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姐姐養成家裏蹲該怎麼辦?》 · 繪空事丶 · 1.2萬 字
雖然氛圍與場景都無比契合,但我終究還是抑制住了衝動。
理智告訴我一旦抱住她,感情就會從根本上發生轉變,就像有了缺口的水缸。
我不想這麼草率地回應她的感情,或許她會覺得水到渠成,可這其實對她並不公平。
沒有得到回應,江之泠神情有些失望。
「小浩真是不解風情。」
「比起不解風情,我更怕變成不負責任的人啊。」
「嗯?小浩終於想要對我負起責任了嗎?」
「……」
自從來到這裏,江之泠的態度就顯而易見發生了變化,此刻的積極進取讓我懷疑過去不善索取的模樣都是假象。
但這種事只要想做就能做到吧……畢竟索取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好在江之泠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轉而提議在這座縣城轉轉,我當然是欣然同意。
雖說這裏是江之泠的老家,但她實際上對這裏也並不熟悉,因此無法作爲嚮導帶領我參觀縣城的風光。
我們基本上以走到哪算哪的心態到處閒逛,見到感興趣的事物就稍作停留,這座落後的縣城沒有城市裏隨處可見的加盟店或是大型商超,有的只是具有本地特色的飯店。
因爲漁產業發達的緣故,這裏的飯店大多提供各類海鮮,我記得在這裏長大然後搬到現在城市的媽媽,以前也經常唸叨喫不到海鮮很不習慣。
我跟江之泠找了家飯店點了很多平常喫不到的海鮮,無論是價格還是味道都很令人滿意。
喫完飯後我們繼續閒逛消食,不知不覺來到一所小學附近。
「這裏……」
江之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我本來要讀的小學。」
「本來嗎?」
「我沒問題。」
「嗯,麻煩你了。」
「嗯,班主任是直接讓作爲班長的我來當領操員。」
原來是因爲這個……但解釋太多又會破壞江之泠的好心情,我索性閉口不談。
「那什麼……其實剛纔只是……」
「小浩真害羞呢,女朋友的手都不敢牽。」
江之泠對體育類的項目都不是很擅長,別說馬上要進行評比的新廣播體操,她就連老的那套體操都做得馬馬虎虎。
「那就好,果然你也想重新體驗下校園的場景嗎?」
「稍等一下!」
「我……也可以。」
只可惜我不曾發覺她隱祕而熱烈的感情,就算發覺也會避之不及,讓她缺少了很多值得留念的青春回憶。
「那就算是約會也沒什麼吧。」
付完賬後我直接讓他們兩個跟我和江之泠坐一桌,明明是我的突發奇想,江之泠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就很順從地接受了這個提議,甚至還主動跟這對情侶搭話。
在江之泠不解的目光下,我直接走到隔壁那對高中生情侶旁邊,對他們說道。
「然而小浩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不止是那次,從我來到小浩家和你一起生活開始,小浩從來都沒有無視過我,無論做什麼事哪怕是做惡作劇,小浩的眼裏也一直都是我。」
「可是能夠理解你的朋友說不定會變多。」
在我看來她明明可以把自己不擅長的事推給別人,但她偏偏就要接下來,現在看過她的日記才明白她只是不想讓任何人對自己失望。
「在這等我一下。」
趁着太陽還沒落山,我們換上他倆的校服外套。雖然身高方面有些差距,但校服本身就比較寬鬆,我和江之泠穿着還算合身。
想想也是,像這種學生時代的青澀戀愛,是江之泠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原因自然是她將整個青春都投注在我身上。
「走路看手機很容易摔倒的。」
「但朋友的作用不就是這樣嗎?」
「你媽媽沒有去世的話,你就會在這裏上學,然後初中、高中,都在這個縣城吧。」
我早就發現江之泠很有當偵探的天分,總是能從一些小細節推導出真相,她結婚以後肯定是能把丈夫管得很嚴的類型。
她看向柵欄內的小學操場,正在上體育課的低年級學生排成隊列學習廣播體操。
「……當我沒說。」
我逐漸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天江之泠回家後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雖然平時也面無表情。
「但萬一哪天就成真了?提前演習一下也好。」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我說的可能性,最終卻搖了搖頭。
縣城裏沒有什麼旅遊景點,就算問當地人也只是說可以看看老街或是古城牆。
隨便點了些漢堡薯條,我端到江之泠找好的座位上,入座後發現江之泠並沒有喫,而是在偷偷關注隔壁桌。
不知不覺逛到了傍晚,在縣城的老車站中心我們發現有家快餐店,就打算在這裏解決晚飯再回去。
她打斷了我的話,轉過頭露出安恬的微笑。
「只能說是巧合吧……」
「嗯,我知道。」
人們一般只會羨慕自己不曾擁有的事物,也就是說江之泠羨慕的就是這種青澀的感情?
在我眼皮底下悄然滋生,直到在我面前展露時已經澎湃洶湧。
雖然我沒多大興趣,但江之泠還是想多看看自己呆了六年卻完全不瞭解的縣城。
「爲什麼會不高興?我很高興。」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隔壁桌是一對穿着校服的高中男女。
或許某一天我心底的感情也會向她匯流。
江之泠來我家時是六歲,沒過多久就上了小學,如果按照原定的人生,她應該會在這所小學入學。
*
「所以你會喜歡上我,是因爲我是離你最近的人嗎?」
她那時在家一邊喊着拍子,一邊重複練習新廣播體操,而我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覺得她的動作特別笨拙。
江之泠安靜地走在我身邊,跟着他們前往高中,而我見她默不作聲難免有些擔心地問道。
「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吧,但我需要的不是單純的朋友,或是戀人,對我來說,我需要的應該是一個支柱,像是媽媽在世的時候她就是我的支柱,而她不在之後,就是小浩了。」
走在回旅館的路上,昏暗的天色籠罩着我們的身影,江之泠正在一張張翻閱拍攝成果。
「並不是因爲小浩離我最近所以喜歡,我喜歡的是始終沒有拋下我的小浩。」
「那小浩要牽着我的手嗎?這樣我就不會摔倒了。」
這裏如果說是跟姐姐一起拍照只會更加莫名其妙,但換成是女朋友就多了幾分浪漫氣息。
「我這樣擅自決定,你會不會不高興啊……」
江之泠爲了我究竟捨棄了多少東西啊……
「會嗎?」
「我覺得自己不會有什麼轉變,因爲我從小就是個很陰沉的人,人際交往什麼的無論在哪我都不會很擅長。」
我們在教室和操場上拍攝了許多照片,這對學生情侶原本是被拜託的一方,到後來似乎自己也樂在其中,一起湊到手機屏幕前討論怎樣拍畫面更好看,關係似乎更加親密,大概已經把這作爲新的約會。
「沒有誰能夠完全理解誰的,說自己能理解他人是一種傲慢,大多數人所謂的理解只是一種共情現象。」
一開始我難以理解她爲什麼會這麼津津有味地看高中生情侶約會,不過她看上去似乎很羨慕的樣子。
聽她這麼一說,我終於明白她所擁有的是如此熾烈而耀眼的愛戀,這是她經過長久的思考與感受而得到的感情。
「好像有點印象……」
總感覺偷聽別人談話不太好……但她似乎對這種窺探很興奮。
「所以我會喜歡上小浩是偶然下的必然,如果我一直生活在這個縣城,如果我沒能遇見小浩,如果小浩不是小浩,我的人生一定會無比的黯淡乏味。」
「姐姐,扎個馬尾應該會更像學生喔,我來幫你紮上吧?」
我分不清她平淡的話語下是否介懷當年的事,尷尬地撓了撓脖子。
果然他們全都露出理解的神情,跟女生對視了一眼後男生先點頭。
印象裏我好像是有這麼做,但主要是因爲發現原來江之泠也有不擅長的東西,而我難得能有比她強的地方,所以忍不住在她面前顯擺。
他們的學校離得不遠,這個時間點學校裏已經看不到幾個學生,由他倆帶我和江之泠進學校也不會被門口的保安攔住。
那時候的體育課全都用來學習新的廣播體操,似乎學校還會根據班級表現進行排名,其中領操員的表現很重要。
「……可我的初衷應該不是爲了幫助你吧。」
江之泠的表情很認真,同時也具體地闡明我在她心中的存在意義。
我笑着讓他們不用跟我客氣,只管點自己喜歡喫的,可這對情侶還是沒點多少,大概還是對初次見面的人有些拘謹。
自願充當攝影師的女生突然跑到江之泠身邊,然後拿出一根皮筋。
「嗯。」
「不,我就是聽到小浩說我是你女朋友,所以很高興。」
總之一頓飯喫完他們已經很樂意帶我們去參觀高中,甚至主動申請來替我們拍照。
「他們好像是剛談戀愛,可能是第一次約會的情侶。」
「誒?」
「還記得我們小學的時候,學校也突然要求學生學習新的廣播體操嗎?那套新的體操當時我怎麼都做不好。」
她收回視線轉過頭看着我,清澈的眼瞳中映出我的臉龐。
幫江之泠紮好馬尾之後,她連聲稱讚江之泠好看,讓江之泠顯得有些難爲情。
「但小浩還是指出我做錯的地方了,並且在旁邊演示正確的做法。」
「那樣一來,你的人生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啊。」
「但小浩幫到了我是事實不是嗎?最後我順利作爲領操員完成了評比,雖然並沒有拿到什麼名次,可也算不上給班級拖後腿。」
「……」
「不用擔心,我就是借過來跟我……女朋友拍幾張照,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去一趟你們學校,想重新體驗下校園情侶的感覺,可以嗎?」
「有什麼問題嗎?」
「你好,能把校服借我們穿下嗎?作爲報酬……嗯,你們今天喫的東西全都由我來請客。」
「像我這樣的人是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的,雖然也想過應該獨自承擔自己的人生,但最終還是依戀有人陪伴的生活呢。」
比起我,他們明顯對江之泠更加信任,說話時更加放鬆……無論怎麼想都是因爲江之泠長得好看不像壞人的緣故。
「嗯,小浩笑得很開心呢。」
「如果是那種雙方經驗豐富的約會,那的確沒什麼意思,但這種青澀的感覺就很不錯呀,沒有話術和自我宣傳,全靠眼神和隻言片語來揣摩對方的心理。」
「你有什麼依據能看出他們剛談戀愛的?而且在快餐店約會也挺奇怪的吧……」
「不麻煩不麻煩!」
「你們班領操的人是你來着?」
「謝謝啊!那你們去多點一些喫的吧,我來買單。」
「但這邊好像也沒什麼適合約會的地方呀,所以像這種快餐店會比較方便。你看他們兩個都只點了飲料,但都沒怎麼喝,而且也不怎麼講話,一副很拘謹的樣子,明顯是第一次約會的樣子。」
「我那時候看你在家練習,還在旁邊嘲笑你來着吧……」
「是嘛……」
「那個……」
「應該是吧。」
無論是遇到的人,還是看到的風景,都會導致未來與現在截然不同。
我小聲問道,而江之泠也收回視線神色像是發現什麼祕密一般雀躍。
「當然了,也許你會有更多的興趣愛好,會有更多的朋友,甚至會有其他喜歡的人,不同的人生際遇會讓你成爲不一樣的大人。」
說完這番話後,不止是面前這對情侶,江之泠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在太陽徹底落山之前我們結束拍攝,將校服還給他們之後互相道別。
「……」
「果然我這樣……太任性了吧。」
江之泠見我沉默,試探性地問道,但我搖了搖頭。
「這次旅行本來就是爲了讓你能任性一點,況且真要說任性,突然拉着你去拍那些照片的我才任性。」
「小浩一點都不任性呀,我知道小浩都是爲了我吧。給予與索取……小浩也在試着給予呢,而我已經全部收到了。」
她將手機放到胸口,溫柔的眉眼彷彿揉進晚風輕輕吹拂我的臉龐。
只是演習而已——我如此想着,默默牽起她的手。
*
海風乘着月光越過窗臺浸滿整個房間。
江之泠在我之後洗完澡,裹上自己帶來的睡衣坐在窗邊,眺望黑暗中隱約閃爍微光的大海。
安靜的側臉蒙上皎白月光,賦予她一種如夢似幻的美感。
「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只是在看着大海發呆。」
「呃,是因爲平時都看不到,所以趁現在多看看嗎?」
她搖了搖頭,噙着微笑轉過頭看向我。
「是因爲沒有和小浩一起看大海的機會。不止是大海,小浩從來都沒跟我一起注視過什麼風景吧。」
「以前都沒有什麼旅遊的機會嘛……」
「還是有的,只是小浩不想出去。」
以前似乎是有過幾次家庭旅遊,最後我都因爲想守在家裏打遊戲拒絕了。
「不過跟小浩兩個人出來旅遊,的確是第一次,總感覺無論看到什麼都很新鮮,就想多看幾眼記下來,這樣以後就會有更多跟小浩的回憶了。」
「也不用那麼認真,以後還會有機會的。」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裏已經很清楚了,可是真的不應該這麼快啊。」
至少我不覺得江之泠長得像她親生父親。
「……」
瞥向她的側臉,我很難體會到她的心情,時隔已久也不知她心中悲傷還有多少,乾脆以閒聊的語氣說道。
「其實我早就已經想通了,我從來沒懷疑過媽媽對我的愛,對她來說我甚至比她自己都要重要吧……而現在的我已經能體會到這種心情了。」
江之泠挽起鬢髮神情安然地看着墓碑。
「這種時候居然會聊別人嗎?不過曉璇的話,之前是我誤會她了,所以希望她不要來打擾你。但自從我知道她爲什麼要幫小浩的原因後,我就沒有再阻止她來了。」
彷彿兜兜轉轉的列車重新走上正軌,我們終歸還是向着未知前行。
「我倒是沒想那麼多……這麼一說的確省了不少麻煩。」
「不應該這麼快……我明白了。」
「挽着小浩的手臂可以嗎?」
「比如睡在一張牀上?」
「……」
「等會兒!這中間省略了多少步驟?」
但我卻很容易的接受了這件事,畢竟她明顯對家裏蹲的心理很瞭解,甚至能從我的角度給出不少建議,除了曾經感同身受以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在我的意識好不容易消散了些許時,江之泠忽然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你知道原因嗎?我還真不知道她之前爲什麼要幫我,就算問她也不告訴我。」
見我默認後她將整個身子貼在我的手臂上,綿軟又充滿彈性的觸感實在令人無法忽視。
「嗯,我是跟我媽媽姓的,後來我到了小浩家裏也不用改姓。多虧了這個,在學校裏也不會有人問我們爲什麼是姐弟卻不同姓了,省了不少麻煩呢。」
直到她慢慢在我身邊躺下,擁擠的單人牀令我不得不與她有身體接觸,酥酥麻麻的觸感令我渾身緊繃。
但她這樣想是絕對沒有道理的——
「……還沒。」
一般來說雙人旅行可不會發生在姐弟之間。
江之泠沉吟了許久,試探性地問道。
她的語調中帶着一股粘稠的質感,總感覺這樣下去說不好會發生什麼事,我連忙找了個話題。
「謝謝你小浩,這些話媽媽也跟我說過類似的,小浩和媽媽一樣都很溫柔呢。」
江之泠沉默了很久,最後在黑暗裏嘆了口氣。
她雙手相扣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彷彿在祈禱,許久後重新睜開。
在安靜的房間裏,我甚至能隱約聽到海浪聲中夾雜着江之泠的呼吸聲。
「也?」
「你的回應方式太徹底了,在我的角度來看這就是無條件的包容,你總是這樣不求回報地給予我一切,我卻沒想過回應你什麼。」
「可我並沒有想過包容小浩呀,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回應小浩。」
「說得沒錯。」
要說嚴曉璇在我腦海中的印象,那就是毒舌加任性,無論做什麼都是無所畏懼的態度,的確想象不到她以前會是個家裏蹲。
「這樣就好,比起愧疚或是自責,你更應該感謝她纔對。」
江之泠那邊發出起牀的聲音,不愧是行動力超一流的她啊。
難怪嚴曉璇這麼親近江之泠,想必是在她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氣質吧。
「呃……就像你一樣,畢竟你對我也很包容。」
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夜晚——儘管我們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但昨晚確實改變了某些東西。
「我並不在意……」
「看來嚴曉璇的後媽也是個溫柔的人啊。」
我這個說法讓她尤爲高興,仔細想想這不就等於許諾以後還會跟她一起旅遊嗎……
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我連忙閉嘴,同時依靠微弱的月光看向對面江之泠熠熠發亮的眼睛。
甚至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但她言行如一的表現數次粉碎了我的幻想。
只可惜我再也沒有縫補的念頭。
我放棄了入睡的計劃,同時發現原來江之泠也難以入眠。
在江之泠的日記裏她說過認爲自己是母親的拖累,甚至在母親去世時還想過要追隨母親一起去。
「嗯……做什麼呢?」
「雖然我從沒見過你母親,但我覺得她並沒有認爲你是她的累贅。如果只是出於責任感是無法拼命到這個地步的,更不會在生命走到盡頭時,還想的都是如何讓你生存下去。我聽媽媽說過你母親,她爲了養育你,寧可自己拼命工作也不願意麻煩別人,是個相當自立自強的女性,可是爲了你的未來,她還是向媽媽求助了,如果不是真的愛你,又怎麼會將自己的生命和原則置之度外?」
江之泠直直地注視着我,眼中的認真令我無法轉移視線。
說不清這是淪陷還是墮落,總之心動如海水般洶湧。
姐弟什麼的關係好挽個手算什麼對吧……只要忽略年齡。
互道晚安後各自回到牀上躺着,我閉上眼睛能聽到細微的海浪聲。
一旦意識到就很難轉移注意,閉上眼睛彷彿她就靠在我身旁一般。
「她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我曾經甚至覺得對她來說死亡都算是一種解脫。如果沒有我的話,她也不用那麼拼命,更不會因爲勞累患病去世,可以說是我奪走了她的人生。」
「小浩……你睡了嗎?」
姐弟什麼的關係好睡一張牀也挺正常吧……只要忽略年齡。
「包容嗎……」
「聊天嗎?那好吧。」
「你不會變成這樣的人,這點我比你更有信心。所以現在,你還可以更加貪婪一點,就比如說自己的願望什麼的,你可以統統說出來。」
「還是因爲她的後媽,她的後媽其實是個非常好的人,在曉璇閉門不出的期間一直是她在照顧,哪怕知道曉璇對她抱有敵意,最後曉璇也是被她這種包容的態度拯救了吧。」
「你還記得你媽媽是什麼樣的嗎?能生出你這樣的女兒,應該挺漂亮吧。」
「曉璇以前也在家裏封閉過自己很長一段時間,但她的狀況要比小浩嚴重得多,甚至患上了輕微的抑鬱症。」
「我知道自己是個陰沉又容易嫉妒的人,但我已經很努力地研究小浩喜歡的類型了,唯獨本性我確實沒辦法改變。」
「沒想到她還有這種過去啊……還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原來你媽媽也姓江嗎?」
說不清到底是誰比較覺得可惜,總之話題還是生硬地延續了下去。
「之所以會這樣跟她的家庭有關,她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之後父親一直到她上高中之前都沒有續絃,本來她以爲父親應該也不會再結婚了,但等她高中以後父親卻又結婚了,這件事對她的衝擊很大,因此選擇閉門不出算是抗議。」
「果然小浩也感覺這麼難得的夜晚,這麼早睡太浪費了嘛。」
「如果只是時間問題的話,那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
以前在學校裏並沒有那麼多人知道,我跟江之泠並非親生姐弟,現在才意識到這都是因爲同姓的緣故。
「嗯,以後。」
早晨在花店買了個花籃,我和江之泠前往縣城的公墓。
此時此刻,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心理防線已經出現巨大缺口。
「我之前就說過,給予跟索取應該是雙向的,如果你希望我們的關係能更進一步,就應該學會向我索取。」
「給孩子取個名字?」
「那還是聊聊天吧,聊着聊着可能就有睡意了。」
「她後來是怎麼走出來的?」
「畢竟要一個人撫養你啊……」
「……」
我跟江之泠之前約好明天去給她媽媽掃墓,雖然時間並不緊迫,但這一天下來的確有點疲憊。
「因爲她現在的變化很大吧?」
在林立的墓碑中找到她媽媽的墓碑,江之泠將花籃放在墓碑前,平靜注視着墓碑上的銘文。
「所以是我不行嗎?」
「但我在意呀!」
「抱歉,是我性急了,所以小浩想一步一步來嗎?」
「可不睡覺又能做什麼……」
也許是月色太溫柔,亦或是她的笑靨過於犯規。
「所以原因是?」
「……可以。」
「什麼都可以嗎?」
「我對媽媽的外貌沒有太大印象了,但記憶裏她一直都是很疲憊的樣子。」
「要不聊聊嚴曉璇吧,說起來她最近好像都沒來我們家了。」
她的嗓音溫柔而堅定。
「只要是我能實現的,哪怕有點超出我能力,我也可以去努力一下的都可以。」
「她不想說很正常,雖然曉璇並不打算要我保密,但如果小浩沒有主動問的話我應該也不會說的。」
「可是變成一個只會索取的人也不太好吧?」
「別輕描淡寫地就讓我跨出那一步啊……」
「時間不早了,今天走了一天也很累了,我們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看下我媽媽。」
倒不是對江之泠產生什麼綺念,就是覺得有些荒誕,畢竟上一次跟江之泠共處一室睡覺都已經是幼兒園的事了。
我發出充滿煩悶的嘆息。
毫無由來的我莫名想起白天江之泠提議的大牀房……思緒頓時如翻湧的潮水。
姐弟什麼的關係好就算有孩子……這忽略什麼都絕對不行吧!
「……江之泠。」
「我們走吧小浩。」
「這樣就好了嗎?」
「嗯,相信媽媽已經知道我過得很好了……而且我已經把我最重要的人帶來給她看了。」
明明是很難爲情的話她卻滿臉自然,不是打心底這樣覺得肯定說不出來。
——無論作爲什麼關係未來都會好好對待她。
看着江之泠母親的墓碑,我也默默在心底保證。
「時間也不早了,小浩我們要出發嗎?」
「出發?還有什麼地方要去的?」
我感到茫然地看向江之泠,而她眨了眨眼睛反問道。
「就是你行李裏那張邀請函呀,今天不是有人婚禮嗎?地點就在隔壁市吧,現在過去剛剛好。」
「……你看到了啊。」
「嗯,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的,是小浩以前的同學結婚嗎?」
那張邀請函當然不是我同學給的,而是江之泠的弟弟謝原在這個月底——也就是今天的結婚宴。
雖然臨行時鬼使神差地帶上了它,但我其實並沒打算帶着江之泠去參加,而江之泠也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名字。
所以就算她看到這張邀請函也不會想太多,在我看來這樣就好。
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想要什麼,並不會因爲她父親的出現而動搖,再讓他們見面也只是畫蛇添足。
因此我搖了搖頭。
「沒事,並不是關係很近的人,不去也沒關係。」
「是這樣嗎?不過跟小浩關係好的朋友裏的確沒有叫謝原的。」
「竟然完全不考慮邀請我的是女方?」
後面新人挨桌敬酒,到我們這桌時謝原看了一眼我,又將視線放在江之泠身上,這應該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姐姐。
總感覺這輩子似乎都無法從她身邊逃離。
而這個權利就是被她的親生父親所剝奪的。
「沒有,我跟他本身也沒什麼值得說的,只是想着再見一面算是徹底了結吧。」
「結婚哪有這麼容易的啊,要考慮的東西可多了。」
「在想什麼?果然還是不想去見他嗎?不想見的話……」
「你忘了這幾年你過年都沒回家嗎?而我都有回去的,所以有些事我都已經跟爸媽說過了,雖然他們一時間也難以接受,不過最近都已經能夠理解了。」
「那什麼,我們大概沒空來……」
「嗯。」
「我沒關係的小浩,我只是在想,如果母親知道那個人拋下她之後,一直在這麼近的地方生活,卻從沒回來找過她,會有多難過。」
「嗯,謝謝你們。」
原以爲江之泠這些年在我身上花費的精力已經夠多了,沒想到她不聲不響連爸媽那都已經解決了嗎!
「明白了。」
「怎麼了嗎小浩?人家都專門打電話邀請你來參加了,說明還是挺看重你的吧?我們確實也沒什麼事情,去一下也沒關係的。」
她點了點頭。
「那就你們聊吧,我先出去了。」
「去吧。」
「難道小浩看到這些也想結婚了?」
乘坐高鐵僅需半個小時就能抵達謝原所在的城市。
「畢竟我從來沒對那個人有過什麼幻想。」
「……對不起啊,我就是想搭上話,畢竟……畢竟我也沒什麼正當理由。」
「那什麼……不去也沒關係的。」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她認爲自己沒有任性的權利。
「難道有我還不夠嗎?小浩不能花心喔。」
江之泠忽然神情猶豫,彷彿接下來要說什麼驚人的密辛。
我知道江之泠並不是在逞強,而是她確實從未奢望過什麼。
「你……你們來了啊。」
「你確定嗎?」
我看了一眼江之泠,她似乎隱約察覺到打電話的人是剛纔說的婚禮主角。
「嗯……我知道。」
想到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江之泠,她像是跟我心有靈犀似的回過頭,互相對視。
電話那頭的謝原大概也聽到了江之泠的聲音。
簡單的一問一答後兩個人就相顧無言,差別在於江之泠是沒什麼想和他說,而他似乎是想說的話太多,卻不知道該說或是能說什麼。
她的語氣輕鬆愉快,還帶有一些調笑的意味,眼神卻溫柔得讓人沉浸其中。
江之泠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從他緊繃的臉看得出他比江之泠要緊張許多。
難道江之泠留我在這就是爲了避免場面變得太尷尬?我一邊懷疑一邊主動圓場。
「……這怎麼可能。」
在主舞臺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着謝原和他妻子的婚紗照,照片裏他的妻子看着屬於比較可愛的類型,能夠跟自己的青梅竹馬結婚確實是難得的佳話。
「沒關係呀,如果對象是我的話,就可以省下彩禮那些了喔,是不是很划算?」
「我們本來就這麼打算的。」
「你是怎麼做到的……」
之前我還有些豔羨他的經歷,可現在想想我以後結婚,指不定情況會更加精彩……
「你以爲都是誰害的啊!」
然而謝原看重的人可不是我。
「我現在已經不擔心那個人會對小浩造成什麼影響了,既然如此,有些話乾脆就跟他說清楚。」
敬過酒之後他走到我們身邊小聲說道。
謝原點了點頭跟新娘一起去了下一桌,我觀察了一會兒江之泠的表情,確定她並沒有任何難受情緒。
「我跟他沒有太多要說的話,小浩你稍微等下吧。」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瞞着她了,至少將決定的權利,以及事情真相交給本人會比較好。
「就普通的論述我們在一起的好處,爸媽雖然一開始無法接受,但一想到好處其實還挺多的,就同意了。」
發出沉重的嘆息後,我已經不想再考慮更加具體的問題。
在等待中婚禮終於開始了,婚禮主持人在舞臺上講述着關於新人相識相愛的故事,最後在賓友的注視下,新娘踩着紅毯一步步走到新郎的面前。
謝原把我們安排在朋友的席位上,這倒是讓我們省得解釋自己身份。
正當我這樣說時,手機忽然傳來震動,看了一眼來電人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在暗中監視我。
「其實我打電話來還是想問問,你們今天會過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這麼一想那個人的確很過分,如果不是謝原的請求,我根本不可能考慮把江之泠帶來見他。
「小浩,人家都專門打電話問了,其實去也沒關係的。」
「就是我們……說不定會在一起。」
這次不再是什麼羞恥感,而是真正令我震驚到說不出話。
「……」
「不過這其實也很好解決,我已經成年,現在可以脫離戶籍獨立出來了。」
根據婚禮邀請函上的地址,我們打車抵達酒店門口,此時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一會兒。
「什、什麼情況!」
或許這纔是檢驗這場旅行最終成果的時候。
明明從家裏蹲成功畢業,我卻感覺自己又要落入新的牢籠,而這似乎也是江之泠溫柔的陷阱。
「嗯……真快。」
「你倒還挺豁達啊。」
「所以你真的要去參加嗎?他主要想邀請的人其實是你。」
「結束之後可以再稍微留下嗎?我希望能讓父親和江之泠見一面。」
「那真是太好了!你們一定要來啊!我會一直等你們的!」
這是江之泠第一次看到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但江之泠覺得他跟自己長得並不像,似乎長相都是隨母親那邊。
儘管我父母都對她很好,但她始終是缺少了很多東西,面對我父母對她的關愛,她始終是感恩且剋制。
「畢竟小浩的交際圈裏女性很荒蕪嘛。」
我甚至懷疑萬一哪天江之泠真要跟我結婚,被踢出戶籍的人多半是我而不是她。
這句話是對整桌人說的,但我知道他應該主要是指我們兩個。
「……」
現在這情況簡直是我不跟她結婚連爸媽都覺得不合適了吧……
「江之泠,其實這個謝原……是你弟弟,是你親生父親的兒子。」
「……」
推開門後就看到謝原以及江之泠的父親,比起上次見面時的邋遢,現在穿上襯衫西褲的他顯得精神許多。
「江之泠,到站了。」
「這裏結束之後我們就換個地方玩吧,還有很多天假期可以……」
雖然已經決定去見自己父親,但江之泠的神情還是有些惆悵。
「有想好等會兒要跟那個人說些什麼嗎?」
「就這樣吧……」
「這纔不是劃不划算的問題啊!況且我倆也沒法結婚吧?我倆戶口本都是一起的,這怎麼可能登記結婚?」
「叔叔,你上次可把我騙得好慘,說什麼女方家裏非要一套婚房,你兒媳婦知道這事嗎?」
說罷謝原就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而我看着滿臉好奇的江之泠實在是說不出話。
「謝謝你們今天能來。」
如果是現在的江之泠,又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爸媽早就知道我們兩個的情況了。」
「……那爸媽呢?他們肯定不會因爲這種事同意吧?」
宴席結束後現場的人基本都回家了,忙完接待的謝原找到我們,帶我們去了隔壁當作休息室的包廂。
江之泠臉上輕鬆愉快的表情頓時消失,她的視線像是無處安放似的,最終落在母親的墓碑上。
整個婚禮過程十分完美,謝原成功與自己的青梅竹馬交換戒指,在衆人的祝福下成爲夫妻。
「其實小浩……」
我並不知道江之泠會跟那個人說什麼,在說完以後又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但看着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憂慮重重我就放心了。
我忽然有種初戀的小男生碰上大姐姐的羞恥感,說不出話又臉紅不已。
我突然能夠想象到爸媽一開始堅決不同意,然後逐漸被江之泠說服的場景……畢竟從小到大,爸媽最寵的可不是我這個親生兒子。
這已經完全是女友狀態了吧……
「啊,你好,我是謝原。」
「小浩居然都考慮到這一步了,果然是有這個打算?」
「喂?」
「……」
將我們帶進來後謝原率先走出包廂,而我看了一眼江之泠,用眼神詢問是否我也要出去,而她搖了搖頭。
他依舊是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不知道是他本身性格如此,還是出於對江之泠的歉疚。
「既然沒有正當理由,爲什麼還要聯繫我?」
江之泠終於發出提問,而他張了張嘴露出頹然的神色。
「就是……忍不住想知道你現在怎麼樣了。」
「所以就用這種理由來欺騙我們嗎?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就沒辦法面對我?你只是想逃避自己的責任而已吧,就像當初丟下我和母親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不需要和我道歉,因爲我並不恨你。」
我默默注視着江之泠的神情,她始終是一副平靜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內心必然情緒洶湧,否則她不會以這樣尖銳的言辭針對眼前這個人。
儘管說自己並無恨意,她依舊會感到遺憾吧。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唯一需要道歉的人,只有我的親生母親。」
「那你呢……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到你……」
「沒有,你不需要爲我做任何事,畢竟我的整個人生都和你無關。」
「……」
對一個父親來說,親生女兒說她的人生和自己毫無瓜葛,應該是世界上最沉重的打擊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獨自承受自己造成的苦果。
他垮着滿是皺紋的臉龐,彷彿一下子又蒼老許多,眼睛晦暗不再有任何神采。
「我明白了……以後我再也不會打擾你。」
大概這就是江之泠想要的結果,雖然有些絕情,但並沒有錯,她完全有能力經營好自己的人生。
正如江之泠所說,這場交談十分短暫,只是短短几句話以及一個保證,就要徹底結束。
江之泠所求的很簡單,而這個人所求的又是什麼?是江之泠的原諒嗎?
即使他並不值得同情,也有資格來確認,畢竟他再怎麼樣也是江之泠的親生父親。
「我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
實際上應該是我拜託她了纔對。
「她現在過得很幸福,以後也會更加幸福的。」
在夏日漫天星辰的夜空下,伴隨着晚風,彷彿能這樣一直走下去。
所以哪怕是用謊言他也要見江之泠究竟是爲了什麼?
「你、你們……是這種關係嗎?」
當初謝原找到我也是爲了滿足父親這個卑微的願望。
這個答案並不難猜——他只是想確認江之泠過得是否幸福罷了。
不知道江之泠是否意識到了這點……她一定意識到了吧,否則留我在這又是爲了什麼呢。
想到這,我當着她父親的面牽起了江之泠的手——
「那就好……那就好……雖然我沒有資格這樣說,但她就拜託你了啊。」
江之泠的父親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儘管依舊充滿悲傷和頹然,但目送我們離去的眼睛裏又有了神采。
無法由自己回應的答案只能交給我來了。
但就像江之泠從未奢望過親生父母的寵愛一般,他似乎也並沒有奢望能得到自己女兒的原諒,至少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爲自己當年的行爲做出任何辯解。
他露出愕然的神情,江之泠的手掌微微用力回應我,再看着他說道。
走出酒店,我和江之泠依舊牽着手在街道上漫無目的的散步,誰也沒有提起剛纔發生的事,以及說過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