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喜鵲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3523 字
「銅像縱火未遂事件」是這麼回事。
兩天前那個週六的早晨,我在事務所一邊喫着早餐紅豆麪包,一邊給華沙沙木沏咖啡。他總喜歡讓我幹這些事。我把他的紅豆麪包放到微波爐里加熱,趁這個時間下樓去把倉庫的百葉門打開。
結果下去一看,發現百葉門已經被打開了。
顯而易見半夜有人進來過。倉庫內側用來壓住百葉門的混凝土塊被人放倒了。這個店剛開業不久,華沙沙木就把倉庫百葉門的鑰匙弄丟一了,所以他從附近撿回這個東西每晚從裏面壓住百葉門代替上鎖。當然,這麼做肯定是不能代替上鎖的,只不過我們還是把這個行爲叫做「上鎖」。
發現有人闖入的痕跡之後,我立刻把華沙沙木叫了來。我們開始清點倉庫裏的貨物。但是,怎麼查也查不清楚,貨物乎堆積如山,天曉得什麼丟了什麼沒丟。在進行這種近似無意義的勞動的時候,我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侵者有可能並非爲了偷盜而來。
——這肯定是縱火未遂——
華沙沙木斷言。的確,倉庫裏留下了足以支持這一推斷的證據。一捆燒掉一半的報紙,兩根燒剩下的火柴殘骸。說實話,看到這些東西誰都能明白出了什麼事,幸好火勢沒有蔓延。燒了一半的報紙放在東西相對較少的角落。但是,報紙捆擺放的位置離那裏的一座銅像的底座很近,結果那尊飛鳥展翅雕像的木製底座被燒得很慘。這個銅像已經有了買家,我在雕像底座上貼了一個寫着「已售」的標籤,但是這個標籤也給燒沒了。倉庫裏聞不到燃燒的焦煳味,所以那個人大概在我們上牀不久就下手了。
華沙沙木長時間盯着這些新鮮的罪證,似乎正在試圖把無數紛繁複雜的線索一一整理清楚。忽然,他抬起頭,冒出這麼一句:
——縱火的目的不是爲了燒掉倉庫,肯定是衝着這個銅像來的!——
嗯,估計就是這樣,我想。
——所以纔會把報紙放在這個地方點火。在這裏既不用擔心火勢殃及到其他貨物,又能確保銅像受損。——
——但是爲什麼要破壞這個銅像呢?——
——日暮君,這個我還要再想想。就差一步了,再前進一步就能將死對方了。——
「就差一步」是華沙沙木想不出點子時的口頭禪,我十分清楚這一點。而且,這種事本來就應該交給專業人士去調查,於是我掏出手機想報警。然而,華沙沙木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日暮君,不能報警。——
華沙沙木緩緩地搖了搖頭,視線投向倉庫的一角。那裏堆放着一些我們稱爲「禁果」的貨物,包括傢俱、擺設、電子產品之類五花八門的東西。全是我們從垃圾回收站偷來的。店裏的赤字狀況持續了太久,所以華沙沙木認爲搞一些進貨成本爲零的商品回來賣的話,至少可以使業績的純利潤部分有所提高,所以我們就從各處的垃圾回收站蒐羅了一些似乎尚可使用的東西,我把它們修好,準備當做商品出售。但後來我們知道了擅自撿垃圾出售可能會觸犯法律,就放棄了這個辦法。可是,我們又懶得把東西一一送回原處,所以就在那些東西上貼上「已售」的標籤掩人耳目,並把它們都塞進不易被發現的倉庫深處。
——有那些東西的話,我們就不能報警啊,日暮君。——
沒辦法,我只好放棄了。
——那麼我們就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吧。——
——嗯。——
華沙沙木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一個多星期前的某天早晨,華沙沙木從一個突然上門的男客人手裏以六千五百日元的價格買下那個銅像。那時,我正在附近的住宅區發小廣告,並未見到這個男人。據華沙沙木說,那是個矮個子的駝背中年男人,戴着毛線帽、口罩和墨鏡,說話含糊不清,就像嘴裏含着熱茄子一樣。華沙沙木還說在接待此人時本能地覺得對方是小偷什麼的。我聽了華沙沙木的描述,覺得這種可能性高得不能再高了,不過爲了不自找麻煩,這話我並沒有說出口。
——犯人在這個銅像上給我們留下了查找真相的線索啊!——
華沙沙木一邊一步一步慢條斯理地走近少年,一邊說道:「墨菲定律裏有一條可能對你有用哦。奧布萊安說過:『如果想快些找到要找的東西,就要先從搜尋其他東西入手。』小朋友,你要不要試着找找其他東西呀?比如……啊,對了……」
——沒辦法,我們從那個銅像本身入手追查真相吧。——
「鳥形狀的……大象?」
華沙沙木也果斷地小聲回答:「當然是要跟蹤他了。」
這下連我也聽不懂了。少年更糊塗了,他移開視線,盯住腳下的地面,沉默了一會兒。
少年說完這話,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倉庫。
「我就算了吧。」
圈套落空了,華沙沙木焦躁起來。
我在腦子裏回顧了一遍前兩天的事,然後轉臉看着萊美。
——我正想找一件這個樣子的擺設裝飾玄關呢。下週一我就去店裏買下來,請幫我把那個銅像留到那個時候。——
「我也去行嗎?」
也許是厭倦了繼續觀察,華沙沙木終於忍不住開腔了。
菜美迅速小聲地發問。
「也就是說……他是爲了消滅犯罪證據纔來的嘍。」
「小傢伙,你在找東西,是吧?」
話說有一件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困擾着我。菜美提到銅像的時候我想起來的,那大概是上週三前後發生的一件事。那天晚上,事務所的電話鈴響了,我接到一個男人奇怪的諮詢。
——啊,SUMI……——
是嗎?我想。
「啊,嗯。」
「鳥的像啊,你不懂我的話嗎?我說鳥的像!」
——這是線索啊!——
華沙沙木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看着少年,說:「……比如一個飛鳥造型的像?」
後來,那個少年把倉庫的每個角落都來回轉了好幾遍,所有犄角旮旯都沒有放過。最後,他又走回我們這邊,帶着不安的神情圍着我們也繞了兩圈。
華沙沙木識時務地決定不再針對這個問題繼續糾纏不清,他又換了另一種方法。突然,他放鬆了身體,雙臂高高舉起,努力做出一副心情愉悅的樣子,然後他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經常到處淘氣來着。」
——從剛纔開始,我的腦細胞們就一直叫囂着:「快讓我們動一動啊!快讓我們動一動啊!」——
在那隻鳥的腹部正中央有一處像肚臍一樣的凹陷,大概是用螺絲刀之類的工具鑽出來的吧。凹陷處直徑五毫米,深約三毫米,從這個地方可以看出青銅的本色。
「因爲你剛纔說要找這個銅像呀。」
「沒錯。他在放火的時候遺失了手帕,所以爲了到這裏找回手帕,他纔會撒謊說前幾天來買狗糧什麼的。」
然而,少年只是一臉疑惑地仰望着華沙沙木。
華沙沙木緊盯着少年的一舉一動。
「華沙沙木,那個打電話說要買銅像的人今天就要來的吧?」
「啊,那個……不是這樣的。不對,其實是這樣的,就是那個鳥的像啊……」
但是,這次對方依然毫無反應。少年苦惱萬分,努力思索着對方話中的含義,最後,他歪着腦袋若有所思地問華沙沙木:「那個鳥的銅像……是丟了嗎?」
這似乎是少年慌張起來的習慣反應。
「華沙沙木先生,現在怎麼辦?」
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華沙沙木仰天長嘆。
我們剛剛收購了那個銅像,所以我當然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對方又追問了銅像的具體形態,我就把樣子和大小都說明了一下。對方聽完後立刻說:
華沙沙木似乎稍感遺憾,他說:「你看,剛纔說的那個買銅像的人說不定一會兒就來了。」
「好啦,別說了。」
他脣邊露出一絲冷笑,冷不丁地直直注視着少年的眼睛。
華沙沙木用右拳捂住嘴巴,興奮難抑。
「比如,玩火什麼的。」
「什麼大象!不是大象的象!你怎麼回事!是像啊!像!銅像!銅像的像!唉,算了算了。」
男人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於是,我就在那個銅像上貼了「已售」標籤。
我試着提醒了一句,然而華沙沙木立刻舉起一隻手製止了我。
我們又下到倉庫,蹲在銅像旁邊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正如前面所說,這是一座飛鳥展翅的銅像,固定在一個長方形的木製底座上。鳥的翅膀幾乎伸展成一條直線,從翅膀的一端到另一端大約有五十釐米,可以算是一件相當大的裝飾品了。這隻鳥看起來既像一隻小號的烏鴉,又像一隻大號的麻雀,可惜銅像本身並沒有染色,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鳥。銅像的整體造型極具動感,如果仔細觀察鳥的頭部,就會發現它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起來十分可愛。
「但是……」
——日暮君,我們先確認一下那個推銷銅像的男人的身份吧。——
——啊,請問是「喜鵲·舊貨商店」嗎?我想打聽個事,你們那裏有飛鳥造型的銅像嗎?——
我們回到樓上的事務所開始查找資料,那個男人留下的住址是假的,留下的電話號碼是空號。福田純一郎這個名字恐怕也是他信口胡編的。本來在收購商品的時候應該要來對方的駕照或其他能證明身份的證件複印備查,但是華沙沙木經常省略這一步驟。
——啊,日暮君!這裏有個痕跡,不知是什麼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啊?」
說起來當時正要掛斷電話的時候,我聽到那個男人簡短地說了句什麼。
「先不要管其他事。日暮君,生意的事無所謂,總之現在要集中精力盯住那個少年的行動,就是那個縱火未遂的小鬼。」
華沙沙木兩眼灼灼發亮。
「手帕好像不在這裏……我不找了。」
他試圖巧妙地設下圈套。
「隨便。日暮君你也來。」
「所以,你認爲那個男孩子就是燒焦銅像底座,並在銅像上挖出個肚臍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