東西的傢伙,到底是不常開飛機呢,還是寧可相信上帝也不願意認同自己的能力?

我係上安全帶。

靜候飛機離開停機棚。

「笹倉呢?」他問。

「我要進去機艙了喔。」我說。

「是嗎?」

「生氣了嗎?」

「嗯,很不錯的答案,」甲斐微笑。「這就是children們最大的問題。或許有必要讓大家知道妳的生存方式。」

「他在後面做些我看不懂的實驗。」我回答。

「染赤」是這架飛機的名字。

「飛行的話豈不想死就死嗎?用個不會爲難到任何人的方法……」

「如果能開飛機過來就好了。」我低語。

真是快樂。

甲斐叼了一根,用打火機點燃。煙從嘴角噴出。

「工作上難免會遇到同胞過世的情況對嗎?」中年女人口氣婉轉。

這個動作完結,讓我十分渴望快點飛上天空。

「爲什麼沒下手?」

「是。」我點點頭。

小心翼翼取下防水布,我爬進散香機艙。一如往常般的冰涼。雙手枕在後腦勺,我合上雙眼。在這裏閉眼睛,會突然很神奇地看見天空,還能感受機體的振動。

整架飛機被塗成紅色。

其實我完全不在乎那種芝麻綠豆大的藉口。只要對笹倉有任何幫助,我十分樂意出借我的名字。

我一時語塞,看着甲斐。

眺望陸續從跑道上起飛的三架翠芽,又見到更高處有兩架轟炸機。所謂的萬里無雲正是風雨前的寧靜。

結果,說明一結束,工作人員便領着我們來到停機棚看實機。

「妳有這份上進心實在難能可貴。」

整備作業結束。

3

「我不知道。大概是怕帶給周圍的人困擾。」

「這也無可奈何。」我敷衍地說。

「這樣啊……真是遺憾。」對方瞇起眼睛。

我只是大概曉得怎樣在渾然無所知的情況下過活。

再看機器一眼,還是無法理解。他在開玩笑吧。這應該是模型呀。笹倉可能想先組個小的試試。

我認爲無論哪種職業,都有競爭對手。

抵達目的地時,眼前卻又寬廣無比;建築物的另一側是讓人誤以爲成跑道的筆直道路。

「最近沒再想了嗎?」

我一度離開機艙,從置物架上選了一條幹淨的抹布,再上去機艙動手打掃!擦擦操縱盤、儀表和座艙罩內側。微調裝置或測量油表等簡單的清潔動作都在技師的工作範疇內,機艙裏並沒有灰塵或垃圾。我不習慣在機艙裏貼照片、刻字或掛護身符,所以常保整潔清爽。

「請問女性飛行員有任何優待嗎?」年輕的一方問。

「你要把這麼大的東西裝進引擎裏?」我笑着。「要更小纔行啦。」

擊敗對手的時候會有滿足感嗎?

只看得見一點點。

她們丟出來的疑問我一個也不想回答。我問過自己太多這類的問題,而且幾乎沒有標準答案。然而我還是給了並非發自內心的答案。

「不,謝謝。」

「可是他藉口說是妳要他這麼做的耶。」

我認爲她在跟我說笑,但我沒有反應。

我的生存方式?

走下最後一站,對方果然依約前來迎接。上了車又趕了三個小時路程,倒數的那個小時,車子行駛在再顛簸不過的山裏,我才明白車子原來也可以這麼晃。

只曉得一點點。

機師對我做最後的確認,一切是那麼理所當然。

爲什麼選擇開飛機呢?

「咦?」

可以起飛了,技師作出指示。

夕陽爲西邊天空染上紅暈。

引擎開始運轉,好奇妙的聲音。螺旋槳正在減速。

確認所有儀表,技師再度爬上主翼,用和引擎相同的調子和我說話。絲毫沒有新鮮感,又不是菜鳥。就算不使用武器,戰鬥機不就是油門,以及輔助翼、升降舵、方向舵、襟翼共四個舵。而且一般巡航需要的只有兩個。

對方再次強調引擎的習性跟螺旋槳的控制技巧,也提到飛行時的操控並非難事,所仃裝置都調整到最適合的狀態。

技師離開主翼。

我關上機艙罩。

解除煞車,往跑道前進。

Teacher朝別處走去,像是要載着攝影師升空。我還看不見他們所要搭乘的飛機。我頗爲訝異他竟是擔任這樣的工作。爲什麼找上我呢?因爲這架是推進式戰機?不對,因爲我是女的。錯不了的。儘管如此,我依然非常高興能夠駕駛新機種。

滑行至跑道前端,無線電立刻傳來起飛訊號。

慢慢向前推進油門。

幾乎感覺不到反作用力,雙引擎果然有其優勢。

不過由加速時振動的頻率可得知機身不是普通的重。

看向左右,很大的一雙機翼,肯定加掛了不少武器。與其稱做戰鬥機,卻更貼近攻擊機的角色,或者也可以定位成輕型轟炸機。

拉昇降舵。

毫不矯飾地離開地面。

收機輪,順暢地升空。

左右搖擺藉以確定輔助翼的觸感,沒有我料想中笨重。無論如何還是升降舵比較重。

試着轉彎,滑行的時候也不太靈巧。

進行起飛校正,一切良好。即將完成所有確認動作。

誰可憐了!

機體頻頻振動。紅色警示燈閃爍。

加速。

洗練的動作。

泉流轉彎,我緊追在後。

交互切換升降舵與方向舵,機身搖晃着進入內側。

我隱忍了一會兒,拉下操縱桿。

機身繼續迴旋,在速度減緩的同時降低高度。

紅色的天空、黑色的天空,交錯來回。

屏住氣息。

高度表比手錶轉動的速度還快。

「B!高度過低。」

收襟翼,下墜速度更快。

泉流又迅速地橫過我的上方。

朝向Teacher後方。

「B,請返航。」無線電陣陣催促。

剎那間引擎聲傳進耳裏。

多麼差麗的舞姿。

媽的!一點也不可憐!

怎麼會在那裏出現?

我再試着縮小空翻半徑。Teacher也跟進了。

攝影師一定嚇個半死。

緊急煞車。

一個小轉彎。

她並不可憐。絕不……

Teacher抽的香菸前端的紅色火光。富子蒼白的臉龐。

或許這是它目前爲止的最大轉速。

俯衝,進入背面。

若再多一些上下的機動性,一定更有趣。

絕佳的攻角。

無須迴轉。

眼看即將失速,方向舵向右偏轉。Teacher已經轉彎,好驚人的速度。我開心極了。

關小油門。

Teacher也一邊轉彎一邊翻轉。

如果對手是他,即使被擊落也無所謂。

我心裏如此期盼。

機體嘎嘎作響。

隨後Teacher駕駛着泉流起飛。無線電傳來指示,我姑且安分地和Teacher並肩飛行。儘管攝影師希望能拍到轉彎的姿勢,但他不過就是跟在後頭,不知到底在拍些什麼。

翻轉。

下頭不是跑道,而是一片漆黑森林。

拉昇降舵,空翻。

Teacher也上來了,跟在後方。泉流是一架推進式、無尾翼的復座偵察機;由於屬輕量機型,高速是其最大特效。開發初始應該排在戰鬥機之列。

保持飛機傾斜,盤旋。

放下一點輔助翼,翻轉同時迴旋。

飛機朝地面墜落。

瞬間進入快速翻轉。

聚集在田間小徑的同胞的臉。

想自殺的話,飛行是最佳時機。

直線俯衝的話,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泉流橫過眼前。

放襟翼。

翻轉。

我四處搜尋着泉流。

無線電裏傳來幾句話。好像是要我下去。

絞緊油門,等待最佳時機。Teacher也用背面飛行。

放下襟翼幾秒。

關小油門。

地面就在不遠處。

立刻抬輔助翼,切換油門。

放輔助翼,急翻轉。

不過就飛行員而言,負擔相對增加。沒辦法一下子急速下降或上升。

「喂,拉抬高度!B,不要逞強。」

想起甲斐的瞼。

拉昇降舵。抬高機頭,身體使勁頂住座艙。

半拉昇降舵。

他在後方拉抬高度,然後轉彎。

比嘉澤等着我。

比嘉澤是優秀的。

我冷不防反轉,逆向轉彎,接着向下偏轉升降舵,然後再抬起輔助翼。抵住方向舵,往後方窺探。

對了,這不是實戰。

正以爲總算追上Teacher的時候,他卻又往上竄逃。

收襟翼,加快速度。

感覺真不錯,整個人輕飄飄的。

記憶一一浮現。

往後一看,Teacher也跟着空翻。

手指抵住操縱桿的安全裝置。

身體撐住座艙,緊握操縱桿。機體振動不已。雙眼注視儀表,速度已近臨界點。幾乎垂直朝下。

引擎在低鳴。

Teacher改變回旋方向。

「草薙。」Teacher低沉的嗓音。

確認儀表。

稍微修正輔助翼。

接着……我想起來了,那昏暗的房間。

向右迴旋,確認路徑。

是上升翻轉。

愈來愈接近地面。

上升力無可挑剔。

放襟翼,維持姿勢。

每個人都挺起胸膛活着。沒有人想死,沒有人想變得可憐,所以才咬緊牙關活着。

我在哪裏呢?

泉流離得有些遠。

重頭開始。

好安靜的空間,大概是隔離式機艙的緣故。剛纔技師也提到染赤能飛得比散香還高。雖然我不懂設計戰機的人用意如何,但我的確想飛得更高看看。離地面愈遠,忘卻的事情也就愈多吧。

拉上滿舵,接着回覆。

稍微切換輔助翼。

推進油門。

切換方向舵,機頭滑行。

油門全開。

好想戰鬥,好想和Teacher決一死戰。我心裏這麼想着。

「B,怎麼回事?」

大家都很了不起。

什麼都不用做。

確認儀表和油壓。

兩機擦身而過。

攝影告一段落,無線電裏傳來指示,可以任意飛行。我推進油門開始攀升。我想飛高一些,況且實在不願見到地面上觀望的人潮。

翠芽常見的招數。

我嘖了一聲。

「非打下你不可。」我喃喃自語。

水平低飛。

推進油門。

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跑道。

房子前面站滿了人。

拉抬輔助翌翼。

維持方向舵。

仔細聽聽轟隆隆的巨響吧!

你們這羣瘋子!

讓地面上的傢伙聽見前所未有的聲音吧。

側飛,呼嘯而過。背面進入後下降。

攀升。

身體抵住機艙。

安全帶支撐着我。

再一次。

再一次挑戰。

再一次,向Teacher挑戰。

上升,反轉確認泉流位置。

地上一切平安無事。

不得不降落。

最大的差別還是迴歸到每個飛行員駕馭的習性。兩種戰機基本上操控方式截然不同,飛行員的手感沒辦法說變就變。對我來說,若是駕駛同款機型的次數不多,也就無法增加熟悉度。

還是洗了頭髮。

「他應該有告誡妳不能對我說。」

我很少照鏡子,並不喜歡看自己的瞼。

對手並不會跑到家裏搗亂。

即使穿上衣服,仍對着鏡子看了好幾遍。

身體妤沉重。手腳像鉛塊一樣。

散香這款推進式戰機的螺旋槳位在機體後方,而翠芽則是螺旋槳前置的牽引式機種。就機械理論面言,牽引式戰機的螺旋槳產生的風會受到機體影響,效率不佳。當機體失速、機頭下墜,速度若無法到達某種程度舵將沒有作用,但這個時候,牽引式機種的螺旋槳能將轉出的風往翼面上的舵吹去,導致舵得以迅速發揮功效。極端一點來說,就算速度接近零,藉由螺旋槳的超高轉速可大幅度切換舵面,控制機體飛行姿勢。

「對方問起了你,說什麼你的行爲是不是有些怪異。」

4

其實是不在乎吧!

「沒事就好。」

Teacher把我叫醒。我們抵達基地附近的飯店。兩個人走進大廳辦理住房手續。我們打算在此留宿一晚,明天再搭火車回去。

「在哪裏研發?」我問。

「都喫,不過喫得不多。」我回答。

「『cheetah』是印度豹嗎?」我問。「沒看過。」

「B,立刻降落。」無線電裏傳來指示。

「沒錯。」我點點頭。

「難道開發的人沒注意到嗎?」

「這附近的郊外有喔,」他吐着煙。「不要緊嗎?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天曉得,」他搖頭。「還是別談了吧。」

「或者他們考慮到一些情勢下攻擊機的必要性呢?」

「沒這回事,」我立刻反駁。「就算公司能自行研發機種,卻無法輕易塑造一位飛行員。」

「用美好冒充醜陋,拿乾淨覆蓋污穢。現實本是如此,不會有相反的情況發生。每樣東西都是金玉其外,但這麼做只會讓裏面的內容更加骯髒,無一例外。妳想想我們的工作,都在虛構美好的景象。真想看看今天照的那些照片吶。可是,實際上呢?照片上沒有一滴血色,連油污的痕跡也沒有。」

「所以呢?」我歪着頭問。

「本來是cheetah,」他說:「排列順序錯了。」

「還是別跟我扯上關係。」

「一樣的道理吧。」

「呃……」我也放下了杯子。「我還有一件事情。」

「嗯,一對一的話是這樣沒錯。」

「每個飛行員都很崇拜你,希望變成像你一樣……」

「跟飛機無關,大概是暈車吧。」

「這家公司已經不需要我這種人。」

關於飛機的話題沒完沒了。我想再聽聽Teacher對推進式戰機的看法,瞭解他爲什麼對效率良好的推進式戰機沒有好感。

他說得沒錯。然而推進式戰機的輕巧、效率高,在規格書上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已進入着陸程序。

拳擊比賽不也是隻在拳擊場舉行。

我真正想講的不是這件事。

快不行了。

大轉彎,朝下風處飛行。

「可是,那個……分秒不差又怎麼樣?新散香的舵面回覆速度快,大不了才五秒。」我說。

「r和h的差別,」他掏出香菸。「筆誤。」

一定是考慮到坐冷板凳的拳擊手才應運而生的作戰方式。只要有自信,直接迎擊也行。因爲恐懼,所以不會待在原地;因爲恐懼,纔會先下手爲強。

「年輕的時候我曾住在這附近。我帶你去家好喫的店吧,」他說:「如果那家餐廳還在的話。」

「妳是公司看重的人才。今天也是因爲想要幫妳拍照,才刻意把妳叫來這裏。妳或許不喜歡,但是就順其自然吧,一定無可限量。」

店員端來兩杯咖啡。Teacher掏出香菸點火。我頭痛的情況已稍微減輕,但全身還是生鏽似的沉重不堪。我一定是累了。好想趕快回到飯店房間,鑽進被窩。儘管如此,我的眼神沒有離開過他。嘴巴似乎想告訴他什麼,至於想說什麼則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有種反正先把話說出口、呼之欲出的感受。

「要走了嗎?」Teacher放下咖啡杯說。

「是嗎?」Teacher笑了笑。不對,只有嘴型是那樣,眼睛完全沒笑,甚至透露着憤怒。好可怕的眼神。

離開基地時天色已晚,想到等會兒要一路搖回去就覺得倒胃口。結果才坐進車裏,我便沉沉睡去。

如果只是應付空戰需要,戰鬥機綽綽有餘。可是我認爲總有一羣先知卓見的傢伙事先評估能夠起降那種戰機的基地或產出的工廠,以至於認定必須擁有空對地性能的攻擊機和轟炸機。

「是我們的目標。」

餐廳離飯店不遠,座落在一條小巷子裏某棟樓房的二樓。我們走進店裏選了最角落的位子。餐桌上只擺着蠟燭,沒有菜單。

腦中拼湊着字母。

至少沒有人能像這樣貼近我的臉。要是真有這號人物,早在接近我之前就被我揍得鼻青臉腫。同理可證,如果我過於湊近自己的臉,可能也會揍過去,然後心哩就會想要吶喊「放開我」或是「不要過來」。

接下來進行了簡單的討論,對方想知道我駕駛染赤的感想。我提出關於緊急下降特性的意見,認爲日後還有調整的空間。

「什麼意思?我們做的事情很骯髒嗎?」

「那……笹倉的工作又該作何解釋?他是爲了殺人才去照顧飛機。」

「晚餐怎麼解決?」Teacher問。

不舒服到連睜開眼睛都嫌喫力。

我對喫飯這件事絲毫不敢興趣,卻對他的邀請打從心裏高興不已。兩個人約定好時間,各自回房。

這麼一來,永遠只能在空中奮戰。

「不知道,我也是聽朋友說的。好像是最高機密。」

「不知道喫不喫得下。」我回答。剛纔在車上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

「不對……」

Teacher也知道笹倉實驗中的機器,而且似乎比我還清楚。

「爲什麼?」

我終究只是人類。

「是啊。」他也點點頭。

「有什麼不喫的嗎?」套着圍裙的中年婦女問。

「沒錯。」

一旦增加飛行次數,必定會熟稔到把機體納入身體的一部分。這麼一來,也會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更換機種,好比哪一天突然要你變成左撇子一樣。

晚餐十分美味,不過撐過頭只會讓我不舒服,所以刻意節制了一下。大概是我的消化系統很不好,從小就常喫壞肚子。真要說該注意身體哪方面的話,那就是我的腸胃。晚餐中間我放棄了紅酒,改喝白開水。

不能繼續飛翔。

「這就對了,」Teacher點點頭。「所謂的目標不過是一種記號,沒有實質意義,就好像數值、座標或是看板。那種東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很表象。」

我不由得擔心這麼重的身軀是否再也無法飛上天空。

除了制服,我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穿上它離開房間,來到大廳某根圓柱下等候,就在這時候Teacher也走下樓。

因爲那張臉,實在太過蒼白。

「那又怎樣?」

「主要是擺脫失速的時間。」Teacher回答。

「我們在殺人。」

店員端上晚餐時,話題進展到引擎方面。進氣切換、尚未普及化的增壓器,以及利用渦輪壓縮的活塞推進系統。

我們點了紅酒。許久未嘗的酒精味道。

店員微笑步入廚房。

他不發一語點點頭。

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有時候結果會與當初設想的不同。」

「不要跟我走太近。」

我還跟叫Teacher聊到之前的海上集訓。他告訴我目前公司正在研發可折式機翼的散香。

降落後前往休息室,我在廁所吐了。看着鏡子,自己也不禁被鐵青的面孔嚇住。這種樣子說是死了也不爲過。

「爲什麼要叫做Teacher呢?」我問。

Teacher在哪裏?

「性能在散香之上嗎?」

他沒有吭聲,瞇起雙眼。

「嗯,也是。」

「全部交給戰鬥機就好啦,」我說。「沒有那種投擲炸彈的飛機該有多好。」

一進房,馬上跑進浴室洗澡。

「那幾秒就足夠敵機發動攻勢了吧?」Teacher抿了抿嘴。

我想起在航空母艦的艦長室遇見的男人。心裏猶豫着該不該向Teacher提起這件事。

「什麼意思?」

「我和總公司信息部的人見過面。」

「爲什麼?」

「上頭要怎麼配置那架飛機呢?我認爲不太像戰鬥機。」

我嘆了一口氣。

「那這間店呢?爲了殺人而做了這些菜。」

「嗯,可以這麼說。」

「所以每個人都很污穢?」

「對。」

「真是那樣的話,那我也沒辦法,」我一臉愕然,接着笑了出來。「只要是工作,大家都乾淨不到哪裏去。生存本身就是種自我污染。」

「對,」Teacher點頭。「重點在於置入了美好的假象。」

「但不這麼想的話,會厭煩的。甚至活着都嫌麻煩……」

「有什麼不好?」

「就會不想活啦。」

「爲什麼非活着不可?」

「你又爲了什麼活着?」

「我嗎?很簡單,因爲我並不會非常討厭骯髒的東西。」

「哪有這種事,你在找藉口。狡辯。」

「沒錯,是藉口,我就是喜歡這種狡辯的污穢感。」

Teacher把香菸丟進菸灰缸。

「我本來要說什麼啊……」我念念有詞。對了,那個信息部的男人說的話。我想了起來,發出微笑。「算了……」

「要回去了嗎?」

「好。」

我們各付各的,離開餐廳。外頭沒有想象中冷,也許是沒有風的關係。抬起頭,星星冒了出來。空氣也不那麼渾濁。

爬上坡道,走到大街,路旁是橘紅色的夜燈。隔着馬路,對面大樓的展示櫥窗一片明亮。幾具人形模特兒身穿大衣或外套,並排站着。

「車子在外頭等着。我們一起去吧。」相良環住我的背說。滿身酒氣的他,今天居然一點味道也沒有,身上還穿着體面的襯衫。

這種情況下,追求最適切的行爲本身也變得不正確。戰鬥機本來就沒有適合或正確可言。飛機絕非具備完美的型態;例如一架擁有安定特性的戰鬥機就是失去資格。戰鬥機一直有着不安定的因子,必定需要飛快的失速,那麼特出的性能大概不是其它飛機可以比擬。無需交戰的時候,耗油量低、速度快,而且最好配置大量武器。到了戰鬥的時候,操控的方式又完全不同。配備的角色十分模棱兩可,戰鬥機就是這麼從頭矛盾到尾的機械。

「好啦,沒事。妳相信我就對了。」

有時還會飛來幾根支離破碎的螺旋槳。

「不要緊,」相良點點頭,卻突然收起笑容。「本來想瞞着妳,但身爲醫生,我重新檢討是否有告知的必要。」

我也和甲斐見了面。上星期她過來基地的時候,我們開車上街,一起喫飯,還喝了高級的紅酒。最後付錢的人當然不是甲斐,是公司的經費。

「距離有點遠。」

我不知道藥田墜落的地方在哪裏。當時我跟他距離太遠,只看得見往上竄升的黑煙,而且還不確定就是那陣煙霧。

5

煙霧沖天時的漩渦。

「不,要去更大間的醫院。別擔心,那裏有我的好朋友在。」

「你知道了嘛!」我點點頭。應該是Teacher說的。

是什麼名目呢?會議支出?還是出差費?

「知道。」

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動。

我像一頭氣息變得沉重的鯨魚,卻無計可施。總之希望一切快點過去。

「我是草薙,抱歉這麼晚還打給你。」我總算能心平氣和說話。

「草薙。」

返回飯店,搭上電梯。當不鏽鋼面的電梯門應聲合上,我和Teacher的身影就映在上頭。馬馬虎虎的加速度帶領我們向上。通過走廊,兩個人來到房門口。Teacher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我猶豫着是否要往他的方向看去,最後還是拿出鑰匙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什麼事?」

「那當然。」

「是?」

「什麼?」

「妳真的瘋了。」

「殺了他也一樣吧。」我硬是擠出笑容。

腦袋沒辦法思考。

「老師,你不用跟我解釋這麼多呀。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想不到其它人可以幫我,」我說:「請你不要誤會,我真的沒別的意思。我不想帶給你困擾,而且,我從沒後悔過。聽說手術時間很短,我打算趁休假的時候解決。所以我想請你……」

「在妳腹中的生命也是一樣。」

「他?他是誰?」

「嗯,會睡着喔。」

「身體還好嗎?」

「咦?」

「那位醫生知道你是children嗎?」

「一樣。」

「醫院。」

「咦?你說的萬一是什麼意思?」

這和駕駛戰鬥機飛行時的那雙眼睛不同,現在的眼神跟睡着了沒兩樣。

「爲什麼要坐車?」

「手術結束後能立刻工作嗎?」

關上開關。

我這裏沒開燈,對面的人就算要偷窺也不會有收穫。懶得爬起來拉上窗簾,索性就這樣閉上眼睛。

「爲什麼?」

「不,不是。你只要明天打通電話去醫院就好:簽名的話,事後郵寄過去或想別的辦法都行。我也跟醫生提過了,我想這種小事院方應該會通融……」

「要去哪裏?」

比思考還迅速地展開攻勢。

「一剛開始幫妳看診的時候,我就很清楚妳很特別。你們和一般人比起來生命力強、很少生病?不會有老化的現象;除非受了重傷,否則也不會死對吧?」

「還好嗎?」他笑嘻嘻地坐在牀前。

「沒事。醫生說麻醉藥很快發生作用。會想睡覺嗎?」

「一般而言會死沒有錯,」相良湊近我的臉,壓低聲音。「但可以想辦法活下來。」

在空中,我們不得不常保執着,不糾纏到最後一秒絕不罷休,即使是眨眼之間鬆開握住操縱桿的手都萬萬不可;必須將整齊清潔拋諸腦後,任務未完成前絕不能返回地面。至於上緊發條的神經能維持多久,端看有沒有足夠的集中力。

「沒事。」

相良凝視着我,沒有作聲。

長時間窩在火車上,抵達飯店的時候又在頭痛。接着我去拜訪朋友,短暫交談了一會兒。他是醫生,是我唯一會喊老師的人;明明老大不小了,總是醉醺醺的樣子。其實從前我之所以自殺失敗,完全拜他所賜。

「明天我去找妳。」

我漸漸發覺自己朝着不是自己的樣子轉變。然而活在地上,或許天生具備自欺欺人的能力。

至於提到身邊的夥伴,藥田他不在了,就在跟我出動的那一天。或許只是巧合,但前一天晚上在餐廳碰面的時候,他曾說自己是下一個墜機的人。他會這麼說,難道事先預知了什麼?又或者僅是一句想要稍事休息的無心之言,在瞬間判斷錯誤下一語成讖?

我要說什麼啊……

「是他拜託我的。」

加速、加速、再加速。

我穿着外套直接倒進牀上,偏着頭吐納氣息,看着窗戶。窗簾收整在窗框兩旁,看得見隔壁棟同樓層的窗戶。看起來是一間辦公室,室內光線充足,裏面會有幾個人呢?從這角度只能看見天花板和嵌在上頭的燈光,以及上半部的櫥櫃。白色日光燈並排着,牆壁上好像貼着許多東西,還掛着時鐘。

比目光所及更靈敏地預測。

「老師,你怎麼來了?」我嚇了一跳。我現在正要過去他的醫院。

一位高個子的年輕醫生出現在診療室,爲我進行簡單的檢查。令我喫驚的是這名醫生也叫做相良,說不定是他的兒子,不過我沒開口問。問診中,我簡短回答了對方的問題。檢查結束,我服下醫生開的藥,手臂還捱了一針。

比判斷更驚人地切換舵面。

我一度閤眼。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但總認爲那是懷孕的關係。而且雖然我沒有很健康,卻也沒有可怕的病痛纏身。說不定在飛行員裏頭還算是非常健康的人。這點自信我還有。

「那又怎麼樣?」

矛盾的情況不僅出現在飛機身上,飛行員在駕駛的時候也是充滿矛盾。穩定並不足以致勝,必須恆常處於不安之中,趁早忘卻自己的存在和氣流融爲一體,用極短的時間捲入加速度的波濤,身體有如空氣般輕盈。矛盾是一種飛天隱身、遁地無我的本能;只有在遨翔天際時,得以支配我們的惡魔。

隔天早上,我換了衣服、整理一下然後來到大廳,結果那位相熟的醫生已經等在那裏。他叫做相良。

因爲惦記着一件事,經老師的診斷果然在我預料之內,暫時放下心裏的大石。返回飯店,我打了通電話給基地裏的Teacher。

奮力睜開雙眼。

「我相信你啊,」我嘆了口氣。「爲什麼呢?有那麼嚴重嗎?」

應該不會是和工作扯上關係吧?照理來說,相良並不知道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上的成績。我沒有保險,所以也沒給他看過我的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證件。

那次以後,我的生活並沒有改變。三位新人調來,駕駛的都是新型散香。公司正式公佈戰鬥機全面替換成推進式機種。這項結果恐怕是數據資料造成。想到自己攻下的敵機數恐怕也成爲考慮的一部分,實在不值得開心。因爲飛行員不同,擅長駕駛的機種也會不同。

「老師。」

橫衝直撞的機體彈出的殘骸。

時序進入秋天,我拿到兩個星期的休假,在離老家不遠的飯店訂了房間。我完全沒打算回家,何況家附近想看的事物、想見的人早就寥寥無幾。

不過攻擊藥田的傢伙被我打了下來。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是爲了藥田報仇,完全沒那回事。藥田是個好人,被我殲滅的那個人,說不定也是不錯的傢伙呀!

感覺有點暈眩。

「醫院?不是要去老師的那家……」

「活下來……豈有此理。」我慢慢吐出句子。

「不會,不嚴重。」

「往北五百公里的地方。呃,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墮胎,可是我認識的醫生說同意書上一定要有另外一個人的擔保。」

「你在哪兒?」

「今天之內能回去飯店嗎?」

不知道敵機什麼時候出現,就像無法預料下個角落會竄出什麼。其實也習慣了這種生活,甚至可以說以此爲重心。與其知道下一秒有什麼東西在等着,或來到一個惴惴不安的狀態,我更喜歡在可見範圍內動作。我喜歡這種模式。

「謝謝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下次再好好謝你。」

「因爲難得一見,文獻上也少有記載,不過可能性很高。」

計程車停在門口,我們坐了進去。一路上我沉默不語。三十分鐘後抵達醫院,是一棟非常龐大的建築物。

我在兩個月內總共擊落了十四架敵機,是基地裏最亮眼的一張成績單,架數比Teacher還多。期間,我的散香毫髮無傷,一發子彈也沒捱到,更別說遇到什麼緊急情況。這些全賴笹倉的整備作業。

「所以就找上我?」

公交車搭載大批人羣在路面穿梭。一張張面對車窗的臉龐,有些呆滯,有些面無表情,有些像是盯着這裏看。他們一定什麼也沒看見。現在我的眼睛也跟他們的一樣,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奢求。

我把電話號碼念給他聽。

「可不可以開飛機,對嗎?」

「沒事的,」我很有精神地回答。「真的沒什麼,請你不要在意。只是希望你能保守祕密,可以嗎?」

掛上電話,走進浴室洗了熱水澡。對我來說,和Teacher通話是最大的難關,一切順利結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把臉整個沉進浴缸裏玩耍。那個夜晚,我十分安心地睡了一覺。

因此,短暫的時間裏,我們在空中見到事物遠超過一般人的想象。

「要是有個萬一就不好啦。」

躺在恢復室的病牀上,老年的相良走進來。

我慌張了。之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有得到任何相關的訊息,也沒聽說過有這回事。但仔細想想,或許真的是這樣。那又怎麼樣呢?跟拿掉小孩無關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最慢明天就可以回去吧。」

「妳儘管放心。」

「告訴我醫院電話,我會打過去的。」

兩隻手放進口袋往前走。邊走邊想着接下來的自己,想着明天回到基地後會做些什麼。我不知道,只能聽從合田的命令行事。我們沒有計劃可言,什麼時候都能飛;飛到各處,只要和敵機狹路相逢就展開攻擊。

「孩子的親生父親。」

「什麼?」我嚇了一跳。「Teacher?」

「對。他對這個生命有義務和權力。」

「沒有權力,更沒有義務。」我搖搖頭。

「不,妳應該很清楚纔是。所以才找他擔保對吧?」

「可是……他……」

「無論妳再怎麼想放棄,他仍然認定那些權力。所以如果救得活,我們會爲了他竭盡所能。」

「我並沒有拜託你那樣做。」

「我是受他之託。」

「但身體是我的。」

「草薙,找藉口也沒用喔。目前這個生命還活着,等我們取出來,妳的責任義務就結束了,沒有殺死他的權力。」

「那麼荒唐的事……」我又閉上眼睛。「爲什麼Teacher要那麼做?」

「手術結束後,再好好聽他說吧。」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睜開眼,望着相良。眼神既已失去焦點,像座艙罩蒙上一層霧氣。

「假如孩子活了下來,會用人工的方式培育對嗎?然後變成人類對嗎?」

「當然。」

「變成普通人對不對?」

「沒錯。」

「真的?真的會變成普通人?」

「妳也是普通人吧?人類都很普通。不過就醫學上、遺傳學上多少有個體的差別。普通或異常並沒有分別。」

吐着煙,好苦澀的味道。

「我明白了。」

搞什麼!

印象不是很清楚。

我想將這份關連,從我開始,在最初的時候徹底切斷。

隔天接近中午的時候我才醒來,身體已無大礙。我出院回到飯店。除了下車需要別人攙扶,其它都能自己走。我在醫院的時候便和相良道別。他什麼也沒說,我也沒有多問。一切都與我無關。

臉色一定很慘。

我恍恍惚惚地盯着天花板,數着上面有幾個小洞。算的時候眨了眼睛,又要重新算一次。結果連一排也算不完。

然後,想起摻進水花的母親的歌聲。

感到身體既深沉又笨重。

我有想殺了那個生命的念頭。

傍晚,肚子咕嚕咕嚕地叫,我點了客房服務,在房間用餐。紅茶、麪包還有煎蛋組成的菜色,簡單但十分好喫,好像喫下去之後就精神飽滿,情況也會好轉。再度恢復尋找快樂的心情。

「我不想聽!」我說。音量似乎大了一點。接着頻頻搖頭。「怎麼有空過來呢?休假嗎?我不在的時候,你應該沒辦法休假纔對。」

只剩下亮光。

根本沒有頭緒。

將餐車推到角落,請Teacher坐在沙發。關上電視,自己也拉了張椅子坐下。

「或許有必要事先找妳談談,」Teacher看着地下。「不過就算談了,妳又會怎麼說?」

「拜託你。」

Teacher卻從旁拾起了他。

「等等,」我抬起頭。「那你以後要怎麼辦?」

「會說不可能吧,」我回答。「絕不允許。」

6

「跟妳沒有關係,」Teacher笑着。「別在意。還是有機會見面吧。」

「難道……是爲了收養孩子?」我問。

嗯……這纔是重點。

大概是因爲看見到了什麼吧!

不是嗎?

「不要說了,」我立刻開口。「我不想聽,那跟我沒關係。雖然是我要求你爲我擔保,我也很感謝你讓我有新的生活,但除此以外的事情……我並沒有拜託你。」

不,不對。

以後再也見不到Teacher了吧?

是的,這就是生命。

「退休,」Teacher回答。「來這裏目的是要跟妳告別。要是妳回去基地才知道我離開了,那我未免也太失禮了啊。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不過還是很感謝妳的照顧。妳要繼續加油。」

香菸不知不覺短了一截。

「嗯……所以這是我的責任……」

無論我怎麼劃清界限,怎麼棄之不顧,都已經不是我所能想象的情況。

身體側向一旁,拿起毛巾擦完臉,挾了香菸走出去。

「媽的!」我啐罵着。

「不會的。別擔心。」

走去廁所,把還沒抽完的香菸擱在菸灰缸,然後洗臉。

父母親生下了我,不過我需要他們的時間只有短短數年。當自己會站會走,生命顯然操之在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

「對誰?」

「幫我保密……」

嘆息。

「你也沒有找我商量。」

我不想看。

不疾不徐地……

像一隻急速下降的鷂鷹,輕而易舉捕獲獵物。

我說不出一個嫌惡的理由,既不覺得委屈,也不認爲被忽略,但爲什麼沒有人能瞭解我的感受?不,就連我自己都不瞭解了。沒錯,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呢?這麼一來,又怎麼希冀別人對自己產生同理心呢?

只是在無意中,我的體內孕育出跟自己無關的生命嗎?再順便也不過的生命嗎?像是漫步在草原的時候,不小心攀附在衣服上的植物種子?它們在衣服上發芽開花,與我無關。

我能冷靜面對再也見不到面的事實嗎?

什麼也看不見了。

「飛機呢?你再也不……」

腦袋深處有些痠痛。

「方便進去談談嗎?還是要到大廳?」

「我不是因爲妳拜託我才做。」

看着電視,房間外傳來敲門聲。以爲是服務生過來收餐盤,打開門一看,站在走廊上的竟是Teacher。

有種Teacher的手正在撫摸我的錯覺。

Teacher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與我毫不相干。

閉上眼睛。

「什麼事?」

一面聽着自己的心跳。

拖着身體走向窗邊,原本想往街上看,卻看不見飯店大門口;想要開窗,遍尋着有沒有旋開窗戶的鎖。看來是打不開了,像爲了防止我這種人從樓上跳下去。

總之,體內有股說不出的氛圍;軀體被層層捆綁、放入紙箱,像一具沒有血肉的人偶。是的,不管怎麼想,明明身體是我的,卻在別的地方、受到他人的議論評判。即使並沒有遭受虐待,我毫髮無傷,不痛也不癢,一顆心卻像遭人棄置一般……

感覺像漂浮在海上。

爲什麼會如此呢?

全走樣了。

可是……沒有關係的生命,理應消失得一乾二淨,卻留了下來。

腦裏彷彿盛滿液體,搖來晃去。

一時之間,我失去起身的力氣,手伸到桌上抓了香菸盒。抽出一根菸,四處翻找打火機,但沒找着。撐起沉重的身軀,走去衣櫃翻開外套口袋,打火機在裏頭。終於可以抽菸了。

「進來吧。」我往後退。

是那樣的緣故嗎?

全部。

到底在想什麼……

「誰都不要說。」

是因爲眼睛疲倦了嗎?

當天晚上我在病牀上度過。

我注視着他三秒。

黃色點滴袋上的管子延伸到我的右手,手臂上纏着繃帶。覺得肚子裏沉甸甸的,想動動腳,腰就痛了起來。

菸頭在菸灰缸裏扭了幾下,重新從煙盒裏取出新的一根。

我坐在椅子上。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下一個無所謂的結論。

每一件事情。

「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看起來精神不錯。」

不屬於任何人。

「好了,睡吧。」

「還沒想過。」

沒有必要搶奪。

我到底在想什麼?

我體內的生命是否在其中載浮載沉?

「沒有……今天我去了醫院一趟。」

「不要緊嗎?例如有什麼缺陷……」

「什麼?」我大喫一驚。「不幹了?」

不,不對。

Teacher站了起來。

他打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留下瞬間的微笑後離開。

一面感受自己的呼吸。

煙霧。

牢牢捆包好的身體拋棄了真正的我。只有那樣的身體被送到遠處。大家稱讚着,稱讚着我。每個人笑盈盈地看着我。彷彿自己的身體是在參加某個選美比賽,或變成擺在櫥窗前的人形模特兒。

那是我丟棄不要的東西,

是獨立的個體。

反正……都無所謂了。

「我不幹了。」

「可是……」

沒想到他居然辭職……居然放棄了飛機……

我辦不到。連想都不敢想。

電話響起。心裏震了一下。

原來自己身在有聲的世界。

我站起來,步伐東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桌邊,拿起話筒。

「喂,是我相良。」老醫生的聲音。

「嗯,我在聽。」

「身體狀況如何?」

「還可以。」

「不要緊吧?」

「嗯,沒事。」

「這樣啊,那就好。記得不要太勉強。」

「他剛纔來找我。」

「回去了嗎?」

「嗯。」

「不要緊吧?」

「老師,剛纔你問過了唷。」

「看來是不要緊吶。妳變堅強了。」

「嗯,我有同感。」

「什麼都不要去想。逝者已矣,迎接你的永遠是明天。」

「咦?」

「變成熟了喔。」

周圍的景色接二連三自身邊掠過,天空卻絲毫沒有動靜。

粉紅色的天空,如夢似幻的雲朵動也不動。

扶正升降舵。

到達令人懷念的高度。

「沒有。幹嘛要打電話給我?」

我看着天空往前走。

我花了兩天的時間在街上閒逛,隔天租了車去郊外走走,再隔一天跑去書店買書回飯店房間看。結果因爲日子過得太無聊,我提前三天回到基地。

機車加速前進,穿越筆直的道路。

推進油門。

小鳥成羣結隊地往西邊飛去。

「行李呢?」笹倉還窮追不捨。

好一個沒事的傢伙。

這樣的輕盈是我的全部。

笹倉回頭看着我笑,我走上前去。

「啊,嗯。」我點點頭。因爲心裏想笑就笑了。儘管站在地面上,也有值得開心大笑的時候。「你要去哪裏?如果是去喫鹹派,那我也要去。」

「謝謝。今天晚上我想獨處。」

輔助翼向左偏轉。

迎着風,空氣冷冽,覺得有點冷。可是我已經穿了外套還披上圍巾,也沒別的保暖方法。和天空比起來,我還是不能抵抗地上的寒冷。

7

「嗯,好啊,上來吧。」

「Teacher辭職不幹了。」

「咦?」我聽見了,但反問回去。

趁往上的時候滾轉。

身體在漂浮,安全帶拉住了我。

向右反轉。

我提起小小的側揹包給他看。

敵機逼近。

機頭往下墜,機翼晃動不已。

尾聲

「副油箱不也是要丟的嗎?」我回答。

對方一邊迴旋一邊攀升。

我跨上後座。

進氣切換的聲音。

「你說什麼?」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內心卻有說不出的快樂,遠眺一旁的天空。

「方便的話,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我說Teacher沒打電話給妳嗎?」

拉下滿舵。

「說的是什麼話嘛,我可是收了錢耶。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謝謝你的幫忙。」

用不着拉抬升降舵,一口氣爬上提防坡道。河川對面是模糊不清的地平線。

離開基地的那天,是笹倉開着貨車載我去車站。

「沒事。」

我在想什麼啊……

半放襟翼外加控制方向舵,轉彎。

只是,爲了毫無顧慮的飛翔而生。

4、MarcusTulliusCicero(BC.106~BC.43),古羅馬時代知名的哲學家。

發現敵機。

掛上電話,將挾在手中的香菸移近嘴邊。

「唔。」

沒辦法了,拋棄副油箱。絞緊引擎,左右偏轉舵面煞車。

眼看距離愈來愈近,我伸出手揮舞。

「不對吧,我明明看到你休假那天背了好大一個行李。」

天空中沒有一架飛機。

「啊,好的,晚安。」

傾倒操縱桿,抵住腳,切換方向舵。

油門全開。

好一個有精神的傢伙。

「這樣啊。如果改變心意,隨時打電話給我。」

到底……

「沒有電話嗎?」

不是爲了愛人而生。

虛有其表。

下降。

那裏什麼也沒有。

拉操縱桿,空翻。

「咦,我嗎?」

「不知道啊。」我回答。

機車駛過我眼前之後緊急煞車。

失速。

我想趕快搭上飛機。

什麼也沒有……沒有支持、沒有讚美、沒有愛,卻也不會見到礙眼的東西,不會有遮蔽物,還有那些把我當成笨蛋的人。

「但還是幫了我大忙。」

滿襟翼。

傍晚時分,我在最近的車站下車,一個人慢慢走回基地。

看見基地的同時,聽到熟悉的引擎聲。一輛機車從大門口飛奔過來。

希望能快點飛到雲端之上。

左下方還有一架。

「沒事了啦!」笹倉大吼,伸出手揮動着。

機體向左傾斜。散香總是往左,它喜歡左邊。

飛到雲端。

「現在。」

「什麼時候到的?」笹倉拉開嗓門,抵抗着引擎聲。

向右停止滾轉,接着往後看。

「嗯,如果妳想一個人靜靜,又另當別論。」

「Teacher辭職了。」笹倉對着我的側臉大喊。

確認儀表。

我的身體十分輕盈。

「晚安。」

「咦?」笹倉看看我。「行李呢?」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笑着。

「丟了?爲什麼?」他仍停在原地。

收襟翼。

「副油箱和行李不一樣啊。」笹倉說完嗤之以鼻。他催了催油門,機車開始往前跑。

「妳知道了喔?」

「真是的,」我嘖了一聲。「啊,我受夠了。」

滿口謊言的草薙水素,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是爲了被愛而生。

太慢了,太慢了。

敵軍從左邊來襲。

引擎的排氣包圍整個座艙罩。

「丟了。」我回答。

「心理諮詢的話,我想沒這個必要。」

加速。

再更快一點吧。

恢復舵面,飛機朝下。

迴旋中的敵機在我的正下方。

他注意到了嗎?

翻轉,確認四周情況。

時間很充裕。

對方總算發現我的存在,向右翻轉。

太慢了。

攻擊。

向左緊急迴旋脫離。

剎那間收回襟翼。

接下來是哪裏?

推進油門,一面翻轉,一面緩慢爬升。

剛纔一直在看熱鬧的敵機上來了。

確認攻下的敵機。這是第三架。

確認燃料。

油溫和油壓正常。

回頭判斷對手速度。

毫不畏懼地靠了過來,了不起。不過,沒有人可以從我手中逃走。

「B,你還在嗎?」

身體陷進座椅,機體向上。

鬆懈握住操縱桿的手。

向左反轉。

下降。

油壓提高了一些。

估計放襟翼的時間。

轉彎。

我們同在一個漩渦。

升降舵向上偏轉。

還在。

再度確認周圍情況。

接近雲層。

微調升降舵。

調整呼吸。

擊中目標。

增加傾斜度,縮小回旋半徑。

燃料不太夠了。

對方的機體在我之上,他也跟我一樣面向上方吧。

向上攀升。

遠處有三架飛機,貼着雲層飛行。

立刻迴轉,爬升。

右轉,決定跟在後面。

方向舵向上補正。

我會在一瞬間把你打下來。

礙於燃料有限,彼此也該正面交鋒了吧!

還遠得很。

朝機艙罩過來的角度。

那跟我無關,我只負責迎擊自尋死路的傢伙。

進入射程。

看見異樣的光景。

往左傾斜從敵機面前出現。

向左脫離。

確認高度。

引擎整流罩恣意噴出火花。

「任務結束。」無線電裏傳來指示。

稍微提高速度。

飛機的數量減低不少。

傾斜滑行。

瞻子不小。

上升,左偏再左偏。

看來要從左邊過來。

攻擊。

機體嘎嘎作響。

立刻往上看。

引擎一切正常,運轉平穩。

沒有其它礙眼的傢伙。

有骨氣。

我也不能服輸啊。

催緊油門,一點一點放下襟翼。

上頭那架沒有動靜。因爲還有別的對手嗎?

這就是飛機性能的差異。

呀,追上了。

向右。

上升側滾,再下降。

用方向舵修正位置。

翻轉恢復水平。

還不逃?想挨子彈嗎?

向右。

飛行迴旋半徑縮小至極限。

我只是和不會逃走的敵機纏鬥。

環顧四周。

抵達同一局度,並且加快速度。

滿襟翼。

這種速度進不去內側,沒辦法攻擊吧?

漸漸看清楚對方的尾翼。

能優雅飛翔的時間也不多了。

對方開的是老舊機型,不是散香的對手。

隨處可見黑煙蔓延,也有地方射出火光。

向右補正。

迴轉。

降升降舵壓低機頭。

下方四架飛機,不確定是敵是我。

一邊迴旋一邊上升。

對方也跟着攀升。

攻擊。

油門全開。

來了,攻過來了。

身體浮出座位,安全帶上的金屬發出碰撞聲。

慢慢進入內側。

飛去哪兒了?

方向舵控制機頭位置。

上面還是剛纔那架。

引擎全開。

再向右。

座艙罩前方奇妙的標記。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

放襟翼,降低速度。

「回來。任務結束了。」

上頭那架是敵機的話,就把他打下。

收油門,讓對方追來吧!

迴轉,發現敵機。

另外一架敵機飛了上來。距離還很遙遠。是友機嗎?

瞬間攀升再向左。

對方又逼近了一些。

滑行。

進入射程。

身體抵住座位。

只有一架。翻轉,確認擊落的敵機。

對方也在迴旋,半徑頗大,然後又慢慢縮小。

「收到。還有一架。」我回答。

那傢伙的副油箱還沒丟。是那架在高空看熱鬧的戰機嗎?

再往內側推進。

是該解決一下了。不要逞強,順其自然。

還不知道哪邊佔上風。

攻擊。

對手突然往上抬。

拋下副油箱。

時機抓得真準。

如果跟着往上,將會導致失速,危險的反而是我。

我耐着性子壓制機頭,讓他往下回旋吧!

對方應該快不到哪兒去。

往下一步步接近。

慢慢進入射程。

掃下扳機的瞬間,對方竟像片葉子迅速飄走。

我也立刻向左反轉。

敵機上升。

我緊追不捨。

油門全開。

同時收襟翼。

節流閥進氣,推動引擎。

我還是跟在對方身後,但保持了點距離,這是因爲引擎的緣故。但是,散香夠輕巧,不一會兒便又追了上去。

對方不時左右搖晃機體,像是往我的方向窺探。

都什麼情況了,還真會模仿。

搞不清楚狀況吧?

再看上升中的敵機一眼。

摘掉護目鏡。

貓的圖案。

左傾下降。

不對,是奮力切換方向舵碰到螺旋槳往後的氣流。

就在幾乎同樣的高度,對方轉彎。

那架飛機愈來愈遠,小到快看不見。

「印度豹嗎?真搞不僅他在想什麼。」

「等一下。」我回答。

環顧周圍。

簡直是自殺行爲。

遠處有五架飛機。

難道打算失速?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擺動機翼的方式。

想逃?

扭力翻轉(注5)?

怎麼辦……嘆息。

「B,怎麼回事?」

「啊,對不起對不起。聲音跑進麥克風裏了。」

深呼吸,戴迴護目鏡。

左右搖晃機翼。

關小油門。

早知道晚點拋棄副油箱。

眼看就要逼近。

「嚇我一跳,」慄田的聲音。「拜託妳好不好。」

「媽的。」我笑着流出眼淚。卸下護目鏡,揉揉眼睛。

燃料有些喫緊。

兩隻眼睛像兩個深邃的洞。

結果對方擺動尾翼,向左傾倒。

頭盔上黑色的標誌,是一隻貓的瞼。

大回旋,變換方向。

對方恢復水平,開始拉抬高度。

確認儀表。

放襟翼。

進入射程。

剛纔是什麼情形?

掉下去的夥伴們,直到最後一刻仍享受着飛行吧。還在空中的傢伙則思考下一步該往哪兒飛。

上推油門,油壓良好,燃料勉強足夠。

慢慢降低高度,加入編隊返航。戰鬥機比出任務前少了快二分之一。

唉!

拿他沒輒……

進入失速程序。

我也關小油門。

「收到。」

5、飛行技巧的一種。垂直爬升之後在某一定點停頓,調整油門垂直下降,機身則緩慢左旋。

什麼也沒有。

我大笑。笑得開懷。

「喂,B。快回來!」

留下這麼有趣的對手實在……對方突然慢了下來。

我看到敵機的座艙罩,還有飛行員的頭盔。

不知道是最新型的散香嗎?

一度上推油門,靠着扭力控制方向。

好刺眼。

看着對手。對方也緊急下降,加速中。

襟翼總算生效。

攻擊。

應該是集合在一起的友機。

「什麼?」我嚇了一跳。

「太好了!」我大叫。

沒有其它飛機。雲層在遙遠的下方,只有引擎發出紅色光芒,看不見機體。

因爲這裏是天空。

襟翼沒有發揮效用。

「B,返航!」無線電裏又傳來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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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空中騎士系列 1 空中殺手

  1. 01序章
  2. 02整流罩
  3. 03座艙罩
  4. 04髮帶
  5. 05編夢者
  6. 06襟翼
  7. 07尾聲

第二卷空中騎士系列 2 衝上藍天

  1. 01全一冊正在閱讀

第三卷空中騎士系列 3 墜入天堂

  1. 01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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