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姐姐養成家裏蹲該怎麼辦?》 · 繪空事丶 · 1.2萬 字
江之泠在傍晚時分醒來。
「呃,出了不少汗啊,我去幫你拿溼毛巾擦下,你先把藥喫了吧。」
剛睡醒的江之泠顯得慵懶又迷糊,眨巴着溼潤的眼睛盯住我。
「不是在做夢呢。」
「果然在你看來,只有在夢裏我纔會照顧你吧。」
我是能理解她的想法啦,畢竟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裏都是在麻煩她,從來不曾爲她做過什麼。
現在忽然角色對調,肯定會有種做夢一般的恍惚感。
對我來說做這些事倒沒有什麼不習慣的感覺,反而比伺候那些貓狗簡單。
「要老實喫藥啊,我記得你很討厭喫藥吧。」
「那個早就克服了。」
「誒?明明小時候喫的時候都苦得流眼淚了。」
「因爲不好好喫藥,快點好起來會更麻煩照顧我的人呢。」
「我說你啊……」
從發燒到暈倒被送到醫院輸液,到我見到她開始,她嘴上就一直抱歉個不停。
「爲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接受別人的好意?你就這麼怕麻煩別人嗎?」
「……對不起。」
「這裏不應該道歉啊。」
她微紅的小臉露出消沉的表情,明明是張秀色可餐的臉蛋,落入我眼中卻只會催化我嘆氣的衝動。
懶得論述理由,我從衛生間裏打盆溫水,將她擦臉的毛巾浸溼一起帶到她房間,回來時藥已經喫完了。
「小浩,讓我自己來吧……」
忍不住露出苦笑,我不禁發出感嘆。
「但我和小浩是截然不同的類型,畢竟我……很陰沉吧。」
她平淡的回答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但心底的感動卻騙不了自己。
——只要討好他就能活下去……
她聽到我這麼說情緒有些激動,甚至想坐起身但被我制止了。
「嗯,爲了以後呢。既然小浩想了解我,那我……就開放自己的所有讓你瞭解。」
我將日記本放回櫃子,看了一眼江之泠,見她沒有制止就又從左邊靠前的位置隨便抽出一本。
「當然努力啊!要是你都不算努力,那我根本就是在混喫等死!」
「當然啊,再怎麼說都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家人,以前渾渾噩噩的當家裏蹲就算了,現在好歹也算從家裏蹲畢業了,如果能多瞭解你一點,以後相處起來也會更融洽吧。」
——這就是我最初的動機。
雖然這樣說着,她溼潤的瞳孔依然緊緊注視着我,最後反倒是我不太自在地撇開臉。
她的存在對我來說起到牽制作用,讓我沒有成爲狂妄的大人,但似乎也有點矯枉過正——我成了自甘墮落的家裏蹲。
我對江之泠口中的自己感到十分陌生,不禁感覺這些都是她的錯覺,畢竟跟一個家裏蹲生活能有什麼生趣?無論怎麼想都只有墮落纔對。
江之泠看上去顯然心情不錯,難得露出微笑說這種玩笑話。
「不是這樣的小浩!」
但就算現在安慰她也於事無補,畢竟我眼前這個人就是由這些經歷構成的,倘若憐憫她的過去就是在否定她這些年忍受苦難的堅強,事到如今她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家裏最近養了幾條金魚……
「那也就是說……」
「你可別爲了這種特權再生病啊。」
「我太用力了?」
「小浩,這樣的話女孩子很難回答呢。」
「……」
彷彿緬懷窗外聒噪不休的夏蟬,極力詠唱夏日的盛大與短暫,她話語間滿足而惆悵的情思正是如此意味。
「這裏面全是我寫的日記,這麼多年來寫的都在裏面了。」
所有觸手可及的事物在她眼裏皆如琉璃般脆弱,她正是如此悲觀至極——
……
會覺得這句話充滿歧義一定不是我的問題吧?
「所以我們的性格其實有一定程度上的互補,如果不是小浩一直陪在我身邊,我的人生一定會無比黯淡。」
她輕輕搖頭又點頭,充滿眷戀的臉龐上,看我的目光溫柔到像要將我融化。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只是不想浪費今天的任何一秒,因爲等到明天小浩就不會像這樣陪在我身邊了。」
於是急忙翻到下一頁。
「小時候是假的,這樣小浩就能喫雙份了,但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沒喫,就真的喫不了太冰的東西。」
要說互補的話,江之泠在我身邊究竟讓我收穫了什麼——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父母的打罵!
「小浩今天會一直照顧我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是姐弟。」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她從小就是我作爲榜樣的對象,我或多或少有以她爲目標而做出些許努力,否則最後哪怕是三流大學我也考不上。
「你好好躺着。」
——今天江林浩帶我出去玩了,他的朋友很好奇我這個姐姐,我很聽江林浩的話,他讓我跟他一起玩捉迷藏,我偷偷告訴他別的朋友藏在哪裏,被他全都找到了,朋友都說他很厲害,他也很高興。
我忽然感覺自己稍微瞭解了一些江之泠,她毫無疑問是個悲觀主義者吧。
「這是你小時候用來寫日記的筆記本吧?」
跳躍着看了幾頁後,我突然注意到這篇日記。
好在她所謂的開放自己並不是指物理上的。
「話說小浩還沒喫晚飯吧?要是等會兒退燒了,我就起來做晚飯。」
看着這本日記我不禁想起很多跟江之泠一同度過的童年記憶,雖然我很少跟她一起玩,但相處了那麼多年,還是會留下一些回憶。
「……」
輕輕擦拭她的臉龐、額頭、鬢角和頸脖,哪怕隔着毛巾都能感覺到她的肌膚比我柔軟很多。
「小浩很想了解我的事嗎?」
「小浩爲什麼這麼說?我很努力嗎……」
——今天江林浩哭了,媽媽讓他叫我姐姐,他不想,說我太好欺負了,叫我這樣的人姐姐很丟人,媽媽說就只有他纔會欺負我,所以打他了。
明明是她記錄生活的日記,卻偏偏寫得像是「江林浩觀察日記」,對她來說日記的主要作用就是記錄我每天發生的事嗎?
……
「這不是很普通的事嗎……」
正因爲我有她這樣一個任誰來看都認真努力的姐姐,無論是爸媽還是老師都要我向她看齊,雖然不至於因此厭惡她,但還是會感到不耐煩。
雖然我確實有在混喫等死,但那也只是這三年家裏蹲的事。
江之泠讓我打開她書架旁的櫃子,在裏面整整齊齊擺放着許多筆記本——關於這個筆記本我似乎有點印象。
小時候的我居然連捉迷藏都要作弊嗎?
看到這裏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江之泠。
「最左邊第一本是我剛開始上小學開始寫的。」
「我說江之泠啊……」
「一點都不難!」
——這就是我最初意識到彼此作爲姐弟的瞬間。
說起來在外人面前叫江之泠姐姐的習慣的確是從小被我媽打出來的。
同時看到這裏我也發覺到一件事——
「真讓人難以抉擇。」
「原來你不喜歡喫冰的東西是假的嗎?」
順從她話語間的誘導,我從最左邊抽出一本筆記本翻開。
還是不可回收對社會毫無價值的那種。
「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只是晚飯而已去外面買回來就可以了。」
——今天江林浩生氣了,爸爸給我們兩個買了冰淇淋,他一邊跑一邊喫,掉在地上了,他想讓爸爸再給他買一個,但爸爸不肯,他就很生氣,還要我把自己的冰淇淋給他,爸爸看到就罵他了。我說自己不喜歡喫冰的,偷偷給他喫了,他很開心。
不由分說地擰乾毛巾然後扔到她臉上,真上手時我還是收了力氣。
這種事我也沒打算親自動手啦……
……
「你說這種話在我聽來完全是在炫耀喔?這要是普通的話,跟你一比我完全就是個自暴自棄的廢物。」
「不是……只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着櫃子裏滿滿當當的筆記本不禁有些啞然,同時理解了她如何將自己的所有開放給我看。
我默不作聲地翻着日記,同時心裏感慨自己小時候還真是有夠混蛋,很多在她描述中輕描淡寫的惡作劇,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滿懷惡意,但在她看來卻只是幼稚的弟弟向姐姐撒嬌而已。
看到這篇言語稚嫩,還有很多拼音的日記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不好的回憶……
「這是生病的特權嗎?」
……
「小浩絕對不是什麼廢物,雖然小浩很容易放棄一些事情,但小浩卻很擅長反思,是個很開朗積極的人呀,只要待在小浩身邊就會感覺每天都充滿生趣。」
……
再翻到下一頁。
「嗯……我還想再跟小浩聊會天呢,不過體溫計還是讓我自己放吧。」
「會這麼想就足以說明你很努力啦,至少你在努力思考自己的人生,並且嚴格執行了。」
「從小到大,你無論是學習還是家務,都在努力去做吧?明明沒有人要求你這麼做。」
「嗯,這個筆記本已經停產了,好在我以前買了很多。」
聯想到她從小到大的表現,她對任何事物都是不爭不搶的態度,是因爲覺得自己無法擁有嗎?
「畢竟你生病了嘛……」
不過現在想想我從小就是個狂妄的小鬼,該說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精力過於充沛呢……總之調皮搗蛋做出的蠢事實在不少,如果沒有江之泠這樣的姐姐作爲對比,我恐怕還會肆意妄爲到長大吧。
——久違地想起小時候的事。記憶裏永遠是那個窄小陰暗的出租房……
「你總是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啊,感覺像跟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姐弟就是在原地踏步,對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瞭解。」
擦乾汗後她的呼吸微微加重,臉蛋反而更紅了。
不知道她從這個詞引申出了什麼念頭,總之她眨了眨眼睛最後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確實沒有人要求我這樣做,但我覺得這樣做無論對我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比較好。」
看完後我忽然感覺有些難過,和小時候沒心沒肺的我相比,江之泠實在過於早熟了,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與我相處。
「以後嗎……」
其實不止是晚飯,我到現在連中飯都沒喫,被她這樣一說確實有點餓,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體溫計我也拿過來了,你要含着還是放在腋下?」
「那小浩能不出去嗎?晚飯叫外賣就可以了。」
就連我都忍不住爲她感到鬱悶。
她對自己的評價倒是沒什麼錯,暫且不說現在進入社會後是否變得圓滑了一些,以前上學時江之泠確實是個根本不說話的陰沉角色,但因爲她長相漂亮的緣故也有些人反而認爲她只是比較高冷,果然陰沉與高冷的差別還是看臉。
翻開後從字跡來看應該是江之泠長大一些後寫的,整體敘述也成熟了不少,開頭不再是固定的觀察日記體,而是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思考。
連着翻了許多頁,果然日記第一句話永遠是以「今天江林浩……」爲開頭。
似乎她認爲我們姐弟關係的締結,是從共同承擔錯誤開始,但我當時確實只是覺得養金魚麻煩就交給了她,最後被罵也是早有預料,並沒有她想的那麼誇張。
從她的日記裏我甚至感覺到命運共同體的意味。
我將這本日記也放了回去,再往後抽出一本翻看。
——我今天升上初中,成爲一名初中生了。從感覺上來說跟上小學有很大的差別,無論各種方面似乎自己都稍微接近大人了一些,尤其是看到還在上小學的江林浩。早上一起喫早飯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已經比他高出一個頭了,因爲他一直都不讓我喊他弟弟,我都是直接喊他的名字,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跟媽媽一樣喊他小浩,他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但沒有生氣,讓我有點開心。喊他小浩會讓我感覺自己更像個姐姐,我們的關係也變得更親密了。
……
關於稱呼轉變我小時候還真沒有注意,原來江之泠會喊我小浩單純是因爲我長得小啊!
再往後翻就是她初中的一些生活,雖然以前就知道江之泠初中就已經引起男生注意,但通過日記才知道竟然有這麼多。
甚至還有人採取激進手段接近她。
——放學後一羣人將我圍在座位上。
……
關於這件事我也還有印象,那時候只覺得江之泠是被人欺負,沒想到是這種原因。
那天我雖然誤打誤撞地解救了江之泠,但事情遠沒有結束,最後還是江之泠自己將這件事告訴了老師。
江之泠意外的懂得利用自己優等生的身份,由老師對那些男生嚴厲警告,從那之後纔沒有男生對江之泠做出過激行爲。
但與之相對的是,她似乎對我這個弟弟產生了過激想法。
——小浩最近開始長高了,聲音也進入了變聲期,有時候小浩去洗澡能看到他的身體逐漸變得結實起來,真想上去摸摸看,應該和我的身體不太一樣。
……
——小浩偷偷藏了一本書,我趁他出去玩的時候把書翻了出來,書上面有很多身材發育很好的女性,這就是色情雜誌吧?難道小浩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
……
——小浩的電腦又中病毒了,因爲他的電腦總是中病毒,我最近學了很多電腦方面的知識,希望能幫到他。
……
「不止是這兩種關係,其實世界上大部分關係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無非是給予與索取罷了。」
戀愛應該努力爭取而不是被動等待——但這卻不適用於她。
「你所付出的可遠遠不應該只有這點回報啊。」
我忽然發覺自己對她阻礙那段戀情的事已經不會感到氣憤,甚至有些慶幸。
因此很難說誰的戀愛觀就一定正確,然而有一點我覺得不會有錯。
不過儘管說着任性,事實上也只是在公司允許的範圍內而已。
以戀人而言我相信不可能有比她更合適我的了。
「……」
像這樣一聲不吭就跟着我跑出去旅遊,江之泠過去應該想都想不到吧,即便如此她還是相當聽從我的安排,甚至都沒有過問什麼。
闔上日記,我面對江之泠默默注視我的溫柔目光,眼神不禁有些躲閃。
這些年來她所做的事,以及投入在我身上的感情,並沒有隨着時間而磨滅,反倒是給予我撥雲見日的感動。
「沒錯,就像父母與孩子之間,哪怕父母給予孩子生命以及其他事物時,並沒有想過得到什麼回報,孩子也一樣會用自己的成長來回報父母,在成長的過程中就會加深親子關係的紐帶,一樣形成了給予與索取。朋友之間也是這樣,只有懂得給予以及索取的朋友關係,纔會更加堅固。再像是同事、客戶……世界上所有的關係本質上都是給予與索取,無論是一味的給予還是一味的索取,都無法使這段關係變得更加密切。」
「既然是小浩決定的地方,那我就……」
「你好像不是很想去那裏?」
「我說江之泠啊,你以爲我爲什麼要把你拉出來旅行?」
「江之泠,你覺得戀愛關係跟姐弟關係有什麼差別嗎?」
或許對她來說喜歡自己的弟弟是隨着陪伴自然而然產生的感情,畢竟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將我單純地看作弟弟。
注意到高鐵車票的目的地後她露出驚訝的神色看向我。
「任性?」
「嗯,說起來這也是我選擇計算機相關專業的原因,當初我對研究電腦挺感興趣,所以後來也選擇更有發展前途的數據科學專業。」
即使她什麼都不說,也必然會成爲她心中的遺憾吧。
我已經忍不住腦補她所謂的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會是什麼效果了!
這些話江之泠一定能聽得進去,畢竟只要是我說的話她都會充分尊重並理解。
「這輛車是通往……」
若非她不動聲色地掩藏自己的感情,我們的姐弟關係大概早就崩壞了,到時連見面都只剩下尷尬吧。
「我覺得沒有差別喔。」
「改變……心態?」
恐怕也挺困難,畢竟學生時代的戀愛總是衝動而脆弱的。
「是想讓我散散心嗎?」
然而對於江之泠來說,這大概會是不小的傷害。
我也很奇怪自己居然能說出這些話,但這確實是我看完她的日記後所思所想的東西。
她選擇向我求助——這就是個很好的開始。
從結果而言是她的勝利。
……
如果讓她公司的人知道,江之泠會成爲大數據工程師,起因居然是幫弟弟瀏覽色情網站後殺病毒……我絕對會成爲她公司永遠的笑柄吧!
「給予與索取……」
——原來小浩瀏覽的網站這麼多病毒嗎?明明都是顯而易見的木馬病毒軟件,爲什麼還要去下載呢?是被封面上的女性騙到了吧,小浩果然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因爲相比那個沒能交往的女生,我現在更重視江之泠嗎?
「你每多說一句道歉的話,就會讓我感到更愧疚的,因爲你從來都不是那個該道歉的人啊。說白了我們無論是姐弟關係,還是戀愛關係,一直都不夠完整,原因很明顯就出在我們兩個身上,一個只會一味索取,一個只會一味給予,如果不是雙向奔赴,作爲姐弟還是戀人結局都一定不會好的。」
當真是清純無比——雖然清楚這是她在刻意迎合我的喜好,但我相當喫這一套。
「倒不是說付出多少就一定要得到多少,但如此懸殊的差距反而讓人絕望,況且我喜歡上你這件事真的能算回報嗎?或許這樣你就能滿足了吧,但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其實……我雖然看那些視頻,但我現實裏還是比較喜歡清純的類型。」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女生告白,也是唯一一次——除去江之泠的話。
因爲愛情她想要接近,又因爲親情而選擇剋制。
我的羞恥心已經不允許我接着往下看了。
江之泠輕輕點頭,清透的眼眸望向窗外掠過的景色,側臉顯得有些惆悵。
她將私心掩藏得天衣無縫,這場曠日持久的戀情直到現在才重見天日。
「江之泠,你有想過任性一次嗎?」
「小浩……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同時真切地爲自己當年的不知好歹感到慚愧。
本以爲行動力極強的她會果斷點頭,她卻露出掙扎的神色。
我已經無法忽視她作爲姐姐以外的女性身份了。
至於我的話就只能拜託店長讓我多休幾天,對於照顧姐姐這種理由店長不置可否,不過請假對應的工資肯定沒了。
「……抱歉。」
答案不言而喻呢。
從小作爲老師眼中的好學生,長大作爲上司眼中的好下屬,江之泠大概從未做過離經叛道的事。
「所以小浩,我應該怎麼做纔對?」
但要說就此徹底喜歡上她,想跟她真正在一起,也還沒到那個份上。
——小浩今天被女生告白了。
「就像這次旅行一樣,試着更加任性一點吧?你無論什麼時候都在想着如何讓對方滿意,爲什麼就不能稍微爲自己考慮一下?試着說出自己的訴求讓對方滿足自己?」
突如其來的靈感令我咧開嘴角——
「沒錯,是去你老家。」
不浪費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嚥下口水,重新抽出一本日記掩飾尷尬。
「無論對象是誰,戀愛就是先喜歡上的人只能無條件等待另一個人了吧,還好小浩沒有讓我輸呢……雖然也還沒有贏。」
光是看着這樣的她就充滿正在旅行的實感。
江之泠勉強揚起微笑,可低垂眼眸下的淚痣依舊透着不可名狀的悲傷。
「都上車了才說這個也太晚了吧。」
不要趁着病弱露出這種遺憾的表情!效果好得犯規!
……
至於我的喜好問題……
似乎只要是我的話她都會無條件聽從,無論這樣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我應該沒辦法老老實實祝你們幸福……但哪怕我不祝福,小浩還是獲得了幸福,我也做不出傷害小浩的事情。」
真虧江之泠拿着這種限定於我的王牌武器還會對我言聽計從,我甚至有些感激她對我的不殺之恩。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份感情的比例失調。
「你有很多年沒回去了吧?」
*
「比如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
這些事江之泠都不知道,她只是按照我說的在家裏休養了三天,身體徹底恢復後就被我拉上前往未知城市的高鐵。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江之泠的戀愛觀似乎與我截然不同。
伴隨高鐵緩緩起步的轟鳴聲,江之泠不安的語調中夾雜着些許興奮。
考慮到再過幾天就是國慶節,我乾脆拜託嚴曉璇幫江之泠直接將病假請到月底,這樣就能和節假日一起休。
難怪她對我收藏的色情視頻瞭若指掌,原來從小就對我的電腦比我自己都熟,從一開始我在她面前就不存在隱私啊。
「……」
而在我看來她始終是個好欺負的姐姐,這點比我早熟的她也很清楚,因此她選擇蓄勢待發,在合適的時機給予我足夠的衝擊。
世界上任何關係都是經過交換產生的,以真心換真心才能得到幸福。
就像江之泠在日記裏直言不諱自己對我的佔有慾,我現在也無法否定江之泠對我的重要性。
我當時很氣憤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導致我的初戀還沒開花就已經凋零。
她顯然很意外我爲什麼會這麼說,而我收起日記緩緩說道。
「我不知道。」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希望你能試着改變下心態。」
江之泠安靜的聽我講着這些,並沒有因爲我一向不靠譜而輕視我所說的話。
這本日記完全是在公開處刑,只要把它拿出去就足夠讓我社會死亡了!
「可我想要的就是讓小浩能喜歡上我……」
「我以前要是趁你不注意,跟其他女生交往了,你會怎麼樣?想辦法拆散我們嗎?」
看到她還是一貫的語調我就忍不住嘆氣。
「從你的日記裏,我能看出你給予了我很多東西……但如果沒有向我索取什麼,你的付出就顯得沒有價值了。」
「是這樣嗎?那我買的好多衣服都浪費了。」
「那個……原來江之泠你以前經常幫我修電腦啊,難怪我的電腦總是自己就好了。」
但假設江之泠沒有阻礙這段戀情,我跟那個女生就能一直走下去嗎?
從這些日記裏我已經明白在她眼中,我一直是作爲弟弟和戀人同時存在着,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她都希望得到我的回應。
「能否更進一步的差別?」
今天她將長髮綁成一束落在左肩,白綠相間的碎花吊帶裙襯托出她瘦弱卻又曲線分明的身材。
之所以單指江之泠的老家,因爲目的地並不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城市,而是她出生的地方。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在我以爲這次交談就此結束的時候她才忽然開口。
「其實我對自己出生的地方並沒有什麼感情。」
「我明白了,那我們下一站就下車,改換站點去其他地方……」
「小浩,我的意思並不是不想去,我只是發覺自己對老家沒有什麼歸屬感,明明小時候也住了好多年。」
「但那時候你實在太小了吧,況且你都是待在家裏,對老家不會有什麼印象。」
「嗯,僅有的印象也是新家的爸媽,帶我回去給親生母親掃墓時留下的。」
「對你來說,老家看樣子不是什麼適合旅行的地方啊……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地方?」
「不,就去老家吧,我也好久沒有去給媽媽掃墓了。」
江之泠神色釋然,然後抬頭上望我的眼睛,臉上微微帶有笑意。
「不過小浩說,這趟旅行我可以說出自己的訴求,讓對方滿足我對吧?」
「呃,是啊。」
「什麼樣的訴求都可以嗎?」
「那肯定是要我能實現的範圍內啊……」
「只要是小浩能實現的,什麼事都可以嗎?」
「有、有些事還是不行的,總之只能儘量滿足你……」
被她接連追問後我逐漸沒有底氣回應,突然感覺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啊……簡直是無條件地把人身權利都交給了她。
「那我的訴求是——小浩能把肩膀借給我嗎?」
「我可拆不下來啊!」
「只要借我靠一下就好。」
「……就這樣嗎?」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吧,來之前我還沒提前預定酒店呢。」
「別小看家裏蹲了啊,我最初可是每天都在跟良心和社會責任感做鬥爭的……雖然最後所剩無幾了,但偶爾還是會感到不安和空虛。人生已經徹底無望的恐懼感是會讓人失眠的,或許未來的某一天連這種感覺都會淡忘吧,可那樣實在說不上是件好事呢。」
「比起你我才更像做夢一樣吧,明明前不久還是個家裏蹲,結果突然找到工作,現在又拋下工作在這裏看海。」
說白了就是沒有遭受生活的苦難吧……和江之泠相比我的確什麼苦都沒有喫過,而她表現出來的畏縮,以及內在成熟的性格,都是因爲小時候的遭遇所致。
「很幸福的人?啊……說起來,你日記裏說第一次看到我就覺得我是個盛氣凌人的傢伙吧。」
沒有作爲旅遊景點開發過的海灘灰濛濛一片,泛着白沫的海水陣陣湧來,我和江之泠就坐在海堤上任由海風拂面。
「果然小浩也覺得一間房比較好?」
濤聲忽遠忽近,江之泠壓住裙襬望着海天相接的海平線一臉恬靜安詳,隨風起伏的髮絲時不時撩撥我的臉頰。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她只會無條件的將一切好的事物給予我,以至於養成現在這樣無法向他人索取的性格。
「在小浩看來我是哪種性格?」
這場旅行明明纔剛開始呀。
「只是這種程度的事,你早點說我早就同意了。」
我在手機上搜索附近的旅館,發現離車站不遠處就有一家。
「我當時還覺得你看着就很好欺負呢,所以老跟你搶玩具,還搶你的零用錢,現在想想這都是你在讓着我而已吧。」
胳膊被施壓了更大的力,因此更加深刻的感受到她的柔軟與彈性,彷彿急於證明這些年的成長一般。
「你好,請問有雙人間嗎?大牀房也可以。」
別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來問我啦……這根本是在逼我妥協。
「哪怕我一輩子都當個家裏蹲弟弟?」
她懶洋洋地將稻田收入眼中,輕聲喃喃道。
「我覺得如果不工作的話,我們只會雙雙餓死,根本沒有閒心看這些東西。」
「我們在說的真是一件事?不過你設想中的我似乎更過分了啊……」
「那如果不工作的話,我就能天天跟小浩一起看這樣的景色嗎?」
我搖頭表示沒關係,打算活動下肩膀,而江之泠卻站起身認真地按摩我的肩膀和手臂。
但事實上爸媽只是將一人份的關愛變成了兩人份,我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冷落,這一點我就算後來意識到了也沒有承認,而江之泠即使從一開始就明白卻也沒有與我爭辯,只是默默容忍我所有的無理取鬧。
「不夠這樣暫時就夠了,至少在別人看來,現在的我和小浩應該不像姐弟,而是更像戀人吧?」
「要到了喔。」
她緩緩別過臉,額髮飛舞的臉龐凜然而美麗,澄澈的眼眸將我與海天一併包容。
「因爲你每天都在忙於工作呀,像這樣偶爾出來旅行一次也挺好的。」
「這裏就是你的老家啊,我記得這還是我第二次來吧,跟小時候變化還挺大的。」
「能住就好了。」
「嗯,都聽小浩的。」
「那倒不至於,雖然感覺不太習慣,但姐弟關係比較好的話……應該也會這樣吧?」
「那沒辦法,你又不是這種性格的人。」
伴隨濤聲傳來的嗓音充滿哀憐。
「嗯,就這樣。」
「你小時候看得還真透徹啊……」
「至少此時此刻,就算馬上死去我也不覺得有遺憾了。」
從她的腦袋下縮回肩膀並站起身,我抬起手臂準備從貨架上取回行李箱,結果發現肩膀有些發麻。
「嗯,就算小浩變成小說裏那種酗酒家暴的丈夫,我也能忍受呢。」
「原來這纔是你想要的啊。」
她會是這樣的性格我無疑是罪魁禍首,因此改變她的任務也只能交給我。
江之泠沒有拆穿我自欺欺人的說法,只是安靜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默默注視着窗外。
「如果不是過得很幸福,就不可能擁有那種無所畏懼的性格。」
「我明白了,那就隨便你靠吧。」
儘管心知肚明但我沒有抗拒,畢竟當初說要讓她任性一點的也是我。
聽到列車即將抵達的提示後,我拍了拍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的江之泠。
「而且跟小浩住同一間房會更有旅行的感覺……不行嗎?」
江之泠似乎在短短時間裏,就掌握了索取的技巧,並且在我身上學以致用——照這個情況下去總感覺不太妙啊。
「我一直都很想這樣做呢。」
大概是發現我沒那麼好糊弄,江之泠索性坦白道。
「真的回來了。」
「……」
「這看着還真是有夠簡陋的啊。」
真是如此嗎?
第一次來是跟着媽媽參加江之泠親生母親的葬禮,那時初遇的她比現在看着還要柔弱,但某些本質的部分似乎始終沒有變。
在這個時候突然強調性價比……雖然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我總覺得她的目的並不單純啊。
江之泠的老家在臨海的縣城,高鐵行駛大約四個小時,從省界的南邊到了北邊。
於是我們拖上行李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幢大約有四五樓的自建房前,從老舊的招牌來看這裏就是目的地。
「你什麼時候才能喜歡我呀。」
「行吧,但最多就雙人間了啊,大牀房實在太出格了!」
「就算到了現在,還是感覺像做夢一樣。」
「嗯,這樣小浩會生氣嗎?」
「我是說一推開窗就能看到海啊!」
「對不起小浩,讓我靠了這麼久……」
走出高鐵站,強烈的海風攜着陽光撲面而來。
「等會兒!爲什麼不開兩間房?」
她一臉愉悅地選好了房間,我拖着行李跟她上到三樓,旅館雖然老舊但房間還算乾淨,推開窗眺望就能看到海岸線。
那你前面鋪墊那麼多到底是爲了什麼啊——虧我在緊張的同時還莫名有點期待!
「但這樣纔不是我,至少我跟小浩在一起的時候會有說不完的話。」
會住雙人間的旅行已經不屬於姐弟範疇了,江之泠明顯想把這次旅行變成約會。
和肌肉麻痹截然不同的酥麻感不斷刺激着我的神經,結果太過沉迷於此我到站時纔想起要取回行李箱。
從她髮間傳來的清香氣息讓我差點淪陷,明明用的都是同樣的洗髮露,似乎混合了她的味道再散發出來就變得有所不同。
「因爲一間房會更划算吧?」
「明明不是節假日,學生都還在上課,成人都忙於工作,我卻在這裏吹着海風。」
「嗯,謝謝小浩。」
介入挑釁於挑逗之間的話語令我嚥下口水。
她似乎已經代入了溫順的女友角色,自從決定出來旅行後臉上的笑容明顯增多。
「嗯,小浩第一次來的時候才五歲吧,我還記得當初看到小浩就覺得這一定是個很幸福的人呢。」
「還真挺有旅行的感覺。」
「要去海邊走走嗎?反正也沒有什麼目的地。」
「應該說我跟大部分人對你的看法都差不多,寡言少語,冷靜可靠……之類的吧。」
霎那間我心底湧現擁抱她的衝動。
她迷迷糊糊醒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的海景,眼睛逐漸明亮。
江之泠不知爲何忽然加快腳步,率先走進旅館後跟前臺負責登記入住的阿姨說道。
我在內心給予否定。
隨着城市景色逐漸遠去,高鐵穿梭在郊外的稻田之間,陽光下飽滿的稻穗如金黃的海浪漫延至天邊。
正如江之泠所說,我小時候之所以會欺負她,就有類似領地意識的感情作祟,認爲她不僅搶佔了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空間,就連爸媽給予的關愛都被分走。
「但對我來說,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小浩就會讓我感到安心。」
「因爲我很怕孤單呀。比起不喜歡我,我更怕的是小浩不需要我。我已經一個人努力好久了,爲了讓小浩能習慣我的陪伴,我思考並執行了很多方法,說我心機沉重也好,說我不擇手段也好,我只是不想將未來交給可能性,畢竟光是相遇就已經是奇蹟了。我不再奢望會有其他的奇蹟發生,我只相信自己的努力,所以小浩……」
只會一味給予的人生可無法收穫幸福啊。
得到我的同意後,江之泠神色愉悅地挽住我的手臂,將腦袋輕輕靠在我肩膀上。
「旅館嗎,那我找找……」
「沒事沒事,活動一下就好了。」
雖然我認爲自己還不至於墮落到那個地步,但江之泠對我的不離不棄我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這個小縣城可沒有什麼像樣的酒店,應該只能去住旅館了吧。」
「而且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冷靜。」
「可是放在以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小浩就算同意也會覺得很奇怪吧。」
「感覺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色了。」
窗外的海洋顯得平靜而廣闊,這個旅遊業並不發達的小縣城沒有打造人工沙灘,因此海灘上亂石林立,空曠的碼頭默默等待着出海的漁船平安歸來。
「畢竟因爲我搶走了爸媽原本只對小浩一個人的關愛。」
「小浩會覺得當家裏蹲更輕鬆嗎?」
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