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喜鵲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4801 字
「日暮君,昨晚的地震有幾級呀?」
「不清楚,大概有四五級吧。」
「不到五級吧。」
第二天是週六,早上,我們來到停車場準備把從南見家收購的貨物從卡車上搬下來。
「是小丸在作怪吧。0;注:日本傳說認爲,大地深處居住着一條巨大的鯰魚。當它身體動彈時就會發生地震。1;」
「怎麼可能!日暮君,你也太迷信了。」
昨天深夜發生了地震。在閣樓上沉睡的我們嗖地從牀上坐起來。等待搖晃平息。搖晃並沒有持續太久,十秒鐘左右就結束了,我們重新鑽進被窩——就在進入夢鄉的前一刻,好像聽到了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你們是那個店裏的人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叫住了我們。回頭一看,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手指着倉庫的方向盯着我們的臉。他的目光讓人聯想到「罪犯」、「警察」這類詞彙,我稍微提高了警惕。
「我是警察。」
我猜對了一半。
「我想找你們瞭解一下南見家的情況。」
「那裏出什麼事了?」華沙沙木目光炯炯。
「啊,昨天晚上發生了一點兒事情,現在我們還在調查中。」
這位警察自報家門說他姓田代,他五官輪廓分明,但是說的話意義卻不甚分明。
田代問我們幾點去的南見家,幾點走的,走了之後去了哪裏,和誰在一起,我們都一一如實做了回答。問完想問的,田代點了個頭表示感謝就走了。
「看來是出事了……」
瞪着田代遠去的背影,華沙沙木說了一句不言自明的話。
當然,我們二話不說開車就去南見家了。
昨晚,南見家好像進了小偷。
我湊近一聞,菜美身上確實散發着膏藥刺鼻的味道。她隔着黃色的帽衫摸摸自己的右肩,告訴我們她貼了三塊膏藥。
戶村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待裏穗的回應,但是她沒有說話。於是,戶村接着說:「菜美平安,財物也沒有被偷,實在是太好了。」
「昨晚那孩子回來的時候也撒謊了。你發現了嗎?」
說完,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那張臉——就是很久以前在火葬場廁所的鏡子中映出的臉。我呆立在菜美面前,什麼也說不出,那一刻我心頭湧上的既非共鳴,也非同情,而是一個滾燙火熱的願望。我不想再看到她這樣的臉。
「那個地震真厲害啊。聽說菜美的肩膀被掉下來的鐘表砸到了?」
「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吧。」
華沙沙木——
右臂的事菜美自己也很快覺察對了,她立刻把雙手從臉上放下,慢慢抬起頭看向我們。那雙溼潤的眼睛中浮現出絕望的笑意。
「沃爾夫的企劃法……『開始行動的最佳地點就是你現在所在的地方』。」
菜美使勁把雙手拍在臉上,不願讓我們看到那洶湧而出的淚水。我們只是低頭看着她,偶爾能聽到一兩聲壓抑不住的含混的抽泣。這個時候,恐怕華沙沙木應該也注意到了,菜美抬起了她之前聲稱不用動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但是,我們誰都沒說話,也說不出。我們當然不會相信裏穗對戶村說的那些話。只是,看着靜靜哭泣的菜美,想象着她心底難以言喻的哀傷,讓我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個,小偷的事就交給警察好了……對了,還有地震的事。」
「不能動工嘞」
「但是她沒能糊弄住救急隊員。」
爲什麼小偷要特意從一個有人睡覺的房間的窗戶潛入呢?
「昨晚不是大地震了嘛。牆上掛的鍾掉下來砸到我的肩膀了,我還以爲自己要死了呢。」
「哦,所以你就讓人給你貼上膏藥了。」
「因爲家裏只有那扇窗戶沒有上鎖。媽媽每天睡覺前都會把其他窗戶和玄關大門都鎖好的。」
兩人沉默了大約十秒。
我偷偷看了一眼菜美。她目視前方,不住地搖着頭,好像在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結果她真是在撒謊嗎?」
菜美是在家門口發現我們倆的。當時,我們因爲擔心南見家的情況來到這裏,又不敢按門鈴,只能在圍牆外面晃來晃去,窺探裏面的動靜。據菜美說,最後遺失物品登記表上只寫了「丟失一隻寵物貓」。現在警察已經離開了,大概正在四處查找小咪的下落。
原本就有些神經質的裏穗今天似乎更加敏感易怒。
「剛纔碰巧從這裏路過,剛聽她講起了小偷的事。」華沙沙木適當解釋了幾句。
啊?我們倆一起看向菜美,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二樓朝南的那扇窗戶,窗戶外面還有個小巧可愛的陽臺。
「是我自己貼的。媽媽只擔心她那些魚,魚缸有沒有破啊,魚有沒有受驚蹦出來什麼的。不過算了,她一直都這樣,我也習慣了。我貼上膏藥就不那麼疼了,我又爬上牀想好好睡一覺,結果一大早又被小偷的事給吵醒了,真煩人!現在我的右胳膊都不能動了。」
「那肯定也是一個謊言。她說這話就是想讓我往不好的方向聯想。我一問是哪座大樓,她就答不上來了吧。」
這小傢伙居然還有浪漫的一面呢。
「她說她一個人站在大樓樓頂的時候被那兩個人發現了,對吧?」
「我可喜歡小咪了。從我二年級的時候它就陪着我,一直都在我身邊。即使爸爸走了,媽媽不理我了,它都和我在一起。」
問到爲什麼她房間的窗戶沒鎖,菜美說她昨天在窗邊向外看,直到深夜睡覺前才關上窗戶,但是忘了上鎖。
「什麼味道?」
「她也許爬不上去,但是她肯定能順着排水管從樓上爬到院子裏。比如她可以事先準備一雙粘着泥巴的鞋,穿上它從窗戶順着排水管爬下去,再從玄關大門進來,這很簡單。而且我看小咪不見了也是因爲被那孩子給扔掉了。她覺得我只疼小咪和那些魚,卻不管她,所以她恨小咪。沒錯,我想起來了,那孩子在地震時謊稱自己右肩受傷本來就是爲了不讓我們懷疑她就是那個小偷吧。她說自己右胳膊不能動,所以大家就不會覺得陽臺和排水管上的那些痕跡是她搞出的花樣了,是這樣吧?」
「鐘錶掉下來什麼的全是她在撒謊。她撒謊就是爲了讓我擔心。我就是識破了她的用心,纔沒叫救護車的,雖然她一直讓我叫。最後她自己把救護車叫來了。」
「就是說,小偷從二樓菜美房間的窗戶潛入屋裏,然後又從那裏出去了,是嗎?但是,小偷抱着裝貓的箱子怎麼從排水管爬下去呀——」
「但是……」
華沙沙木嗯了一聲翹起嘴角,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忽然他眼中精光四射,目光犀利得可以殺人。
「是的……然後她就不說話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聲音完全消失,菜美才啞着聲音喃喃低語:
「……您真這麼想嗎?」
我們嘴裏默默唸叨着心裏所想。這時,裏穗的聲音由遠圾近從身後傳來,她妊像和戶村一起來到了庭院,正在指點戶村如何修剪樹木。我稍微回頭看了一下,他們的身影被金木犀擋住了。不久,他們又開始談論起小偷的事。我們本不想偷聽,但還是情不自禁地豎起了耳朵。
「太可怕了!那夫人也很不安吧?」
「是小咪丟了。」菜美興奮地告訴我們。
菜美把剛纔告訴我們的話又給戶村講了一遍。
看到菜美冷漠的反應,戶村耷拉下眉毛,一臉爲難的表情。他看了眼表,說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就進了大門。
「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要向我證明她沒說謊,今天一早她就弄了一身膏藥味兒。你沒注意到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上當的。戶村先生你也別老是寵着她了。那孩子肯定暗地裏得意死了。」
然後一跺腳就衝了出去,我們急忙在後面追趕。他撞開大門,奔過通道,衝進花園的草坪,朝着正要進屋的裏穗和戶村一路猛跑過去。裏穗和戶村轉過身,驚得目瞪口呆,華沙沙木急剎車般地定在他們面前,傲然揚起下巴,宣佈:「我來讓你們見識一下真相!」
「你是說小咪不如財物寶貴嗎?」
「夫人,是不是該回去了?地上都是水。」
原來菜美是這麼向母親解釋的啊。
裏穗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回答戶村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
突然,他一聲嘶吼:「等等!」
有這麼嚴重?我無意中看了一眼菜美的側臉。她垂下視線,抿緊了嘴脣。我感覺剛剛裏穗說話的語氣裏好像夾雜了一絲冷笑。
「說不定都是她弄出來的。」
「雨停了,我在觀察星星。我超級喜歡星星。一到晚上我經常在房間打開窗戶呆呆地遙望星空,辨認星座什麼的。」
「說不定是可怕的犯罪的——」
「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是吧?……因爲我撒謊了。」
「……有味道啊。」
華沙沙木在嘰哩咕嚕地說着什麼。他兩手握拳,瞪視着腳下潮溼的柏油路,嘴裏又嘟囔了一遍同樣的內容。
「剛纔在那邊我聽到菜美說起了這件事,聽說小偷是從她房間進去的。不過,她沒出事真是太好了。萬一她醒的不是時候,說不定小偷會對她施加暴力呢。」
「從我房間的窗戶進來的。」
「所以說小偷不是從同一個窗戶出去的。日暮先生,你這樣可當不了小偷啊。他好像是從玄關大門正常出去的。媽媽本來有鎖好大門的,但是今天早晨發現鎖被打開了。」
「原來如此,就是說小偷從南見君房間的窗戶溜進屋,抓住小咪關進廚房的空紙箱裏,然後就走了,是這樣吧?」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怎麼可能?菜美哪能順着排水管爬到二樓啊?」戶村乾笑了幾聲,反駁道。
「嗯,是的。」
「你晚上打開窗戶幹什麼啊?」
「應該是吧。」
「小咪…」
戶村啪地一拍手,他想把裏穗的注意力從那個讓她不安的話題上移開。
「回來的時候……」
「是啊,都腫起來了,一動就覺得胳膊要掉下來了似的……啊,戶村先生,早安。」
她像痙攣一樣抽着氣,一直埋着頭不肯抬起。
「啊?糊弄是什麼意思?」
「是膏藥的味道吧。」
「說實話,我在想昨晚那個小偷不會就是菜美吧。她假裝受傷沒能成功,又自編自導了自己房間進了小偷這種騙局,就是想博得我的關注吧。」
我們順着圍牆又走了幾步,來到一株花期過半的金木犀0;注:金木犀:又名金桂。秋分前後開花,花朵香氣濃郁。1;的樹蔭下。三個人抱着胳膊倚牆而立,琢磨着小偷的事。天氣預報說今天一天都是多雲,朝陽透過雲層在腳邊的水窪上投射下柔和盯光線。
華沙沙木轉過身剛想說話,但是菜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啊。急救隊員給她檢查肩膀的時候問了好多問題,她說着說着就露餡兒了。連被鐘錶砸傷的部位都從右肩跑到左肩去了,我當時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後來,我一直鞠躬賠罪,讓急救隊員回去了。」
「是這樣的……」
「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僞裝成有小偷進來呀……把小咪扔掉呀……我絕不會這麼做的。」
「我們再往那邊走走,從家裏能看到這裏。被看到的話,媽媽又要趕我回去學習了,好煩人的。」
「是啊,正要開始。我並不住在這裏。——那個,菜美,小偷是怎麼回事?」
「戶村先生,你現在就開始工作了嗎?」
「不好意思」,菜美打斷了他的話,用左手在臉前比畫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地震發生的時候,菜美對母親撒謊,說自己被掉落的鐘表砸傷了。沒錯,菜美確實撒謊了,但是,謊言背後她的心情卻沒人能窺察到,還有她自己叫來救護車時的心情,她在肩膀貼上臭烘烘的膏藥時的心情,以及她說自己獨立站在樓頂被人發現時的心情,都沒人看到——她的確撒謊了,但她撒謊時的心情卻無比真實。爲什麼她的謊言會被戳穿?那是因爲她原本就不是那種說謊的孩子。這就像她用名爲「無表情」的謊言面具蓋住了實際上在放聲大哭的臉,但卻無法隱藏住絲毫哀傷一樣。「開始……地點……你……」
華沙沙木緩緩點了點頭,眉間擠出一道豎紋。
「膏藥?」
菜美注意到站在圍牆一角的戶村,於是跟他打招呼。他在那裏站多久了?豆芽菜似的戶村微笑着走近前來,看向我們的時候他疑惑地挑高了眉毛。
「從排水管……」
「確實難以理解。話說回來,南見君,小偷是從哪裏進來的?」
今早一起牀,裏穗發現家裏有被人侵入的痕跡,於是就報了警。田代和其他警察在南見家轉了一圈確認財物損失情況。幸好裏穗的貴重首飾以及裝有十幾萬現金和信用卡的錢包都妥善收在她的臥室裏,安然無恙。客廳抽屜裏的存摺和現金卡,西式房間裏的高級茶壺,餐廳裏的古董瓷器也全都原封未動。那麼到底丟了什麼呢?
「這也太可怕了。那也就是說小偷就是從睡熟的菜美身邊溜進去的……但是,那裏明明有很多窗戶呀。」
「連救護車都叫來了。」
「排水管和陽臺欄杆上發現了泥腳印和手套留下的痕跡,總之就是有人從那個地方潛入了房間。是媽媽發現的,然後她就報警了。」
「小偷……」
「除了小咪,什麼東西都沒丟。哦,對了,廚房裏的空紙箱也不見了。我估計小偷把小咪裝箱子裏偷走了。」
「這事太奇怪了。你看,小偷費了半天勁兒潛入我家,不會只爲了偷貓吧。」
「夫人,不管怎麼說……警察也調查過了是不是?剛纔菜美說了,排水管和陽臺都發現了小偷從外面進來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