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姐姐養成家裏蹲該怎麼辦?》 · 繪空事丶 · 1.3萬 字
「小浩,晚上出去喫吧。」
這天江之泠下班到家後忽然提議。
這看似普通的提議對我來說相當突然,畢竟無論是上學那會兒,還是家裏蹲這三年裏,我們都幾乎不會去外面喫飯,就算不方便做飯也頂多叫外賣。
看出我的疑惑後她補充道。
「算是慶祝小浩找到工作。」
「工作都找到好幾天了吧?現在才慶祝嗎?而且就算要慶祝,我還沒發工資可沒錢請客。」
「當然是我來請小浩,因爲是我想爲你慶祝。」
「……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去吧。」
其實我是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慶祝的,況且家裏蹲迴歸社會真要慶祝也應該由工人委員會來,指不定還會發個「浪子回頭」的錦旗。
跟着江之泠走出家門,餐廳選在附近的日料店,入座後看一眼菜單價格就明白她今天準備請我喫頓好的。
不過都已經在她家混喫等死三年,如今就算再多一頓飯我也不會感到羞恥。
點完餐後我漫不經心地吹着玄米茶的熱氣,心裏盤算着是不是等發了工資也該請她喫頓飯。
「小浩最近工作順利嗎?」
「也沒什麼順利不順利吧,總之還挺閒的,平常就打掃下衛生,跟着店長學習下怎麼打理寵物就好,他基本上都不管事的。」
我最近才知道他玩的遊戲居然是收集寵物對戰的類型,比起現實世界的寵物,他似乎更對遊戲世界的寵物上心。
「這樣就好,對小浩來說先從簡單的工作上手應該會更容易適應。」
「話說回來有件事要跟你說……」
喝了一口玄米茶我頗有些難爲情地開口。
「我大概還要在你家住一段時間。」
「嗯,好的。」
「應該說我的廢物程度超出你的想象……」
比起讓我現在就給予她答覆,她似乎更想讓我多思考彼此該以怎樣重新看待對方。
我忍不住發出嘆息,而江之泠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近乎呢喃的話語格外動人,可我還是習慣平日裏冷淡的她,於是轉移話題。
稀裏糊塗地喫完飯後回到家,我就連網遊都沒有打開,一心想着以後該怎麼面對江之泠。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以往這種狀況江之泠都是讓我來接,她向來不介意讓我替她回覆,告知對方她暫時有事等會兒再聯繫。
輕輕歪過腦袋,左手倚在桌面上拄着臉頰,江之泠的嗓音中瀰漫着惆悵彷彿在自言自語。
他大概是在疑惑怎麼會是個男的接電話吧,這種情況過去也挺常見。
「當然不行,但戀愛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心靈契合不應該是條件,而應該是結果纔對。小浩之所以說不懂我,只是不願意瞭解我而已。」
結束標準回覆流程我剛準備掛斷電話,對方察覺到我結束對話的意圖後立馬問道。
手機來電響了很久一直沒人接,我走到客廳發現江之泠不在,而衛生間門關着能聽到淋浴的聲音。
「我並不消極,畢竟我是理科生,對我來說自己所做的事都是理論上通往正確答案的推導過程,因此我會期待自己的努力能夠開花結果。」
或許在她看來被我偷聽到的告白並不能算時機成熟,而現在纔是她計劃中自然演變的告白。
明明用詞如此誇張但江之泠卻絲毫不覺得難爲情,反倒理所當然地回答。
「沒有誰能完全理解另一個人。」
「哈?」
這不明不白的話着實讓我摸不着頭腦,而電話對面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發出邀請——
我還真是有夠狂妄的——這纔是最終的結論。
「呃你好……」
而現在我的生活已經與她密不可分,當家裏蹲的三年裏我已經習慣依賴她,這遠比小時候受她照顧那種程度要密切得多。
「這些年光是想辦法讓小浩待在我身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沒有更多精力去考慮其他事。」
「你這麼淡定,簡直就像早料到了我會這麼說……」
「……什麼意思?」
江之泠對我來說既沒有親生姐姐那種血濃於水的親情,也不是表姐之類偶爾才見一面的半熟不熟。
「那小浩你有想過,自己的戀愛應該是什麼樣的?」
但至少現在的我可以心平氣和地跟她交流,而不像最初那樣煩躁地拒絕她的一切話語。
就連江之泠都沒想到我能放棄得這麼快吧。
「因此我希望小浩能夠明白一件事……我只是恰好成爲你姐姐的普通女性,茫茫人海里也有我一個呀,爲了成爲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一直都在努力。」
……這樣想還真有夠看不起人的。
「你好。」
「那麼比起茫茫人海里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小浩難道不覺得從小一直注視着你的我,纔是更加懂你的那個人嗎?」
這樣一想江之泠還真厲害……可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將她視作戀愛對象。
「嗯……該怎麼辦呢,完全沒想過。」
不過這次是個沒有備註的陌生來電,我想了一會兒還是接通了。
當初文理分科時她選擇理科的理由就很明確,認爲理科在選擇大學時能選到更有前景的專業。
江之泠立馬就同意了,神色毫無波動,似乎並不意外我會這麼說。
請正視我——她的眼睛彷彿在如此傾訴。
「嗯,是的。」
希望我能明白這個事實對她感恩戴德?
「我就是想到這點,與其那樣還不如再麻煩你一段時間。」
想必這些都是江之泠的真心話吧,今天請我喫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爲了正式表明心跡。
她向來古井不波的眼眸忽然熠熠生輝,彷彿沉在溪底的金沙蒙上月光,自下而上筆直的目光看得我心慌意亂。
明明是在同樣的環境里長大,她跟我對彼此關係的認知偏差卻不是一般的大。
日料本身相當美味,但江之泠說的這些話讓我沒法專心品嚐。
「那說不定更好……」
「戀愛可不是算術題啊,況且姐弟之間本來就不該有戀愛感情。」
以我目前在寵物店打雜的薪資水準來看,光是在附近租個單間都夠嗆,更別說還要喫飯之類的生活開銷。
「是有想過,但如果小浩就算借錢也一定要搬出去我也沒辦法,當然,到時候如果小浩經濟有困難我還是會幫忙的。」
我們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似乎一切都是順其自然,摸清我性格的她誘導我走到今天。
「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了,在我坦白一切的時候我能做的努力已經全部做完。」
我猶豫了一會兒回答道。
她垂下眼眸的瞬間我感受到哀傷的情緒在她眼底閃過。
她所有的謀劃對我來說都太不可思議,回過神就像籠罩我人生的陰影般揮之不去。
「你說的或許沒錯,我也相信你大概是挺懂我的。問題是心靈契合應該是雙向的,我最近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懂你啊。」
「小浩真純情。」
這三年裏她照顧的不僅是我的生活,更多的還是我的精神乃至尊嚴,這大概就是嚴曉璇認爲我不像家裏蹲的原因。
「她的弟弟?」
到頭來除了發覺自己是個自大狂以外,我還是想不出該如何對待她。
*
「大概就聊聊雙方都感興趣的作品,但就算一起發呆也不會感到無趣,總之只要在一起就不會感覺是在浪費生命。」
「那之後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你還……真直接啊。」
不得不說她告白的時機選在現在確實沒錯,假如是在三年前乃至更早之前,我只會覺得莫名其妙,她的告白必然成爲我遠離她的契機。
江之泠搖了搖頭,忽然整個身子靠在桌上向我湊近。
她說的這樣話我無法反駁,這麼多年來我確實沒想過了解自己這個姐姐。
明明對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再清楚不過,居然還敢產生這種高高在上的想法。
這樣的感情必然會使我慢慢疏遠她。
以她的性格與能力肯定會比我更加成功,對於這樣的她,就算不說我也忍不住會嫉妒。
但要說這份感情沉重到讓我喘不過氣也不至於,至少表面上她還是尊重我的選擇,並沒有強迫我一定要接受她。
「其實我一直想問問,如果三年前我沒有自己來找你,你打算怎麼做?」
感覺自己的整個童年都有她的影子,但她卻始終不是我最重要的人,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她和我應該各自成家,逐漸減少往來成爲熟悉但又談不上親密的不同個體。
「小浩,一點也不麻煩的,對我來說這從來都不是麻煩。甚至這三年裏都像做夢一樣,現在你能這樣說反倒是夢的延續,我很開心。」
「你就沒想過,我到最後還是沒法喜歡上你該怎麼辦?」
這個人難道是在嘲笑我從來沒談過戀愛?在這方面咱倆都是同一水準的好吧!而且我談不成戀愛的最大阻礙就是你!
這甚至算不上是她的計謀,而是我自投羅網,自己親手創造出離不開她的處境。
明明之前口口聲聲說要搬出去,但真正找到工作後我纔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薪資根本達不到獨立的水準。
這時江之泠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發出震動聲拉回我的思緒。
最後主動獻上自己的戀愛感情作爲回報?
「還真不像你啊,明明不動聲色地偷偷做了這麼多事,最後的結果卻要消極等待嗎?」
我確實從來沒有好好正視過她,別說是作爲戀人,就連作爲姐姐都很難說有沒有認真對待。
看似將決定權交到了我手裏,但我總覺得這一切依舊是她的安排。
從對方的聲音能判斷是名男性,以及對我接電話感到詫異。
儘管我這個姐姐在我面前顯得軟弱又沉悶,但我早就清楚她是個相當有計劃性的人,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都是這樣。
但現實是我已經在她家住了三年,甚至離開她家我都不知道該如何生活。
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自己當時絕對會上鉤!
如果不是她早早做出努力,現在我們早已在人生岔口分別走出很遠。
「都這個年紀了還跟自己姐姐談戀愛話題是什麼懲罰遊戲啊?」
「就算是一直看着我的你也不行嗎?」
沒有徹底成爲廢人顯然都是江之泠的功勞——得出這個結論後我不禁啞然,難道這就是她想讓我多思考的原因?
「……」
假設在三年前,得知她對我有這種想法,我絕無可能接近她家公寓的大門。
「先讓媽斷掉你的生活費,然後我再支援你,再勸你先來我家住。」
我的社會性只是短暫沉眠而沒有徹底殘疾,因此重新開始求職就能逐漸被喚醒。
「不過小浩其實是想要有個心靈契合的人陪着你吧。」
「不過小浩對我的依賴比我想象得更深呢。」
但並不是覺得她看不起我,而是覺得我在看不起她。
然而江之泠卻說這就是她的全部努力了,未來就連她也只能付諸期待。
今晚恐怕又是個難以安眠的夜晚。
「因爲已經不需要掩飾了吧?」
不僅是計劃性,她就連執行力也相當強,否則也沒法考入名校數據科學專業,以優秀畢業生資格畢業。
「那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嗎?我想跟你見一面。」
「我是江之泠的弟弟,她現在有點事,等會兒再回你電話吧。」
然而即便如此,無論她還是我,似乎都不覺得有什麼損失,這纔是最令人感慨的地方。
將戀愛作爲回報?我憑什麼有這種資格?就像是施捨她一般?
這明確的邀請反而比之前的話更加莫名其妙,但他下一句話卻令我震驚不已。
「是這樣的,其實我也是江之泠的弟弟。」
「……」
難道對面是我另一個時空的分身?這通電話該不會連接了平行時空吧?
不過另一個時空的我聲音聽上去似乎跟我並不像啊……
「喂喂?聽得到嗎?」
「嗯……嗯,聽得到。」
雖然有一瞬間開始胡思亂想,但緊接着我又認爲這是詐騙電話的可能性應該更高。
然而我剛謹慎起來沒多久,對方又一句話打消我的猜疑——
「抱歉,可能有些太突然了,你應該很難理解吧。其實是這樣的,我是江之泠親生父親跟我媽媽生的孩子,跟她應該算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
我這次的震驚是出於對現實感到不可思議。
一般的詐騙公司可想不出這麼離譜的理由,再結合江之泠親生父親的確說過自己還有個兒子,對方的身份已經能夠確信。
他是實打實跟江之泠有血緣關係的親弟弟啊。
「還是不能相信嗎?我……」
「我相信了,只是有點驚訝。」
我緩了緩神重新組織語言。
「我聽說過江之泠有個親弟弟,就是你啊……那你找江之泠有什麼事嗎?」
「謝謝你能夠相信我,不過我原本的確打算直接找江之泠,但剛纔突然意識到或許找你會更好。」
「找我?」
約好明天見後我掛斷電話,並將這條通話記錄刪除。
「關於這件事我也不會替我爸辯解任何東西,就連他自己都承認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罪過。」
昨天在電話裏我們已經互相報過名字,但正式見面還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畢竟我倆都是江之泠的弟弟。
「這裏面是十萬,我都數好了。」
「……你還真霸道啊。」
我就說嘛,這謝原看上去頂多大學剛畢業的樣子,哪有這麼快就能結婚的。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吧,畢竟我爸根本沒有理由借這十萬塊錢,我們其實不差這些錢的。」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我又伺候了貓狗一下午。
「這……」
「好,謝謝。」
*
沉默着收下這沓東西,稍微打開看一眼就確定這裏面是十萬現金。
隔天午休時我跟店長打了聲招呼,表示中午要晚點回來,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非常的不講道理,但從他的角度又沒有錯。
「難道說你並沒有要結婚?」
「……」
雖然無法接受他的做法,可我又不禁感覺眼前這個比我年紀更小的男生,內心似乎遠比我要成熟。
如果不好好工作就要回去繼承家業——有那麼一瞬間我能體會到說出這句話的富二代的心情。
謝原忽然深深低頭。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盡心盡力照顧江之泠,甚至連我這個兒子有時候都搞不清誰纔是親生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出於對沒能及時幫助江之泠母親的歉疚吧。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爲了讓誰原諒我爸,我爸說過自己毫無疑問是個懦夫,他當初逃跑就是單純的因爲無法承擔起養育一個家庭的責任,這不是能被原諒的事,而這些年來他對我這麼好,自然也有當初沒能承擔起責任的補償心理,但這個補償卻是在我身上。」
「外面很熱吧,先坐下來喝口水。」
「哈?我家撫養江之泠可不是因爲你爸。」
如果按照謝原的解釋,他會露出這種表情似乎另有苦衷——但對我來說無論有什麼原因都不足以原諒他。
「說這些話是希望我轉達給江之泠嗎?」
「我爸這麼多年來,最悔恨的事就是當年拋下江之泠以及她媽媽。」
謝原抬起了頭,再次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隨後又從挎包裏拿出類似邀請函的東西。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急匆匆地從包裏拿出用白紙包裹好的一沓東西。
「悔恨又有什麼用呢,他當年做過的事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江之泠的媽媽去世。」
「這是他的原話,他有天喝多了親口跟我說的,那是我第一次瞭解到我爸究竟有多痛恨自己。」
「其實,我爸當初在江之泠母親去世的時候得到消息了,他那時候還跟我媽商量,能不能把江之泠帶回家撫養,而我媽最後也同意了……我爸那時候也來了葬禮,可能是選擇了尊重江之泠母親的意願,也可能是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臉面出現在江之泠面前,最後還是讓你們家帶走了江之泠。」
我忽然懷念起當家裏蹲無憂無慮的日子了。
「這些錢……是還給江之泠的?」
他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清秀的五官配上一副黑框眼鏡,短袖襯衫的領口微微被汗水濡溼,還揹着一個黑色挎包,完全就是大學生的打扮風格。
看着他鏡框下複雜的眼神,我忍不住拋出猜測——
「這錢不是你爸借來給你結婚用的嗎?」
「嗯,有些事直接跟本人說反而不太適合,如果是跟她一起長大的你可能更合適,所以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能見一面嗎?」
她明顯很排斥我做這種事,不希望我被他們纏上,但我還是想替她討回公道,至少那借出去的錢能想辦法收回來。
像是要證明這就是最後一樣,謝原不由分說地將邀請函放到我面前後,站起身微微鞠躬,果斷走出了茶樓。
「我爸做這些事初衷肯定是想補救自己的錯誤,但他也很清楚這麼長時間過去了,現在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出現在江之泠的面前。」
「我剛纔也說了,與其說是借錢,不如說是藉口,就算說是恬不知恥也好,他還想跟江之泠建立一點關係,哪怕只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係。」
結果我今天最至關重要的任務就這樣輕描淡寫的完成了?我可是抱着大吵一架也在所不惜的心情來的啊……
這也算是回報她爲我做出的努力,不再當廢人之後我也想爲她做點事。
「所以你就找了我……」
忍住羨慕嫉妒的感情,我滿飲一杯茶水感覺滿嘴都是苦澀。
看着手裏的十萬塊以及婚禮邀請函,嘆氣的衝動再次將我支配。
「那倒不是,我的確要結婚了,結婚對象是我小時候的青梅竹馬,我倆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起讀的,約好大學畢業就結婚,而婚禮就在這個月底,已經沒幾天了。」
沒有立馬回覆他是否同意,我看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確定淋浴聲應該能遮住我說話的聲音後,我儘量壓低聲音說了聲可以,同時將日期定在明天中午,那是不會被江之泠察覺到的時段,地點也選在離家有些距離但同離江之泠公司更遠的地方。
對方既然不想直接和江之泠對話,說明有些事也不希望江之泠知道——至少是現在知道。
「所以我今天把這筆錢還回來了,畢竟我爸確實不是想要貪圖她的錢。」
對我的質疑謝原點頭又搖頭,然後他自己接過茶壺替我和自己滿上。
這是哪來的人生贏家啊!輕小說裏慣例的青梅竹馬走不到最後的詛咒爲什麼沒在這人身上生效?
「嗯,你就是謝原?」
「他當然不是什麼偉大的人,雖然對我來說他是個合格的父親,但對江之泠來說他必然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
我不禁回想起那個身軀有些佝僂的邋遢男人,當時我並沒有在意他臉上的卑微和苦澀,只認爲這是用來欺騙江之泠以及博取同情的手段。
暫且不論江之泠是否能接受……突然找自己拋棄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借錢算哪門子補救方式?這是想氣死人還差不多。
我聞言忍不住皺眉,語氣也有些不太好。
「我明白,不需要說太多,無論你們來不來我都希望親手交給你們。」
憋了半天我只能愕然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那你現在應該很忙吧?怎麼有空特意跑來找我?就爲了還這十萬塊嗎?」
「……」
她沒有懷疑就回了自己房間,而我默默等待明天的到來。
「這些話就算跟我說也沒用吧,我可不是當事人,是否原諒他跟我可沒關係。」
之所以這麼做自然不全是因爲對方的意願,瞞着江之泠主要是爲了不讓她知道我私底下接觸她親生父親那邊的人。
我媽當時還哭着說江之泠的媽媽一直是個要強的性子,從來不肯尋求別人幫助,直到最後無力照顧江之泠了纔不得已拜託我媽這個唯一的閨蜜。
進去在二樓隨便找了個位置,看了眼服務員遞來的價目表,發現收費相當親民。
而江之泠也因此對我偷偷和她父親見面難得的發火了,畢竟她給這筆錢最大的理由就是不想我被牽扯其中。
「沒錯,關於這點,我爸也看出來了。似乎借錢的時候江之泠就說得很清楚,希望他拿了這筆錢之後就再也不要聯繫她……這完全就是不想被我爸糾纏上,一次性用錢解決麻煩的態度。」
「這樣說自己的父親真的好嗎?」
雖然我算不上什麼熱情待客的人,但潛意識裏自己比對方年長,讓我不自覺扮出年長者的架勢。
「那他的目的可能要落空了,江之泠好像壓根就不打算再要回這筆錢了。」
之後江之泠洗完澡問了一下是誰打來的電話,被我用騷擾電話的理由糊弄了過去。
「你好,是江林浩吧?」
「那你爸爲啥……」
點了壺鐵觀音用來消暑解渴,慢慢喝了幾杯後桌子對面忽然坐下一個人。
「……」
我大致理解了謝原的想法,儘管江之泠的父親做了那種錯事,根本沒有資格道歉或是道謝,但謝原作爲那個人的兒子,認爲自己有義務替父親完成這件事,無論我們是否接受。
「沒錯,如果是撫養江之泠長大的你家,那作爲她弟弟的你,我希望能代替我爸向你表示感謝。」
儘管擔心這會不會是假幣,但看着謝原如釋重負、像是完成一件要緊事的表情,我實在說不出質疑的話。
「但他最後還是出現了,甚至還借了錢……」
我明顯塗抹嘲諷的話語被謝原用無奈的笑容化解。
「是否轉達都是你的權利,我只負責闡述事實,況且我也不覺得這些話能讓江之泠原諒我爸。」
「當然,說到底這個錢本來就沒理由找她要的。」
至少他願意替自己的家人着想,替家人分擔一部分痛苦,甚至不惜向我這種人低頭。
「在說其他事之前,我想先談談關於江之泠給你父親的十萬……」
如果讓她知道我現在又跟她的親生弟弟見面,也不知道她究竟會發多大的火——雖然很好奇但我一點都不想看到。
「……恭喜你啊。」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媽說過,江之泠母親的腦癌完全就是從早期良性腫瘤硬生生拖到晚期的,爲了撫養江之泠,她的媽媽根本沒有停歇休息這個選項。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爸做的那些錯事的確不可饒恕,但他畢竟是我爸,既然被他養育長大,我也希望自己能爲他做點事,可我也不想因爲這樣非要江之泠接受我爸的歉意。」
再給他續茶的時候我想着接下來該談談正事了——
我曾經來這附近面試過,對這家茶樓印象頗深,好在三年後它還沒倒閉。
替他倒了杯茶水,他似乎確實感到很渴地不停吹着熱氣,隨後滿杯喝完。
「該不會你今天來就是爲了炫耀他把所謂的父愛都給了你吧?」
「他只是想找個藉口跟江之泠見面吧,而且有了這十萬塊的由頭,以後也有理由繼續見面。」
「啊沒錯!這個先給你!」
「我明白,就跟道歉一樣,其實我們也沒有道謝的資格,只是我想這麼做而已,無論你是否接受。」
「說得就像你爸很偉大一樣。」
「那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來找江之泠?是想補救嗎?」
約定的地點在公交車要坐二十分鐘才能抵達的一家茶樓。
「該怎麼說呢……其實並不是這樣。」
畢竟我要是不好好工作就得回去當家裏蹲了,雖然規模上完全不能類比,但總感覺性質很接近。
*
「最後,這是我和我妻子的婚禮邀請函,希望你們能來參加。」
稍微打量了一眼我就明白多半這就是我要等的人。
「謝謝你。」
回家後面對謝原轉交給我的十萬塊和婚禮邀請函,我感到相當糾結。
十萬塊倒是好解決,反正本來就是江之泠的,隨便找個藉口還給她就行。
這婚禮邀請函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假如邀請函是直接交給江之泠,恐怕她會根本不當一回事地丟掉。
但謝原偏偏是交到我手裏,就算說着隨我怎麼處理,我能選擇的處理方式也相當有限。
無非就是自己丟掉或者交給江之泠。
我難以自作主張丟掉這張邀請函,可通過我再把邀請函交給江之泠,那效果又肯定不一樣——總感覺那個看着清秀老實的傢伙給我算計了啊!
惡狠狠地想着他真該被雷劈時,天空忽然傳來悶雷聲給我嚇了一跳。
當然這雷是劈不到謝原的,雷鳴之後隨即而至的是暴雨。
聽到雨滴急促拍打窗戶的聲音,我連忙跑到陽臺給江之泠曬的衣服全都收進來。
以前當家裏蹲的時候這就是江之泠唯一拜託我的事,不過就算打遊戲忘了她也不會說什麼。
收完衣服後我又想到暴雨這麼突然,江之泠會不會沒帶傘回不了家。
想了一會兒覺得應該不用擔心,就算回不來她應該也會給我發短信讓我去接她吧——
然而我似乎高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印象。
當我看到江之泠滿身雨水的走進家門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你……你就這麼直接淋雨回來了?」
「嗯,下車的時候突然下雨了。」
「我的意思是……你怎麼不打個電話叫我去接你?」
「因爲小浩有可能在打遊戲吧?」
「……」
江之泠放下筷子,眉間微微皺起,像是很嫌棄這十萬塊。
猶豫了一下我去江之泠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有些事若非當事人親自交流,就無法得到最真實的感情。
等到頭髮也吹乾,她因爲心情好就連晚餐也做得格外豐盛。
「就算他說,當初在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打算接你走?」
「嗯……」
嚴曉璇火急火燎的語氣令我毫不懷疑這是開玩笑。
「小浩今天真體貼呀。」
「總之江姐現在已經送到醫院了,你趕緊過來!」
比起借錢明顯這樣會更有效。
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我還在反思自己居然這麼粗心大意,明明只要聯想到昨天江之泠淋雨回來,再聽到早上她那麼有氣無力的聲音就能猜到她身體不舒服啊。
「……」
「說起來,昨天晚上那個電話是誰打給我的?」
「……小浩在關心我嗎?」
但要讓當事人碰面……果然就只有那張婚禮邀請函了吧,謝原給我這張邀請函的目的多半就是這個。
近距離看江之泠本就顯得柔弱的臉龐,嘴脣乾涸眼眶微陷,完全就是發燒缺水的模樣。
「你大喊大叫什麼呢?現在江姐需要的是安靜休息!」
總之整個早上依舊很閒,甚至店長都說可以把舊款的遊戲機給我,想拉我一起來培育遊戲寵物,對此我敬謝不敏。
「……」
「……小浩。」
淋浴後泛紅的臉龐浮起微笑,她似乎對我與往常截然不同的舉措打心底感到高興。
這期間她是怎樣淋雨回家的我完全不知道也沒有過問。
聽到我的聲音後江之泠勉強抬起頭,手放到半空似乎想對我招手,但被旁邊嚴曉璇攔下來了。
想象當初被親生父親帶走的江之泠,會過上怎樣的生活,成爲怎樣一個大人。
「不可能。」
想了一會兒我回答道。
「當然是人家還回來的。」
「所以……小浩是不希望我見他,才自己去找他了嗎?」
換做以前的我鐵定要抱怨,現在倒是能體諒她一些,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在麻煩她。
「你還說什麼情況?早上江姐就明顯身體狀況不好了啊,你難道就不知道讓她休息一下別來上班了?」
「明明纔剛找我借過錢,爲什麼現在又還回來?」
敏銳到這個地步不去做私家偵探真的太浪費才能了吧?
等她洗完澡後穿着浴衣出來,便說等她換了衣服就給我做晚飯,而我堅持讓她先把頭髮吹乾。
「什麼情況?她怎麼突然就暈倒了?」
「那爲什麼會沒有通話記錄,小浩要特意刪掉?」
我知道她並不是在抱怨什麼,但她平淡而理所當然的話語卻令我徹底啞然。
「……」
「江之泠!」
原來只是單純地睡遲了嗎?以她來說還真難得,但不是跟我鬧情緒就好。
家裏蹲的三年裏我滿眼只有自己,但此時此刻我心裏卻百感交集。
一不小心說漏嘴的關鍵詞瞬間被江之泠捕捉到,我沉默着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她突然轉移話題。
「先去洗個澡吧。」
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但還是忍不住會想象吧。
「小浩是擔心我會因爲他產生什麼不好的情緒吧?其實不用擔心,對我來說他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因爲從來沒有在我的人生裏出現過,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個時候我也沒有在意外人,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行吧,我承認是你親生父親打來的……」
在我攻略完副本注意到這條短信時,江之泠已經回家甚至做好了晚飯。
至於她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更不清楚。
我仍舊看不透她冷淡臉龐下封存的內心想法。
「我沒主動去找,應該算他們……」
「我已經把他的電話給拉黑了。」
江之泠真誠的感謝對我而言無異於諷刺,讓我產生也去暴雨裏淋一場的衝動——可就算這樣也難以澆滅我心中煩悶。
看着她緊鎖的房門,我不禁懷疑她莫非在爲我昨天說的那些話鬧情緒?
這個時候我很想順勢把謝原說的那些話全部轉述給江之泠,但我又怕自己會影響到江之泠的判斷,畢竟我也很難保證自己能保持中立客觀的態度看待她與親生父親之間的糾葛。
「真的是這樣嗎?」
從門後傳來近乎呢喃的微弱嗓音,要不是房間夠安靜我就聽不清。
抵達醫院後我直接趕到急診科,然後在輸液室裏看到了臉色蒼白的江之泠。
快到午休時嚴曉璇忽然給我打了個電話,她最近已經很久沒聯繫過我,現在突然打電話我還以爲是來問我近況——
「……他、他換了個電話號碼打過來的。」
「你又去找那個人了嗎?小浩,我說過不希望你……」
「別管晚飯了,你趕緊把身體弄暖和了再說!」
「江之泠,起牀了嗎?」
是我親手扼殺了江之泠對我曾有過的所有期待。
「因爲他想再見你一次。」
最近店長開始讓我上手做些簡單的寵物美容,例如剪腹部毛或是修剪指甲,在店裏沒有客戶的時候,這些沒有賣出去的貓狗都是我的練手對象。
沉默過後江之泠的態度異常堅決。
「他說什麼都跟我沒關係,無論他怎樣打算,當初他都沒有出現,這就是事實。無論是在我媽媽生病的時候,還是她去世的時候。」
雖然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最近她經常做些超出我認知的表現。
*
趁着這個機會我將那包好的十萬塊交給了她——
「我覺得你們應該認真談談……」
「嗯,我很快就洗好出來做飯。」
「謝謝小浩。」
我強裝鎮定地點了點頭,任由她的目光審視,背後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小浩,我的浴衣還沒有……」
還記得以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狀況,當時忙着攻略副本的我收到江之泠發來的短信,拜託我去車站接一下她。
「江林浩!江姐她在公司暈倒了!」
「我知道了,抱歉小浩……」
「他們?」
「……」
不止是早餐,就連江之泠似乎都還沒起牀,明明哪怕是休息日她都起得很早。
雖然有心想辯解自己早上根本沒看到她,但又想到自己明明有意識到一些她不對勁,怎麼就沒有直接進門看看情況?
「我不是說過詐騙電話……」
我心情複雜地打開浴室的暖光燈,催着她趕緊進去洗澡。
她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小浩以後不要再跟他聯繫了,喫飯吧。」
她直接給予否定,看我的眼神懷疑更甚。
爲自己父親的創造一次跟江之泠交流的機會。
「那倒不用,這個時間做飯也來不及了吧?午飯你也不用做了,我自己在外面喫就行,你趕緊收拾一下去公司吧。」
「……」
明明不對我抱有任何期待,卻會因爲這種小事而高興……
「這裏是你的十萬塊。」
「該起來做早餐了嗎?抱歉……我今天睡遲了。」
「就當是這樣吧,所以你們又見面了嗎?這十萬塊也是他還給你的?」
「你從哪裏弄來的?」
早餐我就隨意在附近的麪店解決,喫完後去上班開始伺候貓狗。
隔天起牀後,向來走出房間就能看到的早餐並沒有出現。
我完全沒想到江之泠會這樣理解。
江之泠挽起溼漉的鬢髮,被雨水濡溼的臉龐楚楚動人,溼潤的眼瞳彷彿帶着笑意。
「……」
嚴曉璇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我走到江之泠身邊的椅子坐下。
直到掛斷電話我都還一陣恍惚,反倒是店長聽到一些對話內容,讓我趕緊去處理,今天可以不用來上班了。
「我幫你拿。」
店長依舊是大部分時間花在遊戲機裏,也不知道他是因爲沉迷培育寵物的遊戲纔開寵物店,還是因爲開了寵物店才沉迷這類遊戲。
「要喝水嗎?」
「我剛喝過了,現在輸液也不適合喝太多。」
聲音依舊有氣無力,但她似乎並不想讓我擔心,勉強打起精神露出微笑。
「小浩中飯喫了嗎?其實我沒什麼事的……」
「我說你啊……都發燒到暈倒了,還管我有沒有喫飯幹嘛?」
「喂!你這什麼態度!江姐是在關心你好不好!」
嚴曉璇大概是覺得我語氣不好,想爲江之泠打抱不平,但我並沒有理她。
「早上你爲什麼不說自己不舒服?都這樣了還要去上班?」
「其實早上只是覺得沒什麼力氣,感覺不會影響上班……」
「明明身體狀況不好,幹嘛還要勉強自己?」
「對不起小浩……我這樣麻煩你了。」
「……」
該說對不起的人才不是你啊……
沒有察覺到她身體狀況的我纔是導致她在公司暈倒的罪魁禍首。
明明只要推開門稍微看一眼就好,但我就連這種程度的關心都做不到。
相比她一直以來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如此麻木遲鈍的表現肯定會傷到她的心吧……
在我滿不在乎地關門離家時她是什麼想法?
勉強起牀洗漱連早飯都沒喫就去上班又是什麼想法?
這些事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哪怕我早上順便給她帶碗麪也一定能察覺到她的身體狀況。
我深深注視着滿臉歉意的江之泠沉默無言。
將蔬菜粥攪到不那麼燙之後,再看到她輸液的是右手,怕她用左手拿不穩勺子我便提議道。
「小浩還是先回去吧,我輸完液會拜託曉璇帶我回去休息的。」
「……喫過了。」
「那這就算特別福利吧。」
在我反應過來之後也覺得這話太曖昧,但看到江之泠明亮了幾分的眼眸就不準備解釋了。
「我小時候生病你不也照顧過我。」
我強硬地拒絕了她自己喫的打算,舀了一勺粥吹涼了就直接擺在她的嘴邊,而她猶豫了一下微微張開嘴巴。
彷彿在做什麼好夢一般。
考慮到江之泠很可能早上到中午都沒喫飯,我讓她等了我一會兒,在醫院旁邊的粥店帶了一份蔬菜粥給她。
雖然這麼說着,但我總覺得她的臉色好了不少,甚至眼裏都有了笑意。
最後嚴曉璇就按照我說的,讓我留下來照顧江之泠,自己回公司繼續上班——在臨走之前她還相當懷疑我能不能照顧好江之泠。
其實剛纔滿腦子江之泠的事,完全忘了自己沒有喫飯。
「但我可沒有喂小浩你喫過飯呀。」
「……店長說我下午可以不用去店裏,還是我留下來陪你吧。」
輸完液後我打車把江之泠帶回家,讓她回房間換衣服休息,然後研究了下藥的適用劑量,提前準備好等她睡醒了再喫。
「不用這麼麻煩小浩的。」
「別說傻話!」
下意識說出的話不僅令江之泠愣住,就連嚴曉璇也一副見鬼的表情。
「這樣真難爲情呀。」
「你現在本來就沒什麼力氣,又不是慣用手,萬一弄灑了不是更麻煩嗎?」
「我來餵你吧。」
「真的可以嗎?會不會麻煩……」
「小浩你自己喫了嗎?」
最後在我的注視下,她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還在發燒的鬆垮臉蛋露出安然的神情。
一勺一勺將蔬菜粥喂完,說不清是因爲補充了能量還是別的原因,總之她不再是病懨懨的模樣。
「你覺得現在還有什麼事比你生病重要?」
「突然覺得生病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