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喜鹊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5958 字
一年前的秋天,我们这间「喜鹊·旧货商店」刚开张一年多。因为从一开始就一直赔本,所以我们每天只能靠面条或者鸡蛋盖饭度日。一天,我们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的秋雨,聊起了维生素的话题。
「我听说缺乏维生素A就会导致视力下降。日暮君,视力对我们这行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啊,因为我们要鉴定回收商品的价值嘛。」
「什么东西里有维生素A来着?」
「好像烤鳗鱼、动物肝脏、银鳕鱼里富含维生素A。」
「可这些都很贵啊。」
是啊,华沙沙木点点头,向上斜睨着绵绵不绝的雨丝。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之前我们说好如果有人给事务所打电话,不善言辞的我不能接,只有自以为能说会道的华沙沙木可以接。所以,那次也是他接的电话。华沙沙木进了事务所半天都不见出来,这个电话时间也太长了吧,我有点儿担心,于是就过去想看看情况。
「……那我们十五分钟之内就过去。」我正好赶上华沙沙木放下话筒。
「有工作了?」
「大买卖哦!」华沙沙木用夸张的语气说。然后,他转向我。「对方要把一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居用品一次性卖掉,有家具、音响、各种摆设等等,哪个都不便宜,好像都是一流厂家制造的高级货。」
嘿嘿嘿嘿,华沙沙木高兴地笑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抽动。大买卖,在需要大笔资金流动这个意义上也许确实是笔大买卖,如果对方是想购入商品的话,当然我也很高兴,但是——
「对方是让我们去回收商品吧?」
「我刚才不都告诉你了嘛。」
「但是我们的资金在哪儿呢?回收商品需要资金啊。高级家具、高级音响、高级摆设,哪个不需要一大笔钱啊?」
完了,华沙沙木脸上瞬间露出绝望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他紧盯着我问道:「店里的现金一共有多少?」
「一共有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
「那我们就把回收价格控制在这个范围好了。」华沙沙木干脆地说。「这就是做生意嘛,日暮君。刚才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便宜回收也没事。这样我们不就可以狠狠杀价了嘛。」
「便宜回收也没事?这是对方说的?」
「是啊。」
华沙沙木信心满满地扬起下颌,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这个人虽然比较自以为是,又喜欢夸大事实,不过倒也不是那种满口谎言的人。
「啊,糟了。我先告辞了。」
我和华沙沙木的关注点完全不同。这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们互相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对话到此结束,我们开始评估那些家居用品。——但是,评估只是个形式,很快就完成了,反正事先已经定好收购价格就是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接下来把价格明细大致列出来就行了。说实话,我们一进这个房间立刻就意识如果把这里的东西全买下来,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的价格实在是低得离谱。但是我们只有这些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转向那些等待收购的物品。
华沙沙木说着,眼睛还毫不松懈地注视着户村的表情。他从刚才就很在意这家人卖家具的理由,看来他现在要试图从户村这里套话了。
「为什么夫人要把这些全都卖掉呢?」
「日暮君,我们从哪里下手呢?」
「夫人,旧货店的人来了——」
「什么可疑?」
上到二楼,左手边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正面中央有一扇门,一共是五扇门。门都关着,从外观可以想象里面每间屋子大概都很大。户村敲了敲中间那扇门,听到里面传出微弱的回应就把门推开了。那好像是一间书房。光亮的木制地板,一看就知道是外国货的实木家具,配有播放器的高档音响,以及大型扬声器,还有一个摆放着锡制模型的陈列架,在这样一间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好像有点儿可疑啊。」
「猫?小丸不是猫啊,小丸是……」
「没错,你说得有理。」
「……为什么停下来了?」
「自己的姓都会说错?……这不会是假名吧?喂,不会是偷鸡摸狗的吧?不会是让我们销赃的吧?」
「为什么要等?」
户村沮丧地耷拉下眉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要下楼梯的时候,他还停下脚步,不放心地朝我们回望。
他应该不是有意要帮我们打圆场,不过这话确实救了我们。户村把托盘放在矮柜上,说:「我把茶水放在这里了。那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了。」
「你别瞎想了,这是客户的隐私。」
「我都说没事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背朝我们。
微微躬身行礼后,里穗静静地从走廊离开了,接着户村也走了。
「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两人一起停止了动作,就像活人画0;注:活人画:用沉默不动的活人模拟再现历史场面和名画等。明活初期从欧洲传人日本,流行于明治中期。1;一样,也难怪户村会感到疑惑。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总会干出一些蠢事来。
「是啊,怎么说呢,好像有烦心事似的。」
「我问他们呢。户村先生你先下楼吧。」
那位夫人轻叹一声。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气质高雅,端庄美丽。秀挺的鼻梁让人联想到外国硬币上雕刻的女性侧颜。但是,她在评估委托书上的签名——「南见里穗」这几个字可不算漂亮。倒也不是写得潦草,只是很像学生写的那种圆滚滚的字体。看到她的字,让我觉得这位里穗女士比刚才显得可亲了几分。人的感觉果然变幻无常。
「太快的话会让人生疑吧?」
于是,我们再没什么可干的了。华沙沙木坐在光亮的原木书桌上,我坐在和书桌配套的椅子上,两个人双手抱胸,无所事事。也许是因为住宅很大的缘故,我们听不到房间外的任何声音。外面的雨也没有大到足以让人在屋里也能听到雨声。
「啊,稍等一下。」
「据我看,这个书房应该是成年男士在使用——或者说是曾经使用过。把这屋里的东西全卖掉……」
「这位就是夫人。」
「夫人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刚才见面的时候,感觉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啊,嗯,就是这样。」
大概这个法则是要告诉我们「人生的每一步都可能失败」吧,不过如果针对《墨菲定律》反驳华沙沙木的话,他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那么,开始干活儿吧。」
「就从大件物品开始好了。话说回来,那位女士有几个孩子呀?」
「它一直都这样。」户村苦笑道,「还是那么怕生,这孩子就是胆子小。」
屋里的那位女性平静地说,但是沙发下面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评估也就是说你们要回收这些东西?」
「为什么『准备晚饭』和『送饭给孩子』要分开说呢?」
「那么,日暮君,我们去把夫人叫来吧。」
「是我妈妈说的?」
「对方是什么人?」
「管她有几个孩子呢。」
「要是销赃的话,不会把我们叫到家里去吧。」
「我就是给你们打电话的南见,在电话里我都说了,希望你们收购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从大到小,一个不留。」
「小丸也是猫吗?」
「那就拜托两位了。我在楼下等着。户村先生也可以下楼了,麻烦你准备一下晚饭,还有,送饭给孩子们。」
「我说……日暮君,你怎么想?」
华沙沙木嘴里嘟囔着毫无意义的话,死死盯着眼前的门,仿佛要穿透那扇装饰派0;注:装饰派:一种以法国为中心,流行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饰风格,特色为使用几何形状等。1;风格的大门直接看进里面去。怎么说呢,华沙沙木以前就是那种有个空子就能被牵扯进麻烦的人。他说自己出生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个谜」,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他胡扯。
「嗯,你问我们?我们正在工作啊。」华沙沙木回答。
说到这里,身穿套头衫的华沙沙木双手抱胸,有些疑惑的样子。
「哦,有点儿事……」
户村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向我们介绍道。
「评估?」女孩儿瞪着我们,语气强硬。
沙发下那个白色毛球突然蹿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穿房间,奔出房门。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等回头看时发现那条茶色的尾巴在楼梯口一晃就不见了。
这个男人身材瘦高,就像一根戴着眼镜的豆芽菜。发型有些像和田秋子0;注:和田秋子:日本演员、歌手、主持人。作为歌手被誉为「R&B女王」,并以直言不讳的主持风格着称。1;,或者打个比方的话,就像豆芽菜头朝上,只在豆子那端稍微蘸了一点儿酱汁一样。他和我们一样,看上去也是奔三的年纪。
他快步离开了房间,走出两三步之后又迅速回来从外面关上屋门。
「没工夫闲聊了。我跟对方说十五分钟内会赶到,现在只剩十四分钟了。」
「是的。」
「但是……」
女孩儿来回打量着我和华沙沙木。在这种诡异的场合,我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许是看穿了这一点,女孩儿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华沙沙木脸上。
华沙沙木拿起桌上的「Murphy9;s Law」,拍拍书的封面,对我说:「伯德里奇法则——『如果在行动之前就知道事情的走向,那么我们就无法开始任何事情。』日暮君,人生最需要的就是行动力啊。」
一直在闭目沉思的华沙沙木嘟囔了一句。
「那个,其实……」
「什么工作?」
「哈哈哈哈,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朋友。一会儿承认我们是好朋友,一会儿又不承认了。」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我们飞快地蹦了起来摆出认真工作的架势。门开了,户村端着盛有两个茶杯的托盘站在门口。
「请喝茶吧。——这么说,两位从小就是好朋友喽?」
「对方姓南见,而且是一位女士。」
「不过,我问她姓氏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回答,她好像说了个别的什么姓……说了一半又赶紧改口说她姓南见。『南方』的『南』,『看见』的『见』。」
房间的角落突然传出「嗷」的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白猫。它惊恐地看着我和华沙沙木,就像见到鬼似的一溜烟钻进了沙发下面。这只猫只有尾巴是茶色的,不知是什么品种,不过肯定是一只从未出过家门的、血统高贵的猫。
「我哪儿知道啊。」
「谁呀?」
「小咪,别害怕,是客人来了。」
我和华沙沙木对视一眼,猫叫声更近了。
「是吗?」
我和华沙沙木同时做出了相反的回答。我为了配合华沙沙木刚才的说辞回答了「是」,而华沙沙木却把自己刚说过的话给忘了,回答了「不是」。我俩迅速对望一眼,飞快修正了说法。
户村迟疑地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简直就像是自言自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侧耳倾听,门外传来「喵喵喵」撒娇般的猫叫声,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是户村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还有一个一是女孩儿的声音。
幸好,户村把华沙沙木这个傻乎乎的解释当成笑话接受了,他轻笑着走进房间。我们年纪相仿,所以他的表情举止都显得比较放松。
「不是。」
「刚才她说『送饭给孩子们』。」
把车开到那位女士在电话里所说的地点,我们看到了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以前我们从未到过这种豪宅收购商品,所以下车之后我们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我们两个人躲在一把伞下,华沙沙木看看记录地址的便签,看看地图,又看看便签,又看看地图。——其实只要确认一下门牌就好了,但那个门牌不知为什么被摘掉了,门柱上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陷。
「二位辛苦了。东西都在二楼,请上来吧。」
「但是——」
「烦心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早晨小丸的心情不好,夫人有些担心,不过……」
「总之,先见见我们的客户吧。」
女孩儿突然开口发问。虽然她比我们矮,但她的目光却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猫叫声和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听上去似乎猫和女孩儿一起在向房间方向靠近。嘎啦一声,有人转动了门把手,门被推开了,一个短发女孩儿站在那里,她穿着私立小学的校服——绿色半身裙和长袖白衬衫,还背着一个样式比较少见、类似登山包形状的书包。那只叫小咪的猫盘桓在她脚边,它一看到我们就像见到鬼怪一样飞逃到走廊里去了。看来这只猫不光是个胆小鬼,而且脑子还有点儿不灵光。
身后的户村想搭话,但她果断阻止了他。
「明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进行评估了。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华沙沙木,他是——」
「啊,等等。」
随后,我抱着书包和住宅区地图坐上了副驾驶席。
在引导我们上楼梯的时候,他努力提高细弱的嗓门喊了一声,也许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高喊了。上楼的过程中,他转过身做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姓户村,在这家帮忙。
「是的。」
他突然竖起食指,按上对讲机的按钮,很快门内就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华沙沙木自报家门,里面的人让我们到玄关来,于是我们合打一把伞穿过大门,走上一条西洋风格的石子路,头顶上是爬满蔷薇的拱形花架。就连四周弥漫的潮湿泥土的味道都显得很上档次。我们来到玄关,几乎与此同时厚重的木门从里侧打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就是刚才在对讲机里说话的那位。
没办法,我只好把委托书、回收单据、装有公款的信封都准备齐全收进包里。据说客户家就在这附近的高级住宅区内,开车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华沙沙木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户村。
「为什么问这个?」
「希望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过……」
「我们在评估这些家居用品。一共是两万七千零三十——哦,不是,我是说……」
「这是我们的习惯。小时候玩『不倒翁摔倒了0;注:不倒翁摔倒了:一种日本游戏,各地有不同的规则。基本模式是首先在游戏参加者中选出一个「鬼」。「鬼」在前面面朝墙壁说完「不倒翁摔倒了」这几个字就迅速回头。他后面的游戏参加者必须停止一切动作,若被发现还在动,那么他就输了,要担任新一轮游戏中的「鬼」。此游戏类似于中国的「我们都是木头人」和「红灯绿灯小白灯」。1;』这个游戏玩得太多了。哈哈哈。」
「不是。」
「你妈妈就是刚才那位女士吗?是的,是她让我们来的。」
女孩儿忽然垂下白皙的脸庞,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许久。终于,就像误食到厌恶的食物一样,她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好差劲。」那低垂的长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和华沙沙木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华沙沙木咳嗽了一声,问道:「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我是这家的女儿。」
「哦,难道你就是小丸?」
「才不是呢。……我倒是有点儿想当小丸。」
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小丸的话,那你是……」
「……我是菜美。」
女孩儿继续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被刘海挡住一半的脸颊像能面0;注:能面:日本能乐中使用的面具。其特色为呈现中性的表情,即一个面具能适应喜怒哀乐各种表情,或者说从面具上无法辨识喜怒哀乐。1;一样毫无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这张脸。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哪里呢?
「是菜美啊。」
华沙沙木点点头,忽然又抿紧嘴唇,不可思议地盯着女孩儿的脸,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菜美?」
「没错。」
「所以说……你叫南见、菜美?」
「没错!你想笑就笑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们也真够迟钝的。变卖男人使用的家居用品,母亲打电话时脱口而出另一个姓氏后又迅速改口,还有那个被摘掉的门牌……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想到这些全都与「离别」一词有所关联。不知「离别」是死别还是离婚,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南见菜美」这个名字的由来大概都跟那个「离别」有关。
「喂,华沙沙木——」
「太捧了!」
华沙沙木啪地拍了下手,声音响亮得像火药爆炸一样。我惊得吞下了后半句话,那个女孩儿也直起上身看向华沙沙木。
华沙沙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快把女孩儿遮住了。他凑近菜美的脸,说:「这名字太好了!喂,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啊?你爸,还是你妈?」
「……你是傻子吗?」
菜美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在她转身的时候,我瞥见了她怒气冲冲的脸,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比面无表情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