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橘之寺

第九節

《喜鵲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3252 字

和華沙沙木預想的一樣,雪很快開始融化了。上午,我們去向住持辭行。

「隨時歡迎你們來做客喫飯,估計你們平常也總瞎對付。」

住持站在存錢罐摔碎的那個地方與我們告別。他剛剛唸完經,身上還披着袈裟。前院並排而立的雪人父子已經變得矮小了許多,雪人爸爸的粗眉開始往下耷拉,而雪人兒子的八字眉也下垂得更加厲害。

「宗珍,快跟客人告別。」

住持在宗珍後背拍了一下。剛纔一直低頭不語的宗珍趕緊朝我們躬身行禮。

「各位再見,路上小心。」

他無意中瞟了一眼揹着吉他的菜美,但馬上又移開了視線。

「哦,對了。你們不嫌沉的話,就把這些蜜橘帶走吧。就是這些。」

正殿門口擺着幾個蜜橘筐,裏面裝着我們昨天採摘的蜜橘。

「我和宗珍兩個人也喫不了這麼多,你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好了。」

說到這裏,住持察覺到華沙沙木臉色有異,於是他哼了一聲繼續說:「我不收你們的錢。而且昨天我說要收兩萬兩千日元的採摘費也是開玩笑的。」

住持那彷彿能掃盡一切煩惱的爽朗笑聲在冬日晴空中迴盪。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一開始就在開玩笑,還是後來因爲某種理由改變了想法。

「啊,說到蜜橘我想起來了。」

菜美啪地一拍手,揹着吉他朝雪人父子走去。她蹲在兩個雪人之間,開始挖掘地上的殘雪。

「唉,果然不行呢。」

她遺憾地從雪裏挖出一個蜜橘。

「果然變不成冰凍蜜橘,只是凍得很涼而已。」

「……冰凍蜜橘?」

宗珍張口結舌地看了菜美幾秒鐘,他飛快地眨眨眼,好像在思考着什麼。終於,他「啊」地大叫一聲。

「這個你是什麼時候埋進去的?」

我聽到外面四個人的腳步聲都朝那邊集中過去。小偷猛地轉身,又朝對面爬去。我大叫:「右邊!」四個人又急忙跑去另一側。小偷咂咂嘴,罵了句髒話,又一次迅速調轉了方向,朝我剛纔進來的那個地方筆直地爬過去。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該怎麼辦呢?宗珍惶恐不安地抬頭看着我。我估計我的眼神也和他差不多。既然已經知道偷東西的不是菜美,那麼宗珍肯定希望讓菜美瞭解實情,希望菜美知道不是他打碎了父親珍貴的存錢罐。但是,如果公開真相的話,那麼菜美就會知道華沙沙木的推理是錯誤的。當然了,他一直就沒對過。

「哪裏逃!」

是我的錯覺嗎?

「啊!小偷跑了!」

「我有話和宗珍君說。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啦。不好意思,華沙沙木,你能不能和菜美挑挑我們要帶走的蜜橘啊?」

我凝神朝黑暗之中望去,黑色的地面上有三個,不,四個橘子滾落在各處。柱子和柱子之間結着很多蜘蛛網,其中有幾個壞了,像灰布似的耷拉下來。——爲什麼蜘蛛網會壞掉呢?我心中升起這個疑問的瞬間,又一次聽到了某種響動。這次我聽得很清楚,不僅如此,我還看到黑暗中有個東西在動彈。那是什麼啊?好像是人的形狀,不,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個人。

「昨天,她……抱怨她媽媽不給她零花錢來着,而且她還說想買新衣服。」

我條件反射似的大叫。

沒辦法,我只好回到正殿那邊。我腦子裏還在拼命思考這件事應該怎麼解決。地上又是泥又是雪,原本表面潔淨光滑的蜜橘在地上滾了一圈全都變得髒兮兮的。

躲躲躲躲躲躲躲躲躲躲——的聲音迅速朝我接近。

「是小偷!」

梆的一聲,雪球砸碎在小偷的後腦勺上。一瞬間,小偷的雙腳輕飄飄地離開地面,身體向前飛去,以與路面幾乎平行的角度重重地墜落。看他摔下來的樣子應該很疼,但是我估計住持的雪球擊中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暈過去了,所以實際上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吧。

「等等!」我連忙阻止了他,「宗珍君,你過、過來一下。」

「左邊!他朝左邊逃了!」我立刻大喊。

「你自己撿不行嗎?」

我不明白他的真實想法。

「呔!」

「啊?」

我就說華沙沙木亂七八糟的推理怎麼可能對嘛!打碎存錢罐的是小偷,剛纔只是宗珍在應和他的話而已。宗珍以爲是菜美偷了住持的存錢罐並打碎了,他是爲了幫菜美頂罪。不,或者說他是無意於洗脫華沙沙木強加給他的罪名。

「不……這樣就行了。」

「我說哪個都行!」

我回頭的同時,看到和服下露出兩條毛腿的住持以駭人之勢衝過我身邊,右手還抱着一個白色物體。那是雪人的腦袋——從大小看應該是雪人孩子的腦袋吧。本來是圓形的雪球現在卻近似橢圓形,我立刻想到剛纔乓乓乓的響聲是住持拍實雪人腦袋時發出的聲音。

「躲開!」

「可以倒是可以——」

「如果我猜得不對,你就給我指出來好嗎?你半夜看到菜美悄悄跑到院子裏去了,對吧?然後天快亮的時候,你又發現存錢罐被人偷出來打碎了,所以你認爲那是菜美乾的,對不對?」

我把宗珍硬拽到樹叢那裏,開門見山地問:「宗珍君,你難道認爲是菜美打碎了存錢罐?」

那個黑色的人影迅猛地朝檐廊下面更黑暗的地方逃竄。等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也鑽進了那個狹窄骯髒,散發着黴味兒的地方,朝着小偷追了過去。渾蛋!就是這個渾蛋打碎了住持珍愛的存錢罐。小偷在我前面十多米的地方匍匐前進,突然他轉換了方向,想從建築物的側面逃出去。

「但是,菜美會一直誤會你啊。」

「聽不見啊!你聲音——啊啊!」

在正殿前挑蜜橘的華沙沙木朝我大喊。

「日暮君,你把檐廊下面的橘子撿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越過地上跌成一團的四人組,繼續追趕。但是踩在泥濘的雪地上腳下一直打滑,和小偷的距離也越拉越遠,眼看着他已經穿過寺院大門衝向了「鬼之路」。我要是開車追說不定還能追上,不過趁我跑去停車場的工夫,小偷肯定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啊啊啊啊!」

「在這裏!這裏這裏!就在這裏!」

我相信那個人就是撬開功德箱,打破客廳玻璃,侵入室內偷走存錢罐的小偷。他居然還躲在這種地方。我想恐怕是他半夜溜進寺裏行竊,剛剛打碎存錢罐宗珍就出來了,然後宗珍又立刻叫醒住持一起在寺內外搜查,小偷無奈只好躲進檐廊下面。之後,他也沒能逃掉,因爲住持、宗珍,還有我們幾個隨時都可能出來。

「正面,正面!」四個人又跌跌撞撞地朝建築物正面奔去。但是,小偷卻搶先一步爬了出來。

「日暮君,你這是幹什麼呀?」

伴隨一聲怒吼,住持把所有力氣集中於右臂,身體像彈簧般瞬間繃緊,把雪人腦袋向前方擲出。離弦之箭這個比喻已經不夠用了,那個雪人腦袋去勢之猛、速度之快遠不是這個詞語可以表達出來的。應該說那個橄欖球狀的白色物體就像內置了小型馬達一般,甚至沒有形成一道拋物線,而是筆直地穿透冬日的空氣直追小偷而去。

「昨天半夜。大家都睡着之後我想起這件事,然後就把一個蜜橘埋在雪裏了。我想看看它能不能變成冰凍蜜橘。」

「啊?」

這時,我聽到了微弱的響聲。

「這樣就行了,我沒事的。」

「喂,日暮君,帶葉子的小橘子和不帶葉子的大橘子要哪個呀?」

宗珍一言不發地低下頭。

華沙沙木邁步朝我這邊走來,結果一不小心踢翻了蜜橘筐,橘子滾落一地。

「你比較矮嘛。」

乓乓乓乓乓——背後傳來一連串聲響。

「這有什麼可問的!哪個都行!」

「該死,滾到檐廊下面去了——喂,日暮君,你也來幫幫忙呀,都是因爲你筐纔會翻的。」

答案我心知肚明,但我還是想先問一下。然而,宗珍卻輕輕咬着嘴脣低下頭,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聽到了華沙沙木和住持的聲音。我努力向前爬,等我終於從下面爬出來的時候,小偷已經跑出去二十多米了。華沙沙木他們四個人在後面緊迫不放,按照這個架勢,應該能抓住小偷。但是,這時,就像強烈地震突然襲來一樣,華沙沙木他們忽然失去重心全都摔倒在地上。原來是地上的橘子!他們好像是踩到了剛纔華沙沙木踢翻的橘子。小偷回頭看了一眼,幸災樂禍地笑了。不過,他戴着口罩和墨鏡,打扮得比小偷還像小偷,所以其實我也說不準他到底笑了沒有。

「還是把真相告訴菜美比較好吧?」

宗珍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漸漸地,他的驚愕又化爲呆滯,最後,就像因爲遭遇了重大失敗而懊悔不安似的,他咬牙切齒地抓抓頭皮,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冰凍蜜橘……原來是冰凍蜜橘……」

我彎下腰,向正殿的檐廊下面窺看。

這時我眼前的人不是住持,而是那個曾經活躍在球場上的桃色前鋒。如果他過世的妻子在天堂看到這一幕,想必也會流下懷念的淚水吧。

「可是,我真沒想到她是埋蜜橘去了……」

宗珍唸叨了一陣之後,緩緩抬頭看向華沙沙木。「那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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