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那段可憎的記憶

當光芒散去，我睜開雙眼……這裏是哪裏？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陳設陌生的房間裏。

和進入夢境那次感覺一樣，林先生就在我的視野之中。

太好了。看來我成功傳送到了林先生的意識裏。

在林先生面前，坐着一個翹着二郎腿、神態倨傲的中年男人。

我環顧四周。這裏整齊地排列着許多桌子，桌上都擺放着一個方形物體，上面顯示着影像，看起來很像通信魔法用的鏡子。

林先生用平板時配套的那個打字工具——是叫鍵盤嗎？——也放在那裏。

除了林先生和那個中年男人，房間裏還有許多人——男人們都穿着和林先生相似的服裝——他們要麼看着這邊竊竊私語，要麼毫不在意地敲打着鍵盤。

這裏就是——這就是林先生那段最不願面對的記憶？

這裏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沉悶得令人窒息。

「林先生……」

我一邊呼喚着他的名字，一邊向他伸出手。

然而，我的手卻無法如願向前伸出，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薄膜所阻擋……感覺就像是面前有一堵由無形史萊姆構成的牆壁。

我明明出了聲，但林先生似乎完全聽不見我的聲音。

我想起來，上次進入他的夢境時，一開始也是這樣。

林先生臉上掛着他那慣常的商業微笑……只是與平時相比，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唉……」

「…………」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中年男人將手中的紙張狠狠摔在桌上。死寂的辦公室裏，只聽見紙張拍打桌面發出的「啪、啪」的幹響。

可是。

「給我再高興一點——」

——也罷，這次就看在你的份上，我姑且就用用看吧。我啊，就欣賞你這股不服輸的勁頭。

「龍三鋼鐵廠。切……拿下了這麼個破客戶，有什麼好得意的。動動你的豬腦子想想，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你那顆腦——袋——是裝飾品嗎？」

他選擇用笑容來平息事端——只要自己默默忍受，就能將一切了結。

「……謝謝您……」

我無法接受。

不，是蔑視。

「整個部門都沒完成業績指標，你搞的這點東西頂個屁用。真是一點團隊精神都沒有。」

我想，林先生之所以會陷入「麻痹」狀態，恐怕就是這個原因。長久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獨自一人將所有痛苦全部嚥下。

老先生笑得像龍一樣，嘴巴張得大大的。

就在這時，我忽然明白了。

中年男人故意一腳踢響垃圾桶，隨即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林先生。

林先生之前提過的——那位關照過他的人。想必，就是這位老先生了。

「不就是勉強達標了嗎，瞧把你給得意的！！」

所以，林先生纔不會還口。

還有——爲什麼周圍那些傢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他？

彷彿是在應和那個男人，周圍傳來一陣陣阿諛的竊笑。

無論是討厭的傢伙，還是真正的敵人，都會去尋找一個不必將其擊倒的方法。

瞬間，一股我從未見過的景象湧入了我的腦海。

我猛地回過神來，腦海中飛速閃過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聽着老先生這番話的林先生，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中年男人用那疊紙一下下地敲着林先生的頭。

中年男人一臉猥瑣地奸笑着，用那疊紙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林先生的頭。

爲什麼不還嘴啊。

那個曾經關照過你的人被如此詆譭，你難道不覺得屈辱嗎？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沒上進心的傢伙。整天哭喪着一張臉，給誰看呢？自己給公司添了多少麻煩，心裏沒點數嗎？剛畢業的新人都比你頂用多了，不是嗎？」

林先生。

爲什麼還要像平時那樣擠出笑容？

——努力是絕不會辜負自己的。我就是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啊。

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不是那樣的」，沒有一個人喝止他「別說這麼過分的話」？

老先生敞開大嘴笑着，用力拍了拍林先生的肩膀。

那是林先生正向各色人等低頭致意的景象。

中年男人站在林先生面前，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林先生總是在我們做不到的時候，挺身而出。

有的人面露喜色，有的人一臉爲難，還有的人緊鎖眉頭。

因爲若非如此——若不將自己的心麻痹，讓自己變得毫無感覺，根本就無法承受這一切。

但我隱約明白了。

「那個，可是……」

那異常響亮的聲音，聽着很是刺耳。

我無法接受啊，林先生。

他總是優先考慮我們，犧牲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時間，也毫不在意。

「那個專務老頭子，也差不多老糊塗了吧？讓他買更貴的產品啊，追加營業和交叉營業，這不都是營業的基本功嗎？你幹了幾年營業了？不覺得丟人？……你這種傢伙就叫累贅。公司養着你，你倒該好好感謝公司呢。」

你不是已經很努力了嗎。

林先生，他是個溫柔的人。

用他的那份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幫助我們。

他就是那樣一個溫柔體貼，會說出「只要我忍耐一下就能了事的話，那就這樣吧」的人。

——林啊，想拿下合同，你自己首先就得有自信纔行。

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先生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喂，該說什麼？是不是該說謝謝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